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儘管這棟樓裡的幾個老傢伙,分別都曾與孫婆婆經歷過短暫感情,卻沒有誰曉得她究竟叫什麼名字。
「孫小姐……」還算年輕的時候,他們如此稱呼她。
「孫姐……」隨著彼此年齡增長,稱呼叫小姐變得越來越難以啟齒,於是他們很有默契的,悄悄把中間的「小」字給拿掉。
據說更早之前曾被稱叫孫小妹,後來又慢慢轉變為孫阿姨、孫婆婆。總而言之,她擁有過許多稱呼,但從來不願向任何人提起名字。
狂暴風神聲稱,「十幾年前當我來到這棟樓時,鄰居們早已經習慣稱此人叫『孫婆婆』。」關於這個稱呼的由來,不全是基於彼此之間的年齡差距,畢竟連幾位與她年齡相仿的老傢伙也如此稱呼。
「大概是因為,她看上去的模樣特別蒼老,外貌遠遠高過實際年齡?」
「或許是也或許不是,無所謂啦。」過度追究一個人的稱號由來,沒意義。
除此之外,孫婆婆有個女兒。「名『麗芸』、姓不詳……」
與孫婆婆有關的故事,絕大部分出自14號房客德爺口中。幾位鄰居私底下經常打趣般的提出質疑,「麗芸的生父可能就是德爺?」
「別嫌誇張,還真有可能喔!」
若觀察德爺多年以來,對於孫婆婆總表現得一往情深,確實很容易有此猜想。「嘿嘿嘿──就算他不是麗芸的生父,八成也樂於擔任養父。」
2
倘若鄰居們的描述符合事實,孫婆婆年輕時曾有過一段婚姻。
「她曾相信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,如此天真的念頭,終止於被掛上『寡婦』頭銜的幾個月後……」詳細情形不得而知。從德爺時而複雜、時而感慨的眼神推測,其中肯定藏有內情,無奈他堅決不願透漏得更多。
結論是,「麗芸從嬰兒時期一直到長大成人,都是由孫婆婆獨自扶養。」
在我擅自想像的情境裡,故事發生在座落於某社區裡的某間老舊公寓。
「房子多半是租來的,因為傳聞中的孫婆婆,大半輩子都在為錢所苦。」
建國早年,如她那類成長環境的女性,多得是些連名字都可能寫錯字的文盲,並在家族刻意安排之下,早早就找戶人家嫁去,以小女人姿態替夫家傳宗接代。「纏足!」甚至為了方便控制,從年幼時就以外力限制肢體生長。
期間碰上家道中落等困境,她便慘遭販售,淪為性奴隸,被安排在鄰近工業區裡接客。困在暗無天日的骯髒窯子,靠出賣肉體償還原本不屬於她的債務。
「也沒什麼愉快不愉快,咬牙忍一忍就過去了。再忍一忍,大半輩子都過去了,還有什麼好看不開的呢?」德爺強裝作豁達,接著說:「後來她把債務還清,卻找不到更容易賺錢的途徑,索性在附近租間房子,繼續在同個圈子裡打滾。」
「儘管日子過得既辛苦又卑微……」老廚師插口,補充說:「至少她是憑自己的努力生活著,少母女倆不必再挨餓,還有個地方能夠遮風避雨。」
不曉得是否基於愧疚情緒,德爺一再強調孫婆婆懂得知足常樂,從不屈服於命運坎坷。只不過,知足或許能常樂,卻難以改變遭受苦難的事實。
「沒關係,一切都是為了麗芸。」
這對母女之間不僅存在羈絆,寄託了母親對於生命延續等期盼。彷彿只要能將女兒扶養長大,就算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。
「要給麗芸最好的!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,她都必須擁有!」
曾幾何時,母愛不再純淨?女兒身上總披著成套的名牌服飾、頻繁出入價格昂貴的高級餐廳、甚至以增廣見聞等名義報名海外留學……不惜代價所給予關愛的背後,是難以償還的龐大債務,而這對母女倆誰也不在意。
對此,不免會聽見批判,「落魄的下場,是可預料的結果。」
「何必多管閒事?無聊!哈哈哈──」德爺一笑置之,感慨說:「世事無常,若能夠真正預料結果,誰也不會幹出傻事。」而他認為,在孫婆婆的大半輩子裡,真正遭受的苦難不在於金錢方面,是等待。
「在她不斷付出的人生旅途中,極少有時間真正屬於自己。等待麗芸放學、等待麗芸放假、等待麗芸畢業……諸如此類等待,無怨無悔等待。」
遭受長期折騰,導致孫婆婆的外貌遠比看上去更蒼老,且因纏足導致無法久站,迫使她這輩子無論到哪,都得帶張椅子。礙於每況愈下的健康狀況,迫使她必須暫時歇業好專心養病,連僅存的價值也被無情剝奪。
「歲月匆匆,帶走青春、帶走健康。」老人家總為此感嘆,「唉──」德爺不只替孫婆婆感嘆,也替自己感嘆。
試想,當一位老態龍鍾的女人滿臉皺紋、頂著白髮上街攬客,又有多少男人願意掏錢買帳?迫於無奈,她只得一而再再而三的降低價碼。最後失去的,不只是跌落谷底的收費行情,包括再也喚不回的尊嚴。
事實上,賣淫畢竟屬於違法勾當,為此遭警察逮捕也屬於可預料狀況。「錢沒賺到!還得繳交罰金!」當孫婆婆雙手被上銬時,面容並沒有表露出半分恐懼,只見她眼神冷漠得像具行屍走肉。
「至少,麗芸平安長大。」
孫婆婆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得以實現,但她無論如何都開心不起來。「麗芸長大了……嫁人了……」當自己別無所求的關愛不再被需要,才明白真正渴望被需要的人,其實是自己。
後來有段不算短的日子,孫婆婆足不出戶,把自己關在出房間裡。日復一日,她繼續在等待中渡過,女兒偶爾會帶孫女回來探望,僅僅是偶爾。
傳統觀念認為,「嫁出去的女兒,好比潑出去的水。」一旦成為別人家的媳婦,死後也得做別人家的鬼。
「上次見到麗芸是什麼時候?奇怪,為什麼想不起來……」隨著腦袋越來越遲鈍,孫婆婆在搞不清楚原因的狀況下,淪為獨居老人。她拖著病懨懨的身體,苟活於負擔不起房租的舊公寓。
只能繼續等待,哪天女兒突然來探訪,也許會帶著孫女,也許不會。
3
叮咚──叮咚──
每當聽見門鈴聲響起,呆坐在鐵椅的孫婆婆緩緩起身。她拄著拐杖,步伐蹣跚的朝門口方向走去。
「來了、來了。」孫婆婆因長期壓抑情感而麻木,失去了透過表情來反應情緒的能力。即便如此,仍不難從閃爍的眼眸中瞧出,心裡依然抱持幾分期待。
叮咚──叮咚──叮咚──門鈴聲響得更急促,隨即聽見的抱怨聲。「喂!老太婆,別裝蒜啊!你快點開門,我是房東……」
瀰漫銅臭味的粗俗聲調,徹底破壞孫婆婆心裡僅存的一絲期待。「都說來了,別催啊。」她手腕顫抖,好不容易才搭上門把。
或許,人真的不能不服老?從前她一心只想著女兒,便覺得自己什麼困難都能夠跨越;如今她的心情依然如此,卻連走幾步路都感到吃力。
「這個月連同先前積欠的租金,請馬上繳齊。」房東果然開口就討錢。
「能再緩一陣子嗎?手頭有點緊……」孫婆婆吞吞吐吐,哀求說:「不然這樣子好了,等下次女兒來,我讓她把錢匯到您的戶頭。好嗎?」
「不行、不行,當然不行!」房東激動打斷,大聲威嚇:「上個月你這樣說,上上個月也這樣說。怎麼,以為繳不起就不用繳嗎?沒錢就滾蛋!」
依據雙方簽訂的合約內容,「承租人必須按時交付租金,以保障雙方權利……」孫婆婆當然明白規矩,問題是,她已經很久沒有收入。
「我又不是故意拖著不繳錢。」孫婆婆維持著一貫冰冷的面容,冷冷說:「能有錢的話,我甚至想連同往後的份兒,提前預繳。」
「哪來的規矩啊?明明欠錢的人是你,還得要我看你的臉色?」
「我不是這個意思……」
「誰管你是什麼意思,欠債還錢是天經地義。」房東立場處於法律中有利的位置,當然有恃無恐。
直到這個時候,孫婆婆才想通。原來自己辛苦賺來的錢,絕大部分不是花費在女兒身上,要嘛充當地下錢莊的利息、或者落入貪婪房東的口袋。
「有些人一輩子只靠收租,有些人一輩子都得繳租。」
這情況並非個案,有多少租客埋頭苦幹,下場落得百病纏身?又有多少房東無所事事,仰仗房產便能扯高氣揚?不公平!是啊,人生本來就不公平。人們總喜歡把「公平」兩個字掛在嘴邊,無疑是文明社會中的最大諷刺。
「再多給幾天時間吧?就算要我搬走,也得讓我收拾、收拾。」孫婆婆勉為其難的從沙發底下抽出幾張鈔票,那是她所擁有的最後一點錢,根本不足以支付積欠許久的房租。
「破例再多給你點時間,到時候別說我欺負你老人家。」這位房東剝削了房客一輩子,明知是對方僅剩的救命錢,也打算占為己有。
他像是擔心對方會反悔似的,貪婪的伸手搶過鈔票,冷冷補充說:「七天。不多不少,再多給你一週時間。」話說完,他頭也不回的離開。
當房東背影消失在迂迴轉折的樓梯間,孫婆婆輕輕闔上門板。
她轉身,拖著蹣跚步伐回到那張鐵椅,垂頭喪氣的又陷入等待、等待。依照當時的處境,她似乎也只能繼續等待。
「哪天女兒會突然來探訪,也許會帶著孝親費,也許不會。」
關於孫婆婆的寶貝女兒──麗芸,鄰居們只從她口中聽過,誰也沒有親眼見過,包括德爺。「據說是嫁了個好人家,嘿嘿!真他媽的好人家。」
德爺冷笑,自顧自的調侃說:「不過呢,好到什麼程度,就不得而知了。」大概能猜到他的意思,會把丈母娘扔進這棟樓的傢伙,能好到哪兒去?
「說不定麗芸碰上什麼難處?」我試圖往好的方面揣測:「讓母親淪為籠民,其實是逼不得已的決定?」
「有沒有難處是不清楚啦!也輪不到我們這些外人來說嘴……」
每逢討論起孫婆婆的女兒,鄰居們總表現得意興闌珊。儘管他們想替她喊冤,卻也不好意思把矛頭指向她最珍愛的女兒。
對於孫婆婆的往事,我擅自加油添醋,將細節處補充得更完整。
「後來七天期限過去,她依舊繳不出房租。」可想而知,視錢如命的房東,必定會將她趕走。
又或許,「她曾把希望寄託在女兒身上,而前去投靠,卻因此吃了閉門羹?」百般無奈之下,恐怕也只能硬拖著半殘身體,重回賣肉的老本行。
就算當時她的身價行情已經跌到谷底,只要願意將價碼壓得比谷底更低、不惜半買半相送,仍能吸引到處境相似的傢伙上門。
「老廚師和德爺那幾位色慾薰心的老傢伙,要想上車還得乖乖排隊。」很可能因此才讓孫婆婆搬進這棟樓裡,偶爾替老色鬼排解寂寞,日子便能夠混下去。
4
依稀記得去年,曾聽公司裡的前同事陳哥提起,關於一位出沒於花街柳巷的傳奇人物。「有位花名叫麗芸的流鶯,被稱叫圈子裡的『活化石』。」
「她那副尊榮,豈止是老!簡直老得快要成精,目測超過九十歲。」
傳聞難免為了聳動而被誇大,另一條還算可靠的小道消息指出,「麗芸雖然不年輕,實際年齡並沒有看上去的那麼老,約落在六十歲上下。」
不禁懷疑,「他們口中的麗芸,該不會是同個人?」根據鄰居們說法,孫婆婆已經高齡八十五歲,論兩者之間的年齡,還真能兜攏。
「即便孫婆婆對於女兒,灌注超乎尋常的關愛,長大後的麗芸,依舊步上母親令人辛酸的後塵。無法擺脫賣肉苟活的困境,一再的自貶身價。」
「或許,麗芸繼承了其母親近乎偏執的關愛?」住在08 號房的阿柴,其聲音冷不防在我耳邊響起。他像是讀懂我藏在心裡的困惑,淡淡說:「若非天性使然,飛蛾也不至於傻到去撲火。」
「這簡直像是某種源於血脈的詛咒?孫婆婆的孫女,該不會也……」我不敢繼續往下揣測,思緒隨即被同住在08 號房的阿賓,其聲音給打斷。
「這……這種……事情……不重要……」
「但如果,真的只是如果。」我低聲呢喃:「如果血脈真的受到詛咒,注定一輩子都得窮忙,為何仍堅持要把孩子給生下來?」單身的我,實在很難理解。
「無法理解,是因為缺乏想像力。」
「盡情……想……想像……」
我在探頭張望,並沒有見到阿柴和阿賓的身影,才驚覺他倆的聲音是源於自己腦海中的記憶。「咦?」好像自己早在很久以前,曾經與他倆有過一段長談。
「人類雖貴為萬物之靈,仍受動物本能束縛。」
「原來如此!」我沒有抗拒,任由腦袋裡的聲音繼續解釋。
「當慾望膨脹時,發洩都來不及,又怎能有心思考慮代價?」
「不如……解放……」
「話又說回來,上個月孫婆婆離開的匆忙,真的是搬去和女兒一塊兒住嗎?」提出這個疑問的聲音,明顯是我本人,卻不是出自於口中,而是腦袋裡的某段記憶。
「哪來這些記憶?」
我試圖從腦袋裡挖掘更多線索,無奈殘存片段太零散,更如同夢境般的脆弱,一旦主意識查覺到記憶與現實相互矛盾,會自行淡忘其中不合理的部分。「唉!算了,管他的。」記憶被淡忘,變得模糊而難以探究。
「僅僅是夢境裡的內容嗎?」類似狀況並不是第一次發生,自從我來到首都,總覺得腦袋開始變得不太對勁。偶爾會忽然想起一些事情,多半無關緊要。「沒這麼簡單吧!」我懷疑突然閃現的記憶,其實是種預感。
「該不會……其實,孫婆婆並非搬去和女兒同住?」
考慮到孫婆婆和鄰居裡的幾個老傢伙感情不錯,沒道理趁夜不告而別。況且她既然已經離開,又為何突然於深夜出現在這棟樓裡?還裝神弄鬼嚇唬人?
「呃……」
我越想越覺得困惑,當事情發展方向偏離軌道,同時代表對於情勢失去掌控。
考慮到這棟樓裡的住戶,一直以來都只有一位女性,以至於自己不得不相信,「在深夜走廊撞見的老太婆,就是孫婆婆。」問題是,當鄰居們聽完我的猜測,紛紛搖頭。「若她真的有回來過,也不該是由你撞見。」
「確實不該如此!」我點頭表示同意。
或許在言語中夾雜幾分醋意,但他們說的沒錯。我與孫婆婆之間的關係,僅止於曾經生活在同個屋簷下的鄰居,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。論順位,我得排在德爺、老廚師等人之後,甚至連狂暴風神都比我更有資格。
5
我躺在由自己租下的02號房裡,那塊勉強做為床的木板上,蓋著勉強做為棉被的睡袋。時間到了深夜,仍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覺。
快要枯竭的腦袋,轉來轉去的想個不停。「煩死了!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啊?」我再也按捺不住性子,任憑自己怎麼也想不出能夠滿意的答案。
「不過就是個莫名其妙的老太婆?誰怕誰啊!」
我掙扎起身,推門走出房間。「耍嘴皮而已,得罪莫怪……」來到走廊不出幾秒鐘,囂張氣焰不再,取而代之的是恐懼。
但要我窩囊的裝作沒這回事,摸摸鼻子回自己房間,又覺得不甘願。只好硬著頭皮踮起腳尖、屏氣寧息,張開雙臂以背部貼牆而行。
走廊燈光昏暗,已經不是發生在這一兩天內的事情,平時誰也不在乎。「長是長了點兒、窄是窄了點兒……」畢竟只是條走廊,摸黑也能夠順著牆壁走到底。
咕嚕──悄悄嚥下唾沫,越靠近11號房,心情越緊張。
我不疾不徐的緩慢前進,提防疑似孫婆婆的神秘老太婆,又擋在路中間要裝神弄鬼。每走幾步路便停下,伸長脖子探頭朝前方望去,確認沒見到人影,才敢踏出下一步。「前方,安全。那麼,後方呢?」我不忘瞻前顧後,更明白小心能使萬年船等道理。暗自慶幸,「呼──也安全!」
鼾──鼾──鼾──鼾──鼾──
走廊上,相隔輕薄隔板,能清楚聽見鄰居們此起彼落的鼾聲。嗚──嗚嗚──隱隱約約的,又聽見難以解釋的細微怪聲。「我……嗚嗚……不……」不曉得是不是自己太緊張而產生的心理作用,我分辨不出來,究竟是在哭泣或低語。
「心理作用?反正,說不準……」平心而論,這條狹長走廊,自己每天都得來回好幾趟。每逢深夜無人時經過,又會感到特別陌生。
「好像時空錯亂、好像認知錯亂、好像這棟樓裡的一切,完全錯亂。」
仍清楚記得,上回撞見神秘老太婆時,她坐在11號房門外。「先冷靜,千萬別自己嚇自己。」我悄聲提醒。確認完眼前空蕩蕩的,不自覺鬆口氣。
「可能上回她只是有東西忘記拿走,才專程跑回來一趟?」
這並非太離譜的猜測,「至於深夜擋在走廊,或許是為了懷念……而朝我發脾起,或許因為她本來就脾氣古怪,況且她的腳似乎不太方便……」
總算找到足以說服自己的解釋,心裡不安的預感卻更強烈。為了擺脫胡思亂想,我鼓起勇氣,輕敲11號房門板。叩叩──
「請問,有人在裡面嗎?」
安靜的幾分鐘過去,果然沒有得到回應,情況只證明是自己多心。「不!不是這樣的,非常……不對勁……」頓時感到更害怕,違和感源自腦袋裡的深層記憶。
「好像曾經看過那位老太婆?」越想越覺得眼熟,「對!」就是前些日子的那場怪夢。我回想起夢境中,自己沿著河道旁的紅磚道奔跑,其實是為了躲開她。
「但她為何能夠從虛構的夢裡追到現實,這是不可能的事情……」除非,是自己記憶錯亂,潛意識誤將孫婆婆與夢中的可怕妖婆給搭上連結。
叩叩──叩叩叩──我下意識的又敲幾下門板,依舊沒得到回應。
「算我拜託我自己,別再疑心生暗鬼!」我試圖藉由自言自語來保持冷靜:「不會有誰來應門啦!鄰居們都說了,孫婆婆早就離開。是我自己不信邪……」
此刻我正站的位置,恰巧是上回見到老太婆擺放鐵椅的位置。「咦!」僅僅是一瞬間的寒意,令我懷疑,走廊上還有別人?不對,可能不是人。
「呃……」
多麼希望周圍能夠響起,隨便哪位鄰居的調侃,因為對方正要去廁所,或隨便什麼理由,只要能夠推翻自己的大膽推論就好。框──仔細聆聽,確實有個聲音傳進耳裡,但聲調非常詭異,斷斷續續正從後方傳來。
框──框──框──
我猶豫該不該回頭確認,只憑聲音推測,應該是由硬物摩擦地面發出,好像有人在拖行重物。例如,老太婆拖著鐵椅。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印象中,唱歌能夠壯膽,於是我開口哼唱。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即使明白是在自欺欺人,腦袋一旦往好的方向去思考,心情便跟著豁然開朗。
「嘟……啦……」我才不相信自己真的這麼倒楣。
每次都讓我撞鬼?豈有此理!除非這回撞見的不是鬼,其實是有人在惡作劇。「幾個老傢伙吃飽撐著沒事幹,又想拿我尋開心……」竟然裝神弄鬼,未免太欠揍。
趁著沒來由的火氣上湧,我迅速回頭。「抓到了吧!」還真有個人影從眼前竄過,昏暗中難以辨別對方身分,應該是朝大門口的方向移動。
「等等,別走。」
匆忙中,察覺對方衣著的花色很眼熟。「不會吧?」和上次見到那位老太婆時,明顯是同一套。「孫婆婆有這麼無聊嗎,她肯配合幾個老傢伙來整我?」
追趕至三樓銜接樓梯的大門口時,「奇怪……」循筆直的樓梯探頭,無論朝上方或下方打量,誰也沒見著。
莫說對方是號稱高齡八十五歲的年邁老太婆,就算是如我這般的年輕人,也不可能無聲無息瞬間消失。況且她手上拖著一張鐵椅,還受纏足之苦。
身處於這座樓梯時的視線,相較於三樓走廊,其實好不了多少。由於這棟樓內部格局封閉、公共設施年久失修,三樓以上的空間早就荒廢,完全沒有設置任何照明燈具,望上去也只能見到整片漆黑。
「讓一個人從視線裡消失並非不可能,只要懂得利用視線死角……」我試圖從更科學的角度去分析,配合粗略估算的時間差做推論。
「嘖!還真老套!」
仍記得去年,我曾在08號房裡見識過阿柴的戲法。當時他不過是,擰下原本懸掛在天花板的燈泡、以壁虎功技巧吊掛在牆壁上緣,再配合底下的阿賓引導注意力,就足夠把不知情我給騙得團團轉。
6
早在三年前,我抵達首都並且搬來這棟樓的第一天,便受到好奇心驅使,探索過這棟樓裡的各處狀況。
根據當時的記憶,這座樓梯從三樓開始再往上已無人跡。四樓處的高度便是盡頭,但通往頂樓天台的那扇門,完全被木板封死。
除此之外,在頂端密不透光的狹窄空間內,只能找到一座水泥造的洗手台。理所當然的,那座洗手台早就荒廢,不僅表面龜裂得嚴重,縫隙處生長出大量認不出品種的蕨類植物,如蛇般蜿蜒的藤蔓肆意攀附於周圍牆壁。
「最令人在意的,莫過於為何要把天台的門給封死?」
若從戶外觀察這棟樓,能見到天台處建有一棟鐵皮違章建築。「咦?」然而,這並不算什麼奇怪狀況。「考慮到首都地狹人稠,放眼望去附近一帶,所有老樓都設有類似的加蓋建築。」
「既然設有建築,代表曾經有人於此活動?」我這麼想,應該沒錯吧。
繼續觀察那棟建造於頂樓的鐵皮建築,只感到相當荒謬。不僅斑駁鏽蝕得厲害,表面攀附大量植物,像侏儸紀公園裡仿造史前時代的叢林場景。儘管自己對於封門的原因相當好奇,也曾花費不少心思去探究,結果仍是一無所獲。
「像這種又破又爛的老樓,無論哪扇門被封死都不值得大驚小掛吧!八成是以前的住戶顧慮到安全……」鄰居們總以口頭搪塞,倒也不是全無道理。「新聞報導不是有提到嗎?特戰隊退伍的老兵幹起蜘蛛人,在樓與樓之間肆意穿梭,連帶鬧出不少闖空門的案子。」
「年輕人,奉勸你少管閒事,免得『又』招惹不必要麻煩。」對於這棟樓抱持的疑問,總在不著邊際的抬槓中結束。
「這樣啊!算了、算了……」自從工作變得忙碌,我對於這類微末枝節的小事情,漸漸也變得不怎麼在意。「看來有些事情,還是不能就這麼算了!」直到三年後的今天,才終於提出更進一步的疑慮。
「未免被封得太徹底?」
省思從記憶中挖掘出來的畫面,那扇門至少被打上超過十塊木板。「沒道理啊!」此外,封門手法相當拙劣,釘得歪歪醜醜,明顯是在倉促情形下施工。
「若只是單純安全考量,隨便掛幾道鎖在上面不就行了嗎?」
依我認為,根本沒必要如此大費周章。況且那種斷絕退路的手法反而危險,假設哪天發生災難等緊急狀況,很可能會因此被困死。「除非?」我大膽提出假設,「當時封門的傢伙,其實是想藉此隔絕什麼!」
如果我的推論沒錯,真相就藏在天台加蓋的鐵皮建築裡。
即便如此,在追丟疑似孫婆婆的老太婆後,我猶豫許久,仍然佇立於三樓大門口處。依據已知線索推論,老太婆很可能正埋伏於樓梯頂端的狹窄空間內,就怕她是別有居心。「陷阱?」情勢敵暗我明,貿然行動難保不會招致危險。
「這回,還是算了吧。」我摸摸鼻子就掉頭,受到強烈不安預感阻擋之下,連向來旺盛的好奇心也隨風消散。輕嘆口氣,「唉──」隱約又感覺到,類似情況並不是第一次發生。「可能導致生命危險……」
同時,我聞到一股相當熟悉的腥臊氣味。
7
事後,我回到自己的房間,累得倒頭就睡。
鈴鈴鈴──隔天早晨鬧鐘響起時,我掙扎推開睡袋。「哈伊──」再怎麼想睡都得立刻起床,否則會沒辦法趕在規定時間內進公司打上班卡。
「天啊!怎麼會搞成這樣?」隔著門板,能清楚聽見從走廊傳來鄰居們交談的聲音,情況有別於往常,真的很吵。「問老子幹嘛,這種事情老子也不知道啊……」
「大夥,又怎麼啦?」我推開房間門板,探頭出去,逢人就抱怨:「你們要知道,這棟樓裡的隔音很差,經不起鬼吼鬼叫。」
若是平常,他們大概會反過來調侃說,「整天鬼吼鬼叫還到處擾鄰的傢伙,明明是你。」偏偏這天有別於往常,他們誰也沒理會我在一旁抱怨。
「情況很糟糕,大概沒救了?」
「廢話!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,不是大概,是根本沒救了。」
大清早的,鄰居們聚集在我房門外。「我哪知道啊!看到的時候已經變成這樣……」你一言我一句,像在開會般的討論得熱烈。「誰管你知不知道,誰先發現就交給誰處理,這是大家都必須要遵守的規矩。」
「這條規矩稱之為,好管閒事的代價。」
「鬼扯!說不定你們之中有誰比我更早發現,卻裝作不知道?」
「不然怎麼辦?這種鳥事情若拖著不處裡,實在太晦氣。」
「我到有個主意,你們不妨先聽聽?」
「那還楞著幹嘛?快說啊,就算餿主意也比沒主意來得強!」
「這種鳥事情,還是讓柏鋒去處裡吧。」忽然有人這麼提議,他扯到我的名字就算了,竟然還語帶戲謔。
「有道理,就交給柏鋒吧。」鄰居們不假思索,隨即異口同聲答應。
「聽你們放臭屁!先等等,我可沒打算任你們隨意使喚……」我見鄰居們急著要離開,立刻張開雙臂,攔住他們去路。「咦?」這時候才注意到,原來他們剛才聚集的位置,並不是在我的房間外面,而是隔壁的01號房
「現在是民主時代,少數服從多數,明白嗎?」德爺不耐煩的鬼扯謬論:「贊成交給施柏鋒處理的鄉親父老,請踴躍舉手。」
「我、我、我、我、我……」果不其然,鄰居們紛紛舉手。
「到底要我處裡什麼事情啊?」我皺起眉頭,模不著頭緒。「什麼跟什麼啊,誰來解釋一下?」我追問,同時拽住正要鑽空子開溜的老廚師。
「平叔翹辮子,屍體就拜託你處理。」老廚師不講義氣,掙扎著推開我。走幾步後,還不忘回頭調侃:「這就是民主的力量,以後記得對咱們巴結點兒。」
鄰居們陸續離開,走廊上只留下我,隔著半開的門板,望向01號房內。
「呃……」
一時之間,我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。回顧過去三年以來,平叔一直住在我隔壁,彼此生活起居只隔著一面薄牆。
我懷疑平叔患有失智症,無法與人正常溝通,且時常陷入詭異回憶。每逢見面,他總會糾纏著伸手討菸,有時候我會意思一下給個幾枝、僅僅是有時候。
「說穿了,獨居老人突然死去,並不奇怪。」
即使早有心理準備,當狀況發生時,內心仍備感衝擊。「咦!」衝擊內心的其實是,「這具恐怖到極點的屍體,真的是平叔嗎?」
眼前畫面透過視神經,烙印在腦海裡,成為接連幾天揮之不去的惡夢。瞳孔混濁、五官浮腫、毛髮脫落,青一塊、紫一塊的皮膚塌陷或膨脹,眼窩黏糊糊的……若不是在01號房裡發現,恐怕誰也不肯相信是平叔。
更詭異的是,屍體渾身上下包裹了一層蠟狀薄膜,在微弱燈光下呈現琥珀色。不曉得是不是由於蠟液將空氣隔絕,從腐爛程度推測,明明已經死亡好一陣子,住在隔壁的自己卻沒有感受到明顯屍臭。
「只聞到淡淡腥臊氣味,有點甜、有點熟悉。」
然而此刻的我,可沒有閒功夫為了這種鳥事情消磨。「再不趕緊出門,上班就要遲到,會被扣錢的。」別嫌冷血,我當然願意替這位鄰居打通電話叫救護車。問題是,「屍體呈現的模樣太悽慘,難保不會招惹到警察來關注?」
「乾脆等下班回來再處裡,反正屍體爛成這副德性,多等半天應該沒差。」
只不過,當晚下班回到這棟樓時,01號房的房門已經闔上。「這樣啊……」料想是哪位鄰居看不過去,趁我上班的時間,率先打了通電話。
至於平叔的後事是由誰處裡,沒聽過有誰再提起,也懶得追問。
畢竟都是些租客,這棟樓的住戶們,總在不經意的時間點離開或出現。
而我身為一位上班族,深陷反覆又乏味的規律日常,麻木的腦神經令日子過得很快。以至於很快就忘記,自己房間的隔壁曾經住著一位失智老人。
8
「晚安,柏鋒,又見面了呢。」
「是啊,晚安。」我心不在焉的向他點頭。如果沒記錯的話,這傢伙的綽號叫大吉,是不久前才搬來的新房客。
「抽菸嗎?」大吉遞上菸盒。
「好,謝謝。」我從中取出一支。
大吉將打火機湊近,主動替我點上火。啪嚓──接著見他也叼枝菸在嘴邊,也點上火。啪嚓──菸燒著,煙瀰漫。這行為並不健康,但在某些場合卻能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。總覺得,眼前狀況有些熟悉。「咦!」
直到這時候才回想起,「從前和自己站在同樣位置抽菸的對象,是平叔。」
目測大吉的年齡約落在中年、身材約落在中廣,單就外貌而言,並沒有令人深刻的記憶點。由於他的性格圓滑,不出幾天就和鄰居們打成一片,包括我。如今他住在我隔壁的01號房裡,意謂著,「平叔的後事確實有人處理。」
「究竟是誰處裡的?」關於這件事情,我一直想不透。
「這的問題得問你啊!」狂暴風神搖頭表示不知情,瞇起眼調侃說:「上回開會投票的結果,不是說交給你處裡嗎?」
「放屁!你們那種搞法才不是民主,擺明在推卸責任。」我堅持自己的立場。
「如果不能推卸責任,民主制度要來幹嘛?」狂暴風神果然是個瘋子,他竟然真的這麼認為。算了、算了,現在可不是爭論的時候。
「反正我不知道,還以為是你處裡的。」相似的答案,依序又從阿賓、阿柴、老廚師、德爺等,幾位和自己較熟識的鄰居口中聽說。
難道是房東?不太可能!說起房東這傢伙,在這棟樓的住戶們之中,竟然沒有誰親眼見過。原來大夥都是透過仲介介紹而來,且都擁有一組專屬於自己匯款的銀行帳號,純粹用來繳房租。
「如果沒有人處理平叔的後事,屍體為何憑空消失?」
正當我感到困惑,忽然有個聲音傳進耳裡,斷斷續續從後方傳來。框──框──框──推測是由硬物摩擦地面而發出,好像有個人在拖行什麼重物。
我回頭,又見到那位行蹤神秘的恐怖老太婆。「難道是她?」見對方的步伐依舊不疾不徐,在相對幽暗的走廊上,似乎沒有注意到我。
這時候,05號房的門板緩緩開起。嘎──
狂暴風神嚷著睡不著,正打算去巷子口超商買幾罐啤酒。「唉呦呦!」他一見到我,毫不害臊的湊過來勾肩搭背,在耳邊悄聲問:「那個老太婆是誰啊?」
「本來以為是孫婆婆,但好像不是。」
「她的確不是。拜託你,睜大眼睛看清楚。」
「那又如何?說不定是剛搬來的新房客……」我抬槓。
「死黃毛,勸你當心點。」狂暴風神皺起眉頭,冷冷說:「總覺得這老太婆的模樣不太對勁,好像以前曾在哪裡看過。」
「豈止模樣不對勁!」我試圖扭轉頭頸,但模仿不了記憶中,老太婆硬生生扭轉一百八十度的恐怖模樣。「或許該找羅老闆問問,說不定又是什麼妖怪?」
「死黃毛,別耍寶,現在可不是時候。」
「行!」若只有我自己在場,恐怕已經被嚇得心驚膽跳。然而,此刻與自己站同邊的是狂暴風神,雖然他平時表現得瘋瘋癲癲,論本事也稱得上數一數二。
「死紅毛,這回是你自己主動來攪和,事後別怪誣賴我拖你下水。」我戲謔般的強調說。暗想,「不論老太婆的身分為何,總於深夜裡出現,肯定事有蹊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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