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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永遠記得

 


1


關於這個世界,我們每天睡醒睜開眼所見到的一切,與所謂的現實之間,究竟存在多少差異?許多人只肯相信自己親眼見到的,所以有句話說,「眼見為憑。」然而,有些事情只有極少數人有機會碰到,且狀況可能特別詭異,以至於多數人不願相信。

「他們根本無法理解,甚至難以想像。」

例如「魔法」,任誰都曾聽過這個詞彙,也能理解其中意思,卻誰也不肯相信魔法真的存在。

除了我,因為我就是極少數的例外。

「是真的!世界上真的存在魔法!」考慮到狀況過於離奇,我並不喜歡把這段經歷掛在嘴邊,除非碰上「非得解釋清楚」等不得已的窘境。

「如此荒唐的事情,能算是魔法嗎?」難免有人這麼反問。

「這個嘛……」每逢被對方問到這個份兒上,我總是吱吱嗚嗚。

若以當事人的立場而論,我更傾向於形容為某種「詛咒」而非魔法,但以客觀而論,其實從來都沒有因此發生過太嚴重的狀況。

「能夠理解嗎?至少『魔法』兩個字帶給人的感覺,更浪漫。」我不否認是種自我安慰,那又如何呢?畢竟生活還得過下去。

自從我和店員小妹認識,彼此分享過許多經歷,題材從溫馨到荒唐、再從荒唐到恐怖。即便是天方夜譚也只需要一千零一夜,而我和店員小妹認識的時間更長,閒聊過的話題更多,當然包括自己其實不是很想提起的「魔法」。

「喂!爆炸頭,問你個問題……」店員小妹皺起眉頭,記得當時我們還不算太熟識,以致於她猶豫該不該接著把話給說完。

「嗯?」當時我很快就猜到狀況,只好耐著性子回望她。

「你那個誇張又詭異的髮型,是怎麼回事兒?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跟著皺起眉頭。「果然如此!」只是沒想到她會把話說得這麼直白,暗想,「哪有人用『誇張又詭異』形容人家的髮型,真沒禮貌。」忍不住嘟噥說:「這髮型有個名字,叫『金黃色龐克爆炸頭』。」


2


我把雙手背在背後,在巷子口超商裡的幾個貨架之間來回踱步。「這個嘛……」正猶豫該怎麼回答才能扳回顏面,不自覺循著本能來到擺滿啤酒的冰箱前。

「問君能有幾多愁?恰似凝望啤酒口水流!」我悄悄佩服自己的文采,靈感來了便改編古代詞人李煜的虞美人,既能寄託心思且能保有韻味。

「冰箱門不要一直打開啦,浪費電。」

店員小妹叫罵聲從稍遠處的櫃台傳來,但我充耳不聞。「春花秋月何時了?往事知多……」我滿腹離騷的轉頭望向她,以尖銳假音模仿鄧麗君的聲線吟唱。

「痞子!你討打?」店員小妹朝櫃台重重一拍。啪!

「呃……」

我的思緒瞬間被拉回現實,急忙識相的將冰箱門給關好,然後捧著兩罐最熟悉的國產啤酒,故作鎮定的朝櫃台小跑步。我歪著頭,有意無意的淡淡說:「好好一個女孩子,別整天兇巴巴的;否則好好一個男孩子,會被嚇跑的。」

「跑啊!看你能跑多遠!」店員小妹恐嚇說:「給你臉不要臉,小心我真的揍你,揍到你變豬頭。」

「有時候我真的很懷疑,你跟狂暴風神難道是失散多年的兄妹嗎?」我開玩笑說,試圖緩解緊張氣氛。

「痞子就是痞子,狗改不了吃屎,你沒救了。」店員小妹接過啤酒,草率結完帳,沒等我開口,主動擰開一罐喝。

「怎麼你……算了、算了……」我本來是想調侃她不該在上班時間喝酒,但從她眼神中感受到殺氣,只好又把話給吞回肚子裡。

「你知道我在等你嗎?」店員小妹不耐煩催促說。

「等我跟你乾杯嗎?」我舉起啤酒罐,裝傻說:「乾杯!」

「少裝蒜!」店員小妹毫不客氣的大口喝掉半瓶啤酒,抿起嘴說:「你還沒回答剛才的問題,那個誇張又詭異的髮型,究竟是怎麼回事兒?」

「呃……」

平時很多人都嫌我性格白目、執拗,但很多時候我認為,白目、執拗的傢伙,不見得每回都由我擔任。好比說,狂暴風神總是執拗的把我揍成豬頭才肯罷手、店員小妹總是白目的對每件事情打破砂鍋問到底。

「這髮型在你眼裡看來或許太前衛,但我頂在頭上已經二十年,早就不覺得有什麼好大驚小怪。」我保持風度,微笑說:「習慣成自然嘛,呵呵呵──」

「二十年?」她追問:「這麼誇張的髮型,你從來都沒有換過?」

「是啊,一直以來都是這樣。」我點頭。

「剛認識你的時候,曾以為是某種角色扮演……」店員小妹眼神透露出輕蔑,語重心長的教訓說:「別怪旁人嫌棄你的品味,看起來真的很蠢。」

「不是、不是,你想到哪裡去了啊?」我使勁搖頭。

「動漫、電玩或布袋戲?」

「才不是!這個是,唉──說來話長……」遲鈍的我直到這時候才驚覺,關於自己髮型較特別等問題,恐怕比想像的更嚴重許多。

「你不肯把話說清楚,就別怪別人胡思亂想。」店員小妹沒頭沒腦的扔下這番謬論,乍聽之下還真有點道理。

「好、好、好,我說就是。」我最怕她擺出咄咄逼人的氣勢,卯足勁便糾纏個沒完沒了。「唉──」我輕嘆口氣,略帶尷尬的接著說:「話說在前頭,無論你心裡是怎麼想的,反正先假定世界上存在魔法。」

「魔法?」店員小妹略顯痴呆的跟著復誦。

「是的,就是魔法。」我不急著解釋,是希望她自己動腦想想。若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,這髮型明顯違反物理世界的規則,耀眼色澤先不提,整體外觀看似無比堅挺,觸感其實相當柔順。「情況顛覆常理,唯有魔法能夠解釋……」

這就是我不喜歡主動向人提起的原因,彼此對於世界的認知大不相同,解釋起來特別費力。無奈總會碰上必須解釋清楚的情況,例如,再也不願提起的軍旅生涯、以及不希望對自己存在誤會的對象。


3


事情得從很久以前說起,當時我才六歲,如今再回頭追朔,只能勉強記得淡淡輪廓。當然不能怪我!又有誰能清楚描繪自己六歲時的經歷呢?

「唯一能確定的是,當時的我非常排斥剪頭髮。」

依照這條線索衍伸出更具體的情境,八成是家裡面的長輩們拗不過我堅持,放任我把頭髮越留越長。「至少讀幼稚園期間沒造成什麼問題,升上小學以後就不同了。」當時仍處於髮禁嚴謹的年代,小男生當然不被允許留長髮。

「事實上,早在小學入學當天,我就受到班導師警告。」

儘管我的性格從小就白目、執拗,經過幾次不愉快的家庭訪問以後,也只剩乖乖聽話這條路能走。「挨了頓飽揍、拿了點零用錢,往家裡附近理髮店走去。」

離家後才剛走不過兩條街,我下意識的放慢腳步,因為自己正要前往的那間理髮店,曾在幼小心靈中留下很糟糕的印象。裡面有位兇巴巴的阿姨,老是喜歡捏我臉頰,她理髮技術更令人畏懼,沒剪斷就硬扯的粗暴手法令人頭皮發麻。

「附近還有別間店嗎?」這個問題對於腦袋還未建立地理概念的孩子而言,簡直難如登天。

走著、走著──正當我惶恐擔憂,奇妙的事情突然發生。「咦!」竟然真的讓我發現另一間理髮店,位置就在我本來要前往的隔壁一條巷子。

「先等等!」當我湊近時,卻感到更猶豫。

根據模糊的記憶中,那是間外觀裝潢令人印象深刻的店鋪。似乎沒有店名,招牌上只寫著大大的「理髮」兩個字,在貼有深色玻璃紙的櫥窗上,以紅框標註一個特別大的「純」字。值得一提的是,旁邊掛著另一塊非常不搭調的商標,形象類似巫婆、又像鬼魅。

我試圖窺探裡面狀況,「什麼都看不見啊……」除了貼有深色玻璃紙,店內還掛著布簾阻擋,顯得非常神秘。

若時間點再往後推個十年,當自己經過類似店鋪,會直覺聯想起掛羊頭賣狗肉的色情行業。無奈當時我是個孩子,處於天真無邪的年紀,對於摸不著頭緒的一切只感到好奇。「嘿嘿嘿──」於是我推開門,大膽走進去。

「呃……」

下一秒鐘便令我大失所望,店裡面的布置簡陋且空間狹窄,只在中央擺放一張紅色皮椅,牆上掛著一面鏡子,除此之外並沒有見到其他器具或材料。

「這裡真的有在營業嗎?」

即便當時我只是個孩子,仍然對於眼前空蕩的簡陋環境感到不安。「就怕這間店的理髮師技術,比自己本來要去的那間更差。」一刀失手就把我的耳朵剪掉,可不能開玩笑啊。

「請問?」進門後還沒見到有人出來招呼,於是我朗聲問。

「請坐。」一位女人從裡面的那扇門探出頭,聲稱自己是老闆娘兼理髮師。

她的聲音略帶沙啞卻具有穿透力,留著飄逸長髮、妝容艷麗、身材高挑且玲瓏有緻。即便當時我只是個孩子,仍然能強烈感受到從她身上散發出成熟女性魅力。

「想剪成什麼樣的髮型呢?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不曉得該怎麼回答,對於當時的我而言,並沒有太多髮型相關概念。悄聲嘟噥說:「老師說男生不能留頭髮,長度要符合學校規定。」

「喏!」她遞上一本髮型書。「不用急著下決定,請參考。」

艷麗設計師替我圍上圍巾以前,先遞上一杯飲料,並要求我一口喝光。仍記得那杯飲料相當奇特,口感有點澀又不像茶葉、味道有點苦又不像咖啡。

「好,我先看看喔。」

後來才曉得,當時那本髮型書裡面的模特兒,全是些經典搖滾樂手。當時我的目光游移在其中幾個範例,包括性手槍樂團的席德叛逆髮型、烈酒公社樂團的札克野性髮型、超脫樂團的柯特頹廢髮型、披頭四樂團的約翰藝文髮型等……

我當然明白令自己心動的幾個髮型,都不屬於校規能夠接受的範圍,但要我乖乖剪成千篇一律的呆頭西瓜皮,簡直是種慘無人道的煎熬。

「為什麼要拿這些酷髮型誘惑我?」我無奈的闔上髮型書,閉上眼,試圖接受自己掙扎無益。

「校規又如何?憑什麼拘束自由奔放的靈魂……」她聲稱自己不僅是老闆娘兼理髮師,同時是個藝術家。「髮型不只能夠表現出人的性格,同時照映出靈魂。」

「那我該怎麼辦呢?」

「做你自己就好,別的不必多想。」

接著她又說,無論在型錄中心儀的髮型如何經典,終究是來自別人的成就,唯有突破才能締造真正的成就。「不可否認的是,很多時候『致敬』經典,也是種追求突破的手段。」她的提議相當大膽,竟然打算融合各方經典中的特色,以蠻橫氣勢強行打造專屬於我的髮型。

「以叛逆手法勾勒,描繪野性為主的基調,加點頹廢元素點綴,交織展現出堪稱藝文的高雅成品。」她繼續解釋設計理念,但內容太過於複雜,我根本聽不懂。

「不好意思,請問……」我插口打斷,悄聲問:「價格會很貴嗎?」這才是我最關心的問題,畢竟當時我只是個孩子,身上沒帶太多錢。

「不用錢喔,呵呵呵──」她笑說。

「真的嗎?」我反問。

「藝術無價,收費是種庸俗表現,只會貶低作品。」她湊到我耳邊,柔聲說:「雖然不收錢,但有個代價,你永遠都會記得我。」

「好喔。」

這哪算什麼代價?從進門的那刻起,她的美貌已將我俘虜,光憑這點,已經足夠在我記憶中占有一席之地。我在心裡面繼續盤算,「若把理髮錢省下,待會還能去雜貨店買冰棒吃,真讚。」

緊接著,神奇的事情發生。她的剪刀與我頭髮接觸的瞬間,頭髮不由自主躁動起來。咔咔──咔──它們翩翩起舞,彷彿被灌注生命力。咔咔──

鏡子照映出她瘋狂剪髮的模樣,喀嚓!喀嚓!頓時令她先前在我心中留下的美豔印象盡失,取而代之的竟然變成醜陋巫婆。「天啊!啊──」我顫抖著肩膀,逐漸感到害怕,但已經來不及後悔。


4


仔細想想,「打從開始,我在外面見到這間理髮店時,就隱約察覺不對勁。」

「當美艷理髮師說起複雜的設計理念時,也能感覺到其中不對勁。」

「尤其她誇口免費卻要讓我永遠記得時,完全不對勁。」

就算是個孩子,也能想通如此淺顯的道理。人們之所以開設店鋪,無非是為了賺錢,普天之下沒有人不愛錢,藝術家也不例外。

「不對勁啊……」我總算想明白,這間店鋪為何掛著巫婆形象的商標。「因為她不是人,想從顧客身上獲取的不是錢。」我閉上眼,放棄掙扎。

幾個小時過去,我頂著難以言喻的獨特髮型──金黃色龐克爆炸頭。懷抱無可奈何的複雜情緒,垂頭喪氣走出理髮店。

「要我以後怎麼見人啊?唉──」我嘆氣連連,然後帶著原本打算拿去買冰棒吃的零用錢,走向隔壁街的那間,在此之前自己一心想避開的理髮店。

「小弟弟,你頭髮是去那裡剪的?」從前老愛捏我臉頰的阿姨招呼我入座,並以難以置信的驚嘆眼神打量我。

「不重要啦!」我心思囉嗦,直奔主題的哀求說:「請幫我把頭髮剪成符合學校規定的『正常』髮型,拜託,請務必做到。」

「沒問題。」對方依言照辦,操著連剪帶扯的粗暴手法,將我的髮型剪成原本自己最抗拒的──呆頭西瓜皮。

「謝謝。」我乖乖付了錢,沮喪的低頭離開。

本來以為這樣就沒事,卻沒想到隔天早上醒來,頭頂異常沉重。「該死!」刷牙洗臉時照了鏡子才驚覺,髮型竟然又變回金黃色龐克爆炸頭。

「怎麼辦?開什麼玩笑啊?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……」

從那天起,無論我換成什麼樣的髮型,只要睡過覺,隔天都會變回誇張的金黃色龐克爆炸頭。「雖然不收錢,但有個代價,你永遠都會記得我。」原來這才是她的意思,恐怕我這輩子都得頂著這顆怪頭。

「解鈴還須繫鈴人。」我當然聽過這句話,更明白其中意思。但當我再次回到那間詭異的理髮店時,招牌已經被拆除,只貼著一張「永久歇業」公告。

我曾四處打探那位理髮師的下落,無奈什麼消息都沒得到。彷彿除了我,誰也不曾注意到那地方存在過一間理髮院。

「唉!算了,管他的。」

時間能夠改變很多事情,二十年的日子過去,我早就已經習慣去忽略髮型,若不是旁人一再提起,自己根本不在意。

對於這段聽來可能有點好笑,但其實很悲傷的經歷,我故作神秘的下結論:「世界上充斥許多科學難以解釋的軼聞,包括不收費僅以藝術為名的豔麗理髮師。」

「原來如此,狀況我大概懂了。」

「咦?」

本來以為店員小妹會吐槽或訕笑,豈知她竟然正聲嚴詞的追問:「那麼,事到如今,你還會想換髮型嗎?」

「其實你什麼都不懂吧!」我冷冷反駁說:「無關我本人想不想,純粹是能不能的問題。」話說完,我沉著臉凝望她。

「陽光運動風格的俐落短髮?內斂時尚的西裝油頭?頹廢不失韻味的飄逸中長髮?」店員小妹直接忽略我的抱怨,自顧自的越說越起勁:「男人啊!只要髮型正確,衣服隨便穿都好看。」

「喂、喂、喂,你都沒在聽嗎?」我尷尬得重複解釋,強調說:「我的髮型被施加魔法,類似某種詛!咒!」

「知道啦,你剛才已經說了。」店員小妹喝完啤酒後面頰微紅,語調輕飄飄的隨意說:「只要讓你找到當時那位理髮師,請她幫你解除詛咒,不就行了嗎?」

「是沒錯啦,但哪有這麼簡單?」我差點忍不住脾氣,這麼久以來自己四處打探都毫無頭緒,她卻趁著酒意微醺,肆意把問題給看得輕描淡寫。

「千萬別小看站在最前線的服務業者,本小姐我每天都會遇見很多客人,其中還有不少怪人。」店員小妹自信的豎起大拇指,要求我放心交給她處理。

「難道真的有辦法?」聽她把話說得這麼滿,我不禁感到好奇。

「算你運氣好,我真的認識這麼一個怪傢伙,他可能會有線索喔。呵──」店員小妹眉開眼笑,面容顯得真誠,不像在捉弄。「如果能讓你變成帥哥,不對!聽說剪對髮型能開運……哎呀、哎呀!敬請拭目以待……」

「那就麻煩你了,請多多關照。」

「好說、好說。」

當我離開巷子口超商的時候,還沒到店員小妹交班的時間。彼此都酒醒的差不多,若繼續四目相望著,總覺得有點害羞。於是我找個藉口開溜,就和往常一樣。


5


只不過後來店員小妹一直沒再提起這件事情,而我也不好意思催促。主要是因為當時她望著我的眼神不太對勁,而當時我回望她的心情也不太對勁。

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很複雜,有些界線從來都不該跨越,否則便沒有回頭路。當然我希望彼此之間的關係不只是朋友,卻更害怕將來某天落得連朋友都當不成。以致於生活中有很多事情,我裝作遺忘,尤其是那些自己無能為力的事情。

到了隔年,我已經完全不在意,只當成是毫無意義的酒後玩笑話。「唉!算了,管他的。」豈料這麼想的只有我,店員小妹似乎一直以她的辦法繼續追蹤,直到後來某天忽然透露消息給我。

「下週五晚上,有空嗎?」店員小妹興致勃勃的湊到我耳邊說。 

「有空是有空啦,怎麼,你想約我看電影?」事情都過去那麼久,我哪能猜到。

「想得美!誰要跟你看電影!」

「不然呢?」

「終於幫你安排好了。」

「安排?什麼跟什麼啊?」

她忽然來這麼幾句話,沒頭沒尾的,簡直莫名其妙。我試圖追問,但她竟然又賣起關子。「別急著感謝本小姐,將來有的是機會。呵呵呵呵──」

「好吧!」無奈之餘,我也只好順從她的意思,並耐心等待約定日期到來。

叮咚──在我走進巷子口超商後,隨即有個傢伙從後面跟上來。我從眼角餘光瞄到,是一位身材偏肥胖的男子,留著呆頭西瓜皮髮型,臉頰泛油光、長滿青春痘。

不曉得是不是因為看到我和這名胖男子同時進門,店員小妹表現得訝異。「咦?」她困惑問:「難不成你們早就認識?」

我和胖男子尷尬相視,異口同聲說:「不認識。」

「這樣啊!沒關係……」店員小妹乾笑幾聲,接著說:「好吧,那我介紹你們認識。」

「咦!」我和胖男子再次尷尬相視,且異口同聲發出驚呼。

「咦什麼咦啊?大驚小怪!」店員小妹草率的介紹說:「爆炸頭痞子叫柏鋒,西瓜皮肥宅叫碗粿。好了,你們認識了。」

「為什麼我是爆(西)炸(瓜)頭(皮)痞(肥)子(宅)?」彷彿很有默契的,我們抱怨的時間點相差無幾。話說完,我們依舊同時尷尬的望向彼此。

「你好,碗粿。」

「你好,柏鋒。」

「好啦、好啊,客到話就說到這裡。」店員小妹插口打斷,解釋說:「碗粿對於魔法有在研究,柏鋒算是魔法的受害者。對啦!就那個跨張又詭異的髮型……」

碗粿饒有興致的打量起我的髮型,且嘴巴叼唸個沒完。「能從中感受到些許殘存能量,其溫度、色澤往往會透露出施術者的身分,如同身分證。」

「這樣啊……」當他打量我髮型的同時,我也悄悄打量他。「眼神渙散、四肢纖細、穿著頹廢、面容邋遢、有氣無力,果然是個宅男。」

「如果我的推測沒錯,你曾經碰過一種叫魔髮師的魔物。」碗粿的推論其實不算獨到,感覺也沒什麼創意。只聽他解釋,魔髮師專門以毛髮為施術對象,行蹤往往神出鬼沒且動機不明。

「與其說魔物,倒像巫婆。」我調侃說。

「魔物視種統稱,顧名思義圍繞著魔法。至於魔法,那是種能量,類似電磁波,肉眼看不見但確實存在。」碗粿以陰鬱口吻又說:「柏鋒,你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人,讓我們一同進行黑暗遊戲,解放封印。」

「遊戲?封印?」

我尷尬望向店員小妹,她也正望向我,彼此眼中只看見困惑。至少能從碗粿的話語中判斷,「對於我過去的經歷,他確實有一套完整解釋。」

「世界上不只存在魔法,更存在善於運用的魔法師。」

碗粿特別強調說:「古代有位相當著名的魔法師,被尊稱──紅袍甘塔夫。他精通各種屬性的魔法,且善於收服魔物,並將其封印在特製卡牌中……」大意是,牌面上不只註記魔物名稱、繪有肖像,還清楚記錄其特性。

據說這種製作這種卡牌的目的,最初是甘塔夫為了編寫百科全書而做的紀錄,卻意外在收藏家的市場中引起風潮。後來又被西方貴族改編成桌上型遊戲,直到近代才被商人量產為固定規格的紙牌玩具。

「演變至今,坊間文具店裡都能找到相似產品。」碗粿感動說。

「去你的!這到底關我髮型屁事啊?」我大罵,枉費自己剛開始還聽得很認真,結果他越說越奇怪。「什麼桌面遊戲?什麼卡牌玩具?聽你唬爛!」

「請別心急,魔法本身就很難以常理解釋。」碗粿並沒有因此動怒,反而表露出一種寬容大方的氣度。

「好吧,算我不對。」由於店員小妹勸阻,我才按捺住脾氣,示意讓他繼續說。

「對於熱愛卡牌遊戲的玩家而言,由古代魔法師甘塔夫親自封印的最原始卡牌,可說是夢幻級別的珍品,可遇不可求。」

「先等等……」我好像想通了些什麼,追問說:「鑑別真品與否的關鍵,就是觀察卡牌殘餘能量的特徵,就好像你剛才觀察我的髮型那樣?」

「溫度、色澤往往會透露出施術者的身分,如同身分證。」碗粿滿意的點頭。

「廢話少說,講重點。」這回輪到店員小妹失去耐性。

「我與柏鋒相遇是天注定,別懷疑,因為我有證據。」碗粿不疾不徐的從包包裡取出一個錦盒,裡面裝有一張質地精緻的卡牌。

「所以呢?」

店員小妹揚起拳頭就要揍人,我見狀急忙拉住她,安撫說:「別壞事!或許我與他相遇,真的是緣分。」僅僅一張卡牌就改變我態度,因為那張卡牌上的畫面太令人震驚,正是我小時候見過的,那間詭異理髮店的理髮師。

「就是她!化成灰都認得!」

「魔法卡牌裡封印著魔物的靈魂,會蠱惑持有者,促使其尋找該魔物在世界上殘留的魔法能量。」臨走前,碗粿故作神秘留下幾句難懂的話,並交給我一張紙條,上面寫著日期、時間和地址。「你會來吧?我等你。」

「你打算赴約嗎?」店員小妹問。

「不見不散。」


6


約定當日,店員小妹專程向超商請假,堅持要陪我一同前往。她嚷著的理由是,既然事情由她牽線,她自然得負起監督責任;但依照我對她的認識,純粹是好奇心作祟。怪她不得,畢竟是見證魔法的機會,任誰都會感到好奇。

夜裡,我與店員小妹並肩走在街上。「如果是場約會,該有多美妙?」我悄悄望了她一眼,不曉得此刻她心裡在想些什麼。

「你會緊張嗎?我其實有點緊張。」店員小妹忽然說。

「不然這樣好了,我們放碗粿鴿子,自己去看電影。」我半開玩笑說。

「想得美,要看電影也是之後的事……」店員小妹急忙摀住嘴,似乎是驚覺自己失言。她狠狠瞪了我一眼,改口調侃說:「痞子,耍白痴也得看時間。你換髮型的機會恐怕比那張卡牌更稀罕,可遇不可求,懂嗎?」

「懂、懂、懂,懂得不能再懂。哈哈哈哈──」我愉快的笑了起來。

「笑屁啊!白痴!」

不由自主的,我腦袋裡浮現吳雯芳病懨懨的面容,頓時感到心裡不是滋味兒。「如果她還活著,又該如何?」即便到最後,我還是想不通,自己對於那位青梅竹馬的情感。「究竟是愛戀多些,或是惋惜多些?」

為了抑制難以理解的情感,我大膽朝店員小妹靠近些,近得不小心貼上她胳膊。「嗯?」她似乎嚇了一跳,但沒表現出其他情緒。於是我們就這樣相互貼著對方胳膊,安靜的走過幾條街。

幾公里的路途不算長,且身旁有個人作伴,時間過得特別快。

循著碗粿給的地址找到一座新興社區,推測是因應附近大學而建立,專門出租給學生的套房宿舍。

「你覺得他看起來像個大學生嗎?還以為他至少三十幾歲了……」

「說不定是教授,任職某個玄學類的科系……」

我們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,很快就找到與碗粿地址對應的房號。「應該就是這裡吧?」我伸手按下門鈴──叮咚。

「外面冷,快請近。」碗粿雙眼放光,顯然非常期待。「抱歉,我家裡很亂。因為從來沒有客人來,平常都沒有整理。」

「這種事情無所謂啦,我們只是想知道魔髮師的事情。」

「對、對,魔髮師!」碗粿興奮說:「魔法陣已經準備好了,隨時能夠施展。」

「施展?先等等!你說,魔法陣?」

「地上那些,小心別踩到。」

「這算什麼魔法陣?山寨版的?」店員小妹忍不住吐槽。

「呃……」

我抱持沉默,但心裡完全能夠理解她為何失望。該怎麼形容呢?大概是因為這間宿舍本來就不算寬敞,加上雜物堆得亂七八糟,碗粿在相當有限的空間裡硬要設置過大的魔法陣,不足的部分只好從地板延伸到牆壁。此外,最尷尬的部分在於,這個魔法陣本身是用蠟筆畫的,線條歪歪醜醜顯得特別簡陋。

「簡直像以極端土炮的方式,勉強布置出異端崇拜的氛圍。」省錢省過頭的下場,只帶給人一種廉價的糟糕印象。

原本我心裡一直處於狀況外,就算到了這個時候,困惑感受依然沒有減少。我暗自擔憂,「頂著這顆難以言喻的誇張髮型,已經有二十年,早就習慣。倘若能夠解除魔法,自己又得再等上多久才能夠適應新髮型?」

「你該擔心的不是這件事情。」店員小妹提醒說:「布置得這麼隨便,簡直是種褻瀆。別說魔法可能變得不靈驗,搞不好還會招來詛咒。」

「死馬當活馬醫吧,反正這個髮型本來就像詛咒。」

「決鬥吧!」碗粿沒理會我們在旁邊說閒話,自作主張的向我發起戰帖,並遞上一副卡牌。接著說:「賭上決鬥者的靈魂,進行黑暗遊戲。」

「認真的嗎?」我尷尬反問。

「你覺得他像在開玩笑嗎?」店員小妹躲在我背後悄聲調侃。

「就當你是答應了,請入座。」碗粿點燃擺在魔法陣中央矮桌上的蠟燭,然後把房間內的燈全關掉。不曉得他為何這麼做,但讓人感到很不舒服。

「現在怎麼辦?」我悄聲問店員小妹。

「隨便陪他玩個幾把,應付一下就找理由翹頭。」她提議。

「嗯,就這麼辦。」這是第一次,我強烈感覺自己和店員小妹心意相同。「想逃得遠遠的,假裝這一切從來沒有發生過。」

「喃喃……娜娜……堂堂……侃侃……」碗粿毫不害臊的叼唸起古怪咒語,然後解釋沒人能聽懂的複雜規則。「每個回合要先抽牌,輪流攻擊對方檯面上的魔物,攻擊力、生命值……」

「請直接開始,邊玩邊學。」我這麼要求當然不是因為自信,純粹是沒耐性。

「決鬥者的心意啟動……攻擊轉守備……限制條件解除……發動陷阱卡……損血三百滴,防禦增強一百五十……」

「呃……」

「輪到你了,快抽牌。」碗粿吩咐。

「剛才不是已經抽了嗎?」我困惑。

「那是上一個回合,這個回合你還沒抽。」

「隨便啦,我只想趕快分出勝負。」我依言抽牌。趁對方又在島鼓些莫名其妙的動作時,我湊到店員小妹耳邊,悄聲問:「感覺要玩很久,怎麼辦?」

「別一直問啦,我哪知道會變成這樣。」

「他不是你的常客嗎?」

「那又怎樣,你以為我是在超商上班還是在徵信社。」

誰能想到啊!碗粿這傢伙未免太無聊,他大費周章又故佈疑陣,結果只是想找人陪他玩卡牌遊戲?規則都是聽在吩咐,而且還把燈給關了,就算他偷偷耍詐,我們也搞不清楚狀況,全憑他擺布。


7


「抽牌。」每次輪到我的回合都囫圇吞棗的隨便帶過。「反正不知道要幹嘛,那就,好吧!結束。」

「輪到我了,先抽一張卡。使用惡魔族效果,犧牲兩隻魔物,特殊招喚五星級魔物。」碗粿的回合總是玩得特別久,像在聽他唱獨腳戲。「再發動五星級魔物效果,剛才犧牲的兩隻魔物可以直接從墓地拿回手牌。然後……」

「輪到我了嗎?好吧、抽牌。」我搞不懂規則,只憑直覺亂玩。「咦?這張牌看起來很強,先招喚再說。」

「不行,拿回去。你那張是八星級的王牌,要用特殊招喚。」

「這麼麻煩?」我試圖耍賴。

「一點也不麻煩,這就是卡牌遊戲好玩的地方。沒關係,我教你,這種時候你要先準備……」碗粿又開始解釋起聽不懂的複雜規則。

「算了、算了,我直接棄權,你自己慢慢玩,再見。」我煩躁的扔下手牌,牽起店員小妹就打算要離開。

「放肆!」碗粿放聲大罵,他露出陰鬱怨毒的眼神,冷冷說:「黑暗遊戲一旦開始,除非分出勝負,否則誰都沒資格擅自停止。」

「誰理你啊!腦袋秀逗!」我才不怕他。

「走了啦,這有什麼好吵的。」店員小妹攔住我,難得她肯做和事佬。「不是說有魔法嗎?除非你所謂的魔法就是這麼回事兒。」不愧是店員小妹,與中帶刺。

「因為你主動放棄這回合,所以我可以多抽一張牌。」

碗粿額頭浮現青筋,顯然已經被激怒,但他仍坐在位置上,堅守莫名其妙的遊戲規則。「一抽入魂!哈哈哈哈!終於讓我到等了!」

「聽你放……咦?咦!咦──」

忽然一陣強風吹來,蠟燭跟著熄滅,眼前什麼都看不見。

「將檯面上所有魔物作為祭品送入墓地,招喚十星級魔物。」碗粿過於亢奮的聲線分岔、破裂,但他本人並不介意。繼續咆哮:「魔!髮!師!降!臨!」

桌上的卡牌竟然發出炫目紫色強光,牆壁照映出專屬於成熟女性的曼妙身材。

緊接著,有個影子從強光中竄出,咔咔──咔──美艷的女性儷影瞬間幻化成恐怖巫婆,從我們身邊穿梭掃過。

咔咔咔──咔咔咔咔──咔咔咔咔咔──

壓迫感席捲,狀況發生得太突然,找不到半分喘息空間。

「哇啊!啊!啊──」在場的三個人同時放聲尖嘯。

喀嚓!刀光閃現。喀嚓!倏忽即逝。是我太天真,妄想哀求魔髮師幫我解除詛咒,如今只像隻待宰羔羊般的動彈不得。

咔咔咔咔──咔咔咔咔咔──咔咔咔咔咔咔──

狂風過境,魔力散盡,原本印製神秘魔髮師的卡牌,畫面內容變成空白。魔髮師出手,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?我們無從想像,但我們非常害怕。

「你的髮型沒變。」店員小妹伸手指向我的頭。

「你的也沒變。」我伸手指向她的頭。

沒變就算是好事情,這麼想應該沒錯吧!我們同時鬆口氣。不,等等──還有那傢伙,我們同時轉頭,望向發起這場黑暗遊戲的碗粿。

「呃……」

我倒抽一口氣,身旁的店員小妹驚訝得合不攏嘴。

「魔法?不,奇蹟!」

碗粿仍驚魂未定,神情呆滯的望向我們,渾身顫抖不止。我不曉得該如何準確形容眼前畫面,只見到他的頭上頂著比我更誇張的詭異髮型──金黃色瀏海搭配粉紅色漸層爆炸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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