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從天色看來,時間是深夜。
沿途能見到路燈,相隔著固定距離,規律的一盞接著一盞。這些路燈雖然看起來都像是被接通電源,發出的光線卻無法照亮周圍景物。
「這……搞什麼啊……」
不自覺的抬頭望向天空,試圖尋找黑夜中最明亮的那顆星星。「問題是,哪有什麼星星?」我一次又一次的抬頭找了又找,無奈什麼也沒找著。
「真奇怪,這裡到底是哪裡?」明明路燈是亮的,卻難以照亮環境,視線所及之處近得令自己皺起眉頭。
我放慢腳步,瞇起眼仔細打量,逐漸能夠從中辨別稍遠處的景物輪廓。「咦!」找不出確切證據來強化判斷,僅憑藉著依稀能夠聽見的孱弱流水聲、以及懷疑前方凌空橫跨過天際的黑影,像極了一座天橋。
「不會吧?」如果我的判斷沒錯,自己正走在某處河堤附近。「這……沒道理啊……」為了驗證猜測,我催促雙腿加快腳步。
沿著河堤快步走著、走著,不久後果真來到天橋底下。「嗯嗯、嗯!」我下意識的側過頭,憑藉微弱光線勉強能從對岸的閃爍光點判斷,河道兩岸的景色幾乎一模一樣,簡直就像自己正望向一面巨大的鏡子。
平心而論,此處的景色相當清幽,儘管印入眼簾的一切都相當昏暗、模糊。而在首都這樣喧鬧的大城市裡,恐怕再也找不到別處能夠令感官如此清幽。
「難道是個無人知曉的秘境?」
照道理,我該徹底停下腳步並找塊空地躺下,然後輕輕閉上眼睛,好好享受這份寧靜。偏偏腦袋裡的潛意識不肯認同,反而悄悄驅動雙腿繼續加快腳步。
「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?」
我懷疑自己並不是第一次來到此處,依稀記得從前也有過同樣感受。「搞不好還不止一次?」試圖蒐集更多線索,卻覺得腦袋昏沉沉,難以集中思緒。
「明明心裡感到很熟悉,腦袋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……」
事實上,自從我三年前來到首都,心裡便常湧起相似的詭異錯覺。「好像這裡一切都很熟悉,甚至偶爾能在記憶中捕捉到零碎片段。這算是什麼情況呢?既視感?」三年前的我如此猜測,過了三年後的今天,依然如此。
所謂的「既視感」,也有人稱其為「幻覺記憶」。探討成因,可能是潛意識混淆過去曾見過的場景,也可能是與夢境混淆,或心理壓力過重而引起幻覺。
殘存的一絲理智正悄悄提醒,此刻自己更該在乎的是,「為什麼會來到這裡?」偏偏自己無法表現得在乎,或許因為殘存的一絲理智越來越薄弱。
「唉!算了,管他的。」我表現得蠻不在乎,輕輕嘆口氣。
否則又該如何是好?對於跟本模不著頭緒的情況,就算想破頭依然是沒有答案。既然如此,一切變得不再重要,又何必多費心思徒增煩惱。想得累了,我索性放空腦袋,僅憑藉本能,循著眼前唯一的道路繼續走著,走著──
不曉得自己已經走了多久,也不曉得還得再走多遠。直到後來,忽然聽見有誰在耳邊呢喃,「也許,該回家了。」
「是啊、是啊,也許真的該回家了。」我打從心底認同。
只不過似乎已經迷失方向,搞不清楚自己在這個世界上,是否還擁有足以被稱為家的地方。「唉──」想到這裡,不禁長嘆口氣。
「三年歲月匆匆,而我仍在首都裡混日子……」
「出沒於不見天日的暗巷,委身於棺材般擁擠的房間……」
棺材能算是個家嗎?對於死人而言,答案是肯定的;但對於活人而言,當然得否定。「又不是吸血鬼,睡在棺材裡幹嘛?」嘴上難以抑制的抱怨個沒完,反正打從心底,我不曾把那棟樓當成家。
2
發覺思緒漂流得太遠,於是我試圖將其喚回,「操!開什麼玩笑啊?」而雙腿依然走在熟悉又陌生的河堤小道。
「這裡到底是什麼鬼地方?」同樣的問題,我已經不曉得問過幾次,若沒有一百次,至少也有個五十次。
照道理,此刻的我應該要感到害怕?可是,沒有。
在大半夜裡,自己並沒有如預期躺在02號房裡的那塊破木板,反而出現在氣氛寧靜到詭異的河堤小道,且連個人影都沒見著。「人影?咦!先等等──」腦袋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,雙掌忍不住朝臉頰重重一拍。啪!
「這地方果然不太對勁……」
在我的認知裡,這地方是座鬼島;而我懷疑自己此刻身處的地方,依然在鬼島中,卻非認知中的那座鬼島。該怎麼解釋呢?莫說鬼島首都地狹人稠,就算遠在偏鄉也不該如此靜謐,清幽得令人感到不自在。
以我的位置為中心點,儘管探頭張望。「果然如此!」除了能見到茂密植物,幾乎要將天空給遮蔽,方圓幾里內感受不到半分生機。天橋像是被封閉般的,不見人車經過。聽不見車鳴喇叭聲,連蟲鳴鳥叫聲也沒有。
「好像拍攝宣傳廣告而臨時搭建的布景,眼前所見到的一切全都是假象。」
我倒抽口氣,「呼──」危機意識總算喚回理智,思緒逐漸清晰,深藏於心底的恐懼感跟著浮現。「得趕緊離開!」過度害怕的情緒,逼迫自己發足狂奔。
這座沿河堤而建造的公園裡,僅由一條狹長紅磚道貫穿頭尾。無奈的是,紅磚道長得見不到盡頭,且沿途找不到通往出口的岔路。
呼呼──呼呼呼──
我接二連三的使勁深呼吸,卻緩和不了因急躁收縮而快要窒息的呼吸道。
乍看之下,在這裡見到的一切都與尋常公園無意,包括表面鏽蝕的路燈、油漆斑駁的長椅、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樹木……「糗了,這個玩笑未免開得太大?」終於注意到,圍繞在自身周圍的景物,模樣始終都差不多。
忽然一陣寒意襲來,不禁懷疑自己被困在這座公園,其實已經很久、很久,遠遠不止是幾個小時,可能已經好幾個月、甚至好幾年?詭異的地方在於,在這座公園裡完全感受不到時間流動,簡直凌駕於普遍認知的物理現象。
「彷彿永遠的黑夜,無論再等多久,都不會迎來黎明。此處不屬於人間……」
思緒再度陷入沒完沒了的困惑,困惑得久了又變得麻木,雙腿下意識的逐漸放慢步調。沿著河堤繼續走著、走著,視線範圍之內,能見到路燈相隔著固定距離,規律的一盞接著一盞,發出的光線卻無法照亮周圍景物。
「呃……」
不自覺的抬頭望向天空,試圖尋找黑夜中最明亮的那顆星星。「問題是,哪有什麼星星?」我一次又一次的抬頭找了又找,無奈什麼也沒找著。
「真奇怪……」
雖然不明顯,依稀能夠聽見孱弱的流水聲。稍遠處凌空橫跨過天際的輪廓,像極了一座天橋。「不會吧?」為了驗證猜測,我催促雙腿加快腳步。
不久後果然來到天橋底下。「嗯嗯?嗯?」我急忙的側過頭,憑藉微弱光線勉強能從對岸的閃爍光點判斷,河道兩岸的景色幾乎一模一樣,簡直就像自己正望向一面巨大的鏡子。
「喂、喂、喂,別開玩笑啊!」
其實我早就明白,自己並不是第一次從這座天橋底下經過。「真該死……」明明公園裡的紅磚道是筆直而向前方延伸,沒道理會接回到原點。
除非是個如操場形狀般的巨大迴圈?沒錯!若要接回原點,必須是個迴圈。我大膽提出假設,「難以辨別迴圈的轉折處,可能存在於肉眼無法察覺的亞空間?」
慌張的急躁腳步不曾停下,加諸於精神方面的恐懼情緒越來越強烈。「莫名其妙被困在這種鬼地方,想嚇死誰啊?反正我絕對不要!」
我不在乎自己喘得上氣不接下氣,只怕稍有不慎腦袋又會陷入麻木,令自己變得如行屍走肉般的,被困在可能不存在於世界上的詭異空間。
3
對於如此詭異的狀況,其實潛意識已經悄悄理出頭緒。「恐怕是,鬼擋牆?」依稀記得,在自己很小的時侯,曾在靈異性質的廣播節目中聽聞。
據說,「鬼擋牆是一種現象,顧名思義可能與鬼有關。」
通常發生於深夜期間、郊外少有人煙的地方,疑似被捲入異次元空間,而被困在裡頭。「若從旁觀者眼中看上去,往往只見到某人傻呼呼的杵在原地,或許他會掙扎、或許面容猙獰……」記憶中,那段節目的主持人與來賓討論了很多案例,像在危言聳聽的內容不提也罷。
重要的是,當時在節目裡,有位聲稱職業是風水法師的來賓,曾教導破解辦法。
「若常走夜路,最好隨身帶點冥紙,一旦碰上鬼擋牆方便就地焚燒。」風水法師嚷著陰陽怪氣的口音,笑說:「別傻傻等冥紙燒完啊,趁火燒得正旺時,趕緊溜。」
「喔。」主持人語調上揚,追問:「為什麼?」
「這不擺明是廢話嘛!當孤魂野鬼被錢吸引時,就是破陣之時。」
「假設身上沒有冥紙,或剛好沒帶打火機,又該怎麼辦呢?」主持人像在營造節目效果,打定主意要問到底。
「辦法是人想出來的嘛,萬變不離其宗。除了能夠巧取,當然也能夠蠻幹。」風水法師語調輕浮,以開玩笑的口吻說:「路邊撒泡尿,大聲罵髒話……」
「事已至此,幹就幹吧。」回憶到這裡,我忍不住偷笑,「嘿嘿嘿──」
從前那位風水法師提出的應急辦法,原理其實不難理解,簡單來說要靠氣勢,反正人要比鬼凶。「這還不簡單?」說起撒尿,湊巧我正好感到尿急,且為了一上找不到公共廁所而煩惱。「好個尿急!天助我也!」
「隨便找棵樹,嘿──慷慨的給它滋養一下。」
料想附近沒別人,我猴急的褪下褲頭拉鍊,並且小心翼翼掏出小寶貝,自以為幽默的輕聲調侃說:「樹啊!儘管吸收,千萬別浪費。」小時候聽老一輩的說過,尿液中富含養分,是屬於很棒的天然肥料。
瞬間,尿液脹滿意識。這下子還管他什麼鬼擋牆?我說要走,就是要走。誰都攔不住,孤魂野鬼也不例外,通通閃邊涼快去。
「忍不住了!要爆啦!」
依照過往憋尿經驗判斷,膀胱腫脹至如此程度,連一小滴都無法再容納,待會解放出的尿量肯定驚人。瀕臨潰堤的最後一刻,忽然感到很驕傲。「啊哈──」單就這件事情而言,我確實有理由驕傲。這回可是憑自己的本事破除鬼擋牆,還順便替公園樹木施肥、替地球做環保。
「哈哈──哈哈哈──哈哈哈哈──」
笑得太過火,差點令自己得意忘形。「我操!」除了撒泡尿,還得罵髒話,最重要的氣勢,人要比鬼更兇。「操你妹的孤魂野鬼、操你弟的王八烏龜蛋……」
滴答──滴答──
體內壓力並沒有因為排尿而解緩,以反常的速度膨脹、膨脹,簡直要貫穿全身,由內而外從將每個毛細孔給撐爆。「嗚哇──哇啊──啊──」我痛苦哀號,彷彿被抽離的靈魂,冷靜的打量著逐漸扭曲的肉體。
「這傢伙真的是我嗎?不!還稱得上是個人嗎?」
嘩啦──咻砰──炸裂的肉體如同水壩潰堤,異常大量的液體以排山倒海之勢向周圍席捲。「這些液體,真的是尿嗎?」即使肉體已經被溶解殆盡,湧現出的液體越來越多,視線所及的範圍內成了片汪洋。
「不是,先等等……這沒道理啊……」
僅存的靈魂遊蕩於海面之上,且迷失方向而感到強烈恐懼。我奮力揮舞著看不見的雙手,妄想從海面之下撈回曾經屬於自己的肉體殘骸。
「明明只是撒泡尿,為什麼會變成這樣?」
感受不到半滴眼淚流下,但我確實在哭,而且哭得很傷心。「嗚──嗚嗚──」有誰聽見呼救嗎?快來幫忙啊!我被自己的小便給溶解了,只能眼睜睜的望著充滿魔性的小便繼續殘害世間。
「嗚嗚──嗚嗚嗚──嗚嗚嗚嗚──」
不曉得自己究竟哭了多久,直到後來哭得累了,情緒已經回歸平靜。「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嗎?廢話!」光憑人類的尿液,絕對不可能釀成如此嚴重的災害。
莫說災害,小便真的能夠破解鬼擋牆嗎?這種莫名其妙的說法,無論怎麼想都覺得很可疑。兒時記憶裡廣播節目中的風水法師,真的是法師嗎?
「全是在唬爛吧……」
4
一個人再怎麼傻,總有個底線。
「只要是人,不管怎麼尿憋多久,都不可能釀成海嘯。」諸如此類的道理,光憑我的腦袋,也能夠輕易想通。
當思緒逐漸清晰,靈魂再次感覺到肉體的存在,好像獲得了新生。
不可思議的液體仍未退去,無力抵抗的自己只能隨波逐流。浪濤高過頭頂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或許會被沖到某個遙遠的荒島沙灘,在渺小而不起眼的生命當中,上演一段誰也不會在意的求生記。
「呃……」
猛地睜開眼時,我才驚覺自己正躺在02號房裡,那塊賴以為床的發臭木板。「原來是場夢!」印入眼簾的熟悉景物很快就令自己想通,只不過情緒仍驚魂未定,顫抖不止的嘴唇喃喃低語。
「搞不好,不只是夢……」
不曉得該怎麼將情況形容得更具體,烙印在記憶裡的感受太真實,令自己感到非常在意。「難道,此刻的自己仍未甦醒?其實是墮入另一場夢境?」
「搞不好,根本不是夢……」
我甚至懷疑是靈魂穿越時空的過程,失而復得的肉體並非屬於自己原本的那副。如此大膽的假設聽來荒唐,似乎也找不出明確理由去否定。
「人類透過夢境而穿越時空,真的有可能嗎?當代的科學難以解釋的現象,難保不會成為將來的常識……」我放任腦袋胡思亂想,「五百年前的老祖宗們,還以為地球是平的……」想到後來,對於如夢境般的詭異經歷,只留下疑問。
至於,人為何會做夢?坊間能夠打探到的解釋有很多種,其中普遍都能認同的一種,聲稱,「潛意識透過連結深層記憶中的某些畫面,以反映現實遭遇而難以排解的某些情緒,是源自於本能的保護機制。」簡單來說,人會無意識的透過製造夢境,達到宣洩過量心理壓力、調節身理狀態等目的。
關於學術性質的推論,其實沒必要花太多心思去探討。畢竟自己並不是什麼科學家,更沒打算把胡思亂想的謬論拿去投稿科學期刊……
「先等等,該不會?」
我像是忽然想到什麼,不禁皺起眉頭。「咦?」隨即掙扎起身,掀開做為棉被的睡袋。「好險!」直到親眼確認底下木板依然乾燥,才敢鬆真正口氣。
「都已經是幾歲的人了,要是尿床還得了?」這份擔憂或許有些誇大,卻絕非杞人憂天。我悄聲呢喃:「就算沒被鄰居發現,自己都感到難為情。」
相信很多人都擁有過類似經驗,若在夢中忙著要上廁所,很可能是受到身理狀況影響。「多半是真的想上廁所……」倘若過程中不慎掉以輕心,括約肌便可能因此失守。「尿床並非專屬於孩童特有的現象,尤其當睡前攝取太多水分時。」
「廢話這麼多幹嘛啊?」我不再猶豫,趕緊掀開門板,循著走廊朝位於底端陽台的廁所急奔。
即使已經在這棟樓裡住滿三年,每逢深夜時段走在這條密不通風的狹長走廊,昏暗中潛藏的抑鬱氛圍,依舊令自己感到毛骨悚然。
「壞的不靈、好的靈……拜託、拜託,恭喜發財……」
我試圖透過胡言亂語來轉移注意力,不全是因為膽怯。「這棟樓裡鬧鬼啊!」要知道,自從搬來這棟樓,已經發生過太多詭異事件。
「若不是看在租金特別便宜的份兒上,早就想般得遠遠的。」
說來也奇怪,真有那麼幾個瞬間,我懷疑自己仍在做夢,而非現實。「走廊有這麼長嗎?」在照明昏暗的範圍內,總覺得自己已經走了很久。
「好想尿尿!好像快要憋不住!」腦袋越是把注意力往膀胱集中,尿急的感受變得越強烈,但我不敢隨便轉移注意力,擔心稍有不慎便引起刺激,導致失禁。
「神明啊、佛祖啊,保佑一下啊。」我虔誠的雙手合十祈禱:「廁所千萬別被占用……」慾望往往很單純,偏偏世界太複雜,再鳥事情都可能碰上。
鼾──鼾──鼾──
此刻鄰居們睡得正沉,夾雜在此起彼落鼾聲中,隱約能聽見無法解釋的細微怪聲。嗚──嗚嗚──像在哭泣或低語。「我……嗚……不……」
5
由於走廊的採光太昏暗,從我正站著的位置望過去,僅勉強能夠從輪廓判斷,稍有處似乎有件東西擋在路中央,且體積還不小。
「呃……」
自從經歷過黑大個兒事件,害得我和狂暴風神差點小命不保,往後只要在深夜裡碰上怪事,絕對不敢掉以輕心。「什麼東西啊?」平心而論,真的很想裝作沒看到,直接偷偷摸摸的掉頭回自己房間,假裝什麼都不在意。
問題是,我想尿尿啊!進退兩難之際,潛意識透過腦袋提出莫名其妙的餿主意,「要不然這樣好了,先尿在寶特瓶裡,等明天早上在處裡?」
「不行、不行。」僅存的理智果斷拒絕,「剛才的夢境或許是種喻示,要是寶特瓶的容量不夠裝載,導致過於龐大個尿量在房間裡氾濫成災……」
「無法判斷尿量的情況下,最好還是在廁所裡解決。」定下結論的同時,我瞇起眼打量,檔在走廊中央的障礙物,是張椅子,有個人正坐在上面。
越來越靠近對方時,我不得不放慢腳步。「誰啊?」懸掛在頭頂的燈泡忽然閃爍幾下,頓時將氣氛凍結至冰點。
「說句話啊?」
彼此距離剩下三公尺左右,勉強辨認出對方是個老太婆。只見她落寞的坐在一張生鏽鐵椅上,擋在11號房門外的走廊正中央處。
「晚安,請問……」為平撫不安情緒,我率先打聲招呼,並且盡可能的保持禮貌。又問:「時間都這麼晚了,怎麼不回房間睡覺呢?」
沉默的幾分鐘過去,老太婆對於我的問候充耳不聞,她動也不動,呆坐在故意擺放在走廊的鐵椅上。
「不好意思,請您借過一下。」
據我所知,這棟樓的房客中只有一位老太婆,住在11號房。而我和她幾乎不曾有過交集,只知道她姓孫,鄰居們都稱她叫孫婆婆。
「孫婆婆,您靠旁邊一點啦,我要去廁所。」
既然已經認出她的身分,心裡悄悄安心許多。只是個尋常老太婆,雖然印象中她的性格稍嫌孤僻,考慮到自己身為晚輩,最起碼得遵守敬老尊賢的美德。
「拜託啦……」我湊到她身旁,低聲哀求說:「我快尿出來了啦。」豈料這老太婆不曉得是哪根筋搭錯線,依然不理不睬的固執呆坐在那兒,像塊木頭。
「走廊是公共空間,今天妳讓我一尺,明天我敬妳一丈,大家互相尊重。」
我的耐性並非源源不絕,與自己尿急程度呈反比,快速流失。幾分鐘後,冷冷諷刺說:「您都幾歲的人了,請別給臉不要臉。」
「哼!」她悶哼一聲,反嗆說:「就憑你,配得起臉嗎?」這老太婆未免太討厭,擺明是睡不著想找人吵架。
「去你的!」我瞬間被激怒,大罵:「死老太婆!走開啦!」
「臭猴子,你才走開。」她竟然比我更兇。
「這條走廊又不是你家的,憑什麼霸佔?我就是要過去,你管得著?」我下意識握緊拳頭,差點忍不住要往她頭頂砸。
若在平時,我當然不會為了小事情和老太婆爭吵,無論輸贏都是明顯年輕的自己理虧。但此刻並非平時,哪有心思拘泥禮節!腫脹到發痛的膀胱,正強調自己尿急的窘境。人有三急,屎、尿、病,我才管不了這麼多。
「懶得再理你!識相就自己讓開點,否則別怪我硬擠……」
我把心一橫,跨出腳步就要強逼她就範。至於此舉可能會對她造成的傷害,並不在考慮範圍之內。「耍狠?看誰狠!」憤怒情緒膨脹,理智線早被扯斷。我一把拖住孫婆婆正坐著的鐵椅,使勁要往身後甩。
「哼!」孫婆婆忽然轉頭、轉頭、再轉頭──
「行、行、行,有話好好說,您些別激動。」
我被她突如其來的怪異舉動給嚇到,下意識的急忙收手,猛地倒退幾步。「天啊!怎麼可能?」我肯定自己退縮不是因為內疚,全然是恐懼。
「臭猴子!你走開!」孫婆婆厲聲尖叫:「走開!走開!」
「呃……」
令人恐懼的地方在於,老太婆的身體從剛才到現在,連動也沒有動過,相同完全相同的姿勢癱坐在鐵椅;但她的頭以不可思議的角度,直接朝後方扭轉一百八十度。喀、喀、喀──隱約能夠聽見,骨頭碎裂的聲音。
「臭猴子,還!不!快!滾!」
實在難以理解,她究竟是怎麼做到的。「根本不可能!又不是貓頭鷹!」事實勝於雄辯,她此時的模樣非常詭異,就像被一雙無形的手給扣住下巴,硬生生的將頸椎扭斷。甚至能清楚看見,她的頸部明顯因為過度拉扯而腫脹、泛紫。
「這……沒道理,究竟是怎麼回事?」
頓時思緒陷入膠著,「難道自己還再做夢?」每當碰上顛覆常理的怪事,似乎也只能如此猜測。「若非做夢,便是撞鬼!」
恨自己明白得太晚,到了這個時候還想抽身,恐怕沒這麼容易。「糗了……」來不及轉身逃跑,雙腿竟然先癱軟,令自己狼狽的摔倒。
我像隻待宰羔羊,凝望著正朝自己冷笑的老太婆。「別、別過來!」見她的面容又青又紫,邪裡邪氣的裂嘴獰笑。
我因為受到過度驚嚇,渾身上下動彈不得,像一具斷了線的傀儡。「救命!救命啊!」連哀號的聲調都變得沙啞,隨便誰來都好,只盼將鄰居們吵醒。
6
嘎──身後08號房的門板緩緩開啟。
「吵……吵死了……」率先探頭出來的傢伙是阿賓,他嚷著口吃的腔調,煩躁抱怨:「都幾點……了啊……睡覺……」
「發什麼瘋?大半夜的,又半搞什麼名堂?」阿柴跟著探頭抱怨。
「你們先別說夢話了!」
我伸手急忙指向孫婆婆,喊說:「清醒點,快看。」同時暗自慶,「論本領,這兩位老變態可不是尋常人物。」任憑那老太婆懂得使妖法,也不見得占便宜。
「沒睡醒的人是你吧!究竟要我們看什麼啊?」阿柴滿臉睡意,歪著頭冷冷調侃:「柏鋒小老弟,原來你有這種癖好。嘻嘻──」
「柏……柏鋒……髒……髒髒……」阿賓張口,吐出掛滿金屬配件的舌頭。
「僻好?髒?」我困惑得皺起眉頭,連一句也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。
「都幾歲的人了,還尿褲子?」阿柴惺惺作態,訕笑說:「不要緊,身為過來人,我們都懂。嘻嘻嘻──你這叫欲擒故縱,對吧?」
「長……大了……想玩點……刺激……嗎……」
「話又說回來,看不出來你年紀輕輕,口味吃得這麼重。呵呵呵──」
「尿?這種小事情根本不重要!」
我過於緊張,連自己失禁都沒發現。「兩位,請搞清楚狀況。」但現在都已經什麼時候,重要的是這棟樓裡有位囂張老太婆在使妖法。「替我擋一下,我回房間去拿手機。不!你們有手機嗎?快點報警……」
「好端端的幹嘛報警?」阿柴歪著頭,似乎很困惑。
「可……可能想……角色扮演……」阿賓胡言亂語。
「孫婆婆啦!住在11號房的那位!」我試圖向他們解釋:「是她在搞鬼……」
「白……痴……」阿賓說。
「小老弟,你剛才嗑藥嗎?」阿柴說。
「並沒有!誰想跟你們一樣啊!」我強調自己清白。
緊接著,伸手指著自己的脖子,並且使勁扭轉。莫說要轉到一百八十度,正常人連九十度顯得辛苦。我繼續加重語氣說:「看清楚!她竟然把臉扭到正後方……」
「好啦、好啦,你開心就好。」阿柴沒等我把話說完,擅自插口打斷,然後朝我扔條抹布。吩咐說:「喏,接著。」
「幹嘛?」
「快點把尿液擦乾淨啦!走廊是公共場所,請發揮一點公德心。」阿柴竟然有臉對我說教:「就算你自己不害臊,也考慮一下鄰居的感受,味道很臭。」
「尿……尿褲子……羞羞臉……」阿賓配合的捏緊鼻子。
「夠了、夠了,算我拜託你們。」我沮喪得幾乎要哭出眼淚,但他們不只不相信,還死咬住我因情急而尿失禁的窘境不放,接二連三的嚷著下流話語羞辱。
「小老弟啊,不是我們不肯配合。其實我們已經盡可能的給你面子,好讓你能有台階下。」阿柴瞇起眼表露同情,開玩笑般的矯揉說:「男孩子長大的過程就是這樣啦,無論夢遊或夢遺,都屬於正常現象。」
「其……其實……孫婆……婆……已經搬……搬走……」阿賓像是看不過去,湊到我耳邊補充說。
「你們說,孫婆婆已經搬走?」我困惑。
「嗯。」阿賓和阿柴同時點頭。
「怎麼可能!」
「半夜裡,若見到有誰在這棟樓裡使妖法,也可能是我。」阿柴身影如鬼魅般的飄忽而來,輕聲說:「因為,我是個人妖。嘻嘻嘻──」
「走……走廊上……除了……你……沒有別人……」
我抑制不住恐懼而顫抖,無論探頭朝哪個方向望去,根本沒有什麼老太婆。「開什麼玩笑?」事實擺在眼前,整條走廊空蕩蕩的。
「尿味真……臊……火氣大……」阿賓輕拍我的肩膀像在安慰。
「別裝蒜,記得把尿液清理乾淨。」
阿柴攙扶著瘸腿的阿賓,緩步走回08號房內,門板輕輕闔上。
隔天,我專程向鄰居們打聽。才曉得11號房目前是間空房,曾經住在裡面的孫婆婆,早在上個月就已經離開。
「曾聽她說過,想搬去和女兒住。不過沒看見有誰來接她,突然就離開……」鄰居們難得湊在一塊兒,你一言、我一句,越說越起勁。
「她也太見外,大家都鄰居這麼久,好歹也該打聲招呼再走。」
「你們確定孫婆婆上個月就搬走?」我追問。
「是阿,已經好一陣子沒見到她。」她們紛紛點頭。
「難道我真的見鬼?」
我堅持己見,明明昨晚親眼瞧見,有位老太婆坐在鐵椅上。況且從我搬進這棟樓的三年以來,住戶當中只見過一位姓孫的老太婆。
「對啦,八成又是你自己招惹到什麼妖魔鬼怪。」鄰居們抬槓得起勁:「早跟你說了,別整天在外面胡搞瞎搞。」
「呃……」
我盡可能的詳細描述,在深夜走廊見到的詭異情況,而他們只是輕描淡寫的以一句「沒印象」帶過。彷彿清醒後遭遇到的一切,不過是荒唐夢境的延續。
7
接下來幾天,過得還算平淡。
身為一個苦悶上班族,我的日常生活不外乎是上班、加班、下班,諸如此類的反覆在反覆,任由工作占據每天睡醒的大部分時間。
然而,工作雖然忙碌,卻沒有太大的壓力。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羅老闆不常待在公司裡,老闆娘總在閣樓睡美容覺,沒人管我在辦公室裡唱歌跳舞。
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
提起自己任職的公司有名無實,「嘿──」到現在依舊連塊招牌都沒掛上。「成立僅僅是為了方便羅老闆洗錢、或其他掩人耳目的骯髒勾當。」
目前由公司營運的業務,大部分僅止於書面資料,並沒有實際運作。說穿了,「業績差是應該,商品大賣反而是自找麻煩。」
站在我的立場,自從成為公司裡的唯一員工,日子過得實在有夠無聊。
「算了、算了……」
考慮到職場上大家都是在逢場作戲,好像大家的日子也都過得無聊。
「反正,每天按時進公司打卡做做樣子,每月就能有法定基本薪資能領。」如今我面對工作的態度不再積極。「唉──」回想起從前的同事呂姊和陳哥,親眼見過他們被迫辭職的下場,只感到悲哀。
「嘟……啦……」
我料想,「自己遲早也會離開這間公司,無論被開除或自己想通。」實在沒必要步上前同事的後塵,更沒必要為此勞心傷神。
悄悄下定決心,「逮到機會就偷懶。」
就算摸魚被抓到,頂多被羅老闆或老闆娘嘮叨個沒完,雖然煩是煩了點兒,等他們嘮叨得累了,還不是得照樣放我下班。況且,有件事情大家心照不宣。「即使這間公司有名無實,仍需要有人來維持基本營運。」
「除非老闆找到下個倒楣鬼來頂替屎缺,否則只要公司還在,自己的地位不至於會被動搖。」以上純屬我個人的想法,身為資方的羅老闆不見得如此認為,否則他也不會搞出那些莫名其妙的菁英計畫。
「即使三年前的我像個傻子,如今還想再哄騙我去幹蠢事?」我只感到好氣又好笑,冷諷:「嘖!門都沒有……」
老闆無非是想透過洗腦,將員工改造成奴隸。頂著工作為名義,日復一日的受困於公司,何嘗不像個奴隸?我回顧自己任職於此的日子裡,確實像個奴隸。
生活中足以令人煩心的事情太多,以致於很快就忘記不久前遭遇的窘境。被自己誤認為是孫婆婆的老太婆是誰?關於問題的答案,漸漸感到不在意。
直到又過段日子,聽見鄰居們在閒聊時提起孫婆婆,才有意無意的插口問:「在你們的認知裡,孫婆婆是什麼樣的一個人?」
「怎麼,又想多管閒事?」鄰居們對於我特別強烈的好奇心,早就見怪不怪。
「要不是最近工作日子過得太平淡,哪有那麼多閒事好管?哈哈──」我尷尬的乾笑幾聲。暗想,「雖然已經在這棟樓裡住滿三年,卻不是每位鄰居都熟識。」尤其靠近走廊底端最後幾間房的房客,平時極少有機會打照面。
「枉費你書讀到大學畢業,『好奇害死貓』的典故,都沒聽過嗎?」
「哎呀,沒這麼嚴重吧。哈──」我搔頭苦笑。
為了不讓氣氛變得更尷尬,我急忙取出菸盒,主動與鄰居們分享。「千萬別客氣,想抽菸只管自己拿,歡樂大放送。」見他們紛紛伸手取菸,便曉得已經上鉤。咳咳──我清了清喉嚨,壓低聲音提醒說:「關於孫婆婆……」
「她喔,嘿嘿嘿──」鄰居們正抽著我請的菸,哪好意思再抬槓,除了這個老傢伙。「有些事情本來不想讓你知道,最好還是別讓你知道。」他的綽號叫德爺,住在14號房。見他露出滿口黃牙,感慨說:「無知就是福氣,望你珍惜這份無知。」
「偏偏最近閒著太無聊,寧願拿福氣換消息。」我瞇起眼反嗆,不滿對方明明抽著我請的菸,竟然還敢如此不識相。
「算了啦,柏鋒這小子的性格有多白目,咱們又不是不知道。」老廚師緩緩吐出一口濃煙,接著說:「與其讓他到處嚷嚷著瞎打探,乾脆趁這機會私底下坦白,免得醜事給他鬧得人盡皆知。」
「夠意思!不愧是我未拜門的師父!」我逮到機會就阿諛奉承。
「別趁機會攀交情。」老廚師回瞪我一眼,冷冷抱怨:「你這臭小子,自己都說是未拜門,還敢稱呼老子叫師父?」
「嘿嘿嘿──」我厚著臉皮陪笑。
「也罷……」德爺輕輕點頭,吞吞吐吐的低聲說:「孫婆婆是個可憐人,而她和我們幾個糟老頭之間,都曾經有過幾段感情。至於細節,唉──還是算了吧?」
「什麼算了啊?感情?怎麼一句都聽不懂?」我明知有戲,裝作白痴猛搖頭。
「老傢伙還害臊個屁?虛偽!根本沒有什麼感情啦……」原本安靜蹲在一旁抽菸的狂暴風神終於聽不下去,插口解釋:「孫婆婆以前是個流鶯,幾個老傢伙算是她的恩客。他們之間的關係,既是鄰居也是『婊』兄弟,這下子懂了沒?」
「還真沒想到啊!發生在這棟樓裡的情事,簡直比電視劇更精采。」
狂暴風神擺明在挑釁,可惜老廚師和德爺都沒上當,只是低頭板張臭臉。
「柏鋒小老弟,呵呵──」性情較圓滑的阿柴忙打圓場,故意調侃說:「你該不會也想當他們幾個老色鬼的小婊弟?」
「不……不好吧……她……很……很老……」阿賓幫腔。
「完全沒有這回事!」我使勁搖頭。
跟據收集到情報,孫婆婆已經八十幾歲。「豈止能當我的阿嬤?要當阿祖都沒問題!」而這些情報的來源,多半是透過平時嬉鬧打鬧,分別從幾位鄰居們口中得知。內容難以考證,畢竟全是道聽塗說。
「若非經歷怪夢,便不會於半夜中驚醒;若非夢見自己被尿液溶解,也不會為了上廁所而在深夜時段來到走廊……」說起我與孫婆婆之間的交集,其實八竿子都打不著。能夠記錄下這段故事,全是巧合。
「這樁怪事的開始,源自於一場怪夢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