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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奪舍


1


他泡在燈紅酒綠的聲色場所中左擁右抱,並且隨便挑了位看得順眼的小姐做伴,然後在不算寬敞的包廂尋歡作樂。「沒什麼好在意的,一切都和往常差不多。」

「與其落得有錢沒命花,不如趁沒命以前先把錢花光……」

洪源泉長年待在前線單位,出勤過大大小小的特殊任務。早在接收到公文的第一時間內,他就已經想通,「『人事異動』是個幌子!」文中透過亂碼隱藏的部分,不外乎是機密。

「若是尋常單位調動,根本沒必要隱藏信息。」他並非第一次接到類似通知,事實上,早在十幾年前被分派到這個單位時,公文內容同樣神秘。

事隔十幾年,洪源泉對於類似的異動通知,有著截然不同的感受。

「恐怕是被交付了相當危險的任務,而這一去,不曉得還有沒有機會再回來……」這時候的洪源泉已經四十幾歲,以尋常人類來說並不算年老,但對於和平年代裡的軍人而言,距離退休門檻已經不遠。

「我確實動了退休念頭,但上面的大人物們,肯放我走嗎?」

莫說國家為了栽培精銳得投注多少資源,在和平年代裡能夠像洪源泉這般,身經百戰的軍人更是罕見。「並不會的,他們不可能輕易放手。」如此淺顯易懂的道理,洪源泉當然早就想通。

「幹過太多齷齪勾當的傢伙,無意中曉得太多秘密,又怎麼能夠全身而退?」

洪源泉身處於這支以「鬼」自居特種部隊,他並非第一任「鬼王」。據說早在他以前,該頭銜已經替換過數十回。

有個傳聞在圈子裡眾所皆知,但心照不宣,「一個人能被稱叫鬼王,的確是份得來不易的殊榮。只不過,同時意謂著,此人已經悄悄被死神給盯上。」

聽說,僅僅是聽說,「從前的鬼王,沒有誰能活過四十歲。」洪源泉是個例外,因為那時候他的年齡已經四十好幾。無奈這並不代表鬼王的詛咒已經破除,正好相反,近幾年他能夠清楚感受到,自己被指派的任務,一次比一次更凶險。

「不成功,便成仁。」這句話是他們隊裡的口號,洪源泉至少呼喊過上萬次。當然,他們任何一位隊員向來只想著如何成功,誰也沒有過輕易犧牲的打算。

「曉得從前諸位優秀學長的下場後,我可沒打算步上他們的後塵……」

荒唐糜爛的夜裡,包廂裡的嬌喘聲不曾停止。洪源泉的心思從不在此,他像頭野獸憑藉本能宣洩慾望,腦袋卻比平時更冷靜。

「想弄死我?沒這麼簡單!」他一心惦記著內容神祕的公文,「好個人事異動通知,嘿嘿──來得還真是時候。」

即將天亮的時刻,洪源泉已經穿好衣服、戴上扁帽,瀟灑離開包廂。由於他留下的小費從來不比別人少,小姐們也總表現得對他依依不捨。

「這位好老闆,下回什麼時候再來玩呢?」

「急什麼呢?當我想你的時候,自然會來。」洪源泉從來都不曉得,這句刻意賣弄神秘的客套話,將成為自己和花名叫沛涵的小姐,說過的最後一句話。

「好老闆,你一定要再來找我喔,我會一直等你喔。」沛涵隨口拋下一句承諾,估計是基於不值得一提的職業習慣。

直到難以預料的後來,洪源泉才明白這句話對於自己,遠比想像中更重要。

距今兩年前,洪源泉不曉得什麼緣故而搬來這棟樓。當時的他,思緒已經完全脫離現實,因為他曾經發生過的遭遇,導致腦袋裡的記憶一天比一天更模糊。

「沛涵在等我。」唯有這句話,洪源泉清楚記得;也唯有沛涵的花名,他到死都不願意遺忘。

我不曉得該如何去理解他晚年的心思,但曾於某幾回經過13號房時,恰巧從半開的門縫偷瞄他的房間內,並且從中見識到他的決心。

牆面被寫滿了同樣一句話,「沛涵在等我。」什麼樣的筆跡都有,包括鉛筆、原子筆、麥克筆……甚至是……血。


2


依據公文附帶機票裡的指示,洪源泉於夜間行動,抵達報到地點時正處於深夜,那是某個軍事基地裡的機場。

洪源泉並非第一次來到此處,且和長期駐守於此的幾位軍人都算有點交情。

他暗自困惑,「咦?」此時在場的軍人共十三位,全都是生面孔。包括地勤、技師等都不是原來那幾位。

這並不代表原先駐守於此的傢伙們,在一夕之間全被替換。更合理的情況推測,不外乎是,「此處被臨時徵用?」意謂著,發生於此的情況,無人知曉。

洪源泉隨即收斂心神,回顧他的軍旅生涯,類似情況總在不經意時發生。

「報告!」洪源泉主動向台前的軍官行禮,朗聲說:「三等士官長洪源泉報到。」見對方回禮,他立刻出示公文。

「自行入列。」

「是。」洪源泉依據命令,小跑步至前方隊伍中。這支隊伍的人數比想像中更精簡,包括他在內只有三位。不禁暗自揣測,「難道是某種偵察任務……」

縱使過度寧靜的氛圍顯得詭異,卻沒有令洪源泉感到太意外。他好歹是位特戰老兵,什麼場面沒見識過,任由對方搞出再多行頭又如何?過會兒還不是一樣得進行戰情彙報,然後分派任務。說穿了,部隊裡的規矩永遠都是聽命行事。

「人員到齊,準備登機。」忽然接手發號施令的軍官戴著墨鏡,肩章上掛著兩顆梅花,階級是中校。

「身分未免過於懸殊!」這是至此為止最令人困惑的地方。連同洪源泉在內的三位隊員,階級全為士官,絕無道理讓如此位高權重的高層親自帶領。

「哪來這些大人物?」

此等陣容可不是在開玩笑,仔細端詳在場其他軍官、將官們肩上掛階,來頭均不小。「我不只見到兩位少將、包括中將……」

平時躲在中央指揮部裡喝涼水,只懂出張嘴的傢伙,究竟什麼風把他們吹來?可想而知的是,此次任務的重要性非同小可。

「稍息以後開始動作,稍息。」由墨鏡軍官發號施令,三位隊員迅速著裝。

值得一提的是,另外兩位隊員的來頭也不簡單。其中一位大個子綽號叫力高,他身上紋著豹頭,那是某特勤隊特有的記號。另一位自稱叫米奇,洪源泉從前見過,此人曾獲得某屆戰技競賽亞軍。

「戴墨鏡的傢伙,我認得。」米奇率先提出質疑,趁著空檔,他悄聲解釋:「那傢伙過去一直待在管訓班裡,擔任幹部。但,他應該已經死了……」

「我也認得其中一位少將,嘿──」力高插口接腔,冷笑說:「照道理,他也已經死了。奇怪的是,他非但沒死,而且還升了官。」

幾年前曾發生過一起軍紀事件,某管訓班裡發生暴動,許多人因此受傷,據說死了幾位幹部。即使消息在極短時間內就被封鎖,仍以此為題延伸出許多揣測。

其中被廣為流傳的版本,「暴動根本沒有發生過,僅僅是種對外宣稱。」管訓班裡本來就是相當封閉的環境,要想對外發布假消息,從來都不是什麼難事。

否則哪有這麼巧?事件裡被消失的幾位,盡是些知名右派人士。

「先詐死再重用,嘖!還真沒點新意……」

洪源泉更在意的是,「這支臨時組建的隊伍,歸屬於名義上不存在的單位。」意謂著,對於軍方而言,在場的所有人都是棄子。

「不是偵查,是暗殺?」他們均如此猜測,但心照不宣。因為他們明白,這次任務事關重大,且已經計畫許久。「被盯上的傢伙,地位舉足輕重?」

天色仍未亮,洪源泉等三人被安排登上一輛螺旋槳飛機。這輛飛機的型號相當老舊,疑似二戰後留下的遺物,屬於早被淘汰的機型。

機艙狹窄,瀰漫一股潮濕霉味。

起落架收起後,飛機緩緩升空。能夠在幾乎沒有晃動的情況下,操控如此老舊的機型,說明駕駛員經驗老道。

艙內的乘客除了三位被選中的隊員,只有負責帶領他們的墨鏡軍官。他們誰也沒有開口,任務在未解釋戰情的狀況下宣告啟動。

洪源泉沒打算自尋煩惱,他不在乎氣氛凝重,自顧自的閉目養神。「什麼任務都無所謂,想弄死我可沒這麼容易……」他心裡正盤算另一件事情,明哲保身。


3


這架飛機並沒有如預期的降落,靠近離島機場時,只在上頭盤旋幾圈,又再度飛離。「咦?」突如其來的變化,連路上表現得最沉默的墨鏡軍官都感到訝異。

「老陳,你開什麼玩笑?這和說好的不一樣……」墨鏡軍官忽然咆哮,他急忙往駕駛艙走去,卻不料隨即挨了顆子彈。

綽號叫老陳的駕駛員顯然早有準備,他沒有猶豫,忽然回頭就開槍。砰!子彈打穿腦門,墨鏡軍官倒在血泊中,僅僅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情。

「現在宣達指令,門邊有降落傘,兩點鐘方向有座島是著陸點,上面已經安排了人在等你們。」老陳的語氣稀鬆平常,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剛才殺人。「這輛飛機不會再回去,現在開始倒數三十秒。30、29、28……」

力高的動作最快,他搶先抓起第一副降落傘,開啟艙門後一躍而出。洪源泉緊接在後,若有所思瞥了一眼地上的屍體,跟著背起降落傘,跳出艙門。

緊接著,又聽見一聲槍響,砰!艙門依然敞開,但沒見到再有誰從裡面出來。

「米奇?唉──」

太陽逐漸從遠方海平線冒出頭,本不該存在的老式客機緩緩從視線裡消失。

「接近目標、重複接近目標,準備登陸前方那座島。Over!」無線電傳來力高興奮的喊叫,見他熟練的調整繩索控制傘面,乘著風朝預定地點靠近。

「米奇出事了,你自己當心點,我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。Over!」洪源泉試圖透過無線電提醒對方,這趟任務實在太詭異。

滋──滋──滋──

「呼叫!鬼王呼叫力高,請回答。Over!」

滋──滋──

力高不再回話,不曉得是訊號受到干擾,或是他擅自關閉無線電。

洪源泉操控降落傘的技巧遠不如力高來得熟練,只能眼睜睜的望著彼此之間的距離逐漸被拉開,不久後看見力高的身影消失在島中。

從稍遠處的空中望去,那座被設定為著陸點的島嶼並不大,輕易就能俯視全貌。「覆蓋於表面的植披,交錯幾座疑似瞭望塔的建築。」

樹林裡藏有一座基地,如果沒猜錯的話,「只要找到那個地方,心裡的疑惑便能解開大半?」洪源泉鎮定心神,專注控制降落傘的繩索,順著風向朝力高消失的方向飛去。

接近島嶼邊緣的海灘時,洪源泉微微弓起身子並收緊核心肌群,與地面接觸的瞬間,配合慣性奔跑步緩衝。「呼──」相似的訓練他曾經做過不少,但人不得不服老,年齡造成的體能衰減遠超出想像。

「彷彿只差一點,膝蓋和腳踝就不再屬於自己。」

抬頭望去,天氣晴朗,能見到海鷗盤旋在海面尋找獵物。

「這座島是著陸點?上面已經安排人?」反思突如其來的變故,以及老陳下達的簡短指令,完全摸不著頭緒。

由老陳駕駛的飛機,不曉得去了哪裡。「不該存在的一切,消失才是應該?」洪源泉快速確認過傷勢無大礙,並將褪下來的降落傘扔在沙灘,逐步朝樹林方向走去。「那我們呢?在軍方的計畫裡,僅僅是用完就丟的棄子?」

才剛進樹林沒多久,洪源泉就注意到掛稍遠處樹梢的降落傘。「力高!」他加快腳步朝隊友的方向趕去,無奈晚了一步,力高脹得發紫的面容顯然已經斷氣。

「只怪他太高估自己的本事,並且太低估大自然的陷阱。」

力高是軍中難得一見的人才,無論技術、膽識均不賴,想必是貪圖趕路而滑翔得太深入,因此忽略了肉眼看不見的氣流,隨時可能忽然改變方向。當降落傘被茂密的樹枝給勾住時,其中一條繩索忽然纏繞在他脖子,止不住的慣性直接扯斷頸椎。「純屬意外!」

這下子可好,沒搞清楚狀況的前提下,臨時組建的隊伍只剩下洪源泉。莫說配槍留在飛機上,給老陳這麼一趕,什麼裝備都沒來得及帶上。

「況且連任務目標都不曉得,又該如何去執行?」洪源泉心裡萌生退意,只嘆自己受困於陌生孤島,退無可退;眼下還剩一個辦法,先在島上找到軍方預先安排的接頭人,再做打算。


4


尋思稍早前在空中俯視島嶼的記憶,並且判定出方位後,很快就讓洪源泉找到其中一座瞭望塔。「咦?」看上去應該是個巡邏哨點,但無人駐守。

「不許動!手舉起來!」

洪源泉大吃一驚,只能依言照辦,因為有件硬物正抵著他的背心。沒猜錯的話,是槍口。「鬼鬼祟祟的,想幹嘛?」對方冷冷問。

「我……」洪源泉吞吞吐吐,在摸清楚對方底細以前,必須拖延時間。

「想必補給的人就是你吧!但他們這回只派你一個人來?」從對方的語氣聽來,顯然是從他身上的軍服猜到來意。「別緊張,是自己人。」

洪源泉感覺硬物已經被挪開,於是緩緩放下手、緩緩轉身。確認對方的穿著的軍服與自己相同,才答腔:「報告,應到人數三人,實到一人。途中發生意外,兩名弟兄殉職。」

「這裡只有我們倆,不必這麼嚴肅。」對方自稱叫藍潔。軍服看上去顯得骯髒、破爛,且名條被撕去。肩上的階級比洪源泉大些,是個中尉。他解釋:「雖然狀況和預期不同,咱們該幹的還是得照幹。營區就在前方不遠處……」

「是,請帶我過去。」

連同藍潔在內,在營區裡只有見到八個人。他們各司其職,平時互不干涉,交談僅僅為了維持基本運作。雖然他們都穿著軍服,氛圍卻感受不出半分紀律,彷彿他們並不是軍人,僅僅是來度假的活老百姓。

「先吃吧!咱的這兒沒什麼好東西,填飽肚子倒是不成問題。」藍潔從廚房裡端出來的,全是些罐頭、口糧。

「不要緊,這些就足夠。」洪源泉不敢放鬆警戒,逮到機會就追問:「關於這趟任務,有什麼是我該知道的嗎?」

「別急、別急,咱們這個單位是出了名的閒。」藍潔猶豫會兒,接著說:「不過有件事情得情你幫忙,明天我得出趟船,給其它離島的弟兄們發送物資。」

「好,我跟你去,多個人多雙手。」

清晨,他跟隨藍潔的腳步,捧著兩大箱軍糧,朝碼頭方向走去。沒想到,停靠在岸邊的,只有一艘老舊的小型快艇。

「就那玩意兒?」洪源泉困惑的指向快艇。

「放心、放心,島和島之間的距離不遠,靠這玩意兒綽綽有餘。」藍潔熟練的領著他堆放物資,以魚網固定,然後發動引擎。

途中經過幾座小島,而藍潔完全沒有放慢速度的打算,繼續往海中央航行。

「我們究竟要去哪裡?」洪源泉逐漸感到擔憂。探頭望向四周,全都是相同景色,只有一望無際的海和藍天白雲,任誰都得迷失方向。

「你這傢伙,別老是那麼心急。第一天當兵啊?要你幹嘛就幹嘛!」這是藍潔第一次表現出不耐煩,見直像變了一個人。

「報告,是。」洪源泉心理不服氣,但不敢出言頂撞。

他在意的並不是彼此之間階級懸殊,而是此刻的情況太詭異。藍潔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放慢船速,回頭托起安置於船尾的漁網,連同物資全扔進海裡。

漁網上纏有許多浮球,令包裹於其中的物資仍能浮在海面。

「你搞什……」洪源泉立即住嘴,因為見對方掏出手槍,並且上膛。

「下船,跳。」

「是。」洪源泉沒有猶豫,翻身便躍入海中。

昨日老陳在飛機上的舉動仍記憶猶新,意謂著這趟任務中沒有任何遲疑的機會,否則只有死路一條。「多麼細思極恐!」環環相扣的緊湊情況,連洪源泉這樣經驗豐富的老兵都來不及反應,只得繼續勉強配合。

「以我的位置為準,四點鐘方向有座島,游個半天就會看見。」藍潔的面容嚴肅,冷冷提醒:「務必帶上物資,剩下自己看著辦。」

洪源泉打從踏入軍營的第一步起,經歷過無數磨難,可從來沒有一次令他感受到如此屈辱。「報告!是!」礙於高舉的槍口正對準自己,他只能強壓怒意,拖住綁有浮球的魚網、連同物資,使勁朝遠處島嶼的方向游去。

「耍我嗎?兜這麼大個圈子,就為了惡作劇?不!沒有誰會這麼無聊……」


5


依據常理,島嶼成因可分為三大類型。地殼板塊運動造成海平面上升,餘下較高部分成為大陸島;海底火山噴發後遇海水冷卻,形成火山島;由死去珊瑚蟲屍體堆疊,形成珊瑚礁島。

印入洪源泉眼簾的,嚴格來說不足以稱叫島,從環境特徵判斷,頂多只是塊面積較大的礁岩。諸如此類的大型礁岩,世界上存在很多、很多,多半在市售地圖中找不到,甚至可能連個正式名稱都沒有。

「在機密資料裡,頂多只能找到一串由軍方賦予的編號。」

試圖回憶那封,累得洪源泉淪落至此的公文,許多欄位都以亂碼般的冗長編號註記。「其中一組編號,代表這塊礁岩孤島嗎?」這個推論還挺合理,只不過在當時,他在意的並不是這件事情;吸引他注意的,是佇立於礁岩的一位男人。

這男人散發一股令人不安的氣息,幾近全裸,只以一塊破爛的紅布綑綁來遮掩下體,乍看之下像件丁字褲。推測是因為長期待在礁岩,他的皮膚黑得要發亮,頭頂光禿禿的無毛髮,包括鬍鬚、眉毛都沒有。

「報告,三等士官長洪源泉報到。」洪源泉試探性的率先開口。

「屁話就免了,只要記得我是你的上級,叫你幹嘛就幹嘛……」裸體男人並沒有報上名號,僅自稱叫訓練官。

或許是,從前被宣告失蹤的某任鬼王?依照洪源泉的觀察,此人特有的姿態與他相似,很可能與他出自於同樣單位。

「脫,衣服全部脫光。」

洪源泉做夢也沒想到,對方開口的第一條指令,竟然如此荒唐。「報告,是。」但他明白規矩,果斷褪去衣物,只留下一條內褲。

「全部脫光。」訓練官重複,五官猙獰咆哮:「懷疑啊?脫!」

追朔軍旅生涯,這並不算最過分的要求。由於人類受過文明教育薰陶,若在光天化日下裸露生殖器官,往往會不由自主產生羞愧感。為了跨越心理障礙,類似訓練還真有不少。「是!」洪源泉縱使心有不甘,也找不出抗命的理由。

「伏地挺身,一下、二上,開始。」訓練官冷冷發號施令。

「報告,是。」

「折返跑,一!二!一!二!起步,跑!」

「報告,是。」

「交互蹲跳,起步,跳!」

「呃……」

洪源泉總算產生抗拒念頭時已經太晚,經過整日折騰,只讓他感到體力不支。「該死,中計。」他怪自己太大意,竟然因為疲憊而沒有考慮到,對方的一舉一動全都是為了削弱自己的體力。「這是座孤島,糧食有限。」

「搶背,跳。」訓練官咆哮,絲毫沒有打算給予對方喘息機會。「誰讓你打混啊!」他舉腳猛踹,擺明要對方殘廢般的,瞄準關節處。

「先等等!」洪源泉瞧出對方心意,哪肯乖乖就範,趕緊朝側邊打滾避開要害。並且假意哀求:「撐不住了,拜託,請讓我喘口氣。」

「搞不清楚狀況嗎?」訓練官甩手就是一個巴掌。啪!洪源泉料到對方要下重手,卻苦無招架之力,只得任由對方拖住肩窩,施展過肩摔。啪!

「叫你跳就跳,跳不動也得跳。」

赤裸裸的身體與表面銳利的礁岩磨擦出血,洪源泉強忍住疼痛,他一心一意想保住所剩不多的體力。暗自盤算,「要跟他比耐性,必須等待機會。」

「躺著幹嘛?睡覺啊!快起來!」

「水……請給我水……」洪源泉並不在乎被踹得頭破血流,只要能夠騙得過對方判斷,自己顯得越狼狽反而是件好事。

黃昏,在夕陽照映下,染血的礁岩疑似散發紅光。訓練官的眼神狡詐,似笑非笑的面容透出一股邪氣。「口渴了,是嗎?」

「報告,是。」洪源泉嘴唇乾裂、喉嚨嘶啞。

「想必你已經猜到,箱子的物資只夠一個人使用……」言下之意,直到下次補給來臨時,這塊礁岩孤島上,恐怕只剩一個人還活著。「在無止盡的鬥爭裡,我活了好久。嘿嘿嘿──即便如此,我仍打算活得更久。嘿嘿──」

難以估計這位訓練官被困在礁岩已經多少年,但能夠想像,死於他手上的冤魂肯定非常多。

「告訴你個好消息,對於物資不夠這件事情,我想到了一個辦法。」

緊接著,訓練官從魚網底下的箱子裡取出食物和水,貪婪的大口往嘴裡塞。

「你什麼意思?」洪源泉冷冷凝望他,心裡湧起一股相當惡劣的預感。

「腸胃吸收養分的能力,其實比想像中要低得很多。嘿──」

訓練官自顧自笑得猥褻,又說:「你若肯接受,說不定能夠撐下去。你要搞清楚,我雖然殺了很多人,卻非無緣無故。坦白告訴你,我根本就不想殺人……」他的一番解釋言之有理,語調卻輕浮得無半分誠意。

洪源泉無力反抗,氣得渾身顫抖。訓練官是什麼意思?他當然明白!在人類的尿液中,九成都是水分;糞便則是由未消化完成的食物組成,當然包括養分。在戰亂等嚴酷環境裡,為了增加生存機會而食用排泄物的案例,還真有不少。

「吃,我讓你吃。」訓練官扯開包覆下體的破爛布條,豪不在意的露出醜陋乾癟的生殖器,在洪源泉面前晃呀晃的。他冷冷吩咐:「最好弄得我開心,那麼往後只要我有東西吃,你就不會餓肚子。說不定哪天心情好,賞你塊乾糧吃。」

「瘋子!你這該死的傢伙,原來早就瘋了。」

「這鬼地方只有咱們倆,難道你還想裝作清高?哼!先前被送來陪我的蠢貨們,全都沉到海底餵魚去了。不信的話,自己下去找找。我啊,可沒你想的那麼惡劣……奉勸你別動歪腦筋,否則把你的牙齒全都拔掉。」

訓練官情緒高漲得令面容扭曲,半分都不像人、像野獸。從當時洪源泉的眼裡看來像在諷刺,「無論時代如何進步,人類與生俱來的劣根性從未被訓服。」


6


約莫一週後,礁岩孤島上的兩位軍人都還活著。

分別掛在兩人臉上的表情相當特別,呈現兩種複雜的極端對比。訓練官看來像是意猶未盡,又像是自得其樂;洪源泉則顯得了無生趣,卻又不甘心放棄。

「臥倒,匍匐前進。起步,走。」以訓練為名,行玩樂、洩慾之實?期間究竟發生過什麼,應該不難想像,只不過太扭曲的細節不提也罷。

「報告,是。」洪源泉曾是何等角色,當然不肯乖乖任對方擺布,無奈食物等資源全被對方霸佔,他光是維持呼吸、心跳,就已經卯足全力。

更無奈的是,被困在海中孤島,早已經迷失方向,貿然下海是條死路,一旦體力透支便得沉入海底餵魚。莫說洪源泉絞盡腦汁仍找不到出路,早在他之前被派來的傢伙們,通通都是一個下場。

「死就死,操你媽的!」

有時候,人被逼得太急,寧可選擇死路。洪源泉終究是個身經百戰的職業軍人,非常明白當機立斷的重要性。「越到緊要關頭,越不該猶豫。」

他身上傷口反覆著結痂與被撕裂,估計已經感染。若再這麼耗下去,等不到補給船來便先支持不住,那麼這段日子以來受的苦全都白費。

恨意爆發,僅僅發生在一念之間。

洪源泉出奇不意,作勢要朝訓練官反撲,待對方下意識的架起手防衛時,他立刻變招,閃身抄起包裹著物資的漁網,甩手朝海裡拋。「我就算死,也要拖你當墊背。」沒等對方反應,他雙腿一蹬跟著往海裡跳。

「啊、啊──」

狀況發生得太突然,本以為掌控局勢的訓練官,狼狽得氣到跺腳。「以下犯上,你慘了。」這位訓練官能夠獨自於荒島倖存至今,必定有過人本領。果不其然,僅幾秒鐘的時間差,他已經跟著跳進海中。

「倒要看看少了這些玩意兒,你還能夠撐多久。」

洪源泉料到對方反應,他搶在前頭破壞網中的木箱,令裝在裡面的物資任由海水飄散。接著猛吸口氣,潛入海中。

他的體力早就透支,此舉充其量是做最後掙扎。「在確信難逃死劫後,只求自己的最後一程,能夠一路好走。」隨著身體漸漸下沉,思緒也漸漸模糊。

洪源泉陷入昏迷前的最後一段記憶,隔著厚重的海水,見到訓練官為了挽回散落的物資,竟然以不可思議的高速游泳。「似鮫非人!」頓時間,似乎想通。

曾有段傳聞,很久以前在沿海一帶有支特別的宗族,「耳後有鰓,水性極佳……是古代海族與人類雜交而生下的混血,被稱叫『鮫人』。」

不禁猜想,「訓練官很可能就是鮫人後裔,軍方很可能就是發現了這點,才刻意將他困在這座孤島?」至於理由,不外乎是為了掌控這股異能。

「或許派遣偵查,或許提供學術研究……」

腦袋總算想通了道理,可惜肺部的氧氣已經不夠。

洪源泉陷入昏迷,疑似受到海中暗流拖引,但無法回憶起更多片段,只在睜開眼時感受到渾身筋骨疼得要散架。「嗚哇──」難以抑制的吐出大量海水,虛弱得讓人幾乎要忘記瀕臨死亡的恐懼。

當多餘的海水從肺部排出,取而代之的是空氣,令人再次享受生機帶來的美好。「難道是我命不該絕?」想不到,暗流非但沒有奪走洪源泉性命,反而將他帶到了一處天然形成的石穴。

陽光從縫隙照進裡頭,反射水面耀眼如鑽,見到成群密集的鐘乳石。只從礁岩孤島的外部看來,絕對無法想像,內部竟然藏有如此秘境。

「礁岩孤島是空心的!入口藏在深海中!」

這個祕密無人曉得,又或者,曉得這個祕密的傢伙全都死了?洪源泉打量起不曉得什麼年代留下的船隻殘骸,還有具白骨斜靠在石壁,似乎也正朝自己打量。

湊近再看,剩下骨架攀滿棉絮狀寄生物,豈止死得透徹。「咦?」令他感到在意的是,這具骨架的每個關節處都被海垢給填滿,長滿螺類等寄生物,而手骨仍牢牢扣住一把老式步槍。

洪源泉認得這種步槍,屬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國軍標準配槍。由此可見生前應該是位軍人,慘遭暗流捲入石穴,沒命能離開。

「我雖然與你未曾謀面,如今相遇也是種緣分。」洪源泉畢恭畢敬向骷髏行徒手禮,淡淡說:「命根子能否借來一用?助我脫險……」

其實他大可直接把步槍取走,但不曉得是否因為同樣論落自此,特別感慨。說也奇怪,這時骷髏的手掌忽然鬆開,步槍滑落至地面。「多謝!」

端詳這把步槍,管早被海垢填滿,機構腐朽得嚴重,當然不可能再正常使用。對此,洪源泉並不介意,因為他需要的,僅僅固定在槍口前端的刺刀。


7


夜間,只聽見一陣又一陣浪聲,顯得海面更寧靜。

抬頭見到月光妖異,伴著星點,不足以做為照明。

洪源泉探出水面的同時,原本躺成大字型、正呼呼大睡的訓練官立刻轉醒。「你這……」後者還來不及反應,喉嚨已經被刺穿,甚至連哀號都無法發出聲音。

「我和你之間無冤無仇,只不過為了活下去,咱倆必須死一個。」

無法判斷這句諷刺,究竟有沒有傳進訓練官的耳裡,洪源泉並不在意對方何時嚥下最後一口氣,因為他真的餓壞了。

值得慶幸的是,當時被仍進海裡的物資,大部分都被收集回來。「不愧是鮫人,換作我可沒這種本事。」

洪源泉靜靜打量起訓練官的屍體,接著一把又一把的將自己頭髮扯下,再以刺刀將頭皮表面的毛囊破壞,連同鬍鬚、眉毛,全都剃除。他讓自己變成一顆大光頭,是為了讓自己的模樣看起來與訓練官相似。

因為他心裡已經有計畫,「奪船!」待下回軍方進行補給時,就是逃跑機會。

估計是體力透支,洪源泉接連睡了好幾天,做了一場很長的夢。他在夢裡見到與自己溫存的最後一位女人沛涵,她對他笑,並且告訴他,她在等他。

春夢?誰曉得呢!寂寞的男人做春夢,從來都不是件奇怪的事情。只不過洪源泉沒有想到,那位與自己只有一夜之情的女人,會成為精神意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,並且成為往後餘生朝思暮想的對象。

「女人名叫沛涵,在等我回去找她。」

當洪源泉再次清醒時,才剛睜開眼,便驚覺有個人默默站在他身旁。「是誰?」

「報告!下士余振興報到。」

「報到?」洪源泉不動聲色的打量對方,猜想是和自己情況相同,被送來給鮫人訓練官折磨的倒楣鬼。「往後不必這麼拘謹,這鳥不生蛋的地方只有咱們倆,想辦法活下去才是真的……」

「報告,是。」余振興的面色很差,但雙目炯炯有神,體態還算硬朗。令人介意的是他身上軍服,屬於老舊過時的款式。

「對了,物資呢?」洪源泉探頭張望,並沒有看見新的補給箱。他又問:「上面的人派你過來的時候,不是應該吩咐你要帶些東西嗎?」

余振興並沒有回答,只是傻笑搖頭,似乎根本沒搞清楚狀況。「這下子糗了!」洪源泉倒抽口氣,暗自擔憂:「難道兩個只能活一個?」

轉念便想起訓練官的下場,不禁歎氣。「唉──」爭贏又如何,被困在這座礁岩孤島,生和死其實沒什麼分別。

「雖然手邊剩下的物資不多,但咱們合作,總好過相殘……」洪源泉置生死於度外,坦率與對方分享情報。

「沒問題!」余振興笑說:「這回我一定幫你,只要別忘記將來要好好報答。」

「這回你幫我一把,往後我必定報答。」

幾天後,清晨。

「喂!別睡,船要來了。」余振興急忙叫醒洪源泉,興奮喊叫。

「這麼快?明明才幾天……」洪源泉順著對方手指的方向望去,什麼船也沒見到,不過是和往常一樣的整片汪洋。「哪有什麼船?耍我啊!」

「是真的,我看到了,有艘船正朝這裡靠近。」余振興堅持,不像在開玩笑。沒想到下一秒鐘,他跳進水裡,使勁朝遠方游去。

洪源泉擔心他會出事,只得硬著頭皮跳進海裡,隨余振興游去。「真有船?」游著、游著,果然見到遠方船影,是一艘小型快艇。

「咱照原定計畫,劫船。」

船上只見到一位軍人,洪源泉認得他。「藍潔!該死的傢伙!」豈止認得,當時若非受到他逼迫,洪源泉有怎麼會落得如此狼狽,仇人相見分外眼紅。

「你怎麼會在這裡?你是人是鬼?」藍潔駐守邊疆太久,早已經懶散成性,哪能察覺被稱叫鬼王的洪源泉是何是上船。

「哼!我若是鬼,你還能有命?」

洪源泉一把抓住藍潔,要他護送自己返程。冷冷威脅:「孤島上的怪物都弄不死我,要想耍花招,保證你生不如死。」

「行,就當你死於空難……」藍潔也算夠意思,他說到做到。「這個月以來的事情,都當作沒有發生過。」返回離島營區後,立刻透過人脈疏通管道,並且安排漁船,以偷渡方式返回本島。

「余兄弟,多謝你的好眼力,我們要回去了。」臨走前,洪源泉回過頭,卻沒見到原本一直跟在身旁的余振興。「奇怪,這麼重要的時刻,上哪兒去了?」

「你到底是哪根經不對?」藍潔有意無意的一番追問,令氣氛更凝重:「整路以來,我看你自言自語的,還以為中邪……」

「是余振興啊!就是你們前幾天派來的傢伙!」

「搞清楚,從你之後,還沒派誰來呢。」

「怎麼可能,他明明一直跟在……」洪源泉忽然感到背脊發涼。

「老實告訴你吧,孤島上的怪人已經被困在那兒十幾年。」藍潔搔頭,不耐煩的解釋說:「上面怕他悶得無聊,偶爾才找幾個倒楣鬼去陪他打發時間,一年不過才兩三位。在那些人之中,除了你,沒見過有誰活下來。」

「難道,是我活見鬼?」

「無所謂啦!你更該擔心的是,回去以後日子該怎麼過。」藍潔低聲提醒:「從你來到這座島的那天起,已經被軍隊給除籍。況且在外面沒有名義上的親人,所有記在你名下的資產,全都被充公。」

「沒道理!根本沒道理!」

過些日子洪源泉回到本島後,曾透過藍潔介紹的管道,親眼目睹了自己由官方宣判的死亡證明。他進而打探起余振興的人事資料,結果雖然找到好幾位同名同姓的軍人,卻沒有一位符合記憶中的形象,彷彿此人從未存在過。


8


我並沒有花太多心思去探討這段故事的真實性,僅僅是基於老廚師的描述,加以整理、紀錄。沒人曉得那樁事件過後,他又發生過什麼遭遇。仍記得,當兩年前洪源泉搬來這棟樓時,已經顯得神智不清。

鄰居們肯哄他開心,多半願意配合稱呼他一聲士官長,私底下則稱叫督導長。

至於他是否在意自己被如何稱呼,答案已經不再重要;畢竟在不久前,他的屍體被發現在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內。

為了讓故事更加完整,我試圖加入更多自己的想法。

有沒有一種可能,督導長當年在礁岩底下石洞裡發現的骷髏,就是余振興?而余振興肯把佩槍交給他,其實是一場交易?此後余振興的鬼魂一直跟著他?

「這回我一定幫你,只要別忘記將來要好好報答。」余振興曾主動要求。

「這回你幫我一把,往後我必定報答。」洪源泉曾親口答應。

前者確實提供了幫助,因此後者必須履行報答的責任。

坊間有種說法叫「奪舍」,是指往生者的鬼魂強佔活人軀體,得以續命。曾聽羅老闆解釋,「奪舍是種強硬手段,對於宿主會造成嚴重傷害……」由於活人肢體及器官留有宿主的意識,強佔會造成嚴重排斥,彼此意識隨時間融合導致錯亂。

督導長的顏面,左右兩邊不協調,其中一隻眼睛時常飄移、抽動,好像很痛苦。我大膽推測:「總是痛苦的左半邊,是洪源泉僅存的微薄意識?」

「掌控大部分軀體,顯得冷靜的又一邊,是余振興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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