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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10號房客


1


「公司很看好你,別讓老子失望啊。」當羅老闆親口告知這個消息時,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延遲了幾個拍子。

「拜託,不要啊……」

「普通的菁英計畫已經滿足不了你的實力,從現在起計畫宣告升級,叫做『超級菁英計畫』。」羅老闆瞇起眼,不懷好意的打量上下我,冷冷補充說:「要想從老子身上嚐甜頭,自然得把老子的話當聖旨。」

「問題是……」

「臭小子!聽不懂人話是不是?讓你跟著陳哥學習跑外務,是為了你好。反正你好好幹,老子會視情況調整薪水。」

「是、是……」

我曾奮力抵抗,儘管只維持了幾秒鐘。「是,明白。」看在錢的份兒上,任誰都得乖乖屈服。

當我離開羅老闆的辦公室時,已經卑微得抬不起頭。「唉──」就算我再怎麼天真,也明白他擅自發起的菁英計畫,從來都不是為了栽培菁英。

若參照去年發生在我和呂姐身上的悲劇,今年我和陳哥之間大概會有個倒楣鬼得慘遭淘汰。「非得搞到你死我活?是啊!」我心裡抱怨歸抱怨,實際上仍得乖乖遵照這套悲劇的劇本發展,每天上午都乖乖跟在負責外務的陳哥身邊學習。

「咦?公司的內勤呢,不是由你負責的嗎?」仍記得,當時他的語調上揚但聽來冷漠,好像他其實並不在乎問題的答案。

「一直都是我啊,沒錯。」我強忍著尷尬回答。

「那你跟著我上車,是打算要幹嘛?」陳哥畢竟在職場打滾多年,雖然稱不上老謀深算,好歹也是個滑頭。當時他表面上不動聲色,背地裡肯定盤算著。

「這個嘛……」我雖然連滑頭也稱不上,至少也有一套應對手段。急忙解釋:「公司電話已經轉接到我的手機,別擔心。」

「那好吧!反正咱們已經出了公司門口,老闆暫時管不著。」

陳哥賊賊的瞥了我一眼,湊到我耳邊,壓低聲音問:「你是真想讓我這個做哥哥的帶你實習,還是要陪哥哥鬼混呢?」

「全憑哥哥吩咐,我這個做弟弟的照辦。」即使幹了兩年多的上班族,在像他這樣的老鳥面前,我唯一能搬上檯面的伎倆,仍是裝傻、裝白痴。

「咱們就這麼辦吧,工作照幹、摸魚照混。」

「好的。」

當時陳哥早就看穿我的心思,只是沒說破;而我擔心不打自招,表面上勉強沉住氣,靜靜觀察事態發展。那天之後的幾個月裡,陳哥常開公務車載著我四處跑,有時幹些正經業務、有時窩在咖啡廳裡翻雜誌。

「時間差不多了,歡樂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……」

每到午餐飯後,我獨自搭車返回公司,開始處裡名義上屬於我的責任範圍;陳哥則繼續開著公務車,處裡名義上屬於他的業務範圍。

日子看似風平浪靜,僅僅是「看似」。一天接著一天過去,浪濤藏在彼此心底,

彷彿擁有默契,我們誰也沒打算把話給說破。

後來被淘汰的倒楣鬼是陳哥,而我對於這樣的結果並沒有感到太意外。考慮到這場鬧劇出自羅老闆的手筆,且他以公司名義支付給我們的薪水差距很大,道理不難明白,價碼便宜就是優勢。

就算我在職場上的實力不如陳哥,勉強也算堪用,他若想討得老闆歡心,必須得主動削價競爭。但,怎麼可能啊?咱們肯幹活兒純粹是為了賺錢,越多越好。

「此處不留哥,自有留哥處。嘿嘿嘿──」陳哥好歹是個滑頭,像隻泥鰍一樣滑不溜丟的,他當然不可能傻乎乎的坐以待斃。

根據陳哥私底下的說詞,早在他摸清楚狀況後,就背地裡另謀高就;且趁羅老闆發難以前搶先遞上辭呈,以致於他離職當天的場面並沒有太難看。羅老闆不耐煩的收下辭呈,客套幾句場面話,祝福他鵬程萬里。

「柏鋒啊!」臨別前陳哥邀我抽菸,狀況和往常差不多。「我這個做哥哥的就做到這裡,以後你自己保重。」只不過出自他手裡的最後一支菸,味道酸楚。

「以後還是朋友嗎?」我低聲問。

「以後的事情,以後再說吧。」陳哥故作瀟灑,又唱起無聊的打油詩:「別太迷戀哥,哥只是個傳說……」然後他掐熄菸蒂,朝我比中指表明答案。

「好吧,廢話就不說了,反正你多保重。」

「這種爛公司,勸你……算了……」陳哥欲言又止,改口說:「你也是,多保重。」望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,我大概能猜到他沒說完的那句話。

「這種爛公司,勸你別留戀,趁早翹頭。」

平心而論,這兩年多以來,陳哥一直待我不錯,包括去年被迫離職的呂姐,也對我不錯。只怪這地方是座鬼島,職場文化太殘酷,總有人得為此犧牲。

在職場裡成為倖存者並不會感到光榮,而是充滿無奈,尤其在這間連塊招牌都沒掛的公司裡,如今剩下自己一位員工。意謂著,「無論內勤、外務,及更多狗屁倒灶的鳥事情,都歸我。」


2


自從我正式接任公司裡的外務工作,便時常有理由往外面跑。

「嘿嘿──」

不禁想起在陳哥身邊實習的最後一段日子,常聽他嚷著,「出了公司門口,老闆暫時管不著。」關於正經業務方面,我還在摸索,摸魚辦法倒是學會不少。

可惜的是,我的皮夾裡雖然有張汽車駕照,但幾乎沒有實際上路的經驗。對此羅老闆不放心把公務車的鑰匙交給我,只要求我搭乘大眾運輸系統。

話又說回來,最近我常跑市中心,到公家機關去處裡羅老闆交代的公務。

在首都辦事情有個好處,大眾運輸系統相當便利,只不過交通混亂的程度依舊相當恐怖。各路駕駛爭先恐後的相互逼車、喇叭響個沒完,他們全都死命往前方擠、有洞就搶著鑽。叭──叭──叭──

一會兒見到救護車疾馳、一會兒又聽到消防車呼嘯,時不時還穿插幾輛警車……諸如此類險象環生的景象,透過公車的玻璃車窗一幕接著一幕。

我忍不住齜牙「嘖」了一聲,這陣子心裡壓力太沉重,好像腦袋隨時要爆炸。可別怪我沒耐性,與日俱增的工作量像個無底洞,內勤兼外務還得幹打雜。「豈有此理?」要知道如今這麼多事情,原本是三個人的份量。

「當然想摸魚,問題是,擠!不!出!時!間!」

最悲哀的是,羅老闆雖然替我加薪但只加了一點點,相較於辛苦程度連屁都算不上。他分明是看準來自異鄉的我無路可退,執意要將我吃乾抹淨。

「鬥贏陳哥又如何?操!悲慘得像戰俘……」壓力會把人給變得憤世嫉俗,最近我看什麼都不順眼。

這天我剛下公車,立刻被一位身披黃色螢光背心的年輕人攔住。見他胸前掛著標註「義工」的識別牌,面容略顯癡呆,像沒見過世面的大學生。

這位年輕義工似乎不懂禮貌、不懂察言觀色,他竟然直接拉扯我的臂膀,自以為是的朗聲招呼說:「先生、先生,請留步。」

「你拉著我要幹嘛啦?」

「可以耽誤您一點時間嗎?」

「不行,趕時間。」我甩開他的手,懶得理他。

忽然表露出如此強硬的態度,我自己也感到意外,但心情太焦急,連感到連意外的耐性也沒有。「走開、走開。」腦海隨即閃現幾件代辦事項,先去公家機關填表格,接著去行銷公司開會,然後去工廠拿樣品,還得再跑一趟國稅局。

「要這樣、要那樣……」

「請您發揮愛心幫助殘疾人士,社會需要您伸出援手。」年輕義工不死心的在我耳邊胡言亂語:「他們很可憐,但是很堅強。」

「關我屁事?」

「這個社會迫切需要關愛啊!」

「沒空啦,要關愛去找別人關愛。」我惡狠狠瞪他一眼,用力揮手驅趕。

「先生、先生,別走啊!若少了你的關愛,社會就不會完整。」

「鬼扯什麼?」我見識過很多死纏爛打的傢伙,但沒有誰能像他一樣煩人。「好、好、好,讓你說、他媽的你快說,說完就滾蛋。」

「殘疾人士不該被漠視,人人均有責任出力幫忙……」年輕義工接下來說的話,和預料的差不多,嚷著背後有個非營利的慈善組織,又嚷著他是義務幫忙。與我過去碰上的經驗差別,僅僅在於這次主題圍繞在殘疾人士。

「所以我們要協助弱勢族群融入社會、陪伴他們追尋夢想。」他信誓旦旦。

「說完了吧?那我要走了。」我故意把臉色擺得更難看,是要讓他知難而退。冷冷補充說:「已經浪費很多時間,什麼都不方便配合。」

「當今世道生存不易,我懂,相信你也懂。」年輕義工跟得很緊,甩也甩不開。

「說到生存,我當然懂。至於你,懂個什麼屁?」

詭異的是,我忽然著魔般的身體不聽使喚,雙腳重得像被綁上鉛塊。「咦!」我困惑愣在原地,任由他滔滔不絕的一段接著一段遊說:「現在經濟不景氣,大家都不好過。看你這麼忙碌,肯定感觸很深吧?很痛苦吧?」

「痛苦?嗯,是啊!我很痛苦……」

彷彿有根針刺穿我的內心,令情緒再也無法抑制,當場潰堤。「為什麼會變成這樣?」答案我無法肯定,但絕對不是因為年輕義工的眼神或語調。「難道他懂催眠?沒道理啊……」還搞不清楚原因,我已經讓他牽著鼻子走。

或許不是催眠,是共鳴?依照我們的年紀,照道理該表現得活力充沛,事實卻非如此。彼此眼神無比空洞,因為彼此都是戰俘,奴役於資本體制底層。

「我出現在這裡,是在工作……你呢,何嘗不是在工作……」

無論我們做多少工作、賺多少錢,很快又會被剝削殆盡。

「萬惡源頭在於錢!」

「難道世界不斷進步,道德就該淪喪?社會需要關愛!」年輕義工的氣勢占了上風,並握住我的手,篤定說:「個別力量微不足道,團結就另當別論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不曉得該怎麼回應,而他的舉動雖然越來越誇張,眼神卻越來越空洞,恐怕已經走火入魔。那麼,我呢?我何嘗不是走火入魔!

「社會需要關愛,底層的人們活得卑微,不正是因為缺乏關愛嗎?」

「如果社會充滿關愛,我們也能找回年輕該有的活力嗎?」

「千萬別氣餒!一起奉獻關愛,努力爭取未來。」年經義工鼓舞說:「只要一點點就好,若每個人都願意付出關愛,社會將變得越來越溫暖。」

「我願意付出關愛,但……不曉得怎麼做……」我羞愧得低下頭。

「來,別害羞,跟我說一遍。」他篤定說:「愛!和平!希望!」

「愛……和平……希望……」我複誦。

「說的沒錯!棒極了!」年輕義工提起塑膠袋,裡面裝有許多原子筆。他興奮說:「請購買幾支,營收會捐獻給殘疾人士,用來幫助他們追逐夢想。」

「夢想?」聽見這兩個字,更令我心動。

「人人都有權利追逐夢想。」

「好吧,買一支。」我取出皮夾。

「一支?」他放聲鼓舞:「剛才有位善良的阿姨,一口氣買了十五支呢!」

「好吧,那買兩支。」不是我不想和他口中的善良阿姨看齊,而是售價太昂貴,考慮到身上現金不多,擔心還沒到月底就得挨餓。

「貴是貴了點,請放心,絕對值得。」年輕義工強調說:「付出這筆錢,買的不只是筆,包含對社會的關愛。而關愛是無價的,真要說起來的話呢,哈──現在買得越多,將來福報越多。」

「嗯,替社會盡點心力也是應該。」我輕輕點頭表示同意,頓時臉頰微熱、心情舒暢,原來這就是做好事的感覺。

臨別前,年輕義工熱情的要求說:「請跟我說聲加油,讓我能繼續堅持這份有意義工作,好嗎?」

「請務必要加油!」

「謝謝喔,你真是個好人。」他轉身,跑去糾纏下一位路人。

事後回想,總覺得事情發生得太突然,簡直莫名其妙。「那傢伙口口聲聲稱自己是替社會爭取關愛,穿反光背心且掛著識別牌的模樣,似乎還真有那麼一回事兒?」就算很可疑,但也可能是真的;至少我願意付出關愛的心情,是真的。


3


夜晚,下班後。

我帶著自信心殘留的餘韻,沿著熟悉的返家路上,來到巷子口超商。我迫不及待要與店員小妹分享這段,詭異仍不失意義的寶貴經歷。

「告訴你喔,我今天遇到……」敘述過程中,店員小妹面容凝重且不發一語,猜不透她心裡在想些什麼。直到我把話說完,才見她鬆開眉頭,以鄙視的目光打量。

「所以你就真的浪費錢,還傻呼呼跟他說加油?」她調侃說。

「『浪費』跟『傻呼呼』這幾個字是多餘的吧?」我不服氣的抿起嘴,從包裡取出一枝愛心筆,遞給她。

「幹嘛?」她拒收。

「禮輕情意重,這枝筆象徵當今世道最稀罕的社會關愛。」

「到底買那種爛筆要幹嘛?」店員小妹冷冷說:「如果你嫌錢太多,可以直接送給我。肥水不落外人田嘛!以後你那些多餘的關愛通通折現,我照單全收。」

「咦?」我驚訝,想不到她這麼現實。

「咦什麼咦,很難懂嗎?」店員小妹接著說:「你要筆,我有,多給你幾支也行;你嫌錢多,給我,我很缺錢。」她不肯聽我解釋,自顧自的越說越激動:「腦袋有洞!假的!詐騙啦!欠罵……」

「憑什麼一口咬定?」

「你都沒看新聞嗎?這是詐騙集團常用手法,而且很老套。白痴!」

「呃……」

雖然我早就懷疑自己可能被詐騙,但原本心裡還念著一絲善意,結果現在被她這麼數落得這麼難聽,頓時尷尬得無言以對。客觀事實不過是,我用超過市價一百倍的價格,買了兩支原子筆。款式是每間文具行都有賣,最便宜的那種。

「爆炸頭,不是我愛刁難你,但從你最近的表現判斷,未來堪憂啊。」店員小妹開始嘮叨,竟然又翻起舊帳:「整天嚷著要搬家、換工作,結果每次都把錢花在奇怪地方?請江湖術士除妖、買愛心筆……」

「算了啦,反正錢已經花掉。」我試圖替自己找台階下,料想自己辯不過她,索性裝傻到底。又厚著臉皮嘟噥說:「下次會小心的,人嘛!嘿嘿嘿──不就是從錯誤中學習、失敗中成長。」

「勸你戒酒吧,專家說人體吸收太多酒精,會讓腦袋變笨。」又讓店員小妹逮到機會,順理成章的提議說:「對你而言重要的是,戒酒能省很多錢。」

「不要。」

「既然你都要戒酒了,乾脆考慮把菸也戒掉,如何?」

「不要、不要。」我使勁搖頭。

店員小妹完全沒理會我在一旁哀號,瞎扯起更荒謬的提議:「就算被騙的錢討不到,至少得彌補回來。就這麼說定了,這個月不賣你……」

「還有事,改天聊。」沒等她把話說完,我急忙插口打斷,轉頭就跑。暗想,「她愛提議是她的事情,我可沒答應,沒答應就不算數。」

「別想耍賴,我是為你著想……」店員小妹的聲音離耳邊越來越遠,我已經鑽進隔壁巷子裡,頭也不回的加速狂奔。

其實我都明白,畢竟她的心思不難猜測,多半是真的出自於好意。回想這兩年多以來,她確實待我不錯,好幾次月底前就荷包就見底,也是靠她分享沒賣出去的過期便當。照規矩,她這麼幹是違規的,被抓到得算在她的帳上。

「既然她肯替我擔這份風險,當然稱得上是關愛有加。」

偶爾,我把心思放寬,才發現無論自己在社會中的階級多麼卑微,無形中還是享受到許多關愛。只是很多時候,關愛藏在盲點中,自己視而不見。


4


返家路上,我沿著深不見底的窄巷,緩緩走去。

此刻心情很複雜,我若不是被人詐騙,便沒機會注意到身邊存在關愛;無奈代價太沉重,我身上現金快要花完,不曉得該怎麼撐到下個月領錢的日子。

無奈之餘,啪嚓──我點燃支菸並叼在嘴邊。「行了、行了……」才剛抽沒幾口,立刻把菸給掐熄,然後小心翼翼的收回菸盒。

「非常時期,非常手段。」

要戒菸是不可能的,只好自己想辦法變通。抽菸真的有這麼爽嗎?倒也不見得,只是日子過得太壓抑,不抽菸還真的不太爽。

想到這裡,不禁感慨,「唉──」自從陳哥離職,我身邊不只少了一位朋友,少了一位能擋菸的對象。況且借來的終究得還,這麼一來一也往不是辦法。

「一支菸當兩枝抽?不!恐怕得當成三支、四支。」

我為了排解無奈,轉念便哼唱起自己寫的歌曲。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熟悉的旋律及意義不明的歌詞,能讓自己逃避現實、裝作豁達。

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

「柏鋒,你擋到我了。」略帶沙啞的聲音忽然從腳邊傳來,聽來熟悉。

「春水爺?」我循聲望去,果然是他。

「嘻嘻──」春水爺伸手指向擺在他身前的破碗,裡面裝有許多鈔票和銅板。吆呼說:「要嘛你施捨點銅板,不然站旁邊一點,反正別擋爺爺發財。」

「下個月再看情況,這個月已經沒錢。哈──」我攤手苦笑。

悄悄打量擺在他身前的破碗,「哇賽……」收穫還真不少,粗略加總起來可能比我的月薪還多。

「怎麼?小夥子,你缺錢啊?」春水爺看穿我的心事,扯高氣昂的提議說:「別說爺爺不疼孫子,碗裡面的錢,隨便你拿。」

「不是啦……只是……」我吱吱嗚嗚,羞愧得無地自容。

「有什麼關係啊?喏,抽菸啦!呵呵呵──」春水爺遞上菸盒。

唯有這件事情,我沒打算跟他客氣。「謝啦!」隨手接過菸盒,陪他打趣說:「難怪人家說,有爺的孩子像個寶。」

「千萬別客氣,菸也是、錢也是。」春水爺把裝錢用的破碗又推向我,從他臉上豪邁的面容感受不到一絲可惜。

「要知道爺爺年紀大了,日子過得是有今天沒明天,身上的錢沒花完也是浪費。」

「抽您的幾支菸無所謂,大家開心嘛。但拿您的錢就不對了……」

說起春水爺,他和我住在同一棟樓,是10號房的房客。我對於他的認識不算太深,彼此之間的關係還挺不錯。平時生活中倒也沒什麼交集,主要是他的性格特別開朗,無論碰上誰都能很快和對方打成一片。他似乎從很久以前就靠乞討維生,對此他本人從不害臊,鄰居們也早就習以為常。

從外貌來說,春水爺留著一頭灰白色及肩半長髮,穿著偏好時髦的亮色系服飾。值得一提的是,他總在身上噴塗味道很重的香水。「咦?」我忽然注意到他身上有多處裹著厚厚的繃帶,但神采奕奕的模樣不太像受傷。

「算了,管他的。」我忍住疑惑沒有發問,除了顧慮他的隱私,主要是因為他令人疑惑的地方遠遠不只如此。

根據鄰居們私底下猜測,春水爺絕非尋常老人,估計已經活超過一百二十歲。可惜諸如此的猜測難以驗證,由於從前戶政概念還不普及、人口普查不確實,當年登記於簿冊的資料常有錯誤。

至於春水爺的情況,他算是位幽靈人口,在行政資料中並不存在。追朔他的記憶,只記得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流浪,甚至不曉得父母親有沒有替他取名字,當然也沒上過學校。若從時代背景推斷,大約在清朝末年間出生,經歷過改朝換代、目睹過剪辮令造成的動亂……

儘管旁人對於春水爺的身世感到好奇,他本人倒是不怎麼在意,曾自豪說,「如魚得水般的活在體制之外,才稱得上真正的自由自在。」

「每個人命運不同啦!管他的,是吧?」我可沒打算為了芝麻蒜皮的小事情起爭執,改口又說:「能在路上巧遇,也算是種緣分。」反正我不急著要回家,索性蹲在旁邊陪他聊天,順便多蹭幾支菸來解癮。

「爺爺沒什麼精彩故事,不外乎是那幾段老掉牙,膩得很。乾脆聊聊你們年輕人,現在都在忙活些什麼啊?」春水爺主動挑起話題。

「忙著賺錢啊!好像每天都很忙,好像也沒賺到什麼錢……」

我不經意的聊起白天時碰見年輕義工那件事,從被糾纏講起,然後被哄騙到掏錢買愛心筆,剛才還因此被超商的店員小妹數落等。

「原來如此,你這傻小子。嘻嘻嘻──」

「可不是嗎?哈哈哈──」

春水爺的親和力似乎有種魔力,能夠很輕易的讓人放下戒心,無所顧忌地暢談天地。很快的,我的心情輕鬆許多,興致來了便半開玩笑的順勢抱怨說:「店員小妹總喜歡管東管西的,活像個老媽子,真煩人。」

「爺爺我聽來聽去,總算聽出個所以然,嘻嘻嘻嘻──」春水爺瞇起眼,臉上的皺紋全擠在一塊兒,賊賊的訕笑說:「比起花冤枉錢去買什麼愛心筆,你更在意店員小妹啊!」

「不是啦,爺爺您誤會……」

「簡單啦!這種小事情,交給爺爺吧。嘻嘻嘻嘻嘻──」他笑得愉快,就像往常那樣輕鬆。冷不防的低聲說:「走吧,爺爺帶你去買春。」

「咦?」我哪能想到他會這麼提議,驚訝到不曉得該怎麼接話。「等等啦……我說啊……就是那個……」

「少廢話啦,不就是為女人煩惱嗎?這種事情爺爺很懂的,走吧、走吧。」春水爺連聲催促,俐落的將碗裡的錢收進口袋。

「呃……」

我嘴上吱吱嗚嗚,身體卻很誠實,半推半就的順了他的意思,與他一同朝花街柳巷的方向走去。


5


我並不是第一次來到風化區,但總在懸崖勒馬之際打退堂鼓。

當然我是個男人,而且是個年輕的男人,論身理有衝動、論心裡有期盼,只不過理智不斷提醒自己,「有些事情一旦起頭,就免不了沉淪,再也沒有回頭路。」

空氣瀰漫菸味、酒味、廉價香水味。周圍林立霓虹閃爍的彩燈招牌,標榜美容、紓壓等,騎樓處及巷口站有幾位穿著火辣的小姐。平心而論,對於此處的糜爛氛圍,我並不排斥,反而像挑逗本能般的感到興奮。

隨著純水爺的腳步走著、走著,一位綁馬尾的濃妝大嬸忽然竄出,她朝我們招手笑說:「爺爺帶孫子來轉大人嗎?真是個好爺爺呢!」

「可不是嗎?嘻嘻──」春水爺隨即露出招牌笑容,打趣說:「這傻小子剛才也這麼說呢,他說,『有爺的孩子像個寶。』」

「家有一老,如有一寶。」

「什麼寶?」

「活寶!」

聽他倆一搭一唱,哪裡有我插話的餘地?只好尷尬在一旁苦笑。

「來嘛、來嘛。」濃妝大嬸毫不害臊的望著我說:「姐姐算你們便宜一點,輪著來還是一起上呢?」

「別急、別急。」春水爺不疾不徐的化解對方攻勢,湊到我耳邊悄聲問:「柏鋒老弟,你有戀母情結嗎?」。

「廢話,當然沒有。」

「打槍囉,歹勢啦!」見濃妝大嬸走得稍遠些,春水爺又湊到我耳邊笑說:「那位阿姨太老了啦,其實爺爺也啃不動。」

「『呷成熟補身體,呷幼齒顧眼睛。』話是這麼說沒錯,但真要挑的話,還是年輕妹子討喜。」我湊到他耳邊,陪他開低級玩笑。

事實上,就算對方是年輕妹子,我也沒膽子接受。不只考慮到自己孱弱的經濟能力,長年以來在愛情這條路上,都是一個人走。反觀春水爺一脈輕鬆的態度,時不時甩動頭髮更顯得瀟灑,走路健步如飛且說話口齒清晰,對於體力方面似乎也相當有信心。

「爺爺每天早上起床都一柱擎天,因為在褲襠裡養了一條活龍。」春水爺興奮咆哮:「肉體極樂秘境!人間自有桃花源!」

「小聲一點,你不怕害臊,我都嫌丟臉。」我悄聲抱怨。

「壓抑是大忌,別這麼拘謹,放開一點。」

樂觀是春水爺秉持的獨特養身之道,他堅信無論什麼樣的慾望都必須適時發洩。「保持開放暢通的氣場,想不長壽都難。」諸如此類的論調淺顯易懂,但生活在特別壓抑的現代社會,也只有被歸類在體制外的幽靈人口能貫徹始終。

「錢不是問題啦,爺爺幫你買單。」他拍胸脯保證。

「呃……」

我實在太窩囊,連心中最難以啟齒的顧忌都被看穿。「這個嘛……」我好歹是個男人,難得來到這種地方,早就快要把持不住。

「可惡,都怪自己太愚蠢!」

內心猶豫之際,我腦袋轉得飛快。「如果沒把錢浪費在愛心筆上面,便負擔得起濃妝大嬸開出來的價碼。」就算對方的一切都不合胃口,至少是憑自己的本事取樂。「關上燈、閉上眼,誰來都一樣……」

「一樣?一樣個屁!」

頓時又想起春水爺蹲在路邊乞討的模樣,我的自尊心像被千斤重的巨槌擊碎。「慾望可以壓抑,但關乎原則的事情不能退讓。」

「死愛面子?何必呢?跟著爺爺出來玩,大家都是歡喜甘願。」春水爺捏緊我的肩膀,力道大得不可思議。忽然他正聲嚴詞,盯著我的雙眼,冷冷教訓說:「錢只不過是錢,生帶不來,死帶不去。身為籠民又如何,當遊民也無所謂。」

「不要就是不要。」我火氣上湧,表現得比他更固執。

「該發洩的時候就要發洩,壓抑才勉強留住尊嚴,真的會比較開心嗎?」春水爺不耐煩催促,提高音量又說:「別再拖拖拉拉,趕快選一個上啦!」

「可是……」我望向自己褲檔,早就因為羞恥心作祟,洩氣得萎靡不振。

「人模人樣的上班族,還不如老乞丐快活。嘻嘻嘻──」

「唉──」

我何嘗不嚮往春水爺的態度?有錢就揮霍,沒錢就乞討。簡簡單單的,沒有心機便沒有煩惱。「嘻嘻嘻──」到了這時候,他仍能笑得愉快,我卻聽得難受。

「不管你了啦!爺爺快要火山爆發!」春水爺色瞇瞇的摟住一位小姐,棄我不顧飛奔上樓。

「祝爺爺玩得開……開嘔……嘔……」我忽然感到一陣暈眩。「嘔嘔、嘔……」連帶強烈噁心反胃。

「先生,你身體不舒服嗎?」另一位穿著低胸洋裝的妙齡小姐及時挽住我。

「沒事、沒事。」我不曉得該怎麼解釋突然發生的異狀,好像自己的心臟突然麻痺,連帶導致缺氧,連意識都變得混濁。

「要來我房間裡坐一下嗎?不消費也沒關係,喝杯水再走?」

「不用、真的不用。」難得有漂亮小姐主動邀請,我卻只能搖頭拒絕。「謝謝你的好意,祝你生意興隆……」我拖著略顯癱軟的腳步,緩緩走出風化區。

幸好異狀並沒有維持太久,走出兩條街時呼吸已經恢復正常。「剛才究竟是怎麼回事兒?」我並不認為是自己體內積慾過度,不禁懷疑是種預感,很難用言語形容,只覺得是種非常糟糕的預感。


6


回家路上,我恰巧遇見狂暴風神。不禁悄聲抱怨:「不好的預感,難道是因為他嗎?」碰見他,準沒好事。

「唉呦呦!這不是柏鋒嗎?」狂暴風神舉起左手,刻意在我面前搖晃幾下,原本用來固定的石膏已經拆除。

話又說回來,距離上一次看見他,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情。當時他和阿賓、阿柴聯手把我困在08號房。雖然結果有驚無險,但事後幾次我想找他興師問罪,卻連個人影也沒找著。

「死紅毛,這陣子沒見,跑去哪裡鬼混啊?」

「大爺我在哪裡鬼混,你管得著?奉勸你一句,少管閒事。」狂暴風神顯然不願多談,想必是去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。

「好、好、好,不管就不管,拜託別告訴我,什麼都不想知道。」

「死黃毛!這麼久沒見到面,開口就想找碴?」狂暴風神沒打算抬槓,懶散的擺手,改口邀約說:「難得大爺我心情好,要不要喝兩杯?」

「先說好,你請客。」有酒能蹭的機會,我當然不會放過。「嘿嘿嘿──」就算對方是冤家也不例外。

「去你的,小氣鬼。」狂暴風神瞪了我一眼,提高音調抱怨說:「又是我請客,什麼時候輪到你出錢?」

「耐心點兒,會有那麼一天的。」

抬槓歸抬槓,這幾杯酒我是打定主意要跟他蹭到底。可別忘記上次他和阿賓、阿柴合謀整我,把我關在08號房裡搞什麼詭異變裝秀,嚇得我腿軟、還在我心裡留下恐怖陰影,要他賠罪是合情合理。除此之外,在狂暴風神為數不多的優點中,大方算是其中一項,畢竟他愛面子的程度遠超出愛錢。

「今晚算大爺我心情好……」閒言閒語間,狂暴風神已經搬回一箱啤酒。

「祝你天天心情好,先乾為敬。」我擰開鋁罐上的拉環,張口就往嘴裡灌。

「哎呀!」狂暴風神相當刻意的拍了一下額頭,賊賊的說:「忘了買菸,先跟你擋幾支……」想也知道他在裝蒜。

「門都沒有。」我插口打斷,淡淡解釋:「這回真的沒有,店員小妹說她這個月都不賣我。你要是有意見,就去怪她。」

「附近又不是只有一間超商,哪來這麼多藉口?」

「別間不順路嘛,反正你耐心點兒,說不定等下回我身上就有菸了。」我當然不可能讓他知道,其實是因為自己太蠢,為了買什麼愛心筆,結果把錢花光。

「得了吧!剛才去巷子口超商買酒的時候,店員小妹都跟我說了。」狂暴風神瞇起眼像在偷笑,調侃說:「看來有人比我還愛面子,嘿嘿嘿──」話說完,他隨手扔下一包菸,證明剛才果然在裝蒜。

「最近我倒楣,就當成做好事、積陰德。你愛做大爺,就讓你做到底。」我識相的立刻替他點上一支,啪嚓──然後也替自己點上一支,啪嚓──

空氣瀰漫起煙霧,不知不覺話題聊到春水爺,包括花街柳巷那檔事。「總覺得他老人家不太對勁,不曉得什麼原因,跟在他身邊就覺得自己身體不舒服……」

「你這算哪門子倒楣?」狂暴風神擺明不服氣的接著說:「老傢伙肯掏錢請你嫖妓,這種好運可不是天天有。」

「說了這麼多,在你聽來的重點是嫖妓嗎?」我鄙視望著他,冷冷說:「其實你很羨慕,對吧?」

「羨慕個屁!」

「我看你不只腦袋瘋癲,竟然還很好色,真糟糕。」照道理,我喝他的酒、抽他的菸,是該順著他的意思;要怪就怪酒精催化,讓膽子壯大不少。

情緒受到酒精催化的可不是只有我,狂暴風神鐵青著臉,已經蠻橫的動手揮拳。「找死?」危急之際,我從他的動作找出破綻,壓低身體要閃躲,卻沒想到酒精在血液中作用,讓反射神經變得遲鈍。轟!我的額頭竟然撞在他拳頭上,力道相乘搞得頭昏眼花。

「疼啊……」

「少說兩句廢話,或許你也能長命百歲。」本來以為狂暴風神會落井下石,豈料他忽然猶豫,改口又說:「依我看來,春水爺的情況確實詭異。」

「咦?」

「那老傢伙總是笑臉迎人,嚷著什麼『靠洩慾暢通氣場』,光這樣就能延年益壽?老而不衰?」狂暴風神越說越激動:「想騙小孩啊!」

「所以,你的意思是?」我好奇,便追問。

「老傢伙真是個沒身分證的幽靈人口?荒唐遭遇都是他自己說的,隨便怎麼說都行……」狂暴風神以謬論分析出結論:「故意要搞神祕。」

「就這樣?」我聽完只覺得掃興。

「對啦,就這樣。」狂暴風神沒有解釋,只是拋出另一個問題:「你真的相信有人能夠活到一百二十歲以上?」

「事實擺在眼前,由不得我們信不信……」我試圖回想記憶中的春水爺,乍看之下是挺老的,滿口黃牙但一顆也沒缺,走起路來又快又穩,簡直不輸年輕人。

「黑大個兒的事情,還記得吧?」狂暴風神沉著臉。

「怎麼可能忘記?」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,曾經發生在07號房裡的慘劇,源於有人靠養鬼延年益壽。「正經點!這玩笑開不得!」難道真如狂暴風神猜測,春水爺的養身之道全是藉口,其實在背地裡使邪法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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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12號房客

  1 我早就明白租屋的這棟樓不太對勁,關於這點,大夥應該都明白。雖然說是明白,但程度僅止於嘴上敷衍的明白。 「其實,根本誰也不在意。」 或許因為大夥都很忙,即使是忙著遊手好閒,也不會有心思去在意居住環境裡潛藏的危險;又或許,僅僅是習慣成自然。「哎呀!」說來很糗,直到我真正對於租屋的那棟樓感到恐懼,已經是搬進來的第四年後。 最近,我時常回顧起剛來首都的那一陣子。「唉──」不禁歎氣,對於自己淪為籠民這件事情,我總感到有些自卑、難以啟齒。 「又不是犯傻!之所以會住在這種鳥地方,不過是權宜之計啦。只要讓我等到適合的機會,立刻搬得遠遠的……」我心裡面一直都是這麼想著。 豈料就這麼等著、等著,一直等到現在。 「一條蘿蔔一個坑,倘若注定住茅坑,又何必妄想金坑、銀坑?」 不得不承認,我對於籠民身分逐漸感到認同,認同到即使明白「認同」是件很可怕的事情,卻像在溫水裡煮青蛙,已經麻木得動彈不得。 2 回顧幾個月前的「蠟塊婆婆」事件,雖然自己並沒有親眼目睹兇案發生過程,但在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裡發現被支解的屍塊,也嚇得讓人夠嗆。 而最尷尬的是,即便如此,仍沒有成為說服自己搬家的理由。 房市、物價逐年攀升,唯獨薪水和從前差不多。「工作越努力,錢卻越來越不夠花……」於是我越來越擔心,「離開這棟樓並不是太困難的決定,卻恐怕再也找不到租金如此低廉的選擇。」 人類這種生物總是如此?往往有辦法找到各種藉口,說服自己繼續將就。 「其實,我明白。」 「將就」和「講究」兩個詞彙,不僅讀音聽來相近,觀念也只在一念之差。有些事情,可以將就;但有些事情,必須得講究。否則,這棟樓裡隔出如棺材般狹窄的十六個房間,遲早會成為住戶們真正的棺材。 曾經住在01和11號房的兩位房客,被分屍於頂樓加蓋鐵皮屋裡,兇手仍然逍遙法外。更令人介意的是,散落於各處或大或小的屍塊,全都包裹著厚厚一層的琥珀色蠟液。以及,裝載更多蠟液的神秘棺槨。 總覺得那股味道聞起來特別熟悉,「既腥臊又甜膩……」難道是春水爺生前老往身上猛噴的香水、混合屍臭?不對!很明顯的,兩股味道並不一樣。 我試圖尋找更多可能性,無奈至此為止,什麼都想不起來。 想到後來,又推導出另一種不可思議的論調。 「那些黏乎乎的玩意兒,該不會是活的吧?」 若這麼解釋,豈不是正好符合,某種電玩遊戲裡的謎樣生物──史萊姆?我大膽進一步想像,「蠟液包裹屍塊,其實是在進食?」 強烈懷疑...

第39章 疑人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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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諭鬼子

  第40章  諭鬼子 1 我懷疑,出沒在頂樓加蓋鐵皮建內的琥珀色蠟液,可能是出自攀附在樓梯頂端的詭異植物。「類似存在於橡膠樹裏頭的汁液?」 但我無法理解,「為何植物汁液會像是擁有獨立意識般的分裂、聚合,甚至懂得採取戰術將我包圍?」更別說包覆屍體,並且吸收等情況。 「那玩意兒,簡直像妖怪……」 既然朝妖怪的方向懷疑,我便不得不向公司裡的羅老闆請教。「那個,請問……」雖然降妖除魔從來都不是他的志向,仍憑實力在圈子裡贏得「半仙」稱號。 「請問您聽說過史萊姆這種妖怪嗎?」大清早,我剛到公司就溜進他辦公室裡。 「史萊姆?」羅老闆歪著頭,隨口應付說:「沒有,老子連聽都沒聽過。」只見他意興闌珊的抽著菸,一會兒擺弄羅盤、過會兒擦拭起古董。 我不死心的又問:「會不會其實,『史萊姆』只是種民間俗稱呢?好比說,基於某個國家的語言,透過非正統途徑由民間翻譯,而產生的傳說?」 「就算真是這樣,充其量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妖怪,沒必要深入探究。」 「哎呀!不是啦,老闆您誤會了。是剛好發生在不久前,湊巧聽朋友說起。」我揣測羅老闆的性格貪得無厭,逮到機會就想卡油,於是將自己的處境改口謊稱為朋友的遭遇,更假裝只是無關緊要的閒談。 「我的那位朋友疑似碰到這種妖怪,令他感到不知所措……」 同時,我暗想,「最好先探探他的口風,再決定下一步棋該怎麼走。」 「老闆您不是常教導,咱們若有能力就得承擔更大責任,才不枉為精英。況且,助人為快樂之本。」 「喔?」羅老闆眉毛上挑、瞇起眼像在打量。「臭小子,真有這麼好心?嘿嘿嘿──」忽然他冷笑,嘴角朝斜上方抽動幾下,毫不客氣的朝我吐出濃煙。 「當然,肯定好心,這都是老闆您平時教得好。」 「要是真有把老子平時的話給聽進去。嘿嘿──」羅老闆繼續冷笑,嘲諷說:「只怕你這回不是好心,是不安好心。」 「不敢、不敢,天大的膽子都不敢。」 我注意到他墨鏡底下的眼神帶有股邪氣,瞇起眼打量的模樣細而長,簡直像是陰廟裡的狐仙像。要知道陰廟裡拜的從來都不是神仙,是妖。 「嘿嘿嘿嘿──嘿嘿嘿──」 「呃……」 見羅老闆笑得越邪,令我感到越害怕,只好畢恭畢敬的雙手貼緊褲縫、傻站在原地。「老闆,請問您的意思是?」我所認識的羅老闆,恐怕比狐妖更陰險,誰敢在他面前耍心機?簡直是自找苦吃! 「小子,算你走運。」豈料羅老闆忽然收斂邪笑,淡淡說:「看在老子今天心情好的份兒上,陪你聊聊也無妨。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