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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坐蓮觀音


1


身為人,任誰都曾動過邪念,無論把理由解釋得多麼正當,都掩藏不住骨子裡的惡意,差別在於是否付諸實行。礙於刑法規範得嚴謹、更礙於科技發展造成訊息透明,彼此都明白,「就算有本事動手,卻不見得有本事抽身。」

「沒關係,有些事情不急於一時,咱們走著瞧……」

於是人們總在等待機會,能夠盡情使壞的機會。

很多人等了一輩子,什麼機會也沒等到,最後以守法公民的身分離世;有些人太心急,甘願淪為罪犯,在生涯中留下汙點。「完美犯罪機會相當稀有,更難把握,卻不是不存在。」諸如此類的道理淺顯易懂,但知易行難。

由老廚師敘述的往事,證實了以上觀點。「胡立邦小時候就碰過這樣的機會,第一次殺人能脫罪純粹是靠運氣。」他在河邊用石頭砸破同學腦袋,隨手把屍體扔進河裡便離開,而屍體在沒人發現的狀況下一路被沖到出海口,被發現時已經腫脹到面目全非。當時警方只當意外處裡,沒有追查便草草結案。

然而,成年後胡立邦再度殺人並且脫罪,卻不是全靠運氣,其中很大因素是仰賴經驗、膽識。事實上,殺死魏主廚這件事情,本來並不再他的計畫之內。

「他確實處心積慮要將障礙排除,卻沒考慮要將對方置之死地。」

若真要追究原因,或許魏主廚也該承擔幾分責任。明明他早就看穿胡立邦的心思,且明白胡立邦的自尊心如玻璃般脆弱敏感,哪裡經得起一再挑釁?但悲劇已經發生,再怎麼後悔也於事無補。

下手之後,胡立邦迅速扭轉刀柄,將刀刃抽離淌血的胸膛。止不住的鮮血濺到臉上時,腥味才喚回他的理智。「既然幹都已經幹了,只好咬緊牙關,幹到底……」機會是留給準備好的人,當年的他自信已經準備好,所以他冷靜。

事實上,對於任何一位硬底子廚師而言,處理屍體從來都不算多麼麻煩的狀況。

「人類的屍體相較於動物,其實沒有多大差異。」胡立邦嘴邊叼著菸,視線並沒有受到從口鼻緩緩冒出的濃煙影響。

他輪流將幾把廚刀置於油石,儀式性的打磨幾下。率先揮舞剁刀,朝放完血的屍體劈開胸骨至腹部,小心翼翼的取出內臟。將肢體大部支解後再拿起片刀,以刀尖劃過筋膜分離骨肉。取下部位混入其他食材,分裝、冷藏……

「人肉的口感近似豬肉,稍嫌太老、太柴,味道偏鹹還帶點酸臭味。」幸好問題不大,加點料酒去腥,混在豬肉裡頭,醃製幾小時便難以分辨差異。料理的關鍵在於手藝,食材必須區分優劣,上乘廚師懂得截長補短。

胡立邦三兩下功夫就把屍體分解完畢,並依據餐館裡的菜單做好妥善備置。也不過才花費幾個小時,還有時間讓他回家洗個澡、小睡片刻。

隔天,幾位外場小妹輪流將佳餚端上桌,一道接著一道。

「出菜囉,虎皮肘子、魚香肉絲……」

「好哩,馬上來。」

與往常相比,這天賓客們似乎興致更高昂,紛紛豎起大拇指讚賞。「出菜囉……」胡立邦不動聲色,透過送餐窗口悄悄觀察。雖然他並不是第一次殺人,卻是第一次烹煮人類屍體。見賓客們大快朵頤,才悄悄鬆了口氣。


2


除了胡立邦誰也不曉得,當地知名餐館「旺財飯店」提供的餐點中,混雜了人類血肉。至於突然失蹤的魏主廚,誰也連絡不上。

主廚位置被空出來,身為副主廚的胡立邦,便以「代理」名義強行霸佔。而副主廚空出來的位置,他則大力推薦梁琛。「此舉是為了暫時安撫餐館老闆……」考慮到梁琛雖然是私生子,而老闆仍對於血脈寄予重望,將其安插在自己身邊學習稱得上是權宜之計,畢竟他的手藝可是有目共睹。

「這是場看不見終點的競賽,千萬不能掉以輕心、更萬萬不能安於現狀,否則魏主廚的下場難保不會在自己身上重演。」胡立邦的野心當然不止於此,但眼前最大難關,是必須穩固自己霸佔得來的主廚頭銜。

「憑什麼主廚讓你當?」率先發難傢伙,果然是鄧勇。

他和梁琛常以兄弟相稱,論廚藝也是不相上下,只因為與老闆之間有血緣,便能撿現成便宜?他不只忌妒梁琛,更忌妒胡立邦。「豈有此理,如今登上主廚寶座的傢伙,幾年前年還只是個狗屁不如的洗碗雜工……」

「不然這樣好了!」梁琛不願為了這件事情鬧得兄弟鬩牆,公然對胡立邦倒戈相向,傻乎乎的跟著起鬨說:「主廚讓我當,副主廚讓鄧勇當,如何?」

「若依你的意思,將來主廚和副主廚由咱倆包辦,好不容易才幹到副主廚的阿邦該怎麼辦呢?」鄧勇心知有戲,樂於陪他一搭一唱。輕浮的提議說:「不然這樣好了!讓阿邦回去幹打雜,既然過去洗碗都幹了快十年,說明他能屈能伸。」

「你他媽的嘴巴放乾淨點兒,什麼叫幹打雜?」胡立邦大聲反駁,他逮到機會更要爭取旁人支持,故作嚴肅的又解釋說:「廚房裡的每個崗位都很重要,倘若負責洗碗盤的夥伴不盡職,菜燒得在美味,賓客們也不會買單。」

「聽你放臭屁,話說得倒好聽。」鄧勇故意抬槓說:「這麼講究公平的話,大夥領的薪水為何有高低之分?」

「那麼阿邦獨佔的英子,也是大夥心儀的對象,是不是也安排一下,讓大夥輪流嚐嚐?」梁琛面露淫穢,豪不害臊的朝眾人比出下流手勢。

「胡鬧!」餐館老闆剛進門,見他們吵個沒完,聽不下去便大聲喝止。

「哎呀,這有什麼好爭的呢?」當然也有人識相,尤其在老闆面前,裝也得裝做為大局著想。「贊成由阿邦接任主廚,相處這麼久了,還信不過他的手藝?」

「小弟只是提議先代理主廚一職……」胡立邦見有人支持,立刻搶下發話權,逕自補充說:「咱們必須得考慮餐館營運,可不能讓辛苦打下來的招牌搞砸,一切都以大局為重啊。」

「這件事情就照阿邦的意思辦,副主廚的位置則交由梁琛多擔待。廢話少說,賺錢要緊。」連老闆都點頭答應,誰也不好意思再提出意見。

「明白。」梁琛撿了現成便宜,自然是見好就收。

「明白。」鄧勇則是嘴服心不服,惡狠狠的瞪著胡立邦。等老闆離開後,又忍不住低聲抱怨:「心機如此深沉的背骨仔,只會做表面功夫。當年你低頭求我們拉拔,現在混出頭了,隨隨便便就想打發?」

廚房裡忽然少了魏主廚這位大將,讓原有的平衡被打亂,有野心的傢伙紛紛露出狐狸尾巴。「可不只有梁琛和鄧勇在扯後腿,凡是風險遲早都得排除……」胡立邦暗自將所有人都視為敵人,差別僅僅在於利用價值與否。

「魏主廚真的不會回來了嗎?他為何如此把握?」

「恐怕某人心知肚明,至於原因也只有他自己才曉得。」

「是啊!我就覺得奇怪,魏主廚整天嚷著絕不讓位,還說要幹到死為止。」

「難不成,魏主廚碰上什麼意外……」諸如此類的謠言不曉得是由誰先提起,不出半個月便傳遍大街小巷。

儘管有人懷疑事情不單純,卻難以撼動胡立邦的地位,畢竟他的手藝是真材實料,比起魏主廚更多出幾分細膩。就算他肯讓出寶座,只怕沒人敢真的接手。疑慮就這麼擱著,等到事發大半年過後,已經很少聽見有誰再提起魏主廚的名號,而胡主廚的名號也已經是人盡皆知。

「好事全落在他頭上,豈有此理!」唯有一個傢伙處處與胡立邦作對,自然是連半點好處都沒撈到的鄧勇。「我看他眼神閃爍得厲害,根本心裡有鬼……」

為了平息風波,胡立邦曾私底下找老闆協商,提議要讓鄧勇加薪,可惜當場被否決。老闆的意思很明確,「想加薪得證明自己的價值……」可見鄧勇雖然在旺財飯店裡幹了半輩子,就算沒功勞也有苦勞,但在老闆眼中仍看不見價值。

更無奈的是,鄧勇本人完全搞不清楚狀況。他似乎根本沒打算向老闆證明自己的價值,只賴在廚房佔個缺,混吃等死般的態度令人心生厭惡。「再這麼讓他混下去,就算被開除也是遲早的事情。」對此多數人選擇冷眼旁觀,偏偏胡立邦無法忽視,因為鄧勇表現出來的行為越來越詭異。

「魏主廚究竟上哪兒去了呢?生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」鄧勇對於廚房裡的本職工作提不起興致,下班後倒是忙著幹起偵探。據說前些日子他四處打探消息,還跑去魏主廚的老家,卻只從附近鄰居口中聽說,魏主廚失蹤前疑似欠了不少賭債。

「欠債跑路?不對、不對,像魏主廚臉皮這麼厚的傢伙,寧可繼續借貸挖東牆補西牆,或學人家搞什麼債務整合……」

鄧勇對於魏主廚死因窮追不捨的消息,早就傳進胡立邦耳裡,但他表面上不動聲色,只在暗地裡悄悄觀察。

「就憑那個膿包,還能有什麼作為?不會的、不可能、沒理由……」胡立邦不止一次冷靜分析所有可能發生的狀況,並且設想應對手段。

「屍體處裡得相當乾淨,由內臟烹製而成的小菜備受好評,骨隨都被吸乾抹淨。事情已經過去這麼久,哪裡還能找到什麼證據?」

最令胡立邦感到安心的原因,在於餐館裡所有人都不知情,但就某種意義上來說,「他們全是共犯。」畢竟由魏主廚血肉製作的料理,可說是人人有份。

「不對!等等──難不成?」


3


仔細想想,還真有件怪事情。雖然只是微乎其微的小事,且沒頭沒腦的根本莫名其妙,卻像卡在喉嚨裡的刺,令胡立邦不得不去在意。

「最大的問題是動機,實在令人摸不著頭緒。」

怪事發生在魏主廚死後的第七天,胡立邦於清晨睡醒時,竟然在自己枕邊發現一張紙條。「咦!」只見紙條上面以歪醜字跡寫得密密麻麻,內容多半在咒罵自己自私自利、心思狡詐、手段卑劣,然而下方卻署名「魏志全」,正是被自己親手殺死的魏主廚本名。

「開什麼玩笑啊?有些玩笑開不得啊……」

隨即想起民間傳聞,「人死後,通常會在頭七夜回魂。」胡立邦自詡是個實幹家,凡事講求眼見為憑,從來都不相信傳聞。

「真有鬼魂又如何?我問心無愧!」

殺死魏主廚這件事情,雖然發生得突然,卻沒有在胡立邦心裡產生罪惡感。或許因為他早在孩童時代,曾因為殺了同學而換得一餐溫飽,導致心底的價值觀產生偏差;甚至認為在必要時殺人並不是罪孽,不過只是種生存手段。

「幹掉對手是應該,該幹不幹才悲哀。」

回顧胡立邦的過往經歷,多半建立在同類相殘,他能夠爬到這個位置絕非偶然,除了運氣不算太差以外,是憑心狠手辣。「牛鬼蛇神都奈何不了人的野心,唯有人才是最大的敵人。」他精於此道,深知其中道理。

「無聊透頂的惡作劇,究竟是誰在搞鬼?」

胡立邦對於各方面的防備從不輕忽,臨睡前總是不厭其煩的替門窗上鎖。「除非有心人士以暴力手段闖入,否則不可能有誰能摸近自己身邊,更別說要神不知鬼不覺的把紙條擺在枕邊。等等……」除了他的枕邊人,英子。

「不可能!絕對不可能!」

他很愛她,更相信她也很愛他。

「如此善良、如此美麗、如此深得我心。」

胡立邦從來不願相信任何人,只有一人例外,自然是英子。他和其他廚師一樣,大半輩子都在廚房中度過,許久以來透過送餐窗口觀察她一切,直到他確信她是真命天女,才大膽展開追求。

雖然不曉得什麼原因,英子一直懷不上孩子,但胡立邦並不介意。在他的眼中,她就是一切,就算兩人將來有了孩子,他也認為是多餘的。「胡立邦的一切只屬於英子,英子的一切也只能屬於胡立邦。」他很愛她,實在太愛,太愛──

至於署名「魏志全」的紙條,無法動搖他對於她的信任,所以他沒提起,而她也未曾提起,很可能她根本不曉得。


4


根據長期以來的觀察,胡立邦認為梁琛雖然懷有異心,卻只仗著與老闆之間的血緣,才勉強混出點名堂,論心計還不足為懼。真正該堤防的對象是鄧勇,自從他角逐失利就變得古怪、暴躁,留他在身邊就像埋了顆不定時炸彈。

「眼下只剩兩條路,要嘛幹掉鄧勇,要嘛拉攏……」胡立邦的盤算更傾向於後者,考慮到魏主廚的死,確實造成不利於他的言論,若非緊要關頭不該重施故技。言論這種事情可輕可重,最要緊的是時機還未成熟。

「魏主廚老人家對咱們恩重如山,有如再世父母,沒齒難忘……」鄧勇還真不知好歹,冷不防就冒出一句試探。

「魏主廚人品是差了點兒,畢竟是看著我長大,像親人一樣。」梁琛跟著起鬨,哭喪的臉的模樣,真像個傻子。只聽他繼續哀嘆說:「不曉得是生是死,管他的!不然這樣好了,咱麼替他默哀一分鐘,也算是盡點人情?」

「別這麼幹!」胡立邦插口阻止,皺起眉頭裝作嚴肅,淡淡說:「既然不曉得魏主廚是生是死,咱們還是樂觀點兒。貿然替他默哀,那是在咒他短命啊。」

「還是阿邦懂事,瞧我怎麼想的!差點就咒了自己尊敬的長輩。」梁琛點頭。

「呦,原來阿邦這麼懂事,怎麼我就不曉得呢?」鄧勇藉機嘲諷。

「咱們仨人本來是一條船上的夥伴,天天在廚房裡苦幹實幹,不就是為了掙點好處?現在為了爭權而起內訌,未免太短視近利……」胡立邦裝作無奈,該口邀約說:「其實我有個計劃,事成之後咱們仨人都有好處。」

「連我都有?怎麼,我還以為自己成了外人。」鄧勇嘴上刁難。

「若不是當年靠兩位哥哥提拔,我能有今天?或許我最近的表現太過於莽撞,但我是真心認為,咱們的格局不該受限於此。」胡立邦不讓對方繼續數落自己,搶著話鋒邀約說:「今晚上酒店,我請客。別急著拒絕,不妨先聽聽我的計畫。」

「好啊!」聽到有酒色,梁琛一口答應。

「嗯。」鄧勇若有所思,但也沒有拒絕。

「那就這麼說定了……」

胡立邦對於自己的盤算可說是十拿九穩,想收服鄧勇確實不容易,而他心裡也沒抱太大希望。主要是為了拖延,爭取時間執行更長遠的計畫,「即使自己任職的旺財飯店遠近馳名,傳統餐館的格局有限,終究難成大器。」

「咱們若想跟上時代,得把目光放在品牌連鎖,需要借助企業的力量……」

由胡立邦招待的酒店包廂裡,三人舉杯暢談理想,氣氛儼然回到從前時光裡的小吃部。當年的胡立邦不過是個洗碗雜工,梁琛和鄧勇也是負責備菜的廚師助手,但他們都曾為了野心而驕傲,更不惜為了實踐野心而掀起鬥爭。

「雖然不服氣,咱們仨人之中,阿邦的本事確實最高。」幾杯黃湯下肚後,連平時乖戾的鄧勇也逐漸壓低氣焰。

「憑我的手藝在旺財飯店裡或許混出點名堂,卻只是個再熟悉不過的小世界,一旦走出去,就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平凡人。」胡立邦說的話並非全為了討好,其中蘊含心底的擔憂。又說:「世界上有多少間餐館,就有多少位主廚,有什麼了不起?為了點小事情內鬨,簡直是以管窺天、井底之蛙。」

「阿邦的意思是?」

「仨人組個團隊,由我做門面,你倆負責後援輔助。」胡立邦坦率的表露出野心,他確實不該再單打獨鬥,身陷背復受敵的處境,撐不了多久。「咱們手頭的資源有限,得和對手打游擊戰,連打帶跑消耗他們的資源,謀求出奇制勝……」

「行、行、行,就聽阿邦的意思。」梁琛摟著作陪小姐又親又摸,玩得正起勁,朗聲答覆不過是為了堵住對方的嘴,免得壞了自己的興致。

「計畫聽來是有點意思。」鄧勇輕輕點頭,但沒把話說滿。賊賊的湊到胡立邦耳邊,壓低聲音說:「問題在於,你這傢伙不值得相信。怕到時候又讓你過河拆橋,哪還有什麼意思?」

「找兩位哥哥出來喝酒,不正是為了把心結解開嘛!」

胡立邦的心事被說破,肩膀微微一顫。暗罵,「沒本事的寄生蟲,連蒼蠅都不如。」但他面不改色的掛著笑意,故作誠懇的解釋說:「訂立條約也行,白紙黑字把規矩寫個清楚明白。再不然,咱們歃血為盟?」

「有憑有據,再好不過。」

胡立邦煞有其事的與他們簽定合約,但其中許多條文明顯與法律牴觸,說穿了是個幌子,若站在法律角度根本站不住腳。

事後他暗自竊喜,「自以為聰明的寄生蟲,其實笨得悲哀……」他們以為自己靠耍賴就登上順風船,明明什麼都不曉得。「如果曉得自己其實吃了人肉,還笑得出來嗎?」他對於他們感到噁心,礙於利益考量,才暫時由他們開心。

「能利用的傢伙,就該徹底利用,否則實在太浪費。哼!咱們走著瞧,到最後看誰得意……」胡立邦試圖把局勢控制在對自己有利的範圍,向來如此。


5


為了鞏固人際關係,胡立邦花費很多時間應酬。有時身旁會帶著梁琛或鄧勇,有時獨自前往。只要是圈子裡有點名氣的傢伙,他都願意主動敬對方一杯酒,以爭取事業方面的合作機會。

圈子裡的大人物們走的全是些旁門左道,若想與他們談點事情,就算只是些雞毛蒜皮,都得先陪他們玩到開心。胡立邦深愛著妻子便有了拘束,有些事情自己幹不來,便交由梁琛代勞。「抱歉打擾大夥的興致,今晚有點事情……」

「阿邦,你先回家吧,別讓英子獨守空閨。嘿嘿嘿──」

「那就多謝了,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說?」

「一言為定!」縱使梁琛本性玩世不恭,仍替胡立邦爭取到不少機會。

相較於梁琛,性格及本事更精明幹練的鄧勇,稍嫌氣度狹窄,每到緊要關頭倒也不忘添磚加瓦,補上臨門一腳。「偶像劇的賴導演要來旺財飯店取景,我說服他讓阿邦在鏡頭上露兩手……」他的意思是,若因此得到觀眾反饋,將來有機會以嘉賓的身分參加美食節目。

「幹得好!」

「還用得著你說?廢話少說,咱們乾杯!嘿嘿──」

「杯底不可飼金魚!嘿嘿嘿──」

隨著胡立邦地位爬得越高,他表現得越謙遜。在漫長且看不見盡頭的仕途中,野心還沒有得到滿足,盼望能爬得更高、更高。梁琛和鄧勇當然也未曾感到滿足,於是他們之間的合作關係,出乎預料的維持了很多年。

期間唯一令胡立邦擔憂的,還是同樣一件怪事。他又在清晨睡醒時發現枕邊被擺放紙條,依然是以歪醜字跡寫得密密麻麻、內容無比怨毒,署名同樣是魏志全。至於時間點,總發生在魏主廚去世後的每年忌日。

「究竟是誰在惡作劇?」

他想追查,卻摸不著方向。他三番兩次向梁琛和鄧勇試探,拐彎抹角的詢問:「這些日子在你們之中,有誰聽見位主廚的消息嗎?」

「虧你還記得那傢伙,躲債躲到從人間蒸發,真虧他有辦法……」

「連半點消息都沒有?好比說收到報平安的信件、明信片?」

「都什麼年代了!沒人有空搞那套啦,真有事情就傳B.B.Call。潮流嘛!現在泡小妞還得懂密語,53770代表我想親親你……」

「算了、算了,當我沒問。反正有什麼消息再通知我。」

每逢魏主廚的忌日清晨,胡立邦總會在睡醒時收到紙條。詭異的是,就算他守睡或裝睡,紙條還是會不經意的出現在枕邊。怪就怪在事情雖然詭異,卻也不曾因此造成騷動,好像身邊誰也不曉得。

怪事經歷得多了,也就沒什麼好在意,後來他連看也沒看就收進匣子裡。況且他的行程表總是滿載,無暇顧及諸如此類非關利益的小事情。

自從胡立邦說服老闆設立行政主廚的崗位,他便只負責廚房裡的督導及巡視,方便隨時能夠代表旺財飯店的名義,參與節目錄影、廚藝競賽、公益活動。

「出菜囉,宮保雞丁。」

「好哩,馬上來。」

後來主廚的位置交棒給梁琛,副主廚自然是由鄧勇擔綱。而胡立邦的名號成為旺財飯店的靈魂,接連從大型廚藝競賽脫穎而出,讓他成為某進口廚具的指定代言人。狀況發展全在計畫中,包括透過賄賂取得競賽內定優勝。

「除了地方小學舉辦的運動會,恐怕再也找不到能稱得上公平的競賽。」

社會上一切運作的背後,都是基於利益考量。「想得獎不能光憑本事,得主動創造利益,搞競賽的傢伙只打算坐收漁翁之利……」胡立邦深知其中道理,所以他在圈子裡能混得名利雙收。

「反覆增加曝光度、鞏固收視率,吸引來自各方的代言機會。」

胡立邦還收到許多預料之外的邀約,例如希望他以講師的身分,在私人企業或學院裡開班授課。「有意思,咱們來試試。」無論什麼樣的邀越,只要利益方面談攏且時間方面允許,他全都樂於接受。


6


如果老廚師的故事到此為止,該有多好?我不禁嘆息,「唉──」更希望結局也能像童話故事一樣,從此過上幸福快樂的日子。「當然不可能!」我清除明白這點,否則他也不會淪落為籠民,窩在窄得和棺材差不多的房間裡藉酒澆愁。

胡立邦之所以能夠闖出名堂,當然付出了異於常人的努力,但他也承認自己走的是旁門左道。「反正沒留下證據,法律也無法定罪。」他一再強調,迫於無奈才做出違背道德的選擇,堅稱:「倘若人生中每個選擇,都得以道德作為標準,那麼世界將變得無趣,畢竟所謂的『成功人士』,他們根本不擇手段。」

「或許,您說的沒錯……」對於老廚師的罪孽,我只感到悲哀,卻沒打算多加批判。「法律都無法定罪,哪裡輪得到我?」

在整理這段複雜又深遠的故事時,最令我在乎的,是他偶然提起的幾張紙條。我私自大膽猜測,「莫非那些以歪醜字跡寫下的惡毒內文,其實是出自已故的魏主廚手筆?所以才沒人曉得……」意思是,可能是從陰間送來的信件?

後來我又為了驗證猜測,專程向老廚師提起,斟酌當事人的意見。

「或許你猜的沒錯,畢竟魏主廚的忌日,世界上只有我知道。」

老廚師搔搔肚子,蠻不在乎的大口抽菸。接著以抱怨般的口吻,自顧自的呢喃:「現在的年輕人真奇怪,竟然對於食神這麼光榮的寶座都沒興趣,偏偏執著無關緊要的靈異事件……明明可怕的是人,不是鬼……」

「嘿嘿──」我不曉得該怎麼向他解釋,只好尷尬的乾笑幾聲。

老廚師轉過身子,從櫃子底層的雜物堆中翻出一個匣子,然後交到我手上。「喏,就是這些,自己看吧。」

「謝謝。」我打開匣子,「咦?」裡面的紙條比想像中更多,少說有幾百多張。

「你若沒提起,我還不怎麼在意。現在想想,魏主廚還真他媽的無聊,年年忌日都寫紙條罵我,都死掉幾十年了還不肯去投胎。」

「這個嘛……」我吱吱嗚嗚,想反駁又怕惹他生氣,贊同又怕對死者不敬。

「虧他能爬到主廚,心胸還這麼狹窄,活該被幹掉!」

「呃……」

聽不出老廚師是抱怨還是調侃,我搞不清楚狀況,又不想聽他罵罵咧咧的咒個沒完,索性轉移話題,改口說:「以前只聽說鬼託夢,第一次見識到鬼寫信。」

「見怪不怪啦!也不想想我都幾歲了,哪有什麼好大驚小怪?」

老廚師說他曾感到困惑,漸漸又覺得有趣。「仔細看喔,裡面有很多錯別字。好笑吧?鬼也會寫錯字?人老了真的什麼怪事都會碰上……」

「不好意思,打個岔。」我注意到,這些紙條上的署名除了魏志全,竟然也有梁琛和鄧勇,還有個陌生的名字寫著朱英。從明顯較秀氣的字體推測,應該是出自女性的手筆。我忍不住追問:「朱英是誰啊?」

「英子是她的小名,朱英就是我的妻子。」老廚師沉著臉。

「咦!」

我本來以為老廚師一共殺了兩個人,分別是魏主廚與他小時候同班的胖同學,但從疑似來自陰間的信件判斷,很可能包括梁琛和鄧勇都遭到毒手。問題在於朱英是他的妻子,且他一再強調愛她,更無理由殺害她。

「你以為我殺人成性,連自己的妻子都不放過?」老廚師的面容不太對勁,似笑非笑的,直勾勾盯著人的眼神特別恐怖。

「有話好說,別動手。」我嚇得往後方退縮。

「神經兮兮的,哼!就跟你把話說清楚,別他媽的冤枉我……」老廚師又說了一段故事,而我耐著性子聽完。但從那天起,我沒再去過09號房聽故事。


7


關於老廚師收到許多疑似來自陰間的來信,我私底下整理他敘述的經歷,並推導出結論,「收信條件不是出自於殘殺造成的怨念,可能與『食屍、烹屍』有關。」考慮到他孩童時期曾殺死班上同學,但並沒有因此收到來信。以及他聲稱自己並沒有殺害妻子,且署名朱英的紙條內文多半是關心,文詞間感受不到怨恨。

後來我又恢復原來的習慣,下班後先在巷子口超商裡享用過晚餐才回家。某天吃飽閒著,便與店員小妹聊起與老廚師有關的故事。由於故事很長,很難在幾天之內說完,於是我有了藉口讓她期待,至少幾週的日子也能讓自己期待。

「大概有什麼隱情吧?」

「我也這樣覺得。」每到店員小妹快要下班的時間,從我口中說出「下回待續」這幾個字,總能從她的瞳孔中望見一絲意猶未盡。

然而,由我敘述的版本相較於老廚師,雖然經過整理顯得完整許多,但其實刪掉很多難以理解的細節,或擅自以想像力補足內容空乏的橋段。

「這是公司新推出的懷舊風味便當,你要吃看看嗎?」這天我進門,店員小妹主動遞上一個便當。

「你要請客嗎?」我下意識的反問,只是想與她開個玩笑。隨即回想起兩年前,自己剛來到首都時,還曾經因為同樣一句話惹得她當場生氣。

「黃毛痞子!爆炸頭!又想討便宜?看你分明是討打……」店員小妹罵著、罵著,忽然愣了一下,似乎也回想起同樣一段往事。

「放心、放心,我這個月剛領薪水,請你喝啤酒都沒問題。」

我仔細端詳這盒強調「懷舊風味」新品便當,包裝明顯特別講究,光是外盒就包裹兩層,且都有著精美彩色印刷。想也知道,「吃一份便當卻要產生兩份垃圾,這不單是環保意識的問題,還得考慮成本增加……」結完帳以後我打開一看,果不其然,做為主菜的滷雞腿,竟然比我的拇指還小隻。

「這能吃飽嗎?」我感到強烈懷疑,抱怨說:「就算不管主菜,白飯只有薄薄一層,高麗菜才一小搓,菜脯約三顆伴著辣椒油。」

「其實……」店員小妹正以奇怪的眼神望向我,好像她想偷笑但強行忍住。

「太小氣了吧?這才不是什麼懷舊風味,根本是在整人嘛!」我夾起乍看之下以為有半顆的滷蛋,實際上只有薄薄一片。

「聽早班同事說這次新品特別經典,原來是這麼回事。哈哈哈哈──」

「開什麼玩笑啊,你竟然哄我當白老鼠?」我花了冤枉錢,想笑也笑不出來。

「大不了待會挑個剛過期的便當,算是補償。」店員小妹的心情似乎不錯,還不忘調侃說:「花一份便當的錢,讓你吃兩份,夠划算吧?」

「但那是過期的啊!」

幾句嬉鬧過後,店員小妹主動提起老廚師,饒有興致的追問:「聽你說了這麼久,故事該到尾聲了吧?」

「我想想喔……」其實還有些零零散散的片段沒說,但轉過念頭又覺得拖得太長很沒意思,不如趁今天難得興致,直接替故事畫下句點。

「至今難以考證胡立邦的廚藝是否真屬上乘,至少能確定他心中的城府極深。不曉得要罪多少人,才搞到仇家滿天下。」

關於胡立邦野心的最高峰期,推測約落在五十多歲那幾年。

「難道你是食神阿邦?」當年媒體還不算發達,雖然他在圈裡頗有名氣,走在路上被人認出的機會卻不多。

「小弟確實叫阿邦,卻不敢以食神自稱。」

胡立邦私底下表現得客套,但由他代言的商品廣告全都主打「食神」兩個字,廚藝訓練班還以他的肖像做為看板。名氣確實能帶來財富,凡事都是一體兩面,別忘了有句話說,「樹大招風。」遑論人心叵測,冤冤相報沒完沒了。

「悲劇遲早會發生在自己身上,現世報……」

胡立邦對此早有預感,極盡所能的做足防範,無奈百密難防一疏。「英子?」他家裡遭破門闖入,妻子被強暴致死,手段殘忍至極。

「操你全家!挖你祖墳!」

大概能猜到是誰幹的好事,儘管憤怒催促他報仇,眼下最重要的卻不是報仇。「要冷靜……」因為他愛她,真的很愛,以至於不惜做出一件極端荒唐的決定。

「英子將會成為我的養分,活在我的體內,與我同生共死。」

自古以來,上至黃帝下至百姓,都少不了以「人」為食材的傳說。正因為是以最珍愛的妻子做為食材,胡立邦發誓要完成至高無上料理。

「在不傷害皮肉的狀況下取出內臟,並塞入精心挑選藥材、醃料。皮膚表面均勻塗上臘液,突顯其色澤……」

為了烹調這道料理,他專程訂做巨大蒸籠,讓成品能維持優雅的盤坐姿勢。並在散發藥香的料酒裡擺上蓮花,象徵高潔。全程以文火慢蒸熟成,完整鎖住精華,沒有絲毫浪費。食用前,他輕吻沾有蜜糖的豐唇,浪漫道別。「坐蓮觀音」是這道菜的名稱,堪稱胡立邦一生一世的顛峰之作。

「後來呢?」店員小妹抓住我的肩膀,使勁搖晃。

「中間空白了幾年時間,老廚師不曾提起,我也沒打算追問。」

「哪有人這樣……」她嚷著就算超過下班時間,也要把故事聽完。

「只知道後來的後來,旺財飯店的老闆去世,原本一直在國外留學的兒子突然回來繼承。他除了很年輕,似乎還真有點本事,當時年紀還不到三十歲。據說是本家血脈,還學過什麼經營管理……」

「說什麼啊?」店員小妹困惑得皺起眉頭。

「新老闆剛上任就改變經營方式,導入品牌辨識系統、釋出股份與企業攜手拓展營運。廚房實施標準作業流程、添購自動化設備……原本聘用老廚師的高薪,足夠支付三位工讀生,基於人力規劃及成本控制等考量,人員全數改組……」

「意思是,最後老廚師是被時代給淘汰?」店員小妹抿嘴。

「是的,沒錯。」我有所感觸的輕輕點頭。

無倫一人個再怎麼善鬥,又怎能鬥得過時代變遷?

「喂!老實講,你瞎掰的吧?」店員小妹瞪大雙眼,開玩笑般的推了我一把。她沒等我反應過來,忽然提高語氣,指著我的鼻子說:「故事從你口中說出來,變得莫名其妙……誇張……是在寫小說嗎?」

「那麼,如果改寫成小說,有搞頭嗎?」我好奇,便反問。

「咦?開玩笑的啦!千萬別當真!」店員小妹想也不想,篤定回答:「你還是乖乖上班吧,至少有法定基本薪資能領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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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12號房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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