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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年輕真好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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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羅老闆的藏書「山中百鬼圖譜」中,有這麼一句話寫道,「人最忌諱不爭氣,屍最忌諱不斷氣。」

「不斷氣?」我追問。

「別想得太複雜,按照字面上的意思,人死了卻不斷氣。」他回答。

「呃……」

我覺得這種說法有點奇怪,就好像有段民間笑話曾流行過,「滷肉飯不加魯肉,稱得上是滷肉飯嗎?」同理,「屍若不斷氣,稱得上屍嗎?」

「臭小子!別拿那套低級文字獄,開咱們老祖宗智慧的玩笑。」羅老闆瞪了我一眼,才接著解釋:「意思是指人已經死去,體內卻留著一口氣未散。」

「實際上已經斷氣,只是沒散乾淨?」我又追問。

「這不擺明是廢話嗎?」羅老闆要我別大驚小怪,補充說:「自古以來這種現象不算罕見,多半與生前的執念有關。身為人,多的是雜念……」

根據他的說法,當人在死前最後一刻,若是強烈的生氣、悶氣或憋氣,死後便很可能會留下一口氣;這口氣若滯留於體內,會隨時間逐漸轉變為屍氣。

值得一提的是,屍氣並不是導致屍變的主因,僅僅是種媒介。陳屍越久,會導致屍氣濃度增加,並像誘餌般的吸引冤魂聚集。當冤魂附體,才引發屍變現象。

「屍變並非必然且過程複雜,往往需要等待一段日子。」羅老闆提起東方人有守喪習俗,儀式全得配合良辰吉時。「屍體擺著不處理,任由日子一拖再拖,以致於東方國家中出現殭屍的紀錄,較西方更高。」

「照您的意思……」聽到這裡,我心裡總算有點概念。「咱們老祖宗所謂的殭屍,其實是具傀儡?由聚集於屍體內的冤魂操控?」

「那種程度還談不上操控,頂多是驅動,殭屍通常只以最低限度的本能行動。」話題扯到生死,羅老闆收起平時輕浮的面容,不苟言笑。或許因為他的本業是風水法師,在某個方面得遵守某種程度的職業道德。

「原來如此。」我輕輕點頭。

「要知道,人死不能復生,天命難違。」他停頓會兒,接著說:「古時鄉村風氣純樸,人們常誤以為屍變是死者回魂。」殊不知其實是種相當危險的現象,由於殭屍本身雖然沒有思想,但行為仍受到生前殘留的記憶影響,會主動朝熟悉氣息靠近。正因此,最早遭受攻擊的對象,往往是死者的至親之人。

「唉──」我悄聲嘆息,不全是為了迎合場面,或多或少能夠想像其中無奈。

「生死有命,不需要過度傷感。」羅老闆輕拍我的肩膀,改口說:「現實與傳聞之間最大的差異在於,尋常殭屍本身殺傷力不足為懼,真正的威脅是潛藏於殭屍體內的屍毒……」

「屍毒?」聽到這裡,我暗自心驚。插口問:「屍毒會臭嗎?」

「奇臭無比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再次想起狂暴風神的警告,「活人身上不該有屍臭!」他曾懷疑春水爺是個殺人魔,而羅老闆的推測更大膽,認為春水爺是殭屍。「不會吧?」我不敢輕易下結論,依照目前的線索,很難判對誰的推論更準確。

「殭屍可能擁有意識,甚至與人交談嗎?」為了比對更多線索,我積極追問。

「機會微乎其微,除非碰上百年難得一見的屍王。」

「殭屍還有王?」

「當然有,人中有人皇、屍中有屍王……」自古以來人們區分殭屍階級的方式,通常是依照僵屍本身的修為定論。各門派對此存在許多分歧,細節方面沒必要太執著,畢竟他們那個圈子不搞科學,更不講究如何驗證。

「若從起源說起,與殭屍有關的記載,遠早於人類誕生。」

「起源?」我皺起眉頭,反問:「人死後經過屍變才成為僵屍,人類還未誕生時,哪來的僵屍?」

「屍,不見得非要是人,可以是神、可以是仙,成魔不過是一念之差。」羅老闆順著話題述起另一段典故:「神話『山海經』裡,盤古大神開天闢地,世界才由渾沌轉入洪荒妖獸時期……」

盤古大神死後,右腦化作女媧,左腦化作伏羲,分別繼承盤古的智慧及靈性,被尊為地皇與人皇;心臟化作昊天,成為掌管天庭的玉皇大帝;頭蓋骨化作神獸──犼。「殭屍的起源,與犼脫不了關係。」

犼號稱洪荒時期最強大的神獸,生性殘暴常四處禍亂,且擁有不死之身。從前伏羲和女媧鬥不過祂,只好使計謀將祂封印於昊天種下的神樹,施法抽離其魂魄。若干年後發生神魔大戰,伏羲戰死沙場、女媧也耗盡靈力身亡。誰也沒想到,犼的魂魄雖然遭抽離卻未曾消散,而是化分為三魂,遊蕩於虛無間。

千年後,軒轅氏族的首領黃帝與九黎氏族的首領蚩尤發生大戰,即為神話中著名的神州戰役。戰亂中,犼的魂魄受到災禍吸引而來,附身於冤死的黃帝之女及兩名大將屍體,成為乾屍「旱魅」、戰屍「贏勾」、飛屍「後卿」。從前犼被封印的屍體,也與神樹融合成為血屍「將臣」,助紂為虐。

蚩尤戰敗後,以黃帝為首的華夏族群得以繁衍,才開啟往後四千多年中華文化。後世人們則將旱魅、贏勾、後卿、將臣,合稱為四大屍祖。

「只不過,肉身敗亡從來無法消除犼的怨念……」

辦公室裡瀰漫羅老闆吐出的濃煙,難得他有興致,便與我侃侃而談。「一次又一次改朝換代,伴隨數不清的戰亂,冤魂早已劃分為無數,仍遊蕩於虛無間,等待復仇機會。」

「照這麼說,世界上所有的殭屍,都繼承了犼的怨念?」故事聽到這裡,我終於忍不住提出質疑,總覺得神話故事以偏概全。

「不只殭屍,包括吸血鬼。」羅老闆沒理會我的疑慮,接著說:「西方人普遍相信吸血鬼的始祖是德古拉,卻不曉得德古拉成魔的背後,得歸咎於血屍將臣……」

依照他的解釋,神話中對於將臣描述,是靠吸血維生的怪物。況且山海經描述的範圍之廣闊,從地理特性推測,並不限於東方大陸。


2


神話聽來難免讓人覺得荒唐,或許是因為如今我們聽見的版本,是經過了數千年的口耳傳誦,變得虛無飄渺。「倘若追溯回數千年前的原始版本,內容可能僅止於對某段事實的描述?」當然這也只是猜測,羅老闆自己都說了,他們那個圈子不搞科學,更不會講究如何驗證。

「這樣啊……」

我不是他們那個圈子裡的人,更偏袒科學這塊領域,但心裡懷疑歸懷疑,也不敢太鐵齒。「算了,算了。」想想自己租屋的那棟樓裡,已經發生過太多怪事,若凡事都要刨根究底,恐怕早就把腦袋給逼瘋。

「臭小子!專心點!」羅老闆冷不防的朝我吼叫,頓時令氣氛更凝重。接著他冷冷拋下結論:「依照你的描述,那位叫春水爺的傢伙,移動身法異常輕盈,可能與飛屍『後卿』的有關聯。」

「飛屍……後卿……」我吞吞吐吐。 

「勸你凡事留點心眼兒,免得將來倒大楣。嘿嘿──」羅老闆語帶雙關,還不忘調侃張寶誠那件事情。

「是,老闆教訓得有理。」

對此我心裡有數,春水爺的情況確實古怪。「如果他已經轉化為殭屍,那麼近期的詭異舉動,便是受到遊魂帶來的千古怨念所驅使?」這部分還算容易理解,由於春水爺本來就好色,生前習慣促使他屍變後仍往風化區跑。

「可是,有些地方說不通……」

春水爺為何苦苦糾纏我?誰曉得啊!我承認自己和他的關係向來不錯,然而和他關係不錯的傢伙可不只有我,平時他無論碰見誰都是有說有笑。

「臭小子!適可而止吧,你是在鑽牛角尖。」羅老闆再次打斷我的思緒,說:「人心本來就複雜,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,哪能輕易揣測出他的想法?」

「那我該怎麼辦?」

「該幹嘛就幹嘛去,身為公司裡的菁英,你可沒這麼多時間好浪費。」

「您這話說得倒輕鬆,我可沒心情開玩笑。」情急之下我加重語氣,顧不得老闆與自己之間的身分差異,只擔心自己已經染上屍毒。「若弄個不好,搞到毒發身亡?繼春水爺之後,我會成為另一具殭屍?」

「幸虧老子發現得早,眼下只見你印堂發黑。嘿嘿嘿──毒素一旦蔓延,只怕你整張臉……」羅老闆沒把話說完,大概是注意到我已經嚇得冷汗直流。他挑眉,朝我肩膀重重一拍。「怕個什麼屁?孬種!別忘記,老子可是羅半仙。」

「懇求老闆大發慈悲,救命要緊啊。」我哀求說,急得跳腳。

「辦法不是沒有,但要先搞清楚,對付殭屍可不比魑魅好辦……」羅老闆從櫃子裡翻出幾件法器,逐一解釋。

「傳統一派的茅山道士,降妖除魔必備墨斗、黃符、桃木劍。然而光靠這些,效果其實相當有限,殭屍擁有肉身,施法也只能暫時壓制。」

「那該怎麼辦?」

「以前曾聽師父說過,咱們祖師爺喜歡搞大陣仗。每回聽聞哪裡出現殭屍,二話不說就把徒弟們全找來,抄起傢伙先圍堵再說。」

「喔?」

「一方面的考慮是人多陽氣旺,擺起降魔陣團團圍住,免得殭屍跑掉。否則到時候追丟,面子難看,嘿嘿嘿──」

「另一方面的考慮呢?」我低聲追問。

「那就比較現實了,畢竟做生意嘛!搞大陣仗的成本可不便宜啊……」

根據羅老闆的敘述,早在他祖師爺那個年代,儀式往往搞得特別花俏。「為了吸引更多群眾圍觀,當場舞刀弄劍算是常態。」由老師父在後方誦唸口訣,徒弟們配合著表演,將平時訓練發揮得淋漓盡致。

「咱們逮到機會就先在殭屍身上劃個幾刀,但師父有交代,『意思、意思就好。』為了讓表演更精彩,忌諱太早下重手,必須像凌遲般的慢慢削弱。」

幾個時辰過去,殭屍身上的筋絡差不多都斷光,觀眾差不多看累,精采絕倫的肉搏戰也到了尾聲。只聽老師父一聲號令,「九昧真火!」將浸油的大把符紙帶過紅燭點燃,施展輕功躍過眾人,火團扔向殭屍,使其焚燒。

「大膽妖孽!竟敢在此撒野?今日就來替天行道……」

火光熱烈之下,奈何殭屍掙扎、哀號,也即將化為焦炭。「天理昭彰!報應不爽!」剩下收尾工作,由幾位資歷較淺徒弟擔綱。老師父詠唱幾首吉祥詩祈福,並宣告儀式結束,大夥等著領紅包。

「簡單來說,對付殭屍得用火攻?」我插口問。

「這是最直截了當的辦法,殭屍肉身一旦被焚毀,無論多麼深重的怨念,也得回歸虛無。」羅老闆說:「事實上,如今火葬盛行,屍變成災的機會已經很少……」

管他死者是否瞑目、生前是否含冤,焚化爐裡的溫度高達攝氏八百度,轉眼間連骨頭都化成灰燼。九昧真火的威力,哪能比得過焚化爐。


3


「該說你倒楣嗎?確實挺倒楣,招惹魑魅還不夠,殭屍都對你感興趣,嘿嘿嘿嘿──」羅老闆詭笑。

「您就大發慈悲,先別顧著損我。」我刻意以他能聽見的音量,在嘴邊呢喃說:「好心有好報……救人一命,勝造七級浮屠……」

「別氣餒,其實你的運氣還沒到頭。僵屍算老幾?老子自然有一套手段!但這年頭啊,得額外考慮很多問題,火攻不能隨意施展,免得招惹消防隊……」羅老闆東扯西扯,擺明在胡扯。直到他發現我低下頭,搓著腳步偷偷往門口方向溜,總算明白我已經失去耐心。「好吧,爽快點。老規矩,有錢好辦事。」

「請問,能用明年的年終獎金抵銷嗎?或挪用其他紅利什麼的?」我試圖替自己將來的生活爭取保障。

「當然不行!」羅老闆瞪了我一眼。

「那我可請不起您這半仙……」我雖然怕僵屍,但更怕被他壓榨。與其傻呼呼的再當一回冤大頭,至少耍點滑頭討價還價,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。「只好委屈點兒,先去廟裡拜拜,再去教會串門子,只求各路神仙多多保佑。」

「大不了讓你跟公司貸款,利息比照錢莊規矩。」羅老闆又提起餿主意。

「多謝老闆悉心指教,這件事情還是讓我再想想吧。」我果斷拒絕,忽然像是想通了什麼。「想卡油?門都沒有。」虧我剛才差點要相信他番鬼話,什麼四大屍祖?什麼九昧真火?神話故事用來哄小朋友睡覺還差不多。

怪他自己得意忘形說溜了嘴,「早在他祖師爺的年代,就已經在搞這類穩賺不賠的缺德生意。」

「臭小子……」

「報告!」我強搶話鋒,大聲說:「行銷公司的張老闆那邊,我再去說說吧。您不是常教導做生意要留一線,日後才好相見嘛。」我嚷著誰也不在意公務當藉口,迅速退出辦公室。

閒言閒語中時間過得特別快,從窗外能看見太陽已經下山。

我該幹的事情還沒幹,不該幹的事情也沒心思去攪和,索性腦袋放空什麼都不想,偶爾偷懶不算過分。眼看時間差不多了,我伸伸懶腰,走向公司大門旁邊的矮櫃,取出打卡單並送入打卡鐘,喀──明明已經過表定下班時間,卻得留在公司待命。上班族得遵守的潛規則真多,我若想混得像陳哥一樣滑頭,還有得學呢。

「心好累、腦袋好煩、真的好無聊。」

自從陳哥和呂姐離職,我常感到孤單。平心而論,我和兩位前同事之間相處的日子不算太長,也未曾建立過深厚情感,但已經沒人能在午休時間陪我吃便當、抽菸,或抱怨幾句無關緊要的廢話。


4


辦公桌上的馬克杯裡,還裝著下午喝剩的咖啡,涼透了但我捨不得倒掉,於是又往裡面加了些熱水。味道變得很淡,而我也不怎麼在意。

我懶散的操控滑鼠,透過電腦登入電子商務系統,從後台見到商品資料停留在幾個月前。其中有幾筆資料是紀經理自作主張刊登的,張老闆和羅老闆都不曉得,前者不懂該如何使用電腦,後者則是根本不在意。

「可惜啊!沒什麼搞頭了……」

這幾件商品來不及正式上架販售,身為發起人的紀經理已經離職,而我沒打算接手,便悄悄的把資料刪除。輕輕點幾下滑鼠左鍵,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。

兩個小時前,羅老闆匆忙的離開公司,想必又是為了那些與我無關的賺錢勾當。

四十分鐘前,老闆娘嚷著想吃烤雞,我便去商場替她買了一份,還因此分到一支雞翅膀。見她忙著欣賞電視劇,於是我拿雞翅膀下樓,回到辦公桌前,配著沖淡後又冷掉的咖啡。

至於張老闆的行銷公司,恐怕是沒機會繼續合作。「觀察些日子,再看看吧?」我自個兒拿不定主意,等羅老闆下達新的指令以前,最好別無事生非。

「請問,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?」

「今天沒什麼事情,早點回去休息吧。」

「那我下班囉?」

「嗯。」

不曉得是不是最近天氣轉涼的關係,老闆娘總表現得意興闌珊。傍晚的時候有幾通電話打來,似乎是房地產業者向她通報消息,只見她搖頭嘆氣。

「對了!」老闆娘忽然抬起頭,吩咐說:「明天你進市區的時候,替我去百貨拿件東西……」八成又是她亂花錢買了什麼奢侈品,不提也罷。

「好的。晚安,明天見。」

當我離開公司時,羅老闆還沒回來但傳了封簡訊,說是要我再考慮一下僵屍的除妖儀式,且費用方面能再商量。我沒有馬上回覆,因為需要好好考慮。

「這個嘛……」

不禁想起上回魑魅的除妖儀式,我沿路陪羅老闆撒冥紙、聽他鬼吼鬼叫,誰能想到最後竟然只是貼張符就了事。事後被鄰居抱怨先不提,到最近都還被巷子口超商的店員小妹拿來調侃。

「春水爺真的成了殭屍嗎?」比起在旁人面前丟臉,這才是我真正在意的問題。


5


經過巷子口超商時,我看見店員小妹傻愣在櫃台發呆,但沒心思找她閒聊,怕碰上她心情不好,火氣一來又要罵個沒完沒了。然而我該擔心的,並不是這件事情。

「如今公司裡剩下我一位員工,幹的仍是些狗屁倒灶的鳥事情?」

倘若這回羅老闆和吳董攜手的生意步入軌道,沒準他們長期都得待在海外,我目前任職的公司便因此失去存在必要。羅老闆不會在意身邊少了一位員工,我卻得替自己將來的生計感到擔憂。「開什麼玩笑啊!」好不容易才撐到第三年,對於工作卻感到越來越迷茫。

我頭也沒回的走進超商旁邊的暗巷之後,隨即煩躁的催促自己加快腳步。

「當初不顧一切跑來首都,難道是錯誤的決定?」我腳步快得幾乎要跑了起來,而腦袋轉得更快,偏偏想不出足以平撫焦慮的藉口。

「早就跟你說了……」

隱隱約約聽見春水爺的聲音,「日子過得這麼痛苦幹嘛?不如來跟爺爺當乞丐……」我神經兮兮的探頭四處張望,連個人影也沒見著。

「奇怪?」

事實上,今天我還沒有見過春水爺。

「真的,很奇怪。」

最近幾週以來,我被春水爺糾纏得怕了,以致於時時刻刻都想避開他。但今天我沒見到他,又不由自主的想起他。奇怪的還不只如此,這種矛盾的感覺很熟悉,好像並不是第一次發生。

「想這麼多幹嘛啊?」我朝自己腦袋用力一拍,強行打斷思緒。「他老人家那麼好色,八成又跑去風化區鬼混……」

過會兒,我想點支菸抽,才發現菸盒裡剩下的,全是捨不得丟掉的菸屁股。啪嚓──啪嚓──無聊的撥動幾下打火機火輪,冒出的火苗相當微弱,顯然是瓦斯快要燃盡。「抽菸嗎?喏,拿去。」忽然有人從後方遞上一包菸。

「謝謝。」我下意識接手,取出一支並叼在嘴邊。「咦!」我驚訝的合不攏嘴,菸還來不及點著,差點掉到地上。

「反應別這麼劇烈,膽子小的人會被你嚇出心臟病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急忙回頭,印入眼簾的輪廓不是春水爺,是狂暴風神。「混蛋!七月半早就過了,沒事別嚇人!要知道,人嚇人會嚇死人。」

「靠!請你抽支菸,還得聽你放屁?」說著、說著,狂暴風神毫不害臊的湊過來抅肩搭背,身上帶著一股酒味。

「死紅毛!你少噁心……」我歪著頭,但推不開他。掙扎說:「兩個大男人在暗巷裡瞎攪和,很容易被誤會。」

「死黃毛!搞清楚,我是替你擔心。」狂暴風神鬼扯說:「見到你在暗巷裡自言自語,還以為你他媽的又中邪。」

「去你妹的,魑魅那回中邪的明明是你。」我抿起嘴,懶得跟他解釋。改口說:「算了、算了,誰中邪也沒什麼分別,反正事情已經過去。」

「唉呦呦!平時最白目的傢伙,怎麼,吃錯藥?」

「你喝醉了吧?早點回家睡覺啦。」

「我沒醉、我沒醉、沒醉,請你不免同請我。」狂暴風神不識趣的糾纏,還故意挺出肚子、走路踏外八步伐,模樣非常愚蠢。

「莫名其妙……」

從某個角度而言,狂暴風神是個不折不扣的麻煩製造者。這次若不是因為他先懷疑春水爺,我也不會跟著受影響而整天疑神疑鬼,更不會因此引發羅老闆提出殭屍推論。至於春水爺究竟幹了什麼傷天害理的壞事?答案或許不重要,至少在我的認知裡,所謂的壞事都是出自於別人揣測。

總算回到租屋的那棟樓,我和狂暴風神一前一後上樓。當我推開三樓門板來到走廊時,隨即聞到強烈的香水味。「咦?」想必是春水爺已經回來。

「年輕……真好啊……爺爺……好……羨慕啊……」

聲音聽來果然像他,後頸隱約能感受到他的鼻息。「春水爺?」但當我回過頭,只見到狂暴風神傻呼呼的站在稍遠處。

「白痴,你叫誰啊?」

「春水爺呢?」

「問我幹嘛,我哪知道啊!」狂暴風神顯然搞不清楚狀況,皺起眉頭呢喃:「經這麼一說,最近都沒看見他,應該有半個月了吧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我喉嚨嘶啞得發不出聲音,頓時驚覺周圍的香水味全都消失。使勁嚥下唾沫後,改口追問:「剛才你有聞到香水味嗎?」

「哪有什麼香水味?」狂暴風神搖頭。

「慘了,我有種不好的預感。」搞不清楚原因,好像腦袋快要想起什麼事情。「究竟怎麼回事兒?」我什麼都想不起來,即使明白焦躁於事無補,偏偏克制不住情緒。「春水爺,你在哪裡?別胡鬧!這樣並不好玩……」

「喂!冷靜點。」狂暴風神一把抓住我的肩膀。

「好像出事了,但不曉得出了什麼事。」

我雙腿斗得厲害、膝蓋發軟,若不是肩膀正被抓著,大概已經摔到在地上。「呼呼──呼──」我粗喘大氣,腦袋快要缺氧。

「閉上嘴,別說話。」狂暴風神粗魯的點支菸,啪嚓──他快速吸吐幾口便塞到我嘴裡。「先頂著抽,壓壓驚。」

半支菸的時間過去,熟悉的尼古丁令自己放鬆許多。

「剛才是怎麼回事兒?」狂暴風神問。

「說不清楚,只覺得自己很痛苦,而且很害怕。」我試圖描述,剛才不只聞到春水爺的香水味,隱約還聽見他的聲音。「斷斷續續的,好像在說,『年輕真好,爺爺好羨慕。』」

「神經兮兮。」狂暴風神攤手,表示他完全不在意。

「可曾想過,春水爺不是人?」過度害怕的情緒,令我接受羅老闆的推論。為了讓狂暴風神能夠理解,我草率解釋人死後屍體如何聚集冤魂,又為何引發屍變。

「你認為他是殭屍?還真有創意啊……」

「這麼一來就說得通!」我用力點頭,穿鑿附會的解釋說:「我剛才感受到的,很可能是源自春水爺生前的怨念。」

「這種事情別問我,去找你老闆,他才是風水法師。」

「已經這麼晚了,上哪去找?真該死!」我想起下班前曾收到羅老闆的簡訊,只怪自己當時猶豫不決,拿對方的好意大做文章。

「狀況都還沒搞清楚,你著急也沒用。」狂暴風神試圖勸阻。

「那你說,現在該怎麼辦?」

「關我屁事?老傢伙是盯上你,又不是盯上我。」


6


若依據羅老闆對於殭屍行為模式的解釋,是基於寄生於體內的冤魂結合其生前記憶所導致的現象。俗話說,「事出必有因。」屍變後的春水爺會盯上我,必定有原因,或許該從這方面著手。

「解鈴還須繫鈴人,找到老傢伙或許就能真相大白。」狂暴風神酒勁未消,指著我的眉心胡謅亂掰:「印堂發黑可能是受到屍氣影響,也可能是種標記。」

「什麼標記?」

「類似水鬼抓交替的那種,死亡標記……」狂暴風神說得起勁,但在我聽來全是些廢話,不提也罷。

「去你妹的!別婆婆媽媽,誰管他是殭屍還是水鬼!」

我把心一橫,拍打起10號房的門板。叩──叩叩──狂暴風神試圖阻止,「別打草驚蛇……」可惜他晚了一步。叩叩叩──

「春水爺,你在裡面嗎?夠意思就把話挑明,說清楚。」

幾分鐘過去,10號房內並沒有傳出回應。

「老傢伙若不在家,又不在附近乞討,多半是跑去風化區鬼混。」狂暴風神逮到機會又勸說:「聽我一句,從長計議。」

「再拖下去不是辦法!」我擔心自己體內的屍毒擴散,就怕還沒等到水落石出,自己已經成為殭屍。「操!」我越想越生氣,大聲反嗆:「你是上次被黑大個兒給揍得怕了,是嗎?不管怎麼說,春水爺都和我們有交情。」

「耍白痴也得看場合。」狂暴風神氣得脹紅臉,但不敢發作。他低聲抱怨:「講交情?自己想想,這老傢伙本來就不簡單,現在成了殭屍,更不該硬碰硬。」

「誰說要硬碰硬,是要跟他講道理。」

「噓!別吵。」狂暴風神冷不防的拉我一把。

「幹嘛啦?」

「房間裡面有動靜。」

「真的?」我掙扎推開他,側耳貼緊10號房的門板。窸窸窣窣──窸窸窣窣──果然沒錯,裡面正傳出細微聲響,但聽不清楚內容。

本來我們以為春水爺不在家,才敢在他門前吵鬧;現在曉得他其實在家,只覺得心裡不是滋味。「偷聽?耍詭計?」在我的認知裡,春水爺沒這麼無聊,他若聽見我們的聲音,早就開門出來湊熱鬧。

「除非躲在裡面的傢伙,不是春水爺。」狂暴風神胡亂猜測,又說:「或者,成了僵屍的春水爺,已經不是我們認識的傢伙。」

「那又怎樣?」我才懶得理他,抬腿就要踹門。

「住手!」狂暴風神急忙從後方架住我。

「讓開啦,別礙事。」我掙扎不開,他的力氣實在太大。

「要知道,房間裡面的空間不足一坪,窄得很……」

狂暴風神的意思是,若讓我這麼蠻幹,老舊門板自然抵擋不住,待在另一側的傢伙恐怕得跟著遭殃。就算春水爺身手矯健,也已經是個破百歲的老人,哪經得起折騰?考慮到殭屍的論調僅僅是種猜測,確實不該衝動行事。

「枉費你書念到大學畢業,動動腦子好嗎?」狂暴風神從他房間裡取出一把螺絲起子,以起子尖端抵住鑰匙孔處,輕輕搖晃,搖晃──

「看清楚,像這種老舊喇叭鎖,裡面的彈簧多半已經鬆動……」

「死紅毛,老實承認吧!」我明知不該,但忍不住吐槽說:「看你一副經驗老道的樣子,是不是幹過賊仔?」

「那壺不開提那壺,幫不上忙就別礙事。」狂暴風神嘴抱怨,手可沒閒著,他迅速將螺絲起子調整好角度,手掌朝握柄輕拍。喀!鎖頭卡榫應聲彈開。

「呃……」

在10號房內,只見到春水爺癱倒在地上,動也不動。

「喂、喂、喂──您還好嗎?春水爺!春水爺!挺住啊……」我急忙蹲下身子要去攙扶他,立刻被狂暴風神阻止。

「別動他,叫救護車。」關鍵時刻唯有狂暴風神能表現得冷靜,他搶走我的手機就撥號。

這時候才發現,原本纏繞在春水爺身上的繃帶,明顯鬆脫許多,縫隙間滲出許多濃稠深色液體,且散發出極其噁心的腐敗味道。

「那是屍水,碰不得,裡面全是細菌。」

「咦?」

「恐怕已經死了一段日子,至少不是發生在幾天之內。」狂暴風神眉頭深鎖。

「不可能啊!我昨天還在路上見過……」我沒把話說完,硬生生又吞回肚子裡。

狂暴風神用起子尖端挑開繃帶,藏在底下的傷口潰瘍的厲害,像瀝青那般整片黑糊糊,血肉和內臟全都爛成一塊兒。

我的理智還未恢復,救護車的鳴笛聲已經傳進耳裡。

很快的,春水爺的屍體被抬上擔架。護理員只是簡單問完基本資料就趕著要離開,並沒有和我們多說什麼,畢竟我們和春水爺之間的關係,僅僅是鄰居。


7


原本好端端的一個人說死就死,不禁令人懷疑生命何等脆弱?

通俗點兒來說,春水爺的情況被歸列為孤獨死,這種情況在冷漠的現代社會裡不算罕見。獨居老人越來越多,他們活著的時候不被在意,死後自然也是草率處理。就算春水爺生前人緣極好,鄰居們為此紛紛表示哀悼,通通都於事無補。

「年輕……真好啊……爺爺……好……羨慕啊……」這句不曉得為何存在腦海中的話語,成為春水爺的遺言。

事後每當我從走廊經過10號房,無意間仍會聞到有股香水味飄散出來。「沒道理啊!」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,但除了我以外,沒有誰曾在近期見過他。依照屍體被發現時的腐敗程度,他早在半個月前就嚥下最後一口氣。

「死紅毛,你怎麼想?」百般無奈之下,我只好糾纏狂暴風神,因為這件事情除了我之外,就屬他涉入最深。

「依我看啊!那老傢伙是真有問題……」

沒想到狂暴風神的推論更大膽,他認為春水爺早就是個活死人。「當肉身死去時,硬把三魂七魄留在體內。」至於方法不得而知,懷疑是某種邪術。

聽完狂暴風神的推論,確實有點道理,但我並不認同春水爺懂得使什麼邪術。「或許是慾望?求生的慾望?」任誰都曉得,春水爺生性縱慾且從不壓抑。

「你認為,導致魂魄留在體內的原因,純粹只是他還不想死?」狂暴風神追問。

「就是這麼回事兒!」我點頭。

「這狀況若換做別人,我他媽的絕對不會相信,偏偏那老傢伙不同。嘿嘿──」狂暴風神難得表露出欽佩,只不過語調難掩悲哀。

「是啊,他可是春水爺呢。嘿嘿嘿──」我跟著苦笑。

若從體制的角度而言,連名字都沒有的春水爺是幽靈人口,這輩子在行政資料中都不算活過。

更悲哀的部分來自想像,不曉得多久以前春水爺就因年邁而死去,縱使精神頑強,仍抑制不住肉體腐敗。免疫系統失能後,細菌在體內孳生、臟器潰爛並散發惡臭。於是他開始在身上塗抹香水,試圖掩蓋。「日子撐得久了,終究會明白自己時日無多……」精神力一旦動搖,生命力流逝的更快。

或許他並沒有盯上我,僅僅嚮往青春,湊巧我是這棟樓裡最年輕的住戶。好像許多長輩一樣,總把希望寄託在晚輩身上。

值得欣慰的是,在我的想像中,春水爺並非羅老闆指認的殭屍,也非狂暴風神曾懷疑的殺人魔,不過是個貪生怕死的尋常人。


8


後來的某個假日午後,我抱著裝有盥洗用具的臉盆,在陽台排隊等著要洗澡。狀況如同往常般的,這棟樓裡面唯一的衛浴空間,總有人在使用。
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我哼唱自己寫的歌並抽著菸,隨手將菸灰彈進身旁的廢棄洗衣機內。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

「喂!小夥子,拜託你別吵啦。」在被當成門的塑膠板另一側傳來叫罵聲,聽來是住在09號房的老廚師。

「嫌吵?那就快點出來,讓我先洗澡……」我回嗆到一半,急忙捏住鼻子。「操!好臭!」我能理解上廁所會臭很正常,但這味道簡直臭得像在羞辱人。

「唉呦呦,這不是柏鋒……媽的!怎麼這麼臭啊?」湊巧狂暴風神推開紗網門,也聞到這股驚為天人的屎味。

「是老廚師啦,除了他還能有誰?」我答腔。

「臭老頭,你到底都吃些什麼鬼東西?」

「山珍海味啦!關你們屁事!」

話題說到臭,我們當然都還記得,世界上最可怕的臭味莫過於屍臭。「老廚師的屎臭,只是臭。以前那個老傢伙才狠,香中帶臭,還有劇毒。」偶爾,我們會聊起與春水爺有關的話題。尤其聞到臭味時,總會想起他。

「全身潰爛到那種程度,竟然還有心情找小姐?不得不佩服啊!」狂暴風神叼著菸,若有所思。

「不然你也培養時常嫖妓的『好』習慣,說不定能長命百歲。」我配合他瞎扯。

「依照以前老傢伙那種玩法,不中標才奇怪……」

反正人死後什麼也帶不走,好比剛出生時兩手空空。何不乾脆趁活著盡情享受?仔細想想,專屬於春水爺的養身之道,似乎還真有些道理。可惜養身之道僅止於長壽,喚不回青春。

想到這裡,我忽然感到好奇,「如果當時我們沒破門進去,依照春水爺的執念,變成真的殭屍也不奇怪?」答案從火化的那刻起,已無從得知。

「我倒認為人活到那個地步,和殭屍也沒什麼差別。」

「有道理……」

值得慶幸的是,自從春水爺離開後,我印堂聚集的黑氣也跟著消散。「唉!算了,管他的。」反正最後沒事就算好事。

「屁話說夠了吧!老子不過拉個屎,還得聽你們鬼話連篇?」

嘩啦──旁邊傳來馬桶沖水聲。老廚師推開塑膠板,握著剩下半包的衛生紙,冷冷抱怨說:「別拿死人開玩笑,好歹春水爺是朋友。」

「是啊,他是朋友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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