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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香水味


1


在我的眼裡看來,狂暴風神是個相當醒目的存在,或說是礙眼?誰曉得啊!又好像,彼此之間擁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緣分?孽緣!

「呃……」

不曉得到最後他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,而我也懶得花心思去揣測。

每當我試圖表現得瀟灑,心裡便會感到矛盾。狂暴風神雖然特別討人厭,但其實有許多地方值得敬佩。「嘖!」該怎麼說呢?他講義氣、重原則,還練就了一身好功夫。更重要的是,他有恩於我。

發生在幾個月前的黑大個兒事件中,若不是狂暴風神出手相助,我不只會被整得嗚呼哀哉,恐怕還落得和老張一樣的悲慘下場,成為困在童屍裡的冤魂。

「好吧!就算孽緣,也能算是種緣分吧?」

想想自己也覺得彆扭,我之所以感到狂暴風神礙眼,其實無關他的人品。要知道,他來首都闖蕩的理由和我差不多,淪落為籠民的理由也差不多,差別僅僅是,他的故事開頭比我早十年。

「十年?試問,人生能有幾個十年?」

像他這麼有種的傢伙都沒辦法闖出名堂,我又有什麼自信追逐夢想。

「最先進的科技、最繁華的市集……」

曾經多少懷有憧憬的年輕人,都為了同樣一段荒唐傳聞而離鄉背井?包括我的老友,J。只記得當年他在家鄉發下豪語,瀟灑與我告別。「若真有緣分,下輩子再來當兄弟。」還得算上生死未卜的另一位老友,槓子頭。

這地方是座鬼島,有句俗話說,「長江後浪推前浪,前浪死在沙灘上。」至於後浪,「唉──」還不是一樣,遲早也會死在沙灘上。

若從旁人眼裡看來,狂暴風神無疑成為了失敗者。那麼,我呢?我想,從旁人眼裡看來,大概也差不多。

「倘若,我能夠以狂暴風神為借鏡,另闢蹊徑?」

轉念又想,「或許他已經發瘋但還沒死心,至少意志沒死得透徹,索性憑著一股瘋勁胡搞蠻幹,以旁人難以理解方式掙扎、打滾。」意謂著,「只要人沒死心,就還有一絲希望。」可惜我不是他,身上沒那股瘋勁。

「別洩氣!重點是我沒死心!還有希望!」若比起倔強,我不見得會輸他。哪怕自己本事不夠,死皮賴臉也要活下去。

「不只要活下去!必須要超越……」

我越想越亢奮,「超越!超越!超!越!」此時的我,亟欲證明自己的能耐。


2


回說這天深夜,我和狂暴風神喝完整箱啤酒,暢談到半夜。

「該睡了吧,你明天不是還要上班?」

「是啊,該睡了。」

我們一前一後回到走廊,狂暴風神懶散的打起哈欠,「哈伊──」而我借酒勁壯膽,在他身後盤算著該如何證明自己的能耐。

「偷襲,兵不厭詐……」

我當然明白自己的想法卑鄙,但不使陰招,哪有本事與他鬥?就算他此刻毫無防備,光是打量他壯碩的背影,就足夠令自己心生膽怯。

「體格壯得像猩猩!氣勢威猛得像泰山!」

我鬼鬼祟祟的壓低視線,一會兒觀察他的後頸、一會兒打量他的腰際。「看不出哪裡有破綻,可惡!該從哪裡下手呢?」想著、想著,我拳頭癢得厲害,肩膀顫抖得更厲害。「唯有一擊得手,否則難保退路。」

酒精不只讓我壯大膽量,同時也讓肚子脹得難受。「糗了……」更沒想到自己竟然不敵酒勁,注意力開始渙散,有點想撒尿、有點想吐。

「哈伊──伊──走廊怎麼變得那麼長?媽的!廁所還真遠。」狂暴風神也喝得醉醺醺的,腳步搖搖晃晃,邊打哈欠還邊抱怨。

我判斷這條狹窄的走廊最適合偷襲,目測距離底端的紗網門只剩幾公尺遠,機會稍縱即逝。「真的要上嗎?」緊要關頭之際,我感到相當猶豫。

「趁他內急出手,或許有點勝算……」

「喂、喂、喂!」忽然狂暴風神回頭,皺起眉頭低聲說:「我想拉屎,你如果只要撒尿的話,馬桶先讓給……」他沒把這句話說完,因為見到我揚起拳頭。

「不管了,豁出去。先下手為強!」

「幹……」

「別怪我心狠手辣,錯就錯在你礙著我的眼。」我不顧一切的邁出腳步,使勁揮舞幾乎要失控的拳頭。「啊噠──」最關鍵的一拳瞄準他的下巴,外加酒勁壯膽,藉衝力帶動腰部扭轉。力道之大,遠超出我本來的實力巔峰。

「讓你嚐嚐醉拳有多厲害!嚐嚐鼻青臉腫的滋味!」

轟──當拳頭貼上他臉頰的瞬間,狂喜、狂悲等極端情緒全湧上腦門。「贏了?終於贏了?」我用自己的拳頭證明自己……自己……「咦!」等等、先等等,感覺不太對勁,我頓時回想起從前的自己。

「很久以前,我和槓子頭、J組成鐵三角,在校園裡偷抽菸……」

「很久以前,有個女孩子和我很要好,她名叫吳雯芳……」

「很久以前,我擁有夢想,並且努力追逐夢想……」

明明充滿信心的一拳打中狂暴風神臉頰,我卻沒感受到強烈的衝擊反饋。「沒道理啊?」拳頭觸感軟綿綿的,像打在一條爛抹布。

「死黃毛,你慘了。」

原來狂暴風神順著拳勢扭轉脖子而化解力道,藉此把傷害降到最低。「多麼可怕的反射神經?」是我錯估他的能耐,幾個月不見,他竟然功力大增。

「就憑你也想打倒我?弱雞!哈哈哈哈──」狂暴風神笑得猖狂,拳頭也沒閒著,反過來朝我肚子猛揍。轟!

「哎呀……」我被這麼一揍,瞬間尿意上湧。

他卻不肯罷手,又賞了我一巴掌,啪!「喝多了,是吧?打醒你這個白痴。」我急忙夾緊大腿,鎖住尿液,往死裡憋。

「枉費大爺我今天心情好,不只請你抽菸喝酒,拉屎前還想著要讓你先撒尿。」

「對、對、對,拜託,別打了。」我交叉雙腿,已相當彆扭的姿勢哀求說:「人有三急屎尿病,咱們先暢通體內,下回再算帳?」

「每次都這麼輕易放過你不是辦法,這回必須讓你受到教訓。」幸好此刻狂暴風神比我更急,他不只忍尿急,還忍屎急。「下次動手前想清楚,誰惹不得。」

「好啦、好啦,廢話少說……」

我注意到狂暴風神臉色微變,眼神銳利的像把刀子,但他並不是在瞪我,瞳孔聚焦的位置明顯在我後方。「咦?」緊接著,一股濃郁香味傳來。

難道他太激動,憋不住?不對!屎尿味應該是臭的才對,哪來的香味?

「呃……」

香味反常的越來越濃烈,非常噁心。「哈啾、哈啾!」接連兩聲噴嚏,分別來自我和狂暴風神。仔細想想,這種味道其實很熟悉。「搞什麼啊?」我不必回頭也已經猜到,原來是春水爺回來了。


3


根據了解,在這棟樓裡,平時只有春水爺會擦香水。這個習慣本身無可挑剔,問題在於他總是擦得太重,散發出甜膩刺鼻的噁心味道。

「嘔──」

我感到噁心反胃還有些頭疼,不只是因為香水味道太濃烈,隱約察覺還有另一股味道混雜在裡面。「好像有什麼東西腐敗、發酵,腥臊又酸……」稍微走神,春水爺已經來到身邊,兩股相互衝突的味道變得更強烈,難聞得令人崩潰。

「唉呦呦!」率先開口的是狂暴風神:「味道這麼香,還以為這棟樓來了哪位小姐,原來是你這老傢伙啊。」他話中帶刺,擺明在挑釁。

「香香惹人愛嘛,招桃花。嘻嘻──」春水爺擺擺手,毫不介意。順勢又把話題帶到風化區,自顧自的興奮說:「可惜柏鋒太害羞,不然就能跟爺爺組隊,找兩位小妞玩雙打……」

「胡說什麼啦?」我羞愧得面紅耳赤,急忙打斷他,插口說:「春水爺,您還是早點回房間休息吧!」暗自發誓,以後絕對不再跟他去什麼花街柳巷,免得自己什麼事也沒幹成,還落得面子難堪。

「嘻嘻嘻──」春水爺賊笑幾聲,又改口說:「年輕人就是年輕人,這麼晚還在打打鬧鬧,精力充沛呢。」

「哪有什麼打打鬧鬧,看也知道是單方面挨揍。」我狡辯。

「放屁,明明是你先動手。」狂暴風神冷冷瞪了我一眼。

「哈哈……哈……」口舌之爭占了上風,我忍不住偷笑,但才剛出聲就差點笑岔了氣。「嘔──」我下意識的捏住鼻子,狹窄空間裡通風太差,怪味實在太噁心。

「嘻嘻嘻嘻──」春水爺臉上掛著招牌燦爛笑容。

狂暴風神不發一語,面色凝重得鐵青,大概正強忍屎急。「嘖!」我本想趁機調侃他幾句,無奈自己也正強忍尿急,且頭更疼得難受。

「老傢伙,勸你最好別裝蒜。」狂暴風神指著春水爺,毫不客氣的咄咄逼人。質問說:「擦這麼重的香水,想掩蓋什麼?」

「老人味啦!爺爺年紀大了,這股味道想洗都洗不掉,自己聞著都難受……」

人到某個年紀後,由於內分泌改變會產生難聞氣味,俗稱老人味的體味。春水爺大方承認,狂暴風神聽完輕輕點頭,不再追問。

「呃……」

閒言閒語間,我感到越來越難受,噁心反胃太強烈,令自己越來越虛弱。不禁困惑,「真的只是因為氣味嗎?不至於吧!」甚至懷疑是吸到毒氣,鼻腔裡灼熱、肺部刺痛。

「爺爺年輕時也很熱血喔!也常像你們這樣打打鬧鬧……」春水爺注意到氣氛尷尬,主動聊起別的話題。「精武門!猛龍過江!」他熱情呼喊,同時平舉雙掌、挺腰擺起架式,空揮幾拳又施展大擺腿。

「唉呦呦,深藏不漏啊。」狂暴風神表現出難得佩服。

若只從春水爺的身手判斷,簡直無法相信他是個年齡破百的老人家。

「秀個幾招勉勉強強,實戰就比不過你們年輕人了。」

「嘿嘿──老傢伙,你有偷練喔?」

「可不是嗎?嘻嘻嘻嘻──」

只見他倆笑成一團又聊起招式套路,彷彿誰也沒注意到,我正難受的窩在旁邊打顫、冒冷汗。「暈得好想吐……」他倆聊到興頭上,竟然真的動手比劃。

狂暴風神以掌代拳,試探性的朝對方揮舞。春水爺沒有架擋,而是施展起絕妙身法,行蹤如鬼魅般的飄忽不定,一招便反客為主,輕易就摸到狂暴風神後頸。

「如何呢?」春水爺得意。

「高明。」狂暴風神口服心不服,瞳孔燃起殺氣。

「是不是想問,究竟怎麼辦到的?」春水爺見好就收,順勢宣揚起自己的養身之道。「嘻嘻嘻──老而不衰的秘密……」

「當然,不妨直說。」狂暴風神見對方表現出風度,也跟著收斂。

「萬變不離其宗,觀念只有一條,壓抑是大忌。」春水爺果然又搬出千篇一律的那套謬論,嚷著無論什麼樣的慾望都必須適時發洩。

「就這樣?」狂暴風神略顯失望。

「嘻嘻嘻嘻──嘻嘻嘻──」春水爺故弄玄虛,一溜煙就朝自己房間的方向跑。

「等等!」狂暴風神立刻追上去,但當10號房的門板闔上時,他們之間至少相差了三步遠的距離。


4


剛才趁著狂暴風神被春水爺給纏住,我逮到空檔急忙陽台鑽,掀開遮掩用的塑膠板,把體內多餘的水分全往馬桶裡撒。

回到走廊時,仍能聞到空氣中殘留淡淡香水味。「好險,真的好險……」我慶幸自己守住最後一道尊嚴,若這麼大的人還尿褲子,多難看啊。

「死紅毛,現在廁所沒人排隊,隨便你使用。」

我見狂暴風神魂不守舍的傻愣在10號房前,好心提醒說:「一山還有一山高,反正你別胡思亂想。」

「你有注意到嗎?」狂暴風神臉色依舊難看。

「注意什麼啦!天都快亮了,再不回去睡覺,就要直接去上班。」

「老傢伙身上有股臭味……」他和我雞同鴨講。

「忍一忍吧。」我敷衍說:「不就是老人味,等你以後老了也會有啦。」

「聽他放屁!」狂暴風神激動反駁,並以沙啞的聲線再次強調說:「那才不是什麼老人味,絕對不是。」

「不然呢?」

「屍臭。」狂暴風神把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別人會聽到,湊到我耳邊說:「老傢伙的視線一直沒離開過你,自己小心點,別跟他走得太近。」

「想太多了吧。」

「你不是說最近常頭疼,連帶噁心反胃,尤其跟在老傢伙身邊的時候?」

「沒這麼嚴重吧?」我雖然這麼說,心裡其實很擔心。

「錯!遠比你想像得更嚴重……」

根據狂暴風神的解釋,屍臭稱得上世界上最危險的味道之一。「若只是臭,倒也沒什麼,可怕的是臭味中含有劇毒。」人活著的時候,體內會產生免疫力,能夠抵禦相當程度的的疾病;隨著年老或其他負面因素,免疫力下降,直到死亡後免疫力消失殆盡。屍體便成為微生物繁殖溫床,包括攜帶病菌的蛆蟲。

蛆蟲啃食腐肉而成長,結成蛹再進化成蒼蠅,交配後產卵,又孵化成蛆蟲,繼續啃蝕腐肉……一次又一次循環,直到屍體被分解,回歸於無。

仔細想想,春水爺試圖靠香水掩蓋的那股臭味,的確不同於尋常老人味。「好像有什麼東西腐敗、發酵,腥臊又酸……」然而我和春水爺之間的關係向來不錯,實在不願意把他往壞處想。

「難道你已經忘記教訓?」狂暴風神冷不防的又提起黑大個兒事件。

「怎麼可能忘記!」我對於自己的立場相當堅持,回嘴說:「黑大個兒是陌生人,而且特別混蛋。春水爺不同,是鄰居、是朋友。搞清楚,不能混為一談。」

「你才別太天真,人為了能活得更久,最後都會變成一個樣子。」

「什麼樣子?」

「特別混蛋的樣子。」狂暴風神想了想,停頓會兒才接著解釋:「活人身上不該有屍臭,除非那股味道是從別處沾上。剛才你也看見了吧?老傢伙的身手可不簡單,難保他和黑大個兒不是一路人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無話可說,只好冷冷的望著他。因為他意思再清楚不過,「究竟得殺多少人,才能沾染如此程度的屍臭?」

綜觀歷史,在不同年代中,分別都能找到極具代表性的殺人魔。

「十八世紀,理髮師陶德以剃刀行兇,把屍體做成肉派,販售牟利……」

「十九世紀,開膛手傑克將受害者開膛剖肚,拖出內臟,褻瀆屍體……」

「二十世紀,冷靜的約翰以狩獵人取樂,並將器官加工製成藝術品……」

上述在歷史留名的殺人魔,除了各自令人生畏的恐怖傳說,都有個共通點。表面上他們平易近人,背地裡卻將人視為獵物。經這麼一說,以幽靈人口自稱的春水爺確實可疑,畢竟這種人到哪都不會留下紀錄。

「如今二十一世紀,必定也存在許多殺人魔。其中罪行足以留名傳世的傢伙,很可能得算上一位春水爺。」狂暴風神私自推導出荒謬結論。

「鬼扯蛋,哪有這麼誇張啊!」我越聽越覺得漏洞百出。

「怎麼,你不服氣?」

「春水爺是附近有名的老乞丐,他涉足的圈子廣得很,大家都認得。況且現在滿街都是監視器,他上哪去幹壞事?」

「花街柳巷。」

或許狂暴風神說的沒錯,風化區裡確實易於藏匿。「就算有誰忽然失蹤,也不足以大驚小怪。」不少性工作者是偷渡而來,皮條客等也都屬於邊緣分子。

「老傢伙待你不錯,這我知道。」狂暴風神輕拍我的肩膀,感慨說:「幸好你夠機靈,沒著了他的道兒。若傻到跟他去開房間,沒死也剩半條命。」

「廢話少說!所以呢,打算怎麼辦?」

「情勢敵暗我明,在摸清楚他的詭計以前,只好見機行事。」

「好吧、好吧,就這麼辦吧。不陪你當偵探,我真的該去睡了。」

事後冷靜想想,我或多或少能夠理解狂暴風神的心情。「上回黑大個兒事件裡,他受我連累,不僅手臂被折斷,還差點小命不保……」


5


轉眼過去幾天日子,並沒有發生特別的事情。

即使我總在路上碰見春水爺,狀況也和往常差不多。他癱坐在路邊向人乞討,而我趕時間,彼此頂多打聲招呼、閒聊幾句。

「他可疑嗎?簡直莫名其妙……」

本來我不當一回事兒,只當成狂暴風神犯疑心病,懶得多花心思去琢磨。當日子再過去半個月後,我的想法逐漸改變,開始懷疑事情可能真的不對勁。

「未免太巧!」

詭異的地方在於,這半個月以來,我總在路上碰見春水爺。「不會吧!」天底下哪有這麼多巧合?為了驗證這份擔憂,有好幾次我都刻意繞遠路走、或鑽進人跡稀罕的暗巷,但仍會被他給逮著。

「暗巷裡只有蟑螂和老鼠,在這裡乞討?開什麼玩笑啊!」

我從稍遠處見到春水爺癱坐在地上,身邊擺個破碗,悲痛哀號:「肚子好餓,好餓啊──」附近根本沒別人經過,擺明是故意喊給我聽。「好心人,施捨點錢吧,同情我這位可憐的老爺爺。」

「眼不見為淨……」我裝作沒看見,轉過頭想溜,可惜還沒走遠就被喊住。

「真巧啊,又碰見你了呢,柏鋒小夥子。嘻──」

「原來是春水爺啊,真巧。」

名字都讓人家喊出來了,我哪好意思再裝蒜。然而經過接連幾次相似的實驗,結果只證明春水爺確實早就盯上我,至於原因仍不曉得。

「爺爺今天也是大豐收呢。」春水爺朝我抖幾下碗,讓裡面的零錢鏗鏘作響。

「恭喜爺爺發大財。」

「騙吃、騙吃啦!」他表現得像個孩子,得意的炫耀收穫。「咱們都這麼熟了,要不然這樣子好了,爺爺請你吃早餐?想吃什麼,儘管開口。」

「不用啦,今天我趕著去上班。」

「但你平時沒這麼早出門啊!難道又被那位姓羅的老闆壓榨?」春水爺從未表明意圖,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隨意閒聊。

「沒有啦。」我急忙搖頭,解釋說:「想說工作是責任制,如果早點做完,說不定能提早下班。」當然不敢承認自己提早出門的原因,純粹是想避開他。

「什麼責任不責任的,聽起來好複雜啊。」

「這個嘛……」

擔心春水爺會繼續糾纏,我急忙又改口,假意關心說:「倒是您,身體要顧啊!最近天氣轉涼,怎麼不在被窩裡睡晚一點?」

「年紀大了,怕哪天闔眼,再也不會睜開。」

「哎呀,別想太多啦!您福大命大,肯定能活超過兩百歲。」

「嘻嘻嘻嘻──」

待沒幾分鐘,我又因為春水爺身上的味道而感到頭疼、呼吸困難。「先這樣囉,改天有機會再聊。」我趕緊離開,直到確定鼻腔裡的味道飄散,才放慢腳步。

「沒事了吧?應該……吧……」

自從聽完狂暴風神的謬論,總覺得自己嗅覺變得特別敏感,稍微聞到什麼味道就會渾身不自在。或許是因為心理作用,或許不是。

「別每次都說改天嘛!擇日不如狀日,咱們爺倆現在就來聊聊……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環顧四周圍,確定春水爺不在視線之內,但他的聲音卻在腦海中揮散不去。

「工作只是工作,天塌下來還有別人能頂,嘻嘻嘻──」

「呃……」

搞不清楚原因,彷彿剛才他來不及說完的那段話,自己已經聽過太多次。

「爺爺這輩子活得夠久,就剩一個心願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用力摀住耳朵,但擋不住源自腦海中的聲音。

「那位姓羅的老闆不是什麼好人,你就算跟他幹一輩子也混不到什麼出息。不如你把工作辭掉,來跟爺爺當乞丐?嘻嘻──」

「呃……」

「放心!爺爺跟你掛保證,絕不藏私。現在爺爺擁有的,將來都會是你的。嘻嘻嘻──」最詭異的是笑聲,明明聽來逾越爽朗,卻讓我渾身不自在。

「嘻嘻嘻嘻──嘻嘻嘻嘻嘻──」

渾渾噩噩的一天即將結束,夜晚回家的路上,我又碰見春水爺。「咦?」不禁感到困惑,「他總是在笑,好像除了愉悅,不曾表露出其他情緒?只要是人就有情緒,只不過有些人擅長掩飾情緒?」順著思緒往下延伸,隱約能感覺到爽朗的聲線中,其實蘊含幾分無奈。

詭異的是,似乎並不是第一次,我感受到春水爺真正的心意。

「您真的沒有名字嗎?關於您的身世……」諸如此類的問題,我已經在心裡想過很多遍,卻找不到適當時機點發問,也不曉得該從何問起。

倘若春水爺這輩子都以活在體制外為榮,那麼不曾擁有名字這件事情,也能夠理解為一種不受拘束的自由。「當乞丐有什麼不好?自由自在,與世無爭。」我雖然能夠明白道裡,可惜沒辦法體會。

記得有句俗話說,「仗義多為屠狗輩,負心多為讀書人。」我曾上過學、讀過書,好歹也是個三流大學的畢業生;早在明白春水爺所謂的自由以前,就被世俗的眼光給鄙夷到體無完膚。


6


「那我先走囉。」

「晚安,嘻嘻嘻──」

和春水爺打過超乎後,他仍留在原地,而我繼續朝家裡的方向走去。

我輕嘆口氣,「唉──」相較於春水爺糾纏我的意圖,真正令人感到煩躁的,其實是發生在公司裡的鳥事情。

身為作息規律的上班族,在一天之內能夠發生多少鳥事情?誰曉得啊!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,我盡可能不去煩惱。

回說起今天早上,我比平時更早踏進公司,想不到羅老闆已經在辦公桌前等我。

「臭小子!該慶幸你沒讓老子等太久,否則要你吃不完兜著走。」從他陰霾的臉色看來,猜想他的心情肯定很差。問題在於,我搞不清楚原因。

「老闆,早……不對!請指教。」我意識到問題可能很嚴重,於是繃緊神經、站得筆挺,咬緊牙關等著挨罵。

「昨天半夜老子接到一通電話,是行銷公司的張寶誠打來抱怨,他說什麼好端端企劃被你給攪黃了……」羅老闆生氣的理由其實與企劃案無關,純粹是不爽半夜睡覺被打擾。如今公司裡只剩我一位員工,他自然拿我出氣。

至於那個該死的企劃案,依我判斷,「本來就沒搞頭啊!」

記得前些日子,當羅老闆第一次看見企畫案的書面資料時,隨口罵幾句髒話就扔到一旁。「哪個白痴寫的啊?裡面一堆錯字,他媽的文盲……」

「應該是……跟我們配合的行銷公司寄來的……吧?」當時我也處於狀況外,只好盡力從已知的線索去推敲合理情況。「由於紀經理上個月就沒做了,這份資料應該是他們張老闆親自寫的……」我試圖解釋。

這份企畫書的封面只寫著標題「天外隕石」四個大字,內文編排亂七八糟。大意是要去郊外收集些石頭,清潔表面後蓋個章,裝進精美的錦盒裡,謊稱是外星文明的遺骸。繫條繩子掛在身邊,號稱能達到強身健體之類的功效。

「真爛!搞這種東西簡直在浪費時間……」當時羅老闆表現得相當不屑。

「是,待會再和張老闆討論。」

我猜想,「應該是張老闆比照去年開運眼罩的企畫內容,然後胡亂揣測羅老闆心思,才產生出如此荒謬的靈感。」即使商品本身爛得沒話說,這份企畫案若交由已經離職的紀經理執筆,依照他的吹牛本領,搞不好能唬得羅老闆產生興趣。可惜張寶誠是個膿包,寫出來的東西亂七八糟。

照規矩,張老闆將這份資料交給羅老闆過目以前,得先經過我這關。偏偏他是個膿包,根本不懂規矩。

「臭小子!」羅老闆衝著我咆哮:「你管他哪來的靈感?老子會在乎嗎?」

「抱歉、抱歉。」我無奈,卻只能低頭忍耐。

「老子最近忙得很,等過些日子簽證下來就要跟吳董出國,沒這麼快回來。」當時羅老闆擺擺手,吩咐我自己處裡。「老子不管,反正你叫他別再沒事搞事。」

「是。」

當時我左思右想,「這回張老闆肯定是著急了……」

原因大概得歸咎前年,以「民間達人」為主題的拍賣會舉辦得成功,光靠抽成就讓他們公司賺了不少。可惜幕後功臣呂姐率先離職、去年開運眼罩的企劃栽跟斗,今年張寶誠盼望能扳回一成,卻連另一位功臣紀經理也離職。結論是,「張老闆亟欲參加今年的拍賣會,但羅老闆見異思遷,已經和另一位吳董搭上線。」

根據了解,這位吳董的背景可不簡單,他出身自黑白兩道通吃的官宦世家。然而他們這回合作項目與我負責的業務無關,細節不得而知。只聽說吳董牽了條線,說要去東南亞國家去做島嶼開發,好像連搞房地產的薛總也參了一腳。

評估過後,我決定撒手不管,任由張老闆提出的企劃案自身自滅。考慮到自己的身分只是個員工,依照指令辦事才是盡本分,況且羅老闆跨足許多產業,大多屬於我不該過問的範圍。

「嘖!真麻煩……」錯就錯在當時我擔心會得罪張寶誠,把情況解釋得太委婉而引起他的誤會,還以為是我在從中作梗。

前幾天只聽他抱怨個沒完,豈料昨天半夜竟然背著我與羅老闆通電話。天曉得他那張臭嘴說了我多少壞話,害得我今天一早剛進公司就被臭罵一頓。

「隕石的事情我做不了主,真的!為難我也沒用啊……」

這一整天我過得渾渾噩噩,就是為了彌補,把事情處裡的圓滑。「您若執意如此,不妨考慮跟其他公司配合,望您體諒。」

「其他公司怎麼跟你們老闆比?就衝著羅聖凱的名號,只要說服平台審核,讓天外隕石登上拍賣會場,肯定能賣個底朝天!這可是價值幾億的商機啊……」

「很不巧,羅老闆有別的安排,恕不奉陪。」

「要不咱們雙方各退一步,貴公司倉庫裡應該還有開運眼罩,是吧?對啦、對啦!就是去年那些。乾脆咱們使一招新瓶裝老酒,向平台重新提報?」

「想都別想,去年已經鬧得夠難看,羅老闆現在聽到『眼罩』兩個字就發飆。拜託您張老闆行行好,別再害我挨罵……」

「施柏鋒!你夠膽,想跟我對著幹?」

直到電話聽筒傳來張寶誠的怒罵聲,我才終於明白自己早就失去耐性。

「你給我聽好,我堂堂一位大師,輪得到你這種小員工來說教嗎?叫羅聖凱來聽電話,否則我親自登門拜訪他老人家,要你難堪。」

「去你妹的!別欺人太甚!」

我受不了一再被侮辱,對著話筒大聲反嗆:「你『擅自』寄來的資料裡面一堆錯字,知道嗎?小學生的國文能力都比你強。恐怕你數學也不及格吧?動不動就嚷著幾億商機,怎麼算出來的?教我啊……」

我罵到一半,還沒消氣,聽筒已經傳來對方掛線的聲音。嘟──糗了,這下子我真的闖禍了。羅老闆只吩咐我別讓對方再打電話來騷擾,可沒要我跟人家吵架。


7


隔天,我去公司的路上沒碰見春水爺,但果然又被羅老闆叫進辦公室。

「臭小子!你搞屁啊?枉費老子這麼看好你……」光憑這段罵得難聽的開場白,就讓我感到極度不安,想也知道原因是張寶誠又打電話向羅老闆抱怨。

「特意安排你跟呂姊學內勤,還加碼安排你跟陳哥學外務,結果連這種無聊的小事情都搞不定?」

「抱歉、抱歉,我再另外想別的辦法補救。」

「害老子連續兩天被吵醒,怎麼補救?」羅老闆的額頭浮現青筋,下沉的嘴角猛抽蓄。「要真想補救,立刻去把張寶誠那條聒噪的舌頭給切掉,餵狗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不敢搭腔,這種時候說什麼都不對,最好乖乖按捺著性子,任由他宣洩脾氣。「唉──」話又說回來,我在公司好歹待到了第三年,曉得他性格陰晴不定。

「把他做掉!不然就把你做掉!」

羅老闆激動得抓起菸灰缸,朝我的臉猛砸。「懇求老闆開恩……」多虧我時常和狂暴風神打鬧,又經歷過幾次生死關頭,反射神經被訓練得比尋常人更靈敏,輕易就避開攻擊。但我仍低著頭,害怕和羅老闆對上眼。

「敢躲?膽子不小啊,嘿嘿嘿──」羅老闆冷笑幾聲,語調忽轉陰險,淡淡說:「等著瞧吧,那姓張的白痴得意不了多久,老子自然有辦法治他。」

「老闆高明!」我逮到機會就奉承。

「至於你,扣兩個月薪水,以示懲戒。」

「不好吧……」我嚇得手腳冰冷,連辭職的念頭都有了。急忙哀求說:「領不到薪水就得挨餓,沒體力又怎麼替公司賣命呢?」

「老子早就替你想好,兩個月沒薪水又如何?自己憑本事爭取獎金!」羅老闆這番嘲諷尖銳刺耳:「老子可是用心良苦,給你機會教育。一切都是為了讓你找回求職初衷,透過生存壓力逼出潛能。」

「不行、不行,還欠一屁股學貸,還要繳房租、水電費……」我拼命搖頭。

「給彼此一點信心嘛!大不了跟公司貸款,利息比照錢莊規矩。」羅老闆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合約書,嚷著要我在上面簽名,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用意。

「不要啊!啊!啊──」我膝蓋一軟,登時崩潰。

「嘿嘿嘿嘿嘿──嘿嘿嘿嘿──嘿嘿嘿──」羅老闆猖狂恥笑,忽然搶過我手中那份不人道的合約書,直接扔進垃圾桶。

「咦?」我困惑,搞不清楚狀況。

「跟你開玩笑的啦,好像玩過頭了,嘿嘿──」羅老闆變臉的速度太快,完全跟不上他的節奏。「剛才有看合約書的內容嗎?沒有嘛!告訴你吧,假的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望向垃圾桶裡的文件,封面只寫著四個大字「天外隕石」,原來是張寶誠寄來公司的那份,該死的商品企劃書。「呼──」我總算鬆口氣,膽子也大了些,忍不住低聲說:「老闆,能請教個問題嗎?」

「怎麼?」

「剛才您說有辦法治張老闆,是什麼辦法?」

「用智慧手機的來電警衛功能,設定黑名單。」羅老闆得意。

「就這樣?」

「嗯。」

「依照張老闆的性格,肯定會記仇。以後怎麼跟他們公司合作?」我追問。

「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一間行銷公司,怕個屁啊。」

羅老闆懶得再解釋,忽然瞇起眼朝我上下打量,指著我的眉心反問:「臭小子!老子倒要問問你,最近又搞什麼鬼?」

「不敢搞什麼鬼,乖乖的不得了。」我小心翼翼的回答:「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把黃金歲月貢獻給公司,共同創建美好未來。」

「少廢話。」他加重語氣,不像在開玩笑。又問:「最近有去過不乾淨的地方?或碰到髒東西?」。

「不太明白,請老闆指教。」

「老子看你印堂發黑,十之八九是被煞到。」

「咦!」我忽然想起狂暴風神不久前曾警告,「老傢伙好像盯上你了,自己小心點,千萬別跟他走得太近。」難道真的跟春水爺有關?我最近確實很常碰見他。

「老子昨天就注意到你不對勁,於是好心替你擺命盤,發現最近有個劫數。」

雖然羅老闆沒有明說,但不難猜想他的意思是,「不好好處理的話,後果可能會很嚴重。」

「殭屍,有聽過吧?」羅老闆又翻出那本厚厚的古書「山中百鬼圖譜」,不疾不徐的解釋說:「死而僵硬的,叫殭屍;死而不僵的,叫行屍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當然聽過殭屍,但追朔腦海中的印象,多半是出自恐怖電影或電玩遊戲。「軍方莫名其妙的科學實驗……導致某種病毒外洩,引發生化危機……搞到最後區域被封鎖,倖存者徬徨活在恐懼中……」

「別把現實跟電影混為一談!」羅老闆大口抽著菸,吐出略帶腥臊的混濁濃煙,搞到整間辦公室烏煙瘴氣。「只不過呢,嘿嘿嘿──電影情節是演得很誇張沒錯,背後的典故卻是基於現實。」

「現實?您的意思是,世界上真的有殭屍?」

「信不信邪隨便你,反正最後倒楣的也是你。」羅老闆將煙灰缸推向我,看樣子是打算發表長篇大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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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12號房客

  1 我早就明白租屋的這棟樓不太對勁,關於這點,大夥應該都明白。雖然說是明白,但程度僅止於嘴上敷衍的明白。 「其實,根本誰也不在意。」 或許因為大夥都很忙,即使是忙著遊手好閒,也不會有心思去在意居住環境裡潛藏的危險;又或許,僅僅是習慣成自然。「哎呀!」說來很糗,直到我真正對於租屋的那棟樓感到恐懼,已經是搬進來的第四年後。 最近,我時常回顧起剛來首都的那一陣子。「唉──」不禁歎氣,對於自己淪為籠民這件事情,我總感到有些自卑、難以啟齒。 「又不是犯傻!之所以會住在這種鳥地方,不過是權宜之計啦。只要讓我等到適合的機會,立刻搬得遠遠的……」我心裡面一直都是這麼想著。 豈料就這麼等著、等著,一直等到現在。 「一條蘿蔔一個坑,倘若注定住茅坑,又何必妄想金坑、銀坑?」 不得不承認,我對於籠民身分逐漸感到認同,認同到即使明白「認同」是件很可怕的事情,卻像在溫水裡煮青蛙,已經麻木得動彈不得。 2 回顧幾個月前的「蠟塊婆婆」事件,雖然自己並沒有親眼目睹兇案發生過程,但在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裡發現被支解的屍塊,也嚇得讓人夠嗆。 而最尷尬的是,即便如此,仍沒有成為說服自己搬家的理由。 房市、物價逐年攀升,唯獨薪水和從前差不多。「工作越努力,錢卻越來越不夠花……」於是我越來越擔心,「離開這棟樓並不是太困難的決定,卻恐怕再也找不到租金如此低廉的選擇。」 人類這種生物總是如此?往往有辦法找到各種藉口,說服自己繼續將就。 「其實,我明白。」 「將就」和「講究」兩個詞彙,不僅讀音聽來相近,觀念也只在一念之差。有些事情,可以將就;但有些事情,必須得講究。否則,這棟樓裡隔出如棺材般狹窄的十六個房間,遲早會成為住戶們真正的棺材。 曾經住在01和11號房的兩位房客,被分屍於頂樓加蓋鐵皮屋裡,兇手仍然逍遙法外。更令人介意的是,散落於各處或大或小的屍塊,全都包裹著厚厚一層的琥珀色蠟液。以及,裝載更多蠟液的神秘棺槨。 總覺得那股味道聞起來特別熟悉,「既腥臊又甜膩……」難道是春水爺生前老往身上猛噴的香水、混合屍臭?不對!很明顯的,兩股味道並不一樣。 我試圖尋找更多可能性,無奈至此為止,什麼都想不起來。 想到後來,又推導出另一種不可思議的論調。 「那些黏乎乎的玩意兒,該不會是活的吧?」 若這麼解釋,豈不是正好符合,某種電玩遊戲裡的謎樣生物──史萊姆?我大膽進一步想像,「蠟液包裹屍塊,其實是在進食?」 強烈懷疑...

第39章 疑人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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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諭鬼子

  第40章  諭鬼子 1 我懷疑,出沒在頂樓加蓋鐵皮建內的琥珀色蠟液,可能是出自攀附在樓梯頂端的詭異植物。「類似存在於橡膠樹裏頭的汁液?」 但我無法理解,「為何植物汁液會像是擁有獨立意識般的分裂、聚合,甚至懂得採取戰術將我包圍?」更別說包覆屍體,並且吸收等情況。 「那玩意兒,簡直像妖怪……」 既然朝妖怪的方向懷疑,我便不得不向公司裡的羅老闆請教。「那個,請問……」雖然降妖除魔從來都不是他的志向,仍憑實力在圈子裡贏得「半仙」稱號。 「請問您聽說過史萊姆這種妖怪嗎?」大清早,我剛到公司就溜進他辦公室裡。 「史萊姆?」羅老闆歪著頭,隨口應付說:「沒有,老子連聽都沒聽過。」只見他意興闌珊的抽著菸,一會兒擺弄羅盤、過會兒擦拭起古董。 我不死心的又問:「會不會其實,『史萊姆』只是種民間俗稱呢?好比說,基於某個國家的語言,透過非正統途徑由民間翻譯,而產生的傳說?」 「就算真是這樣,充其量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妖怪,沒必要深入探究。」 「哎呀!不是啦,老闆您誤會了。是剛好發生在不久前,湊巧聽朋友說起。」我揣測羅老闆的性格貪得無厭,逮到機會就想卡油,於是將自己的處境改口謊稱為朋友的遭遇,更假裝只是無關緊要的閒談。 「我的那位朋友疑似碰到這種妖怪,令他感到不知所措……」 同時,我暗想,「最好先探探他的口風,再決定下一步棋該怎麼走。」 「老闆您不是常教導,咱們若有能力就得承擔更大責任,才不枉為精英。況且,助人為快樂之本。」 「喔?」羅老闆眉毛上挑、瞇起眼像在打量。「臭小子,真有這麼好心?嘿嘿嘿──」忽然他冷笑,嘴角朝斜上方抽動幾下,毫不客氣的朝我吐出濃煙。 「當然,肯定好心,這都是老闆您平時教得好。」 「要是真有把老子平時的話給聽進去。嘿嘿──」羅老闆繼續冷笑,嘲諷說:「只怕你這回不是好心,是不安好心。」 「不敢、不敢,天大的膽子都不敢。」 我注意到他墨鏡底下的眼神帶有股邪氣,瞇起眼打量的模樣細而長,簡直像是陰廟裡的狐仙像。要知道陰廟裡拜的從來都不是神仙,是妖。 「嘿嘿嘿嘿──嘿嘿嘿──」 「呃……」 見羅老闆笑得越邪,令我感到越害怕,只好畢恭畢敬的雙手貼緊褲縫、傻站在原地。「老闆,請問您的意思是?」我所認識的羅老闆,恐怕比狐妖更陰險,誰敢在他面前耍心機?簡直是自找苦吃! 「小子,算你走運。」豈料羅老闆忽然收斂邪笑,淡淡說:「看在老子今天心情好的份兒上,陪你聊聊也無妨。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