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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疑人魔

 


1


狂暴風神一聲不響的突然失蹤,而這件事情帶來的情緒,是困惑。

事實上,我清楚明白,「困惑得再多也於事無補。」於是想著,「無法掃除腦袋裡的困惑,至少能夠裝作不在意。」

「那傢伙是個成年人,愛上哪去便上哪去。」鄰居們對此的態度像在搪塞,而他們的表現其實一點都沒錯。只不過我很難像他們一樣灑脫,尤其考慮到狂暴風神失蹤前,是和我一起幹蠢事。

「或許……」我轉念又想,「他只是,做出了選擇?關於那個,自己遲早也得做出的選擇。」狂暴風神無疑是個瘋子,但他的歷練、膽識,均遠遠高出我許多。

「就因為是個瘋子,而能夠無所畏懼的幹出種種瘋狂行徑?」

「且因為行徑瘋狂,才累積出過人本領?」

惹麻煩對於狂暴風神,應該算得上是家常便飯,觀察過去經驗來判斷,他似乎總能憑著一股瘋勁而化險為夷。在租屋的這棟樓裡,幾乎人人都曉得,「那傢伙不僅是個遊手好閒的無賴,還在外面積欠不少債務。」

好笑的是,曾有一次錢莊派幾個小流氓來找他討債,反而全讓他給暴揍得屁滾尿流。導致後來那幾位倒楣的小流氓陷入兩難局面,由於他們實在太害怕又挨揍,索性自己湊錢掏腰包,私底下替他把那筆帳給結清。

此外大夥也曉得,狂暴風神向來隨心所欲。有時他會忽然消失一陣子,短則幾天、長達幾週,多半是去賺外快。對此,狂暴風神曾自嘲說:「總不可能一輩子到老都靠借錢度日,附近一帶的錢莊裡多半都保有我照片,並且標註,『當心此人!極度危險!』」

「那你究竟想怎麼辦?」

「動腦筋囉!」不必多想也知道,狂暴風神動的全是些歪腦筋。

依照慣例,過些日子又會看見他,若無其事的回來這棟樓。可能還會帶著幾箱啤酒、幾條菸。「嘿嘿嘿──」這種時候他的心情通常挺不錯。

「嘿嘿──」我只要厚著臉皮恭維他幾句吉祥話,便能蹭吃蹭喝。

慷慨算是狂暴風神極少數的優點之一。「嘿──」我苦笑幾聲後,忍不住嘆氣,「唉──」因為明白自己不應該再繼續自欺欺人。

「此時此刻的氛圍太壓抑,絕非平時那般輕鬆寫意。」

長期以來,狂暴風神被認定為瘋子,是因為他壓抑不住過度旺盛的正義感。「寧死都不肯退縮的傢伙,不可能在緊要關頭忽然抽身……」

等待令人心慌,很快的,我就按捺不住情緒。於是走向狂暴風神的05號房,門把一扭便開啟。嘎──「咦?」竟然沒上鎖。

「死紅毛呢?嘖!果然不在家。」

房間內的模樣和平時看上去差不多,破洞的枕頭、發黃的薄被、扔進菸灰缸裡的打火機、色情書刊……東西明明不多,看起來卻總是亂糟糟的。

不禁產生懷疑,「難道那天以後,他一直沒再回來過?」


2


追溯幾天前的記憶,我和狂暴風神闖入12號房,並且在裡面耗上整夜。

撿破爛並不在裡面,連個影子也沒逮著。而我們做夢也沒有想到,不足一坪的空間內,竟然堆放了這麼多的雜物。

「看上去,不像是個有住人的房間,僅僅是個倉庫。」

令人在意的是,「混雜在雜物堆裡,竟有不少從前這棟樓房客留下的遺物。」

即將天亮的最後幾個小時裡,我和狂爆風神的意見產生分歧。當我顧慮到風險,提議先離開後再從長計議。「喂!別翻了,這房間就是個垃圾堆。」

「你先走,我有東西想再確認。」狂暴風神則堅持己見,非得留在裡頭繼續追查線索。當時他態度執拗,但神情冷靜。

當時我並不曉得問題的嚴重性,純粹擔心再這麼拖下去,遲早得出事。

即便撇除被撿破爛給當場逮著的可能性,任誰都曉得,闖空門這種事情得偷偷來。再考慮到,拖得太久難保不會讓其他房客給撞見。

我暗自盤算,「並不是每位房客都願意與自己站同邊,更難保不會有誰說閒話;一旦閒話傳進撿破爛的耳裡,本來沒事都得出事。」

無奈狂爆風神根本不當一回事兒,他本來就是個隨心所欲的偏執狂。

長年以來,濫用暴力將年輕房客趕出這棟樓,以為此舉能夠幫助對方脫離泥沼。如今透過藏匿於12號房裡的遺物,才驚覺從前的努力不過是一相情願。適得其反的無意間催化了死神腳步,一次又一次將無形鐮刀,架在對方脖子前。

「隨便你開心,到時候別怪我沒提醒……」錯就錯在當時,我只當他是受到太大刺激,便順從他的意思,逕自離開。

分分秒秒過去,不安情緒逐漸發酵。「這下子真的糗了!」回想起平叔和孫婆婆的下場,如何能夠繼續抱持樂觀?琥珀色蠟液包覆屍塊等慘狀,仍歷歷在目。

「明槍易擋,暗箭難防。」無論一個人多麼驍勇善戰,仍怕遭到暗算。「總是躲藏於陰影處的撿破爛,最擅長的恐怕就是暗算。」

壓力造成恐懼,不僅令腦袋生昏,發脹的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。「呿!」我狠抽自己一巴掌,霸道否定腦袋裡的擔憂。

「騙誰啊!我才不相信!」

要知道,那傢伙可是狂暴風神。除了臉長得醜了些,形象簡直和電玩「格鬥天王」裡面的八神庵一模一樣,頂著誇張得要命的鮮紅髮色,且動不動就發狂。

「像他那種喧嘩成性的瘋子,就算拉泡屎,都想搞到人盡皆知……」

我不願繼續瞎扯更多理由來安慰自己,適度尋求安慰能夠激起樂觀態度,卻很難真正消除恐懼。「至少他房間裡的東西還在!」而我依然沒有放棄希望,接下來的幾天以來,每次觀察05號房內的情景依舊,便悄悄鬆口氣。

「倘若狂暴風神在12號房裡出事,必定和撿破爛有關聯?」我如此推理,「那麼,05號房必定會被清空、傳出消息,再由仲介業者找來替補的新任房客?」

循著走廊返回房間途中,矛盾思緒陷入膠著。「咦!」忽然我嚇得倒抽口氣,無論怎麼都沒想到,竟然在這種時候撞見撿破爛。

他和往常一樣低著頭,安靜的從我身旁走過,彷彿他根本沒看見我。

「喂!你這傢伙……」我為了掩飾恐懼,率先挑釁。「別老是怪裡怪氣的突然出現,默不吭聲是想嚇唬誰啊?」

想也知道,撿破爛沒有裡會。無論誰向他開口,結果都一樣,從不搭理。

「呃……」

悲哀的是,即使對方沒有理會,我也沒有膽量進一步糾纏。只好眼睜睜的,目送他的背影,消失在稍遠處的12號房。

「此刻的撿破爛,真的待在那個房間裡面嗎?」明明答案再明顯不過,我卻無法說服自己接受。上回狂爆風神也為此感到困惑,於是他追查,然後他失蹤。

「其中必定有詐……」源自心底的聲音,強硬打斷思緒。

莫名的寒意由背脊透出,令人懷疑同樣的情況並非第一次發生。不曉得什麼原因,自從四年前來到首都,腦袋偶爾會浮現難以理解的古怪記憶。

那些記憶總會在某些時間點被觸發,內容零碎而短暫,更像是某種預感。我無意於鑽牛角尖,深吸口氣、強迫自己穩定心神,硬著頭皮朝12號房走去。

「撿破爛出現的時機總是特別巧,好像他是故意讓人看見,故意……」我站在12號房前,凝重的打量起門板。

「操妳妹的!」越想越煩,於是我咆哮壯膽、抬腳猛踹。啪!似乎有什麼東西因此斷裂,但我不介意,重要的是,12號房的門板順利被踹開。

我可不像狂暴風神那麼優雅,更沒本事能在不著痕跡的前提下撬鎖。「無所謂!」反正我本來就是個痞子,要我幹賊仔是沒辦法,耍流氓倒還有點經驗。

「見鬼!究竟是怎麼辦到的?」

12號房裡見到的情況,和上回幾乎一模一樣。撿破爛並不在房間裡,在電燈故障的狹窄房間裡,只能找到堆積如山的雜物、廢品。

實在無法相信,竟然真的有人能夠憑空消失。「除非……」我衷心希望是自己多慮,「有些事情人做不到,鬼卻能夠輕易做到。」


3


我想,我並不怕鬼。畢竟住在這棟樓裡,已經碰過太多怪事。「不僅撞過鬼、還撞過養鬼的人……」反倒認為人比鬼可怕,尤其裝神弄鬼的人,最可怕。

「怕個屁啊!哈哈哈哈──」當我感到莫名其妙的同時,也感到很好笑。因為想到一句無厘頭的順口溜,「不怕他是鬼,就怕他是裝神弄鬼。」

倘若撿破爛真的是鬼,大不了拜託羅老闆出面,他老人家好歹是圈子裡頗有名望的風水法師。考慮到目前我是公司裡唯一的一位員工,就算他收費貴得要命,卻不至於見死不救。「算了、算了……」想歸想,我依然打算靜觀其變。

「這件事情不同於以往!」腦子裡總有股聲音,勸我再等等。

「就怕撿破爛不是鬼,是人?」

面對人,任憑羅老闆懂得風水法術,恐怕也拿他沒轍。

「好吧,那我再忍忍。」我原願意信任腦子裡的聲音,畢竟自己沒理由陷害自己。

最近幾天以來,我很在意05號房內的情況。

「只要屬於狂暴風神的東西仍健在,就沒必要太悲觀。」

根據我私底下的推理,「這棟樓裡肯定有誰擔任『收屍人』的角色。」是否由撿破爛擔綱並不是最重要,重要的是此人必定消息靈通。

「因為他總有辦法,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處裡屍體……」而我相信,就算收屍人不是撿破爛,也與他脫不了關係。

無論住戶是自然死亡或被殺害,若沒有其他住戶插手並且在第一時間內處置,屍體同樣會在極短時間內被運走,並且於極短時間內清空遺物。不僅如此,連同新房客入住,往往也是發生在極短時間之內。

即使沒有找到更多證據,光憑05號房裡的情況,便足以說服自己。「狂暴風神仍活著!」家當仍留在裡面,意謂著房間仍然屬於他。

延伸出來的疑問是,「一個人若活得好好的,為何突然失去蹤影?」

「因為他終於醒悟,繼續待在這棟樓裡太荒唐,根本沒有未來可言?」

當我向較要好的幾位鄰居提起擔憂,只聽他們毫不在意的提出否定。「錯了、錯了……」其中阿柴笑得特別愉快,「嘻嘻嘻嘻──小兄弟你知道嗎?狂暴風神最厲害的地方,不在於拳腳功夫,而是他的臉皮之厚,子彈都打不穿。」

「過些……日子就……會回來……」阿賓結結巴巴的在一旁幫腔。

「不見得喔。」老廚師叼著菸,蠻不在乎的插口說:「那傢伙生得一副死德性,成天到晚惹事生非,說不定這回讓他玩出火,給條子抓去蹲苦窯。」

「喔?有趣!要不,咱們趁這機會來打個賭?」連平時不太搭理公眾事務的德爺也忍不住打岔,興奮提議:「琢磨他那副臭脾氣,賭他多久會逃獄?」

「別、別,那不叫打賭,是詛咒。」我反駁說。

「喔,倒要討教。」德爺饒有興致,盯著我追問:「咱們幾個圍成一塊兒尋開心,小賭怡情嘛,怎麼在你眼裡成了詛咒呢?」

「我大概能猜到小兄弟的意思,嘻嘻──監獄戒備森嚴,豈能想逃就逃?」阿柴像在替我解圍,逕自與德爺抬起槓。

「現實可不是寫小說啊!幾梭子彈打來,就算真有一身銅皮鐵骨,還不是成了馬蜂窩。」老廚師意味深長的教訓,不愧是坐過牢的傢伙。

「那倒是……」德爺若有所思的點頭。

「日子……已經……夠辛苦……別……拘謹……」阿賓說。

「那你又有什麼意見呢?」老廚師抬槓。

「他的意見由我來解釋。」阿柴說:「咱們賭照賭,但別忘記把賭注挪一部分出來做公益,也算賭得有意義。」

「妙計啊!」德爺興奮得豎起大拇指。

「我……我賭……他撐不過三……三……」口吃的阿賓興奮搖晃手裡的鈔票。

「三個月嗎?」德爺毫不客氣的接過鈔票,裝模作樣的在筆記本裡寫下記錄。

「不是月,是天啦。」阿柴跟著遞上鈔票,補充說:「咱們的紅髮朋友雖然衝動,腦筋其實還不錯。要真能把潛力給逼出,給他三天綽綽有餘。」

「老子也相信他有本事逃出來,卻沒你們這麼樂觀,三個月。」老廚師遞上鈔票,接著說:「要知道在監獄裡人生地不熟的,好歹得給他一點時間摸路子。」

「有經驗就是不同,思路特別清晰,全是經驗談啊!哈哈──」德爺笑得愉快,但也沒有忘記要收下鈔票,並且記錄。

「還有誰想下注呢?」

「我、我、我……」更多鄰居紛紛踴躍舉手。「六個月……一年半……三年……」彷彿他們越喊越上頭,像在拍賣會場裡競標。

「十年……三十年……終身監禁……」

「呸、呸、呸!剛才哪個混蛋喊『終身監禁』?太不夠意思了吧!咱們還盼望等他出獄,要給他辦派對接風洗塵呢。」德爺反駁。忽然他轉頭望向我,饒有興致的調侃說:「平時最吵的小兄弟,今天怎麼這麼安靜呢?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在一旁啞口無言,只聽他們一人一句的說來說去,氣氛越來越熱烈。還有人嚷著要多買幾手啤酒辦派對,準備替出獄的狂暴風神接風洗塵。「你們會不會想太多?」不曉得是由誰起的頭,這些人竟然已經認定狂暴風神在坐牢。

德爺熱情邀我參與大夥一塊兒下注,但我只在一旁抿嘴搖頭。為了掩飾尷尬,索性抽起菸,不再搭裡那些荒唐行徑。

「沒必要無事生非,只是自己再這樣下去,真的好嗎?」

看著鄰居們不知所謂的胡鬧的沒完,彷彿把每天都當成世界末日在過,我不禁感到擔憂。即使不曾想過,四年能給一個人帶來多少改變?仍能清楚感覺到,如今自己不再是從前那個懵懵懂懂的年輕人。

我想,我也是時候該考慮離開。因為我覺得,自己似乎能夠理解狂暴風神的心情,理解他為何一聲不響的默默離開。

「當一個人腦袋清醒,便不再是個瘋子;既然不是瘋子,行事便不再瘋癲。」

離開這棟樓以後,該上那兒去?其實我也沒有太多想法,至少跨出去以後,身分便不再是個籠民。感慨的是,首都依然陌生、自己依然是個異鄉人。


4


日子又過去幾天,深夜。

我躺在床上,傻望著懸掛在半空中的鵝黃色電燈泡。心情和四年前當搬進這棟樓時差不多,回不去的昨天,與摸不著頭緒的明天,同樣令人忐忑不安。

「死紅毛!你究竟上哪兒去啦?」

其實我心裡清楚明白,「狂暴風神終於看透一切,心寒過後大澈大悟,頭也不回的瀟灑離開……」這完全是自己一相情願的幻想,與事實一點關係也沒有。

那麼,事實究竟是怎麼回事?誰曉得啊!某種難以言喻的詭異預感,總在心情正要鬆懈時冒出頭,像針尖班的挑動脆弱敏感的神經。

思緒鑽起牛角尖,琢磨起腦袋裡不曉得從哪冒出的古怪記憶。

「好像自己正經歷的一切,早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?」我懷疑,這些記憶可能是源自別人的經歷,也可能是源自未來的自己。

「未來的……自己?」這是個相當大膽的假設。

無可否認的是,「我的運氣還算不錯!」每逢自己遭遇危險,總能夠在緊要關頭之際化解危機。我寧可相信,冥冥中有股力量在守護自己的安危。

相信很多人都曾有過類似念頭,「若能改變過去,該有多好?」依照現代科技,穿越時空是種不切實際的奢望,但在未來可不一定。「或許不是透過科學,而是魔法?」在充滿無限可能的未來世界裡,再怎麼荒唐的一切,都有可能發生。

有沒有這麼一種可能,「未來的自己為了糾正過去,透過某種方式,向從前的自己傳遞訊息?」倘若推論成立,不禁又猜想,「那些訊息在穿越時空的過程中,恐怕受到某種物理法則限制,導致相當嚴重的衰減?」

以至於,每當我試圖從腦袋裡,追溯虛無飄渺的記憶片段、解讀支離破碎的內容,過程總像在捕風捉影。

為了釐清思緒,整晚我都沒睡著,一回兒翻來覆去、一會兒枕著雙臂。「咦?」隱隱約約的,我又從中窺見了些許跡象,令自己對於情況感到更擔憂。

「死……紅毛……」

狂暴風神奄奄一息的淒慘模樣,在腦海中一閃而過。僅僅如此,無法再進一步判斷情況。如果我的猜測正確,他一直都沒離開過這棟樓,情況並不樂觀。

「誰也沒再見過他的原因,或許是令他受困的地方,誰也不會出沒?」

為了鎮定心神,我緩緩抽起菸,一支接著一支。

「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?」其實我一直都懷疑,那個地方相當不對勁。

我知道自己接下來打算做的事情很危險,但我寧可再傻一回。「未來的自己肯定還會傳遞更多訊息,縱然凶險也能夠逢凶化吉。」我強忍著恐懼。

狂暴風神還真他媽的是個損友,偏偏我無法對他見死不救。因為我心裡明白,「立場若調換,哪怕要將整棟樓給拆掉,他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。」


5


回顧去年的「蠟塊婆婆」事件結束後,鄰居們一致決定,將樓梯頂端通往天台的門再次封死,這件事情我也有出力。

「既然要封,就封得徹底一點!」

我們甚至為了不讓木板太容易被撬開,在縫隙裡塗滿強力膠。

如今看上去,除了木板邊緣長些霉斑,依舊相當穩固。「奇怪,難道猜錯?」我帶著手電筒,在樓梯頂端,仔細搜查。

眼角餘光瞥見,旁邊好像有什麼東西忽然動了一下。「咦?」猜想是老鼠,下意識的以手電筒照去。「咦!」頓時一陣毛骨悚然,隨即又鬆了口氣。

「嘖!自己嚇自己……」

乍看之下還以為是什麼恐怖怪物,原來是那座荒廢許久的水泥造洗手台。

水龍頭出水口及水泥裂隙,生長出大量枝葉茂密的植物,粗糙水泥表面攀附粗細不等的藤蔓,密密麻麻的像極了動脈、靜脈及微血管。

我對於植物方面的知識不感興趣,未曾加以研究,從略顯捲曲的葉片勉強推測,可能是某種較大型的蕨類。該怎麼說呢?一眼望去,這種植物會讓人聯想起,電影侏儸紀公園裡的畫面。

「上次和鄰居們來封門的時候,是去年,當時還只有見到零星幾株……」本來嘛,野生植物隨處可見,誰也不會在意。然而,當植物茂密到如此誇張的程度,想不在意都很困難。

層層交疊的藤蔓、枝枒,幾乎要將整個空間給包覆。

「這……簡直沒道理啊!」

我就算不懂植物方面的知識,也明白維持生命需要三大要素,陽光、空氣、水。在樓梯頂端的狹小空間內,只有一座早被斷水的荒廢洗手台,側邊銜接天台的門板也被封閉得徹底,根本連一絲陽光也無法透入,連同空氣流通也被阻塞。

三大要素全都無法滿足,生命力卻顯得更茂盛,豈有此理?誰曉得啊!「除非……」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,越瞧越覺得邪裡邪氣。

「除非,我在此處感受到的,並非生命。」

我下意識的倒退一步警戒,因為我再次聞到那股熟悉氣味,既腥臊又甜膩。「蠟液?」不僅如此,那些要命的玩意兒,像露水般的,滴掛在植物末梢。

頓時恍然大悟,我不再猶豫,咬緊牙關憋住呼吸,掉頭趕緊下樓。

「原來是這麼一回事!」

我在加蓋鐵皮建築內見到的蠟液,就是那種植物的汁液。植物得以生長,恐怕是藉由吸收住戶們的屍體,以獲取養分。而我想通的部分還不只如此,因為我總算想起從前在哪裡聞過相似氣味。「04號房,準哥偏愛吸食的捲菸,神仙草。」

當回到住戶們活動的三樓處時,莫名襲來的恐懼感已經消散大半,搞不清楚原因,只不過相隔十來步階梯的距離。

當我再次抬頭,朝樓梯頂端的方向望去,剩下整片漆黑。「真邪門!」已經看不見隱藏於其中的廢棄洗手台,及大量叢生的詭異植物。


6


時間有點晚了,但我沒有睡意。

循著走廊,朝陽台走去。本來我只是想吹吹風、抽支菸,但經過11號房時,忍不住停下腳步。暗想,「孫婆婆究竟為何而死?」考慮到被列為兇手嫌疑人的撿破爛,時常出沒於隔壁的12號房,本來就是凶險萬分。

讓人無法理解的是,「他為何要假扮成她?」一直追蹤線索到現在,與撿破爛有關的謎團越來越複雜、完全想不透,此人行事究竟抱著什麼樣的動機?

去年,撿破爛曾頂著老太婆的外貌,三番兩次出現在我和狂暴風神面前。

「好像在引誘我們循著他的腳步,奔上樓梯頂端?」想到這裡,我渾身打顫。「難道動機與那種植物有關係?」我懷疑他在餵養那種植物,以屍體為餌食。

再從12號房裡堆放的遺物年份推測,諸如此類的兇殘行徑,恐怕已經行之有年?埋藏於這棟樓的秘密,遠遠不只如此?

「柏鋒小兄弟,借一步說話。」

正當我陷入沉思,阿柴不曉得是什麼時候摸到我身旁。他湊到耳邊悄聲說:「別再自尋煩惱,撿破爛是高手中的高手,大概從頭到尾都沒把你們當成一回事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依我認為,他本來就打算上樓。」有別於往常,向來隨和的阿柴,竟然主動關心起閒事。「你以為他在撒餌引誘?錯了……」阿柴認為,依照撿破爛的本領去琢磨,若真打算不動聲色的將我們解決掉,辦法多得是。

「嗯,確實如此。」我皺起眉頭,但明白他說得一點都沒錯。

「所以,這回你真的該離開了。」阿柴面色凝重。

「咦?」

「其實大夥也曉得……」只聽阿柴淡淡解釋:「咱們那位紅頭髮的朋友,處境不太樂觀。但要明白,路終究是自己選的,該走的時候就別再戀棧。」

我想,阿柴的意思應該是,「撿破爛一直沒把我們當回事兒,只專注於他自己的目的。然而,若有誰管得太多,不慎踩過警戒線,情況就會變得不一樣……」

「喏,收下吧!這是鄰居們的一點心意。」阿柴遞上一個厚厚的信封,不必多想也知道,裡面裝的全是鈔票。他見我困惑,隨即補充說:「很抱歉,沒有打算替你舉辦歡送派對,因為這件事情越低調越好。」

我一把推開信封,卻想不出該如何反駁。「開什麼玩笑啊?」那幾個老傢伙是什麼意思,我怎麼會不明白?信封裡裝的多半是他們的養老金、棺材本,全是些保命錢。我要有臉皮動這筆錢,才真是厚顏無恥、豬狗不如。

「老廚師有句話不好意思親自對你說,所以托我替他轉達,『無論你肯不肯下廚,老子早當你是自己收留的最後一位學徒。』」

「如果我就這麼走了,以後你們怎麼辦?」我強忍著眼淚,不甘心的低下頭。

「都是些老江湖,用不著你操心。」阿柴輕拍我的肩膀,笑說:「阿賓要我替他轉達,『走了就是走了,千萬就別再回來。』」

「那你呢,還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?」

阿柴沒有接腔,只是露出招牌笑容。「嘻嘻嘻──」儘管他很努力的抬起嘴角,眼角藏不住的滄桑卻將他出賣。

近距離看見布滿皺褶的皮膚,我才驚覺,總是打扮得妖豔的阿柴,早已經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。我心裡想說的話明明還有很多、很多,但勉強擠出口的,只有簡單兩個字。「保重!」

信封袋裡裝有多少錢,其實我不曉得也懶得去數。

雖然已經答應要搬離這棟樓,至於什麼時候走,「嘿嘿──」這還得看我的心情呢,也許下個月、也許……更重要的是,阿柴無心的一句話,令我茅塞頓開。

「撿破爛根本沒把我們當成一回事兒,而是他本來就打算上樓。」

頂樓處銜接鐵皮加蓋建築那扇門的封木,並非一開始就被破壞。撿破爛在這棟樓裡至少住了超過二十年,要說他從去年才踏入那棟加蓋的鐵皮建築,「嘖!」鬼才相信。

「進出的理由,必定和棺槨、蠟液脫不了關係?」倘若我的推論正確,關於樓頂的加蓋鐵皮建築,很可能藏有別的出入口。

我抬起頭,視線卻不像平常一樣停留在發出微光的電燈泡,而是聚焦於天花板。「原來是這麼回事兒!」綜觀整棟樓的格局,那棟加蓋的鐵皮建築位置,其實就在我們頭頂正上方,鑿穿天花板便能進入。

「難不成……」

我總算想通,狂暴風神當時不肯離開12號房的理由。不僅如此,忽然間我發覺自己又想通更多事情。


7


雖然阿柴將撿破爛的本領給吹捧上天,但我實在不相信,同樣身為人類,真有人能夠強悍到這種程度?想嚇唬我啊!要知道連黑大個兒那種怪物,都給狂暴風神給打瞎一隻眼睛,那麼他豈不也是隻怪物?

至於我,當然有自知之明,「只懂幾招王八拳的自己,連個屁都算不上……」誰要是把我當成一回事兒,那才真是奇哉怪也。

總覺得,阿柴對於這件事情有所隱瞞。「他肯定已經察覺到什麼,否則沒必要如此積極的勸我離開。」

「撿破爛那個該死的殺人魔,該不會為了培育攀附於樓梯頂端的神祕植物,打算要把整棟樓裡的住戶趕盡殺絕?」雖然根本沒有找到證據,我依然懷疑。

試圖以邏輯推論,「若打算趕盡殺絕,首要目標必定是分化團結,其中最大的阻礙是狂暴風神。」

不禁擔憂,12號房本身是個圈套?依我所見,撿破爛或許有點本事,卻非鄰居們認定的世外高人。且很可能是以寡敵眾,而不得不使計謀、機關算盡。

仔細想想,阿柴對於我的一番解釋過於刻意,不免讓人聯想起「此地無銀三百兩」等典故。而我更想通了,當日在12號房內,能令狂暴風神鍥而不捨的理由,其實不是觸景傷情的遺物,而是他發現了天花板某處,藏有暗門。

憑著一股血氣上湧,我再次踹開12號房的門板。砰!這回我不只帶來手電筒,腰際還繫了把防身用的小刀。

循著手電筒光線朝上方打量,果然見到角落有扇下開式的拉門。

令人感到細思極恐的是,這扇拉門並非刻意隱藏,只不過是利用視覺的盲點。由於房間內的燈具故障,無論誰潛入這個神秘房間調查時,擔心造成無謂騷動,必定是小心翼翼的壓低手電筒。堆滿疑點重重的雜物,很容易能誤導焦點。

「真奇怪!」

當日狂暴風神明明也是第一次闖入,縱使他是個膽大心細的傢伙,也不該這麼快就發現天花板藏有暗門。「除非對方算準了他會闖入,並且在恰當時機施以誘導?」

只需要製造一點點聲響,就足夠引起狂暴風神那樣敏銳的高手注意,而他顧慮到我的安全,必定會將我支開。畢竟上回在「蠟塊婆婆」事件裡,我的表現實在太糟糕,不只是扯後腿,還差點讓自己溺斃在棺槨中。

叩叩叩──叩叩叩──叩叩叩──

不曉得是不是幻覺,隱約能夠聽見暗門的另一側傳來細微敲擊聲。

叩叩叩──敲擊頻率相當穩定,反覆著三短與三長。

一時之間我沒搞清楚意思,也不覺得在意。「圈套又如何?」我根本不介意。估計狂暴風神失蹤已經超過一個星期,倘若他真的被困在裡面,沒死也剩半條命。

一個人只要三天不吃不喝,就會變得非常虛弱。若放任身理機能繼續消耗,無論原本體質再怎麼強壯,能夠堅持個兩、三週也已經是極限。

比起狂暴風神遭遇斷食,更令人擔憂的是,裡面存在大量的琥珀色蠟液。而我進一步懷疑那些蠟液,可能是種近似史萊姆形象的吃人怪物。

「糗了!這下子真的糗大了……」

想到這裡,我當然考慮過乾脆撒手不管。「反正手頭多了筆閒錢,只要有那個意思,隨時能夠瀟灑離開。」我已經答應過阿柴,離開後就不再回來,把曾經發生在這棟樓裡的一切,當成是場不值得一提的惡夢。

「只要是夢必然會醒,管它是好夢、惡夢都一樣。」

但,僅存的一絲義氣不允許我臨陣脫逃。於是強忍著幾乎要失控的恐懼,搭上拉門手柄,轉動、掀開。嘎──

拉門被掀開的同時,一股腥臊中帶甜膩的強烈氣味透出。「嘔──」我強忍住反胃,並且以衣袖摀住口鼻。此時,我對於這股熟悉的氣味已經有了一套猜測,但對於事態並無太大關聯,暫且不提,待往後章節再詳細解釋。

我站在暗門正下方,猶豫著該如何是好。「不祥預感油然而生……」估計能夠利用堆放的雜物攀爬進入,問題是,裡面的格局被改建得曲折,像座迷宮。

只憑我自己,帶著一支手電筒和一把小刀,還真危險。


8


依照自己對於這股腥臊又甜膩的氣味理解,「不一定對於人體會產生太嚴重的傷害,至少帶有某種程度的致幻效果。」

意謂著,此行必須早去早回,每逗留一分鐘,便多一分危險。

「呼──呼──呼──」

我以衣袖掩住口鼻,卻不曉得,此舉是否僅止於心理安慰?

除了曾令自己差點憋氣道窒息的氣味,不曉得此處究竟還潛伏多少危險。

倘若撿破爛正躲在暗處窺視著自己,那麼打亮手電筒這件事情,無疑將自己給推入敵暗我明的尷尬處境。「明知不應該,卻無法停止。」一旦收起手電筒,就真的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

於是我硬著頭皮,繼續依賴手電筒光源,沿著迂迴曲折的通道前進。

走著、走著,不安情緒開始躁動。無論牆邊、地面、甚至天花板,分散附著或大或小的團狀蠟液。這些蠟液很可能源自,攀附於樓梯頂端的神祕植物所分泌。

此刻,我認為自己的思緒仍清晰,並沒有受到幻覺蠱惑。然而空氣中瀰漫刺鼻的強烈氣味,仍然讓我感到相當噁心、反胃。

「喂!死紅毛,你在這裡嗎?有聽到我說話嗎?」我悄聲呼喊。

滴答──滴答──從聲音聽來,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從天花板滴落。

滴答──我舉起手電筒,循聲打量起稍遠處。

「史萊姆?」難以判斷是否為幻覺,我認為是自己親眼所見,分散於各處的琥珀色蠟液,竟然像是用有意識般的,全都動了起來。「果然是妖怪……」只見蠟液蠕動並且聚集,令體積變得越來越大,並且逐漸朝我逼近。

蠟液雖然移動速度緩慢,但體積大得將通道給堵住,估計無法從旁邊繞過,逼得我只好乖乖掉頭。「糟糕!」這時候我才想到,這條曲折迂迴的通道相當狹窄,且多得是這種呈現蠟液狀的妖怪。

「若不慎被前後包夾,那還得了?」終於明白為何平叔和孫婆婆的屍體被發現時,呈現那種難以言喻的恐怖模樣。我暗自警惕,「分屍、溶解、吸收……」

那還等什麼?快跑!

剛跑沒幾步,忽然踢到什麼東西。鏗鏗──低頭一看,原來是個空鋁罐。

即使在黑暗中,鋁罐反射手電筒的光線而顯得刺眼,仍能判斷那是已經喝完的咖啡空罐。「咦?」空罐看來特別熟悉,上週是我親手將這罐咖啡交給狂暴風神。

記得當時他隨口嫌棄幾句,隨即收進兜裡。

稍微閃神,蠟液狀的妖怪已經聚集得,比自己體態要來得高大許多,大得幾乎要堵住通道。「再不走就真的完蛋!」情況越來越緊急,我不再猶豫,看準間隙一躍而過,抓緊手電筒,頭也不回的朝來時方向跑。

一鼓作氣朝暗門躍下,腳步沒踩穩,重重摔落於12號房。砰!我按捺住幾乎要失控的情緒,急忙的將拉門給闔上。

「那地方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?」除了陷阱,想不到更貼切的形容詞。

我認為,自己能夠從加蓋的鐵皮建築裡逃出來,是運氣。狂暴風神並沒有這種運氣,咖啡空罐留在那兒,說明他曾經待在那兒,問題是面對那些怪物,恐怕他那一身本領全無用武之地。

令我不解的是,為何曾在12號房裡聽見,頭頂上方天花板傳來規律的細微敲擊聲,反覆著三短三長。後來查證,才明白是摩斯密碼中常用的SOS,代表求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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