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「雄壯……威武……嚴肅……剛直……」
當過兵的本地男人們,對於諸如此類精神答數,肯定是印象深刻。
一旦將話題挑起最剽悍的軍種,肯定會有人提起陸戰隊中的兩棲蛙兵。由於被歸屬於實戰單位,相應訓練特別嚴苛,被譽為視死如歸的敢死隊。
「據說他們那個單位,終年只穿著一條紅短褲。」老廚師興奮說。此時他穿著一件老舊鬆弛的汗衫,乍看之下似乎也有幾分老兵的味道。
「連嚴冬寒流來襲也不例外嗎?」德爺看上去文質彬彬的,表現得像是不懂這方面的話題,不曉得在裝傻還是真傻,他正把玩著兩顆核桃。
「當然,不例外。」老廚師信誓旦旦。
「何以見得?」
「說來也是人才濟濟,嘿嘿──別看咱們這棟樓地方小,裡面就藏著一位特種部隊……」老廚師醉醺醺,廢話說得又臭又長。大意是,咱麼這位鄰居的來頭不小,還有個響亮的稱號叫「鬼王」。
照道理,如那類軍種的性質特殊,曾受過多項偵查、埋伏、爆破等培訓。考慮到其本身具有侵略性危險技能,退伍後仍屬於被國家列管的對象。
「真的假的啊?瞧你們把話給說得天花亂墜!」
我從走廊經過,見鄰居們一言一語吹牛吹得老高,忍不住插口吐槽:「明明我也住在這棟樓,怎麼就聽不出來在說誰?」
「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呢?」德爺怪我不識趣,冷冷調侃:「世界這麼大,你這麼渺小,不曉得的事情可多著呢。」
「不知道也沒關係!陪咱們幾個老傢伙吵吵鬧鬧,不就什麼都知道……」
以上這段對話,發生在約莫兩年前。至於腦袋為何忽然浮現這段記憶的理由,稍後再回頭做解釋。
軍旅生涯一直都是男人們閒聊時的熱門話題之一,遑論曾經歷過戰備緊張時代的幾個老傢伙們,也包括生長於和平年代的我。
「呿!想當年行軍,整整一個星期都沒有洗澡呢。」
「從早到晚都在走路,汗流浹背的濕了又乾、乾了又濕。我操!別說身上味道臭得嚇人,可怕的是脫襪子、內褲時,全是血漬……」
回顧那些令彼此口沫橫飛的英勇事蹟,任誰都曉得多半是些鬼扯淡,只不過誰也不會拆穿。或許因為,這地方是座鬼島,人們不過是想找個宣洩情緒的出口。
那麼,我呢?我想,我也是。「說起在部隊裡吃過最懷念的美食,肯定是夜哨勤務結束後,來碗熱騰騰的泡麵。那個滋味啊!我操……」每當敘述起曾經在部隊裡發生過的種種,自己何嘗沒有加油添醋?
「誇大又如何呢!重要的是,說的人盡興、聽的人開心。」
久而久之,大夥便養成了一個好默契,無論出自於誰的口中,只要話題牽涉到軍旅生涯,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就好像在聽我唱歌,隨便聽聽就好,千萬別認真。
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
在開始進入13號房客的故事以前,我刻意從約莫兩年前的往事說起。
不禁感到困惑,「關於那個傢伙的故事,究竟是真是假?」繼續想著、想著, 整個晚上,我都在想著與他有關的故事。
「世界上真的有鬼,別不信邪!」記憶裡的他,曾神經兮兮咆哮:「不僅如此,鮫人的傳聞,是真的。」
「好端端的,哪來什麼鮫人?那是什麼水鬼嗎?」
「妖魔鬼怪無處不在,水裡也不例外。」對此,老廚師曾替他解釋:「被稱叫『鮫人』,不見得是個人;被稱叫『水鬼』,不見得是個鬼。」凡事都有可能發生,端看我們怎麼去理解。
「曾經」住在13號房的傢伙,也就是鄰居們口中那位,從特種部隊退伍的老兵。據說從前被稱叫鬼王,這棟樓裡的住戶們則稱他叫士官長。有趣的是,背地裡他還有個來由不明的綽號,叫督導長。
事實上,我與督導長不熟識,且對於他的印象極差。回顧至今為止約莫兩年的日子裡,還經常於私底下訕笑,「當兵當到傻掉,指的就是他這種人吧?」
至於前段裡刻意強調「曾經」,是由於昨天我又闖進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裡,猛然發現督導長的屍體時,如此思索著。
2
我望向分散於各處,被支解的屍塊,均由琥珀色蠟液給包裹著。督導長死狀悽慘,整體情況和去年發現平叔和孫婆婆屍體時,頗為相似。
「呃……」
傾刻間,盤旋在腦袋裡的思緒很多、很雜,我用力絞盡腦汁,仍想不出個所以然。「算了、算了,反正我本來就和他不熟。只不過是見他死得不明不白,一時之間替他感到悲哀……」
隨即延伸出來的念頭,更令人意外。「嘖!」比起在意督導長這個人的生前往事,逐漸浮現與腦袋裡的畫面,多半是屬於自己軍旅生涯中的片段。
「為期一年日子,並不算太長,值得一提的故事也沒有太多。」儘管如此,有些內容我幾乎不曾向旁人說起。
與我生長在同樣年代的年輕人總說,「當兵簡直是在浪費時間……」有本事的傢伙提前弄張免役證明,名正言順的逃兵。其次弄個替代役職缺,就算逃不過,也打算在刻意安排好的單位裡爽爽過。
「唯有真正逃不過的傢伙,才只好硬著頭皮,乖乖去當兵。」
若因此視我們這代人缺少愛國情操,「嘿嘿──」好像也說沒錯。但換個角度想,導致諸如此類的現象發生,好像也不全然是我們這代人的錯。
「矛盾嗎?誰曉得啊……」
要知道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至今,已經超過半個世紀。長期和平會讓人們習慣安逸,即使能夠從歷史教訓中想像,「戰爭有多麼可怕!」卻完全無法設身處地的去體會,「究竟有多麼可怕?」
任誰都能夠輕易描繪,「整票穿著體面軍服的士兵,肩上背著步槍,翻山越嶺……」當然,其中大部分的訊息來自影視、電玩等娛樂媒體。
「搶灘、登陸、掃射,殺得敵軍片甲不留。狙擊槍、開鏡、爆頭……」包括許多與我同輩的年輕人而言,對於「戰爭」一詞,從來都只是個抽象概念。
還記得嗎?透過由偶像明星主演的影視劇集「迫降與到愛」,令許多少年、少女們產生更多聯想。「某高富帥軍官因故迫降,於荒山野嶺遇上翹家的白富美千金……」依稀能夠想像電視畫面,男主角身著勁裝、一騎當千等模樣。
又好像阿湯哥在電影裡一樣,「騎重型機車奔馳於海岸線,載著美女……」
我也曾經是個少年,也曾經有過浪漫憧憬。「就算當不成英雄,也不要放棄拯救世界……」然而,我的切身經驗也和許多「不願」役相仿。
到了服役年齡,收到徵招令,便依規定入伍。「咦!哪有什麼浪漫邂逅?」只有見識到更因多兵變事件,引爆的純情眼淚。
「別哭啊,弟兄。」傻呼呼的役男們相互支持、安慰:「成了條光棍又如何?咱們是在報效國家,只要熬到退伍,又是一條好漢。」
「可是,我不想這樣。我覺得光棍很寂寞,而且心裡很害怕。」
「他媽的!別哭哭啼啼!聽學長一句話,放假帶你去套一下。咱們營區附近有座窯子,在鐵支路那邊。裡面都是些阿姨,但別小看她們,個個身懷絕技……」
糗了、糗了,我才剛踏入營區,腦袋裡的憧憬,維持不到三分鐘就幻滅。
「什麼跟什麼啊?簡直莫名其妙,莫名其妙的事情還多著呢。」
整段經歷回想起來,連自己都感到哭笑不得,「哈哈哈──」當我正式踏入軍營大門,並換上一身公發軍服時,仍為了前一晚放蕩而宿醉未醒。
「智障啊!活膩啦!死老百姓!」
始終不曉得穿著整齊軍服的長官們,究竟哪來這麼多罵人靈感。依稀記得某位長官常在耳邊咆哮,「你這隻罐頭養的豬!」他一會兒威脅要製造訓練意外讓我死於非命,過會兒又嚷著要與我家族中的女性長輩發生關係。
「報告,是。」
他們甚至無聊到發明髒話,「奶奶的寶貝企鵝、破麻仔長頸鹿……」鬼才聽得懂,只能勉強從對方帶有嚴重貶意等輕蔑態度,推測是在罵人。
「報告,是。」
值得一提的是,曾有一回,我因為體能測驗未達合格門檻而受罰。
某位姓吳的班長像是吃到炸藥般的,指著我的鼻子,以歇斯底里尖銳口吻大罵,「你對不起剛吃完的午餐,糟蹋養分!浪費國家資源!」
「報告,是。」我身為菜鳥新兵,每逢挨罵時,只得貼緊褲縫站得筆挺。
其實我們心裡都明白,體能差與一頓午餐吃飽與否,其實沒有太大關係。豈知這麼簡單的邏輯,在軍隊這樣的團體生活中,不見得能夠說得通。
「去跟餐盤道歉!」吳班長激動咆哮。
「報告,是。」我只得依言照辦:「餐盤對不起。」
整晚都搞不清楚狀況,傻乎乎對著廚房沒洗乾淨的不鏽鋼餐盤道歉。「餐盤對不起、餐盤對不起、餐盤對不起……」
「聽不見!大聲點!」
「餐!盤!對!不!起!」
直到隔年退伍令到手時,我依然無法理解,「那些長期生活在營區裡的人們,究竟該抱持什麼樣的心情過日子?」階級制度明確的環境裡,人們的頭頂壟罩著同樣一塊大黑布。試圖被掩蓋的真相實在太多、太多──
「貪汙?腐敗?」
如深淵般的陰暗傳聞不勝枚舉,但當我凝望督導致長慘不忍睹的死狀,無論聯想起多麼聳動的陰謀論調,也只令自己感到噁心反胃。
「懷疑啊!作亂啊!想造反啊!當心判軍法!」
明明早該被遺忘、明明該把注意力集中在督導長慘死事件,豈料想得出神,從前吳班長過度激動而扭曲面容,再次浮現於腦海中。「唉──」只因為又回憶起,營區裡最為人詬病的階級制度,所衍伸出的種種霸凌。
「肆意以莫須有罪名譴責,僅僅是為了彰顯權力?」
從前在營區裡,我們幾個菜鳥兵時常相互調侃,「把持好心智啊,別當兵當到傻掉啦!」莫名其妙的一年過得匆匆,轉眼便混完數饅頭的日子。自從退伍回歸社會後,我已經很久沒聽過這句話。
直到距今兩年多以前,我遇見這位自稱名叫「洪源泉」的房客。
「當兵當到傻掉,指的就是他這種人吧?」
仍記得當時督導長剛搬來這棟樓,隨即住進13號房。該房間的上一任房客,則於不久前離奇失蹤。「如果沒記錯的話,前任房客的綽號叫大仔。」
真要說起來,督導長這傢伙怪是怪了點,行為舉止卻相當低調。而大仔同樣屬於存在感薄弱的類型,以至於當他的房客身分被取代時,極少有誰在第一時間內發現。「咦!最近有人搬來嗎?」
「好像住在13號房……」
「大仔嗎?」
「不、不,好像是個退伍軍人……」我對於13號房的前後兩任房客,其實都沒有太深刻認識。
一直到很久以後,決定提筆撰寫督導長的故事時,仍認定其中有不少內容都是道聽塗說。即使是道聽塗說,也不全然都是虛構;畢竟虛構的根基,往往出自於某種真實。
至少我還記得,「那傢伙生前,作息相當規律。總在清晨時開啟房門,擺著一台收音機,獨自在走廊做早操。」
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從未間斷,反覆著幾乎一模一樣的規律行程。」
要說督導長厲害,「對!他是很厲害啦!」這種事情多數人都做不來,也只有思想孤僻,與社會脫節的老兵才有辦法持之以恆。
3
督導長第一次引起騷動時,發生在前年秋天。
回顧當時,天色才剛亮,這棟樓裡的住戶們睡得正沉。「戰備演習!全體集合!」只聽督導長沒頭沒腦的在走廊上鬼吼鬼叫。
「雄壯……威武……嚴肅……剛直……」
大夥都曉得這棟樓裡的瘋子很多,任誰也沒想到,一大清早竟然有個瘋子不睡覺,沿著走廊咆哮、並且對經過的每扇門板敲敲打打。啪──啪──
「敵襲!敵襲!重複一次,敵軍空襲,快拉警報。」
「別吵啦,誰啊?」
「敵襲!敵襲!敵襲!」
「腦子有病?操……」
不只被吵醒的鄰居們滿肚子火藥,連自認為沒有起床氣的我,給督導長這麼一鬧,都忍不住隔著門板反嗆:「叫什麼叫,叫春喔?」
「以下犯上,同等於叛國。」他毫無自知之明。啪!不只如此,他明知道我在裡面,竟然有膽子當著我面前撬開門板。
「判你妹啦,你分明是吃飽太閒。」我不願陪他發神經,急著要趕他離開。
「夠膽你就繼續造反,信不信有當不完的兵……」督導長指著我的鼻子,教訓個沒完。而我哪裡能想到,自己的房門也會有被人家給撬開的一天。
「誰跟你當不完的兵?愛當兵你自己慢慢當,我早就已經退伍。」
「來人啊,抓他去關禁閉。」他完全不理會我說的每一句話,自顧自的在門口咆哮。「懷疑啊?對!就是在說你!」
那天是我第一次見到督導長,他不曉得用什麼方法撬開了我的門板。「搞什麼啊?」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,我被迫與他大眼瞪小眼。
目測督導長的年紀大約落在五十歲左右,穿著一條被洗到褪色的紅短褲,及一件鬆弛發黃的汗衫。除了他的行徑古怪,外貌更令人訝異。「膚色黝黑、體態精實,頂著一顆大光頭,沒有半根鬍子及眉毛,光禿禿像章魚。」
此外,他疑似受過多次傷害,弄得渾身坑坑巴巴,夾雜抓傷、刀傷……等。根據經驗,身懷異相的傢伙,往往伴隨異於常人的故事。
「先等等!你這傢伙……怎麼可能啊……」
最令人訝異的是,他的雙眼竟然能夠左右各自旋轉,分別觀看不同物體。我一度懷疑是自己眼花,還以為自己見到一隻披著人皮的變色龍。
儘管如此,我仍看不慣督導長氣焰囂張,更不滿他擅自撬開自己的房門。
「就算你懂特異功能,也跟我沒什麼關係。」我冷冷瞪著他,反嗆:「喂!光頭佬,你算老幾?」
「放肆!菜鳥仔,幾梯的?」
「到底關你妹鳥事?」我試圖保持理性:「搞清楚狀況,咱們就事論事。若以這棟樓的資歷來說嘴,恐怕你還得稱我叫聲學長。」
「欠幹是吧?覺得自己很大尾,是吧?」督導長再次失控咆哮。
「算了、好吧,當我什麼都沒說過。」我啞口無言,總算明白這位怪人根本無法溝通。
還真想不明白,有人像他這麼搞的嗎?本來我在睡袋裡躺得好好的,就算已經睡醒,仍打算賴床到鬧鐘響起。突然房門就這麼給他撬開,還莫名其妙的讓他羞辱,豈有此理。
「違法犯紀就該遭受懲處,憑你也想鬼混過關?別做夢!」
「找碴啊?操!」我氣得掙扎起身,揚起拳頭就要開扁。「今天就算要我遲到、不!翹班……也要好好揍你一頓……」
「先別衝動。手下留情。」就在這個時候,阿柴和老廚師同時出現。
身材較魁梧的老廚師隨即架開督導長,嬌小的阿柴則趁縫隙闖進我房間,並且擋在我身前。他們倆連忙向我使眼色,要我稍安勿躁。
「報告士官長!」
留著長髮的阿柴立正站得筆挺,姿勢不怎樣,態度倒是有模有樣。他操著一副低姿態的口吻,朗聲說:「這小子是剛轉調來的新兵,還不懂咱們這兒的規矩。好歹是國家的資產,教訓一下就是了,沒必要與他一般見識。」
「是啊,士官長。」老廚師幫腔:「這種小事情,讓咱們做部下的來處理。」
「哼!就照你們的意思辦吧。」
「謝謝,士官長。遵命,士官長。」
督導長的精神狀況真讓人不敢恭維,令我對於「瘋」字,有了更進一步的理解。「小心趁你睡著,把你給摸掉。」他像是完全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裡,自顧自的嚷著什麼特戰單位、秘密勤務,隨便拿支筆都能做為凶器。
直到督導長離開後,阿柴和老廚師仍留在我的房間裡。
「他要是想動手,就讓他來。操!別只是耍嘴皮……」我抱怨個沒完。
平心而論,我根本不怕與督導長起衝突。平時架打得多了,就算打不贏對方,也曉得該如何保命。「這回是看在你們的面子,下回他還敢來搗亂……」
「下回?呵呵呵──」阿柴伸伸懶腰,發出陰陽怪氣的笑聲,這才是他平常的模樣。「若真有下回,勸你最好順從他的意思,千萬別起衝突。」
「為什麼?」我困惑反問。
「因為他的眼神,那不是尋常人該有的眼神。」老廚師低聲說。
「什麼眼神?不就是像隻變色龍一樣,左右亂飄?」
「遲早你會明白。」他們只是勸我罷手卻沒有解釋,自顧自把想說的話給說完,拍拍屁股就要離開。「年輕人,你那麼聰明,自己動腦筋想想囉。呵呵──」
「不是啊!你們怎麼都……唉──算了、算了,上班要遲到了……」我無心糾纏,急忙好換衣服、背起背包就出門。
類似的情形後來又發生過幾回,督導長偶爾會在難以預料的時間點失控,但除了態度囂張,倒也沒有真的做出什麼危險舉動。鄰居們只當他是從前在軍中經歷過恐怖遭遇,罹患創傷症候群,倒也表現得相當體諒。
「當兵當到傻掉……」本來我以為這是句玩笑話,直到越來越認識督導長後,才漸漸明白,原來這句話一點都不好笑。
4
「空中炸彈……艦上砲聲……轟隆隆隆隆……男兒壯志最豪雄……」
每逢回憶起軍旅生涯,便跟著回憶起曾經朗朗上口的幾首軍歌,反覆而單調的旋律逐漸浮現於腦海。「旗幟高揚……四海起雄風……」
對於多數成長於和平年代的傢伙而言,很難體會到歌詞欲圖表達的豪情壯志,但曾經沉浸於放聲齊唱所帶來的感動,仍是不爭的事實。
關於「督導長」這個稱呼,與洪源泉原本在軍中的職銜無關,不過是鄰居們私底下胡亂取的綽號。他本人對此並不曉得,由於大夥見到他時,都習慣順著他的意思,稱他叫士官長。
我當然也不例外,除了效仿鄰居們稱呼,還常常行徒手禮哄他開心。
「士官長好!」蠢是蠢了點兒,但有時犯蠢不見得全是些壞事,特別以善意為出發點時,還可能引發些好事。若能因此令對方心情愉快,以免去對方找自己麻煩,也算是種好事,對吧?
「好、好、好。」事實上,在大多數時候遇上督導長,只要自己率先表示禮貌,他總是以禮貌回應。
「不好意思,上次是我太衝動……」我藉機想與他和解。
「上次?」督導長皺起眉頭,好像很困惑。
「就是你擅自撬開我房間的門板,那件事情。」
「什麼?撬門?我看起來有這麼無聊嗎?」
「明明……唉──算了、算了。」我懶得爭辯,也不介意他是真的忘記,還是假裝忘記。忘記就忘記吧,反正翻舊帳從來都不是件好事情。
「這位弟兄,要知道咱們大敵當前,正事要緊。就怕戰線蔓延、彈盡糧絕……」與其形容督導長氣度寬宏,倒覺得是腦袋不太正常,因為他不只記不得事、也認不得人。同樣的態度不只針對我,包括這棟樓裡的所有鄰居。
我懷疑,不正常的部分,在於他的記憶。「未將事實正確寫入腦袋?」
「明明時常打照面,到後來卻連一位鄰居也認不得?」對此,大夥不曾深入追究,只當是創傷症候群導致的某種病徵,誰也沒有與他計較。
「好說、歹說,咱們在這棟樓裡住得久了、怪事也碰得多了。」
雖然督導長的情況荒唐,卻不至於令人大驚小怪。
關於督導長思覺失調等毛病,其實我很能體會類似感覺。因為從我五年前來到首都算起,我常覺得自己的腦袋裡面的記憶,隨著時間變得越來越不正常。
我想,我和督導長之間最大的差別在於,「他莫名其妙的丟失了許多記憶,我則是平白無故的多出許多記憶。」
曾經有過幾次,經過13號房時,我注意到未完全合攏的門板,忍不住探頭朝裡面打量。「咦?」只見到督導長獨自以端正姿態坐在地上,大口喝著高粱酒配花生米,或以相當標準的姿勢鍛鍊伏地挺身
「彷彿他依然相信著,自己仍是個職業軍人?」
我好歹當過兵,在短暫仍充實的役期中,見識過不少軍人。而督導長一絲不苟的態度,比起我記憶裡的任何一位,都要來得更精實。
唯有一點令人百思不解,他的房間裡擁有的物品簡潔、整齊,不必要的玩意兒幾乎沒有,但牆上卻像鬼畫符般的寫滿字。其中有個反覆出現的名字,沛涵。
回頭說起另一位房客,住在09號房的老廚師,他特別喜歡在深夜裡找人聊天。在這棟樓裡,平時會和他聊天的人很多,包括我。從他嘴裡得知的故事,不全然是以他為主角,包括他從其他房客嘴裡聽來的消息。
「所謂的以訛傳訛,就是這麼一回事吧?」
我所知道關於督導長的故事,大部分是由老廚師轉述。「遠在海外,存在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境……」內容也如同他敘述自己的故事時一樣,想到什麼就說什麼,且由於他經常喝得爛醉,內容斷斷續續的毫無章法。
坦白說,我原本對於此事興致缺缺,直到前些日子才勉強理出頭緒。
萬萬沒想到的是,當某天我終於決定要更深入探索這段故事,不久後就在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裡,證實了督導長的死訊。
根據老廚師的說法,督導長出身於陸戰隊,從最底層的二等兵一路往上爬升,後來才轉調至特戰單位。「他確實有野心,也確實有點本事,只不過……」
「只不過什麼?」我最受不了在聊天時,還得聽對方賣關子。
「別急嘛!」老廚師心有戚戚焉,因為他的大半輩子,也和督導長一樣在戰場中度過。差別在於,老廚師不曾動過槍砲,屬於他的戰場,是廚房。
「無論一個人多麼驍勇善戰,只要他一日沒有離開戰場,就得面臨戰死亡風險。僥倖存活不見得更好,怕的是他的人雖然回來,而他的魂早就迷失。」
5
「舉凡用糞便刷牙、毒氣室裡面啃饅頭、搭人體拱橋……意思、意思就好,有些事情別說得太詳細。」老廚師就此打住,我慶幸他懂得拿捏分寸,否則勾起想像,並且在腦袋裡留下畫面,只怕彼此今晚都要做惡夢。
恐怕會造成反胃的話題至此為止,上段略為提起,僅僅是為了介紹督導長從前部屬的單位相當特別。好比文豪蘇軾在留侯論開頭便提到,「所謂豪傑之士者,必有過人之節。」所有看似不合理的訓練,都是為了培育菁英。
依我認為,督導長的故事情境,堪比諜報電影裡的軍情六處。雖然少了象徵「特務」意謂強烈的尖端科技,本身的工作性質倒是相差無幾。
「從艱苦的訓練單位結訓後,他們仍以人的姿態存在,卻不再擁有人權。上級的眼裡看來,他們是武器,特別強悍又危險的武器。」
不難想像,「武器終究只是武器,能否被徹底發揮的關鍵,在於使用者。」
諜報電影與現實中最大的差別是,後者並不存在太多真正意義上的偉大理想,也從來沒有英雄誕生。或許因為,這地方是座鬼島,在眾多掌權者中,從未有誰真正懂得知人善任。以至於如督導長這類人的下場,往往被捲入莫名其妙的權力鬥爭裡。「付出再多血汗,終究是為他人做嫁衣裳。」
整段故事裡,最出乎我預料的地方在於,督導長被授予的軍階並不算高,僅止於三等士官長。尋常單位裡,隨便一個尉級以上的軍官,都有資格對他頤指氣使。當然,理論歸理論,若身處於同樣環境裡,無論雙方階級多麼懸殊,也極少有誰真有那個膽子,敢和這位士官長過不去。
他有個響亮綽號,叫「鬼王」。據說是在特戰學校裡以榜首成績結訓,才獲得的殊榮。而我認為,事實恐怕比傳聞更複雜許多。
「單純以他的外貌打量,確實很容易聯想起飽受風霜的退役老兵。」
如今從我這個外人眼裡看來,督導長一絲不苟的態度依然精實,且他令人在意的特質遠遠不只如此,更多的是詭異。「令人寒毛豎起的是他那雙眼睛!究竟為什麼能夠左右各自旋轉?像隻變色龍一樣,分別觀看不同物體……」
「就算經歷過難以想像的特殊培訓,人類真的有辦法做到這種事情嗎?」
自從好奇心被勾起,與督導長在走廊打照面時,我總會忍不住偷偷觀察。「士官長好!」行進中,我朗聲問候、配合徒手禮。
「好!」督導長朗聲回禮。
我注意到,他與自己交會的眼神,向來只出自於右眼。同樣情況不只發生在眼睛,以鼻樑為中線,右半邊的臉相當正常,問題出在左半邊。「有時會像是不受控制的忽然抽蓄、掙扎,連帶左眼變得瞳孔猙獰、視線飄移……」
起初我懷疑,督導長可能患有妥瑞症或類似疾病,由於腦袋神經不正常放電,引起各種非自主性抽動。「疾病?不,沒這麼簡單!」繼續觀察他的相貌,某幾個瞬間曾令我強烈懷疑,「單看左邊臉和右邊臉,差異未免太大?」
人類本來就不是完美生物,外加後天行為、習慣等因素導致,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存在左右不對稱的情況。問題是,督導長左右兩邊差異的情況,誇張程度遠遠超出普遍認知。
「難不成,他的左半邊以及右半邊,並不是出自於同一個人?」
「連體人!」我大膽推論,「假設右半邊掌控了大部分的身體機能,左半邊則像是,將某個原本不屬於他的人格,硬生生塞進他的身體裡……」
「我被算計,我不甘心。」偶爾會聽見他嘴裡嘟噥著這句話。我認為這句話出自於他左半邊,看上去特別痛苦,抽蓄不止的嘴角。
6
「各位弟兄,我叫洪源泉。」在這棟樓裡初相識時,他曾向鄰居們如此介紹自己。不久後明白,這並非他真正的名字,卻是他使用最久的名字。
當任何一位新搬來的房客以假名自居,其實無關緊要。鄰居們在乎的僅僅是,往後打照面時該如何稱呼。
回顧督導長生前的最後兩年,鄰居們表面上一律稱呼他叫「士官長」,私底下則稱呼為「督導長」。但為了方便敘述從前往事,我決定以「洪源泉」這個名字為出發點。
「『洪源泉』這個名字,是搶來的……」
很小的時候,他生活在孤兒院裡。當然他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名字,只不過實在太羨慕某位即將被領養的同伴,於是略施手段,假冒同伴身分。
「當時他才十二歲,還是個毛頭小鬼。」
要知道,一個孩子為了接受領養而去頂替另一個孩子的身分,本來就是件荒唐無比的事情。最荒唐的部分莫過於,這件事情竟然順利成真。
當夜,孤兒院裡發生一件怪事。「突然死了個孩子,誰也不曉得他死了,好像他從來都不存在、好像那個名字從來都是屬於另一個孩子。」
「洪源泉,以後他們就是你的爸爸、媽媽,記得要當個聽話的孩子……」臨別前,孤兒院的院長面容慈祥,以真誠口吻像他囑咐,甚至親自送他走出大門。
「好,我一定會努力當個好孩子。」
無論院長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看待,至少他當時的面容挺真誠。而洪源泉滿懷欣喜的模樣,想必也挺真誠。
關於洪源泉身分被掉包,院方自始至終都沒有表現出一絲猶豫、質疑。估計是擔心東窗事發,導致院內更多見不得人的黑幕被抖出,大人物們一個個擔心受牽連,索性配合著裝傻到底。
事實上,洪源泉的成長歷程已不可考,包括他被收養後發生過的種種,任何點滴都沒有被記錄下來。從前收養洪源泉的那對老夫妻,雙雙死於幾年後的某場火災。至於他曾經待過的那間孤兒院,也因某年發生火災而遷移地址。
「早期手寫建檔未被登記於電腦的人事資料,一夕之間全被燒毀。」
7
無論在什麼年代裡,為討生活而參軍,從來不是件太奇怪的事情。「這叫名符其實的──賣命。」這位頂著「洪源泉」大名的男人,終究是把命給賣了。
俗話常調侃,「商人無祖國,軍人無立場。」軍人存在的意義之於軍隊,僅僅是件供上頭差遣的工具。
「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,一旦上面的人開口,要幹嘛就幹嘛。」
洪源泉的性格確實狡詐,不可否認的是,在很多場合之下,狡詐是種本領。尤其當一個人狡詐到某種程度,便懂得明哲保身、更懂得爭取機會。
然而,處在龍蛇虎雜的圈子裡,光憑狡詐還遠不足以揚眉吐氣;以至於,洪源泉懂得運用另一項特質,精實。足以令他引起關注、進而創造機會。
「逆水行舟,不進則退。」同樣一條道理,適用於許多方面。洪源泉深明此道,所以他懂得自律,每一分一秒都不浪費。
長期堅持自律的結果,理所當然成為圈子裡共同認可的菁英。
「眼神透露的自信就能看得出來,他不只是菁英,簡直是菁英中的翹楚。」
從特戰學校結訓後,洪源泉被分派到邊界前線,專門負責執行危險性極高的特殊勤務,舉凡偵查、暗殺……全程必須保持隱匿,且隨時得抱持殉職等心理準備。那個班以「鬼」自居,他能夠被稱叫「鬼王」,代表著本領堪稱佼佼者。
「替狗官們的荒唐謬思擦屁股?哼!我不可能永遠都幹這種事情……」洪源泉妄想著總有一天,自己也能夠成為狗官裡的其中一員。
「憑什麼只出張嘴對人頤指氣使的傢伙,卻能享受到比出生入死的傢伙更優渥俸祿?憑的是權力!空有實力是不夠的,需要更多的是權力。」
他明白圈子裡奉行許多潛規則,與其靠蠻力破壞規則,倒不如鑽研規則。「規則是死的,人卻是活的。」一個人若懂得玩轉規則,那麼他只需要耐心等待,當機會來臨時便勇敢出手,翻身往往只在一夕之間。
好比說,很小的時候,他在最恰當的時間點搶走了同伴的名字、連同身分,於是他順利脫離了孤兒院的掌控。
又好比說,他為了打磨自身價值,毅然投入特種部隊訓練。且在贏得「鬼王」稱號後,計畫要奪取亮眼功勳,然後做為跳板,搏扶搖而直上。
在洪源泉的計畫裡,曾想過以擠進司令部為目標、也想過趁早退伍,積攢人望並且踏入政壇……翻身的辦法有很多種,不外乎與奪權有關。
豈料待在前線的日子,遠比計畫的要來得更長,彷彿沒有盡頭。「檯面上沒有戰爭,不代表沒有紛爭。」看似和平的年代,危險又骯髒的活兒,反而更多。
「我終究玩不過上面那些人,唉──原來自己的本事,也不過如此。」
時間足夠抹平很多事情,包括雄心壯志,當一個人沉寂太久,很可能就會忘記從前的野心。洪源泉自然也是如此,十多年後想法早已經改變。
「既然已經熬了這麼久,再忍個幾年又何妨?」
據說他申請要調離單位的請求已經被批准,無論被派遣至何方,只要能以軍人身分待過規定年限,往後申請退休便能真正享福。
當一個人賣命了許久、許久,甚至走過幾回鬼門關,終究會明白,由野心所延伸出來的貪婪,不過是段笑話。「爭什麼啊?笨蛋!」好幾次洪源泉和同袍討論得熱烈,相約退伍後要買塊山坡地來務農,過上清幽的生活養老。
「安逸的日子何時能夠來臨,任誰都想不明白。」
某年某月某日,戰情處收到指名洪源泉的人事異動公文。
「申請了這麼久,總算得到批准,能夠離開這個鬼地方。豈料在這個節骨眼,卻又感到更不安……」不為人知的戰線一隅,他悄聲感嘆。
這封公文格式與尋常無異,但除了洪源泉的名字及個人資料,其餘欄位全被註記為代碼。包括他即將要前往的單位,只寫著一串冗長而複雜的編號──oxmUqzelA4koGRQmyZggWdngOuWA7jd1Fakpay72J。
「這算什麼,鬼畫符?」
唯一的線索,來自一張隨信封夾帶的機票,清楚註記了報到地點及時間。縱使困惑仍無法置之不理,考慮到軍令如山,抗命即為重罪。
洪源泉是個身經百戰的職業軍人,困惑在他的心裡並沒有維持太久。好歹被譽為鬼王,再怎麼不合理的磨練都已經熬過。
「優秀的軍人冷靜得像機器,能夠不帶情緒執行任何命令。」當天午後,洪源泉收拾好為數不多的行李,大步離開營區。
距離機票上註記的集合日期還有幾天,他正愁有錢沒地方花,索性朝燈紅酒綠的風化街走去。
如洪源泉那類的男人,在工作以外的日子裡,手上往往握有許多閒錢。這種時候他們通常喜歡去找女人,而他們找的女人通常都有著相似特質,「不僅能夠給男人帶來快樂,更有本事替男人花錢。」
尤其歡場裡那些濃妝豔抹的女人,她們最懂花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