第40章 諭鬼子
1
我懷疑,出沒在頂樓加蓋鐵皮建內的琥珀色蠟液,可能是出自攀附在樓梯頂端的詭異植物。「類似存在於橡膠樹裏頭的汁液?」
但我無法理解,「為何植物汁液會像是擁有獨立意識般的分裂、聚合,甚至懂得採取戰術將我包圍?」更別說包覆屍體,並且吸收等情況。
「那玩意兒,簡直像妖怪……」
既然朝妖怪的方向懷疑,我便不得不向公司裡的羅老闆請教。「那個,請問……」雖然降妖除魔從來都不是他的志向,仍憑實力在圈子裡贏得「半仙」稱號。
「請問您聽說過史萊姆這種妖怪嗎?」大清早,我剛到公司就溜進他辦公室裡。
「史萊姆?」羅老闆歪著頭,隨口應付說:「沒有,老子連聽都沒聽過。」只見他意興闌珊的抽著菸,一會兒擺弄羅盤、過會兒擦拭起古董。
我不死心的又問:「會不會其實,『史萊姆』只是種民間俗稱呢?好比說,基於某個國家的語言,透過非正統途徑由民間翻譯,而產生的傳說?」
「就算真是這樣,充其量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妖怪,沒必要深入探究。」
「哎呀!不是啦,老闆您誤會了。是剛好發生在不久前,湊巧聽朋友說起。」我揣測羅老闆的性格貪得無厭,逮到機會就想卡油,於是將自己的處境改口謊稱為朋友的遭遇,更假裝只是無關緊要的閒談。
「我的那位朋友疑似碰到這種妖怪,令他感到不知所措……」
同時,我暗想,「最好先探探他的口風,再決定下一步棋該怎麼走。」
「老闆您不是常教導,咱們若有能力就得承擔更大責任,才不枉為精英。況且,助人為快樂之本。」
「喔?」羅老闆眉毛上挑、瞇起眼像在打量。「臭小子,真有這麼好心?嘿嘿嘿──」忽然他冷笑,嘴角朝斜上方抽動幾下,毫不客氣的朝我吐出濃煙。
「當然,肯定好心,這都是老闆您平時教得好。」
「要是真有把老子平時的話給聽進去。嘿嘿──」羅老闆繼續冷笑,嘲諷說:「只怕你這回不是好心,是不安好心。」
「不敢、不敢,天大的膽子都不敢。」
我注意到他墨鏡底下的眼神帶有股邪氣,瞇起眼打量的模樣細而長,簡直像是陰廟裡的狐仙像。要知道陰廟裡拜的從來都不是神仙,是妖。
「嘿嘿嘿嘿──嘿嘿嘿──」
「呃……」
見羅老闆笑得越邪,令我感到越害怕,只好畢恭畢敬的雙手貼緊褲縫、傻站在原地。「老闆,請問您的意思是?」我所認識的羅老闆,恐怕比狐妖更陰險,誰敢在他面前耍心機?簡直是自找苦吃!
「小子,算你走運。」豈料羅老闆忽然收斂邪笑,淡淡說:「看在老子今天心情好的份兒上,陪你聊聊也無妨。」
「嘿嘿──」忽然,我笑了。
見對方跟著笑了,便不再客氣,我改口以第三人敘述起自己的經歷。「聽那位朋友說,『那種妖怪,本體呈現半透明琥珀色,散發某種特殊氣味……』」
「還有呢?」
「乍看之下,以為是某種樹脂、蠟液……直到靠近時才驚覺,那東西竟然……會動?不,豈止會動!還會分裂、結合……」我只解釋了在加蓋鐵皮建築內撞見的情況,並沒有描述自己對於樓梯頂端植物的猜想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羅老闆耐心聽完,歪著頭想了想,露出詭異面容反問:「你『朋友』碰上那種妖怪的地點,不僅密不通風,且日不照光?」
「是……聽他說,對!好像有聽他這麼說過。」
「是不是當時的景象看似駭人,但那玩意兒的反應出乎預料的遲鈍,以至於你輕易就將其擺脫?」
「不愧是最令人尊敬的半仙,老闆您說的話,和我那位朋友描述的情況,簡直如出一轍。」我看他表現得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,立刻豎起大拇指稱讚。
「在道上,人人都稱老子叫羅半仙,可不是開玩笑的啊。」
「自然如此,羅半仙在道上可謂萬人景仰。」
「廢話!還用得著你說?」
羅老闆遞上菸盒,「喏!」他的態度強硬,不容我拒絕。
趁我取菸的時候,他湊到我耳邊,陰險的低聲問:「你那位『朋友』碰上的玩意兒,本身倒是沒什麼,問題不再於玩意兒,而是為什麼會碰上。難道你真以為,自己能搞定嗎?」
「應……應該……可……可以……吧……」我被他突然又轉變的態度給嚇了一大跳,四目相交的瞬間,打從心底冒出一股寒意。
別嫌我誇張,若是讓陰廟裡的狐仙碰上羅半仙,倒楣的肯定是狐仙。
「嘿嘿嘿嘿嘿──嘿嘿嘿嘿──嘿嘿嘿──」羅老闆肆無忌憚的放聲狂笑,彷彿剛聽到全世界最荒唐的笑話。
笑聲還沒停止,他朝我肩膀重重一拍,言不及義的調侃說:「憑你也敢在老子面前耍滑頭,不錯!有進步。好好幹啊!將來才能吃香喝辣!」
「多謝老闆指教,必定盡心盡力。」同樣一句阿諛奉承,我已經反覆說了四年。但不曉得什麼原因,最近總覺得越來越心虛。
不禁暗自困惑,「藏在他邪笑背後的葫蘆裡,究竟都賣些什麼藥?」只不過,諸如此類的抱怨,我向來只敢在心裡面想想。
「緊張個什麼屁?」羅老闆臉色一沉,指著我的鼻子教訓說:「老子剛才明明是在誇獎你,並沒有罵你。難道你天生賤骨頭,不罵不開心?」
「不、不、不……」我哪敢再裝蒜,急忙使勁搖頭。
「諒你也不敢,嘿──」這回還真不曉得他老人家在安什麼好心,不僅沒把醜話說破,還肯給我台階下,簡直是大發慈悲。
「往後還請老闆多多指教!」而我能夠做到的,只有順從並且臨機應變。
「小子,根據你剛才的形容,有兩種可能性。而這兩種可能性,其實是他不多的情況。」怎麼也沒想到,羅老闆竟然主動將話鋒導回正題,緊接著說:「要嘛泥鬼子、或者油鬼子。」
「泥……油……鬼子?」
在我聽來,這名詞比起「史萊姆」,反而更新鮮,根本聽都沒聽過。
根據羅老闆的解釋,「鬼子」雖然有個「鬼」字,但並不算是真正的妖怪。那僅僅是種蔑稱,在他們那個圈子裡,通常理解為,「連鬼都算不上的玩意兒……」
顧名思義,其中泥鬼子的生成,多半與泥有關;油鬼子,則多半與油有關。重要的是,鬼子並非由天然生成,是經由人為。
「這兩種鬼子,無論在各方面都極其相似;差別在於,泥鬼子怕水淹、油鬼子怕火燒,由於前者是由爛泥製造、後者由生油提煉。」
「製造?提煉?」
「恐怕是有誰使邪術,躲在背後搞鬼。」
倘若羅老闆推論正確,便能夠懷疑撿破爛的真實身分,是個道行高深的降頭師?如此一來,先前令人困惑的部分,大多都能夠理解為某種邪術。好比說,撿破爛的行蹤飄忽,可能是因為,我們看到的其實是……幻影?
2
回頭說起我任職那間,連塊招牌都沒有的公司。
我頂著頭銜「業務顧問暨美術編輯」,轉眼也已經來到第四年。而自從前同事呂姐和陳哥先後離職,公司裡的員工縮減到只剩下我一位。
本來以為,往後等待自己的工作量,會是場無邊無際的悲劇。沒想到還真不是這麼一回事兒,甚至比起從前呂姐和陳哥還在時,更感到輕鬆。然而這並不是錯覺,更不是因為自己的能力有所提升,純粹因為公司裡的業務量銳減。
尤其去年和張寶誠的行銷公司鬧翻後,我在上班時間裡,幾乎沒什麼正經事好幹;彷彿回到四年前,自己剛進公司時,從早到晚都在打雜的鳥日子。
更出乎預料的是,對此,無論羅老闆或老闆娘,他們誰也沒表現出一絲在意。
甚至連從前那個分明在整人的「菁英計畫」,也沒聽他們再提起。估計是因為,他們今年都很忙,誰也沒空管我。
情況大約是發生在去年年底,羅老闆受到邀約,開始在附近社區大學裡擔任玄學方面的客座講師。
由於他本來就是靠張嘴吃飯的,口才方面自然好得沒說;校園裡的學生們涉世未深,紛紛認為羅老闆那副臭屁模樣特別威風。錄影上傳到網路後,很快就引起大量關注,外加他在道上的名號本來就響亮,最近又收到更多演說方面的邀約。偶爾也會以嘉賓身分,出席收視率當紅的靈異節目。
「還不只如此喔,嘿嘿──」羅老闆侃侃而談:「最近有幾個知名廠商派人來找老子,說要談合作……」
大致情況是,對方希望能借他老人家「羅半仙」的名號,代言自家生產的滯銷商品。巧合的是,除了醜得要命的開運內褲,竟然還有開運眼罩。
「臭小子!這回要你不服氣,也得乖乖服氣!」
「老闆如此威能,如何能不服氣?屬下能替您效勞,實在是三生有幸。」我身為這間公司裡唯一的員工,最近除了幹些無關緊要的雜物,就是陪他裝腔作勢。
仍記得從前,開運眼罩的提案,除了羅老闆他自己,包括我在內誰都不看好。甚至弄到後來,連和合作多年的行銷公司都鬧翻。
「可是,又有誰能想到呢?」
自從羅老闆登上今年話題人物排行榜,無論再怎麼荒唐的提案,急著要與他合作的廠商爭先恐後,簡直多得要搶破頭。其中不乏大規模的專業團隊,以至於從前得傷腦筋的業務部分,這回通通與我無關。
另外,說起住在閣樓裡的老闆娘,基本上她不干涉公司營運。「本來嘛……」從前見她無所事事,早晚都躺在那張鑲了鑽石的貴妃椅,不是翻雜誌就是看電視。可今年不同,她似乎迷上投資房地產,偶爾還會出門參加各種聚會。
至於我,除了日子過得無聊,還真的沒什麼好抱怨。要知道在這個年頭,無所事事還能有固定薪水能領的職缺,簡直比保育類動物還稀少。
另外,說起自己租屋的那棟樓裡,最近幾週以來,過得還算風平浪靜。
阿柴交給我的那筆錢,被收藏在我房間裡的吉他琴袋夾層,目前還沒打算動用。我並不急著要搬走,與鄰居們打照面時,也和往常一樣聊天打屁。
「柏鋒小兄弟,最近氣色不錯喔。怎麼,跟巷子口超商裡的店員小妹又好上了?」
「少鬼扯!讓別人聽到還以為是真的……」我搖頭苦笑。
「有什麼好害臊的呢?現在年輕人不是最喜歡嚷著什麼,自由戀愛?」
「就跟你們說了,我跟她之間,從來都只是普通朋友。」
說到這裡,我心裡不免有些感慨。其實我一直希望與店員小妹之間的感情,能夠進一步發展。事實上,經過四年以來的相處,我和店員小妹之間,即使沒有發展出戀情,也已經成為無話不談的好朋友。
「有緣相遇,關係始終難以突破,那叫有緣無分。」
我想,我和店員小妹的關係早就到達極限。或許和股市的曲線圖差不多,一旦漲到頂點,除了持平就只剩下跌一條方向。
如果一段關係注定得結束,那麼在情感漸淡以前,主動將思念抽離,是否能夠將最好的部分永遠保存在記憶中?
令我感到猶豫的原因,當然不只是店員小妹,包括住在同一棟樓裡的鄰居。一旦正式搬離開,即使彼此仍生活在首都裡,我卻再也沒有把握能像現在一樣,理所當然的糾纏著彼此談天說地。
因為我清楚明白,離開的意思,代表自己即將開始全新生活。包括,另尋新的工作、結交新的朋友……
3
直到這天,我做好了準備。
再度趁深夜鄰居們熟睡時,循著走廊朝12號防的方向走去。我雙手分別提著手電筒和水桶、口袋裡裝有幾盒的火柴,那可是專程走訪傳統雜貨店才買到。
「泥鬼子怕水淹!油鬼子怕火燒!」我反覆思量羅老闆的提示。
管他鐵皮建築裡的玩意兒是怎麼回事?依照思路,鬼子並非真正的妖怪,破解方式也相對更容易些。「哼!老祖宗有云,妖邪必敗……」為了替自己壯膽,沿路上我嘴邊叼唸個沒完。
「或許,這是我能替鄰居們做的最後一件事情?」
考慮到自己已經動念要搬家,待在這棟樓裡的日子可能已經不長,於是不再有所保留,打算全力以赴。
「若能一舉攻破,必然是鄰居們的運氣;若不慎栽了,他們也會當成是我搬走。」
想到這裡,不禁嘆息。「唉──」對於狂暴風神失蹤這件事情,我心裡一直存在相當糟糕的預感,自從上回在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內見識過「鬼子」,更間接應證了不安。
「鬼子本身或許沒那麼危險,但羅老闆說的一點都沒錯,碰見鬼子絕非偶然,恐怕是有誰使邪術,躲在背後搞鬼。」
同時又延伸出另一件事情,而我實在想不通。「倘若不安預感應驗,失蹤多日的狂暴風神,處境必定是凶多吉少。05號房內屬於他的一切,為何仍保持原樣?」
「觀察房間內的私人物品狀態,真的能夠用來判斷房主人是否仍健在?」
我當然明白,這完全是毫無根據的揣測。可是我若不這麼想,便得接受狂暴風神的處境是凶多吉少。「上回他卯然闖入這棟鐵皮建築,隨即遭暗算?」
試問,多少人在活著的最後一刻,只能默不吭聲的嚥下最後一口氣?生命本無常理可依循,莫說去年離奇失蹤的平叔和孫婆婆,即使是本領如狂暴風神這般強悍的高手,也不例外。
反思發生在去年的「蠟塊婆婆」事件裡,被肢解屍塊分別包裹在蠟液中。以至於,屍臭味並未傳出,且逐漸被分解、吸收。在那種情況下,很難判斷屍體能夠保存多少時間?但我估計,過程相當緩慢,二至三個月頂多面目全非,直到完全消失,恐怕需要耗上大半年。
「倘若發生於這棟樓裡的死亡,屍體終究會被藏匿至加蓋的鐵皮建築內,並且由被稱叫『鬼子』的蠟液給吞噬。」
那麼從狂暴風神失蹤的時間點來推敲,假設他已經死去,在還不到半個月的日子裡,他的屍體必定會在某處被發現。
問題是,「這回我再次闖入加蓋鐵皮建築內,卻什麼都沒找到。」
我很快就找到上回發現咖啡空罐的位置,並且在附近找到許多散落的菸蒂。
暗想,「死紅毛果然在這裡待過?」
從菸蒂的數量推測,狂暴風神至少在此處待了好一段時間。繼續觀察這些被焦油給染黃且乾燥的菸蒂,估計已經是好幾天前的事情。
「如果他一直待在這裡,且沒有受制於鬼子……先等等!蠟液呢?」
頓時驚覺,從我進入鐵皮建築後,沿著通道一路走來,竟然連一滴蠟液也沒看見。「這沒道理啊!」我越想越困惑,「鬼子或狂暴風神,無論哪一方被幹掉,都算是能夠理解的情況,然而雙方同時一塊兒消失,卻令人感到匪夷所思。」
繼續往深處走去,很快就來到較裡處擺放棺槨的房間。
「難不成……」可能的話,我並不想踏進這個房間。
這口棺槨的的表面精雕細琢,顯得價值不菲。「邪門得很!」儘管如此,棺槨的功能和棺材其實一樣,都是用來裝死人的容器。
照道理,這口棺槨的體積過於巨大,只憑我一人之力,很難將棺蓋挪開。幸好棺槨經過改造,內部設有滑軌機關,順著方向便能挪動。動手之前,我一而再、再而三的反思,去年初次踏進這個房間的記憶。
當然記得,這裡頭藏有個危險機關──C4炸藥。
我仿效當時狂暴風神的手法,將棺蓋推開至足以容納手指的縫隙露出時,小心翼翼的伸手進入,順著裡頭的鋼線朝源頭摸去,並將觸發機關的掛鉤鬆脫。
喀!噹!嘎──儘管做足了準備,但當棺板掀開後,並沒有看見令人擔憂的C4炸藥、以及相應的引爆裝置。「咦?」還真沒想到,危險的玩意兒已經被拆除。
除此之外,這口棺槨的結構是雙層,兩層棺板之間的隔層,原本全由琥珀色的蠟液填滿。至少上回看見時,是這麼一回事兒,豈料這回乾乾淨淨的不著痕跡。
搞不清出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,甚至懷疑此刻眼前的這口棺槨,並非去年見到的那一口?眼睜睜的繼續打量,內層棺蓋仍緊閉,心裡又湧起一陣噁心、反胃。
「呃……」
搞不清楚的事情實在太多、太多,但對於每件搞不清楚的事情,隱約又能夠說上幾句感想。彷彿源自腦袋深處的記憶片段,已經預知到某種不好的預感。
「是啊,僅僅是種預感。」
試圖挖掘腦袋深處的零散記憶片段,「好像棺槨從很久以前就一直被擺在這裡,比起我認識的每一位房客,都要來得更早……」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曉得,想不透這口棺槨究竟為何而存在。
「這玩意兒就像神話裡潘朵拉的盒子,被裝在裡面的全是些不好的東西。」可能的話,我並不想將它打開。
嘎──儘管心裡恐懼,我依然硬著頭皮揭開內層棺蓋。
「咦!這玩意並沒有看起來的那麼重……」
回憶起去年,狂暴風神曾斷言,「如此精緻的棺槨不僅造價昂貴,製程更是複雜得巧奪天工,被視為尋常盜墓賊終其一生都沒機會碰上的大貨。」
「若能用得上這玩意,必定是家世顯赫的豪門貴族,非富即貴。」
說也奇怪,真有這麼一個瞬間,我懷疑這間加蓋鐵皮建築曾有過短暫輝煌,即使是發生在很久以前的事情。
4
這棟樓的住戶們大概無法想像,殘破不堪的老樓頂端,被木板封死的頂樓天台,竟然藏有一口價格不斐的棺槨。
「富貴人家的玩意兒,究竟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種鬼地方?」我又何嘗不是如此,即使親眼瞧見,仍感到難以置信。
要知道,這棟樓除了三樓處仍有住人,其他樓層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荒廢,從外觀看上去,更是附近最破爛的一棟建築。至今仍未被當成危樓拆除,稱得上是不可思議的民間傳說,更是街坊鄰居們口中謠傳的鬧鬼樓。
「事實上,這棟樓裡確實發生過不少恐怖事件……」
直到我成為籠民,才逐漸明白一件事情,「當身旁發生匪夷所思的事情時,人們不見得總會發現;尤其隔著牆壁時,更難發現。」
三樓住戶們日復一日於此處生活著,卻無法想像頭頂相隔天花板的另一側,原來存在著另一個時空背景的……古董……
「此刻被裝在內層棺裡的東西,究竟是什麼呢?」我之所以提到「此刻」兩個字,是因為對於這口棺槨,抱持某種強烈的詭異印象。
內層棺板不同於外層花俏,重量也輕得許多。稍微施點蠻力,光憑我便能夠將其挪動。嘎──隨即聞到那股一直沒聞到的熟悉氣味,既腥臊又甜膩。
「蠟液?」
我瞬間提高警覺,本來還覺得很奇怪,這回闖進加蓋鐵皮建築,竟然一路走來都沒看見,被羅老闆懷疑是鬼子的玩意兒?原來,蠟液全被藏在這口棺槨內層。
在黑暗的環境底下面對著棺槨,令人感到渾身發毛,但真正令自己顫抖不只的原因,是直到透過手電筒光線見到棺槨內的情況。「操!」竟然有個人影,浸泡在蠟液中。「死人……」
屍體腐敗程度不算太嚴重,由於浸泡在蠟液中,無法進一步去判斷死亡時間。況且我根本不懂法醫那套,只能從身理特徵判斷,死者是男性。
「狂暴風神?」
即使心裡早已認定死者身分,仍無法在當下說服自己。因為這具屍體沒有頭顱,脖子以上的全都不見,斷口處並不平整,疑似被什麼東西給夾斷,直覺令人聯想到陷阱機關。做為我判斷身分的依據是衣服,狂暴風神的衣服只有那幾套。
「早就勸你別太衝動,看吧!這回真的掛了……」我認為自己的性格從來都不算冷漠,但不曉得為什麼,眼看著朋友慘死,竟然沒有感到太難過。
說來也奇怪,好像早在很久以前就明白狂暴風神的下場。
「但,他的頭顱呢?」身為朋友,最後能替他做的,也只是盡可能留個全屍。
退出擺放棺槨的小房間後,迂迴曲折的通道顯得更詭異,而我並不打算馬上離開。反思屍體斷口的異樣,懷疑這棟加蓋的鐵皮建築裡,藏有更多難以想像的陷阱機關。更令人困惑的是,究竟是什麼人為了什麼目的,而打造出這一切?
到目前為止,所有已知線索全指向12號房客──撿破爛,關於此人的一切全是謎團。此人行蹤飄忽、神龍見首不見尾,鄰居們當他是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,羅老闆則懷疑他是個降頭師。而我想,自己心裡更傾向於認同羅老闆的見解。
「那並不是真正的妖怪,僅僅是由邪術創造出來的鬼子。」
念頭一轉,若以邪術來理解,「上回見到的蠟液彷彿用有生命……」便能夠順著思緒推論,「降頭師收集那種植物分泌的蠟液,是為了做為施術媒介……」
我私自認定結論,「鬼子」是種狀態,具有時效性,一旦法力退去,又會變回原本一灘一灘的蠟液,棺槨則是平時用來儲存蠟液的容器。
想到這裡,不得不佩服羅老闆的本事,我所認定的答案與他的判斷相差無幾,唯一差別應該是,「那玩意兒既非泥鬼子、也非油鬼子,應該要稱呼為蠟鬼子。」
再三搜索這棟加蓋的鐵皮建築,無奈找不出更多線索。與上回闖入時相比,整個地方乾淨得出奇,疑似被精心整理過。「不對!」想起狂暴風神留下的咖啡空罐和菸蒂,我忽然心頭一震,暗叫不妙,「該不會是故意留下,是誘餌?」
難道對方真的料事如神,已經算準我會再次闖入?
又想到棺槨內屍體的慘狀,脖子忽然一緊。
「死紅毛,咱倆也算兄弟一場,是吧?」
「找不到你的頭顱很可惜,但我也是盡力了,犯不著把命給搭上,是吧?」
我決定就此打住,千鈞一髮之際,回頭是岸。
5
幾天後,我在巷子口超商裡,向店員小妹提起這件事情。
「哪有什麼鬼子?根本沒有這回事,羅老闆唬你的。」店員小妹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。依照她的見解,我所看見的異相全都是幻覺。
「或許吧?誰曉得呢!」
我沒有直接給予答覆,因為我其實並不在意鬼子是否真實存在。理由是,今天早晨出門前,我再次窺探05號房裡的情況,屬於狂暴風神的東西已經被清空。
「死紅毛真的死了……」這句話的意思是,他不會再回來。
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心情太感慨,我不經意的脫口而出:「如果有天我離開了,你會想念我嗎?」
「痞子!」店員小妹瞪了我一眼,她顯然沒打算要回答,質疑般的反問:「你是不是又打算要幹蠢事?」
「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打算幹蠢事?」我反問。
「因為從前你幹的每件事情,都!很!蠢!」她咆哮。
「我這輩子確實幹過很多蠢事,唯獨這一次,我覺得自己並不算太蠢。」
「如果你真的那麼想,那就……唉!隨便你吧。」
店員小妹的表現有些反常,只見她從櫃檯後面的菸櫃裡,取下兩包我偏好的牌子,扔在櫃台。她似乎比我更沮喪,淡淡說:「我以後不會再阻止你買菸了。」
「喔!有這麼好的事情?」我撿起菸盒,把玩會兒又擺回櫃台,推向她。我強顏歡笑,勉強說:「哈──可惜今天我偏不要買你的帳,不如把錢省起來。」
「這筆帳我替你結了,你既可以把錢省起來,也可以把菸拿走。」
「不如這樣吧,這兩包菸你幫我先記著,或許改天我想抽菸了,再來找你拿?」
「妳真的會來嗎?」店員小妹的眼眶有點紅、有點腫,因為她哭了。
「哈哈──哈哈哈──」我笑而不答,側過頭不敢繼續與她對視。
不曉得什麼原因,女人的第六感總是很準。
那天以後,我再也沒有去過巷子口超商。因為我私心希望,店員小妹在我心裡留下的最後記憶,是關心。希望她會一直保留那兩包菸,並且一直記得我。
幾個小時過後,租屋那棟樓附近的某條暗巷裡。
我從口袋裡取出打火機,啪嚓──熟練的點著叼在嘴邊的菸。
要知道,附近一帶的超商並不是只有一間。此刻心情異常冷靜,冷靜到連自己都感到懷疑,「我,還是從前的那個我嗎?」
6
轉眼,日子又過去大半年。
再過兩個月,將迎來首都生活的第五年。
我依然住在這棟樓裡、依然任職於同樣一間公司裡。
鄰居們透過阿柴轉交給我的那筆錢,至今仍原封不動的被收藏在吉他琴袋裡,擺放樂譜用的隔層。我從來沒有去數過裡面究竟有多少錢,也不想知道答案。
對於我沒有搬走這件事情,鄰居們當然全都看在眼裡。大夥依然時常聚在一塊兒談天說地,他們誰也沒有開口提起,任何一個與「離開」有關的字眼。
「柏鋒小兄弟,嘿嘿嘿──咱們算算日子,你剛發薪水吧?」
「是啊!怎麼?」
「你、你別這麼見外嘛!最近菸又漲價,心裡面饞的緊,跟你擋幾支菸好嗎?」
「擋、擋、擋……」我故意裝作口吃,開玩笑般的挑侃說:「擋你妹。」我取出菸盒,只留下一支叼在嘴邊,剩下的塞進對方手裡。
至於理由,還需要解釋嗎?他們幾個老傢伙靠著省吃儉用,才勉強積攢的棺材本,如今全都落到我手裡。莫說他們沒有討回去的打算,連一個字眼都沒提起過。
「我若走了,在日復一日無聊的日子裡,還有誰陪他們消遣?」
這棟樓裡死過很多人,但直到親眼目睹棺槨內的無頭屍,才驚覺,「生命何等脆弱?」狂暴風神一直是我最討厭的一位鄰居,即便在他生前的最後一段日子裡,彼此之間的關係早已經進展為朋友,心裡依舊帶有幾分抗拒等負面情緒。
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總是很矛盾,或許受到源於骨子裡的原罪影響,無論再怎麼要好的關係,都能夠輕易從中找到瑕疵。「撿破爛你這個喪心病狂……」相反的,對於再怎麼混蛋的傢伙,仍能找到敬佩之處。
「世界上使邪法的傢伙總是很多,真正能夠做到收放自如的卻沒幾個。」
後來我又偷偷溜進加蓋的鐵皮建築內,為了更加了解「鬼子」這種,羅老闆戲稱算不上是妖怪的玩意兒。可惜在那次之後,我一直沒在撞見過鬼子活動的模樣。
「那些琥珀色蠟液,全都老老實實的盛裝於棺槨內。」
而浸泡在裡頭的無頭屍,早在三個月前已經完全溶解於其中。
幾次我回到加蓋的鐵皮建築內,透過不算太明亮的手電筒打量內層棺槨,衣服鈕扣或金屬皮帶頭等殘骸都沒有留下。
「蠟液表面平靜,晶瑩剔透的琥珀色澤,其實還挺漂亮。」
或許是錯覺,最近幾次進來,依稀覺得瀰漫的腥臊氣味,變得越來越濃烈。「難道,當時自己撞見的情況,僅僅是陷入某種幻覺嗎?」羅老闆曾提起的油鬼子、泥鬼子,或由我擅自取名的蠟鬼子,其記憶都隨著日子而變得輕描淡寫。
至於我越來越大膽進出12號房的理由,是由於半年前狂暴風神失蹤後,沒有誰聲稱再見到過撿破爛。只不過05號房裡,屬於狂暴風神的私人物品被清空,12號房裡依舊堆滿雜物。它們曾經的主人,像從來不存在般的,一聲不響消失。
「說不定你從前的猜想,並沒有錯喔。」
偶爾鄰居們會以開玩笑般的口吻,配合著由我提出的論調瞎起鬨。「倘若撿破爛只是個鬼魂……」如此一來,便能夠說明身輕如燕的阿柴,為何始終逮它不著。
至於狂暴風神的下落,鄰居們並不曉得,加蓋鐵皮建築內的棺槨曾裝有一具無頭屍,以至於他們天真的相信,「咱們那位紅頭髮的朋友總算想通了!」
「算算年紀,他大概才四十出頭,要重新開始也不算太晚。」阿柴說。
「若站在老朋友的立場,咱們也該祝福他鵬程萬里?」老廚師說。
「祝……祝福……」阿賓說。
「豈不是嗎!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,要不乾脆來打個賭?」德爺說。
「還賭啊?再賭就真得喝西北風囉……」
我沒打算告訴把真相告訴他們,一方面是希望幾位名符其實的「老」朋友,能夠永遠都保持這份天真;另一方面,自己私心抱有幾分希望。
「生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」我確實親眼見到了屍體,問題是那具屍體沒有頭。
乍看之下,大致與我無關的「拾荒顛老」事件,也在與我無關的情況下迎來尾聲。而我還沒有離開這棟樓,自然是因為如此輕描淡寫的結局,實在難以說服我。
能夠確定的是,「仍生活在這棟樓裡的每一天,時時刻刻都得保持警惕。」畢竟,每當自己對於事實理解的多一分,被盯上個可能性也多一分。
「已經發生的悲劇,改變不了,仍能希望悲劇不再重演。」
7
搬來首都後的第五年,之於我其實沒有多大改變。唯一的例外是,自己真的已經很久沒再進去過巷子口超商,且沒再和店員小妹說過任何一句話。
每當我站在稍遠處,隔著玻璃門,看見店員小妹站在櫃台裡值班,心情總是有些感慨,「她也有夢想、也有期盼……」只不過,我想,她值得更好的對象。
好幾次,店員小妹也注意到我,隔著玻璃門,她看見在對街發楞的我。總會主動向我招手,但她只是默默的招手,從未真正走出門口,開口向我打聲招呼。
由於彼此距離得有點遠,我們始終無法看清楚對方當時的面容,究竟呈現什麼樣的表情。「也好!」對於有些事情,特別是那些無能為力的事情,不知道反而比較好。任誰都明白,只需要一句話,便足以令彼此奮不顧身的將一切毀滅。
突然,有個人影鬼鬼祟祟的推著空推車,從眼前飄過。「咦?」我沒有猶豫,提起腳步奔向前,搭上對方肩膀。
「喂!你是……」其實我心裡面連一點把握也沒有。
我擔心自己很可能是認錯人,更怕會錯過機會,索性放手一搏。事實上,人類這種生物總是很大膽,每當他們血氣上湧,明知沒把握也會咬緊牙關去賭。
這傢伙身形高瘦、略顯駝背,披著一件灰黑色破舊大衣,戴著一頂皺巴巴的漁夫帽,並且將帽緣壓得很低。好像他不只想保持低調,且患有某種程度的容貌焦慮而羞於見人,恨不得將整張臉都給藏起來。
「喂,別想走。」我失控咆哮:「我認得你,撿破爛!你這個殺人兇手!」
這傢伙停下腳步,但沒有答腔,回望我的眼神略顯迷茫。
我一把扯下他緊戴在頭上的漁夫帽。「還想裝?等等!你──」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五官隨即呈現在眼前,連同令人反胃的鮮紅髮色。
「死……死紅……毛……」
怎麼可能!狂暴風神明明已經死去,連屍體都已經溶解於棺槨內的蠟液。
難道是我僅存的一絲希望應驗,當時我看見的屍體另有其人?仔細想想,在加蓋鐵皮建築內,唯一照明只有透過手電筒,在昏暗情況下如何能夠清楚辨認屍體身分。況且當時見到的屍體沒有頭,浸泡於濃稠的神祕蠟液中。
「嘿──」狂暴風神朝我冷冷一笑,接著伸食指做出禁聲手勢,「噓──」只見他的眼神空洞,又推起推車朝通往租屋那棟樓的暗巷裡走去。
「瘋子就是瘋子!鬼才曉得他在搞什麼名堂?」我驚訝得合不攏嘴,還沒搞清楚狀況,只好眼睜睜的見狂暴風神背影遠去。
時隔這麼久沒見,狂暴風神絲毫沒有與我敘舊的打算。「唉──」從他離開的方向猜測,還以為他是要回到租屋的那棟樓,偏偏結果並非如此。
當我回去後,急忙向鄰居們打探,而他們堅稱誰也沒見過狂暴風神。
「怎麼可能!小兄弟,分明是你眼花吧?」
「怎麼不可能?我在路上撞見的傢伙,分明就是死紅毛……」我堅持。
沒人曉得這大半年裡,狂暴風神究竟經歷過什麼樣的遭遇,肯定是非比尋常。否則依照我和他之間的交情,就算沒能在第一時間內認出身分,也不至於將他誤認成別人。「撿破爛?沒道理啊!」
若只從身形等特徵思考,「高瘦、駝背……」確實更符合記憶裡對於12號房客的印象。想到這裡,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氣。
「曾在棺槨內看見,疑似狂暴風神的屍體,沒有頭。」
上一篇:第39章 疑人魔
下一篇:第41章 13號房客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