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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蠅

 

1


關於人類這種生物,常以萬物之靈自居,卻又為了爭奪利益而互相殘殺。哪怕只是計較一丁點兒,都可能導致情況陷入瘋狂。

「有什麼好大驚小怪?這就是人性啊……」

「是啊,人性。」

我注意到每次老廚師把話說到狠處時,眉宇間總會透露出強烈殺氣,照映出某種源自於心底的衝動。「扭曲?殘暴?」仔細想想,類似的殺氣,我不只從他身上感受到,也曾在羅老闆身上感受到。「沒錯!」就是一種令人不寒而慄,異常詭異壓迫感。

他們簡直太像了,或許在某種層面上,他們的性格屬於同一類。那麼,我呢?我想,自己絕對稱不上光明磊落,但無論如何也不至於殘暴。即使我很討厭日復一日的上班族生活,漫無目的虛耗自己的生命,卻沒勇氣做出真正意義上的抵抗,無可奈何之下只好選擇妥協。

「小夥子,別氣餒,只是時機未到。」老廚師望著我的眼神狡詐,以看透世間的口吻淡淡說:「殺人犯在行兇以前,也不是個殺人犯,差別在於時機未到。」

「或許,是吧。也或許,不是。」我實在不願意坦率認同他的論調,但心裡也明白,平靜僅僅是體制下的假像,若遇到極端情況,誰也沒把握能永遠清白。

問題是,即使彼此都生活在體制營造的假像中,有些人會主動挑起事端、有些人卻處於被動。老廚師和羅老闆那類人,被歸類在掠食者一方;而如我這類人,似乎也只有被掠食的份兒。

話又說回來,老廚師敘述的故事很長,還真沒輸給一千零一夜。那天晚上我陪他聊到快天亮,亢奮過後酒勁逐漸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疲憊。他說得累了,我也聽得累了,索性宣告一句,「未完待續。」

週一清晨時,我被鬧鐘喚醒,趕著出門去公司打卡上班。工作方面的正經業務沒幾件,我幹的還是些微不足道的瑣碎雜務。

接連幾天晚上下班後,我提著超商買來的便當,意猶未盡的去敲09號房的門板,但沒得到回應,只好摸摸鼻子回自己房間。老廚師一再強調的「殺身之禍」,令我印象太深刻,在腦中盤旋揮之不去。

自個兒獨飲啤酒,閒著無聊便胡思亂想。想著、想著,念頭忽然轉到羅老闆身上,不免好奇他年輕時經歷過的風坡。「頂著風水法師的頭銜出道江湖……」根據自己的經驗,倒也不難想像他替人算命的模樣。

想像中年輕時的羅老闆在天橋底下擺個攤子,桌上鋪著黃布、擺著羅盤和幾本經書。平時叼著菸或把玩法器打發時間,見有生意上門便掐熄菸蒂,故作莊嚴。

「請問大師……」

「別急,先來看看。」想像中的羅老闆屈指一算,忽然皺起眉頭,煞有其事的低聲呢喃說:「命中雖有桃花,可惜啊!是朵爛桃花。」

「請問大師,該怎麼辦呢?」

「爛桃花若不根除,如何催生好桃花?」

想像中的羅老闆是在做生意,不是在做功德,逮到機會當然要撈一筆。「辦法不是沒有,但費用可得另計。」他們那個圈子的型態向來是,三日不開張、開張吃三日。若碰上出手闊綽的豪客,開張便能吃三個月。

事實上,羅老闆的能耐可不是我能夠隨便想像,依照他貪心的程度,吃三個月哪夠?開張就想著要吃三年!私底下我曾在外面打探過風聲,據說早年他在業界的風評其實很糟糕。「為了賺錢不擇手段,隨便哄抬價碼,破壞行規。」

雖然後來真的讓他如願,抓到幾位商場大戶,還一起合作成立公司行號。無奈趕不上時代演進的速度,風水、命理逐漸淪為夕陽產業。

「無聊、迷信、鬼扯……」

年輕人講究科學,凡事要求證據,只剩些老人家肯聽他那套怪力亂神。如今還在圈子裡打滾的傢伙屈指可數,全是同一類人,表面看來像極了德高望重的修道人士,實際上他們哪位不是精於算計的奸商?如今羅老闆在圈子裡的名號響亮,且在商場擁有地位,儘管走的全是旁門左道,仍足以證明他確實深謀遠慮。

俗話說,「天底下三百六十五行,行行出狀元。」而俗話沒說的是,成為狀元的條件,是透過競爭、競爭,不斷透過競爭脫穎而出。競爭必有死傷,想成為箇中翹楚,必須勇於挑戰殺身之禍。在他們眼裡,成功不能指望運氣,要憑手段。

綜觀人類歷史,建立在同類相殘,為人津津樂道的三國志,前仆後繼的被改編為主打刺激暴力的電影、電玩等娛樂。死後能夠留下名號的,盡是些扭曲、殘暴又霸道的頑劣分子,包括全球著名的世界奇觀,好比說萬里長城、金字塔,也是基於頑劣分子的私心而建造。


2


我在公司裡的地位卑微,而且只是羅老闆設立的眾多分公司中,特別不起眼的一間。連塊招牌都沒掛上,說出去別人還不相信裡面有在營運。

眼睜睜看著羅老闆經營的事業蒸蒸日上,自己卻依然只有幹打雜的份兒。「唉──」要說看著不眼紅,那是不可能的。

「別太天真!」很多人都這麼告誡我,聽到耳朵都快要長繭。

我當然明白其中道理,「若想混出頭,得耍手段,還得夠狠。若能拿出成績證明能耐,還怕自己不被重用?」要恨,只恨自己能力不足。

去年羅老闆和幾間公司聯合舉辦拍賣會,搞得有聲有色,我雖然有參與,卻被分配到打醬油的角色。照慣例今年也會舉辦拍賣會,規模還更大些,無奈這回連打醬油角色都輪不到我扮演。

「空有野心,沒點真本事,活該幹打雜。」

事實上,能讓羅老闆瞧上幾眼的傢伙,哪個不是狠角色?有資格與他談合作的傢伙,全都是叱吒商場的風雲人物。其中最有名的幾位包括,吸血成交王薛總、黑白兩道通吃的吳董、神秘富商王肥……

他們揚言要雄霸市場,實現產銷一條龍。話說得簡單,但為了達到目的,不曉得還要再得罪多少人、經歷過多少次殺身之禍?斬斷人家財路,不是開玩笑的!要真讓我去幹,都不曉得已經死過幾次。

依照羅老闆的思維,「商場遠比戰場更危險。」為什麼?上戰場頂多小命不保,商場極少直接取人性命,卻打算建造集中營,把人奴役得生不如死。歷史上關於納粹黨的紀錄令人不寒而慄,就我看來,商場上多得是納粹分子。

人類文明度過幾千年的漫長歲月,才得以宣揚反戰意識;又要再度過多麼長的漫長歲月,才得以令反金錢戰意識普及於社會?誰曉得啊!反正在我有生之年內,名為「角逐財富」的鬥爭越演越烈,誰也經不起利益薰心等現實層面誘惑。

「道德觀念不過是種營銷口號、包裝慾望邪念的華美外衣。」

我被困在名為公司制度的集中營裡,領著勉強苟活的基本薪資,忍受逐年高漲的物價,喪失身為人類最基本的自由權利、維護尊嚴也成為奢望。

「臭小子,你以為自由值多少錢?尊嚴又值多少錢?」羅老闆時常以此訓話,更像在對我洗腦:「告訴你吧,讓你領到多少錢,代表你在老子眼中價值多少錢。」

「是,明白。」

「如果不服氣,儘管辭職不幹。看看外面哪間公司肯錄用你,社會若真的這麼好混,那你就去闖蕩。別又哭著回來求老子開恩,門兒都沒有。」

「多謝老闆指教!」我不敢怠慢,雙腿站得筆挺,使勁夾緊卵蛋。朗聲答覆:「絕對不敢吃裡扒外,鐵定忠誠。」

「諒你也不敢。嘿嘿──」羅老闆賊賊竊笑幾聲,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說:「張寶誠公司裡有個姓紀的背骨仔,別跟他走太近,遲早陰溝裡翻船。」

「不敢、不敢。」我緊張得冒出冷汗,料想是自己前些日子常陪紀經理四處應酬,幾位老闆表面上不吭聲,其實全都看在眼裡,更在私底下互通消息。

「怕個什麼屁?老子只是好心提點你幾句,下班後與誰交往是你的事情,重要的是關鍵時刻別站錯邊啊。」

「自始至終都站在您這邊,老闆您與我有恩,宛若在世父母。對您的景仰之前比山更高、比海更深……」

「行了、行了。」羅老闆搖手打斷我,不耐煩的教訓說:「酒吧裡那套胡言亂語別對老子嚷嚷,該幹嘛就幹嘛去,別傻愣在這裡礙眼。」

「這就拿出一百二十分努力,替公司爭取榮耀,幹他個轟轟烈烈。」我一刻都不敢逗留,畢恭畢敬的退出辦公室。

羅老闆面無表情的抽著菸,不曉得心裡在打什麼主意,見他難得脾氣暴躁,嚇得我整天魂不守舍。別怪我窩囊,去年親眼目睹呂姐被逼得自行辭職。

沒多久又聽陳哥提起,「呂小姐離職後一直混得不好,似乎是礙於羅老闆的面子,圈子裡沒公司敢錄取她。好像還因此生場大病,後來剃度出家,上山當尼姑去了。」

「有這麼嚴重?」

「好歹當了幾年同事,我曾打電話去她家裡關心。事情是聽她媽說的,不曉得是真是假,但那是人家的家事,不好意思追問太多。」

「關於這件事情,羅老闆知道嗎?」我悄聲追問。

「我是沒特別提過啦,但他向來消息靈通,就算知道也不奇怪。」陳哥故作瀟灑,說是他在職場打滾多年,好事壞事都看得多了,見怪不怪。又改口提醒說:「圈子裡有風聲,寶誠大師不滿咱們公司給的提成太低,還煽動其他幾位合作老闆。」

「有聽紀經理抱怨過幾次,但羅老闆堅持不讓步,我夾在中間很為難……」

「咱們同事一場,做哥哥的我只能幫到這裡,自己小心點。」


3


當羅老闆再次叫喚我進他辦公室時,我的心情已經做好最壞打算,「就算要被掃地出門,也得先死纏爛打。」不奢求拿到資遣費,至少爭取一封求職推薦信。

「小子,抽菸嗎?」羅老闆甩手便扔包菸過來。

「多謝老闆。」我雙漲接住,急忙取出兩隻。「老闆,請。」先替他點上,啪嚓──再替自己點上,啪嚓──

「呂小姐的事情,你聽說了嗎?」羅老闆面色凝重的冷冷問。

「有聽說大概情況,好像去山上修行。」我擔心說謊會被拆穿,只得緩緩點頭。

「同情她嗎?」羅老闆的語氣像在試探。

「與其說是同情,倒不如說是訝異。」我盡可能把話說得婉轉。

「告訴你也無妨,她的性格太執拗,本來就不是合待在這個圈子。」出乎預料的,羅老闆並沒有為難我,反而勉勵說:「你和她不同,所以老子留你在公司。」

「咦?」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。

「如果現在老子端盤屎出來叫你吃,不想吃也得吃,是吧?因為你怕丟掉工作,吃屎都比別人更勤奮。」羅老闆說的比喻,猜想他言下之意是指,一直以來讓我幹的雜務,全是些狗屁倒灶的鳥事情。

「可是,呂姐她……」我把話含在嘴裡沒說出口,就怕說錯話。

「呂小姐有學歷、有證照,所以她有條件,你想說的不就是這些?嘿嘿嘿──」羅老冷笑幾聲,但眼神沒半分笑意。淡淡說:「老子能走今天,才不是靠那種條件,是靠毅力與膽識。你以為老子吃過的屎,少得過你嗎?」

「老闆吃過的屎,比我吃過的飯還多。」話說完我馬上後悔,這下子糗了!剛才太緊張忘記要修飾,應該要說「鹽」才對。

「臭小子!」羅老闆狠狠瞪我一眼,調侃說:「這句話你在公司裡說,頂多被我揍一頓。要是當著外人面前,包準你的下場比呂小姐更慘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「廢話少說,老子是很看好你,所以有意要栽培你。」

「咦?」我的心跳忽快忽慢,緊張得差點岔了氣。暗自困惑,「上一句說要揍我,下一句又說要栽培我,什麼跟什麼啊?搞得我好亂啊!」

「臭小子,你聽好。」羅老闆加大音量說:「看似辛苦的辛苦,不是真正辛苦。所謂的辛苦,根本看不出來,在於精神方面。」

「不太明白,請老闆指教。」我只覺得腦袋變得更困惑。

「老子要磨練的,在於你的心志方面,唯有跨越精神方面的辛苦,才能成為『菁英』中的佼佼者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聽見羅老闆特別強調「精英」兩個字,頓時讓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。「開什麼玩笑啊,不會吧?」諸如此類的成功學,我已經聽他說過太多次。

平心而論,我當然也曾妄想過,藉由努力證明自己的價值。「飛黃騰達!功成名就!出人頭地!」對於成功,我沒有一天不渴望。問題是,隨著日子過去,我逐漸明白自己的能力有限,光是這兩年飽受疲勞與挫折,便足夠讓自己喪失勇氣。難免感到慚愧,但如今我只在乎,「什麼時候才下班?什麼時候才休假?」

「誰管你心裡在乎什麼呢?反正在老子眼裡看來,你就是塊幹菁英的材料。」羅老闆的一句話,將我的思緒拉回現實。他輕拍我的肩膀,不懷好意的又說:「如果內勤工作已經讓你學會大半,不妨也試試外務方面的工作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轉身想逃,但不曉得他何時伸出手掌,已經扣住我肩膀。「拜託不要告訴我,好害怕,我什麼都不想知道。」

「咱們男子漢大丈夫,幹嘛老是畏畏縮縮的?」羅老闆根本不顧我抵抗,從容不迫的吩咐說:「反正老子已經決定了,由不得你拒絕,從下個月開始,你上午跟著陳哥去跑外務。」

「內勤呢?該不會……」

曾有那麼一個瞬間,我以為公司會招聘新人。瞬間過後便明白是自己太天真,因為聽到羅老闆說:「別擔心,公司電話會轉接到你的手機。記得喔!只有上午讓你跑外務,吃過午餐以後,自己打車回公司,把事情辦完才能下班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臭小子,別不知好歹。能被老子欣賞,是你的榮幸。」羅老闆伸出另一隻手掌,摀住我的嘴。他繼續嚷嚷,簡直像在無理取鬧。「普通的菁英計畫已經滿足不了你的實力,從現在起計畫宣告升級,叫做『超級菁英計畫』。」

離開他的辦公室時,我已經心力憔悴得抬不起頭。「唉──」就算我再怎麼天真,也明白羅老闆擅自發起的計畫,根本不是為了栽培菁英。「咱們同事一場……」腦海中浮現陳哥的面容,繼呂姐之後,羅老闆悄悄把矛頭指向他。

又或許,事情並沒有自己想的這麼簡單?考慮到這間公司的存在有名無實,況且這兩年以來羅老闆不斷擴張事業版圖,聽說最近他又接手幾間經營不善而瀕臨倒閉的咖啡廳,打算更改為古董藝品主題的會員制餐酒館。

「難道他打算把這間公司解散?」我緩緩深呼吸,試圖以羅老闆的思維模式揣測。「不見得……」依照我對於他病態扭曲的性格理解,要嘛是某種人性實驗,或為了尋開心,純粹想看我和陳哥互相殘殺。

「就算矛頭已經指向陳哥,到最後死的也可能是我。鬼才曉得……」

先撇除羅老闆捉摸不定的思維,陳哥好歹是職場裡打滾多年的老油條。呂姐離職都過去已經一年,他還有心思去關人家狀況?況且他們本來也沒什麼交情,就怕他是不安好心,想從對方身上套點消息。

諸如此類的心思,令我腦袋混亂,無論怎麼想都理不出個頭緒。而我變得越來越討厭自己,雖然能以生存為藉口敷衍,卻免不了擔心自己遲早會遭到報應。

去年呂姐離開前,曾以怨恨的口吻詛咒我;今年聽說她已經剃度出家,但不曉得怨恨是否還留在她心裡。「算了、算了……」其實我早就明白,無論這回是我或陳哥保住飯碗,將來也會為了其他理由被犧牲。

「畢竟我們是員工,在老闆眼中看來,不過是顆輕易能夠取代的棋子。」


4


深夜時,我在走廊上碰到老廚師,才曉得前些日子他接到一份工作,在大廈裡當夜班警衛。可惜雇主嫌他年紀大、動作慢,試用期都還沒過就要他滾蛋。

他邀我喝酒,我沒拒絕,便隨他進09號房閒聊。「別說你混不好,我也可能工作不保……」聽完他的遭遇後,我順其自然把自己正煩惱的狀況給說了。

「小夥子,抱歉啊!這種事情我沒辦法替你做主……」老廚師搖頭嘆息,倒是不怪社會險惡,反問:「你還年輕,像這樣勉強生存有什麼意思?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意思是你終究得狠下心腸。」若依照老廚師的論調,我不只給幹掉陳哥,還得把槍口瞄準羅老闆。「生存者之所以能生存,絕對不是靠僥倖。早在威脅構成以前,就主動將其排除,也唯有清除所有障礙,才能把日子活得如魚得水。」

「真的要做到這種程度?」我嘴雖然這麼說,但心裡真正擔心的其實是,「羅老闆是什麼樣的狠角色,難道還不夠清楚嗎?」光憑我的本事,別說想與他鬥上一鬥,只怕我還來不及出手,已經先被他踩在地上玩。

「除非你想學姓呂的小姐,直接看破世俗紅塵,出家去當和尚。再不然就和我一樣,別對未來抱希望,錢花完就隨便找份零工,過一天算一天……」

老廚師的酒品雖然不怎樣,酒量倒是不錯,高粱一杯接著一杯,只配蠶豆酥。

「萬物都得遵循自然法則,適者生存嘛!你我都不例外。」老廚師說得感慨,自嘲腰痛等老毛病沒得醫,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流落街頭。

「別這麼悲觀……」我試圖安慰,但找不出好理由,說來說去都是那幾句。但根據我私底下的理解,「他和羅老闆屬於同一類人!」沒道理後者混得風生水起,前者卻落魄於此,際遇未免相差太多?如他們這類人,靠著極端深沉的心機行走江湖,出手狠辣更不計較手段。若追朔過往經歷,多半是些骯髒事蹟。

「當年我在廚房裡,天天與人鬥個沒完。腦筋從來不會思考自己該怎麼贏,而是專注讓對手輸。」

「自己贏和對手輸,聽起來意思差不多?」我不禁困惑。

「實際上差得可多了,嘿嘿嘿──有時候連鬥都不用鬥,比賽還沒開始,對手就已經認輸,自己便能贏得輕鬆。至少從旁人眼裡看來,贏得輕鬆。」

聽到這裡我再次確定,老廚師這輩子贏得的成就,連同貼在牆上的獎狀、擺在地上的獎盃,全是背地裡使詐得來的成果。出乎預料的是,他忽然面色凝重並搭住我的肩膀,強調說:「抱歉啊!這種事情我真的沒辦法替你做主……」

繼續推進故事以前,先插播一段老廚師的往事。

由於他敘述的往事不只冗長,還跳來跳去的相當零散。通常他喝了酒,想到什麼就說,也不知是真是假;還有幾次喝得太醉,故事說得正精彩,忽然倒頭就睡。等隔天晚上再追問時,他竟然又說起毫不相關的另外一段。

前前後後我聽了幾個月,才自行整理出大致情況。其中令我特別在意的一段,發生在胡立邦三十六歲那年。當時他仍在旺財飯店裡工作,但早就不是過去那位傻呼呼的洗碗雜工,頭銜也已經掛上副主廚,僅次於當年領他進門的魏主廚。

雖然只靠偷學,憑藉本身對於料理方面的執著,胡立邦下班回到住處後,總會獨自練習到筋疲力盡,僅幾年便讓他掌握了不計其數的經典佳餚。

「出菜囉,爆炒三鮮。」胡立邦刻意模仿魏主廚的語氣,在旁人耳裡聽來,似乎還多了幾分野心,像在宣告目前的地位仍無法令他滿足。

「好哩,馬上來。」負責在外場端盤子的英子朗聲答覆。

關於英子,她比胡立邦晚幾年才來到旺財飯店,年齡也比他小幾歲。起初她是以建教生的名義半工半讀,由於外貌姣好,特別受到賓客喜愛,畢業後立刻被聘用成為正式員工。「披在身上的旗袍巧妙襯托出身材玲瓏有緻,端起盤子一扭一扭的擺動豐滿臀部,光是背影就看得讓人心醉。」

對於英子的美貌,胡立邦承認自己早就心醉得一蹋糊。他時常透過送餐的窗口欣賞她,更渴望能得到她。於是他私底下追求她幾年,直到他榮登副主廚職位,她才點頭答應。後來他們結婚,她便辭去工作,替他打理家裡一切。

「愛情與事業都能如意,好像事態發展全在計畫之內。」

胡立邦雖然得意,卻把神經繃得更緊,因為他清楚明白,「鬥爭永遠不會結束,非得拼個你死我活。」當一個人忙著計算別人,最害怕的不外乎是別人也正在計算他,且當一個人的地位爬得越高,處境越危險。

或許人的眼睛長在頭上,是為了忌妒。


5


每當胡立邦盤算該如何繼續爬升地位,便發現魏主廚就像顆擋在路中間的大石頭。「畢竟是掌權多年的主廚,分量重達幾百斤,想挪開可沒這麼容易。」正當他為此感到煩惱,忽然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傳進耳裡。

「不錯嘛,阿邦!看你的架式越來越穩,說明你確實有下苦功琢磨。」

「不敢當,是主廚教的好。」胡立邦循聲望去,見到魏主廚正瞇起眼,不懷好意的打量自己。

餐館於兩個小時前已經打烊,廚房也已經清掃完畢,同事們都已經離開。胡立邦剛完成既定的巡視工作,也正準備要離開。而早該離開的魏主廚,不曉得為了什麼理由,獨自蹲在廚餘桶旁邊抽菸。

「你說你不敢當,那不就是自認當之有愧?」魏主廚冷不防的發起攻勢。

「有勞您費心,再次感謝您的悉心指教。」胡立邦巧妙閃躲,並不打算硬碰硬。

「我沒費什麼心啊,你的手段這麼髒,肯定不是我教的。」

「原來您是專程找碴啊!嘿嘿──」胡立邦冷笑。他改變心意便停下腳步,不再客氣的回敬一句:「建議您好好珍惜現在的位置,還能做幾天呢?」

「如果我沒打算退休,又該怎麼辦呢?」魏主廚囂張的朝他身上吐口濃煙,挑釁說:「老子入行的時候,你還沒出生。旺財飯店這座江山的功勞,至少一半都在我身上。你以為自己很厲害?就算老子肯退休,主廚也輪不到你當……」

「您的意思是,下任主廚另有人選?」胡立邦饒有興致的追問。

「看你可憐,告訴你也行……」魏主廚解釋,若依照老闆的意思,將來這間餐館遲早要交棒給下一代。「梁琛畢竟是他兒子,雖然是私生子,血緣卻是真的。到時候鄧勇大概能撿個現成便宜,他們倆是鐵哥兒們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」

「嘖!原來還有這種事情。」

胡立邦腦筋轉得飛快,試圖揣測出對方真正的意思。暗想,「就算現在拔掉魏主廚,位置還沒被我坐熱,又得讓出來?」又想,「近幾年老闆身體不好,隨時可能變成梁琛管事。恐怕魏主廚是擔心地位不保,要借我的手去對付他們。」

「話我就說到這裡,你怎麼想?」魏主廚遞上一支菸。

「先除掉梁琛,鄧勇便沒機會。您大可放心幹到退休,將來位置自然由我繼承。問題是……」胡立邦刻意放慢語速。

「十年!不多不少,就讓我再幹十年。」

魏主廚坦言欠了些賭債,若沒這份收入,同等於斷了生計。「你的意思呢?阿邦啊!就當作幫個忙,我都已老了,鬥也鬥不過你們,只求全身而退。」

「哈哈哈哈!哈哈哈哈哈──」豈料胡立邦竟然捧腹大笑,戲謔說:「我有這麼蠢嗎?是梁琛擋你的路,不是我。是你擋我的路,不是梁琛……」而他沒說的是,倘若自己失手,立場必遭魏主廚切割,況且就算成功,還得要他再等十年。期間足夠發生很多變化,就算魏主廚肯守信用,也難保自己不遭人報復。

「給你機會合作,是看得起你,不是怕你。」魏主廚瞪大眼睛,面容猙獰。

「那我還得感謝您看得起我囉,是這個意思嗎?太幼稚了吧!哈哈哈──」胡立邦笑得陰險,同時打量對方。

「阿邦啊,做人別這麼極端……」

只見魏主廚的氣勢比起過去印象中更衰弱,臉上皺紋顯得滄桑。傳統餐館的廚師將大部分歲月都在耗燥熱的廚房裡,導致他們外貌往往比實際年齡更蒼老。

「唉──真煩,你這隻蒼蠅。」胡立邦不經意的脫口說出這句話,頓時皺起眉頭,表現得非常不耐煩。

「說什麼啊?」魏主廚跟著皺起眉頭,明顯還搞不清楚狀況。

「蒼蠅的頭上長著兩顆大眼,其實由四千顆小眼組成。」胡立邦的精神狀況不太穩定,自顧自的叼唸說:「所以蒼蠅的視野非常寬闊,想幹掉牠,可不能給牠反應機會……」


6


說到這裡,再插播另一段老廚師的往事。

「當時的他,還只是個孩子……」

胡立邦仍記得那年夏天沒有颱風,且很熱、很熱,簡直燥熱得要人命。

傍晚放學回到家時,他見到父親站在門口,像塊木頭似的模樣痴呆,嘴邊呢喃:「怎麼會這樣?怎麼會……怎麼……」

胡立邦湊過去,循父親的視線望進家裡。「咦!」隨即見到母親動也不動的癱倒在地上,原來她已經死亡,連屍體也開始腐敗發臭。

「為什麼?」

貧窮人家難免悲哀,病了沒錢醫,死了沒錢葬。還是個孩子的胡立邦,悄悄將這一切收進眼底。母親的屍體上聚集好多蒼蠅,牠們聚集無非是為了要吃。「咦?」他注意到其中有隻體型特別大的蒼蠅,模樣長得最恐怖。

嗡嗡──嗡嗡──蒼蠅頂著一對血紅色雙眼,震動翅膀,囂張朝他的方向飛去。「哇啊!」他身為人類,面對區區一隻蒼蠅,竟然狼狽得低頭退讓。

「這傢伙大啖母親的血肉,吃飽便愉快離去?真好啊……為什麼蒼蠅有肉吃,人卻得挨餓,難道我不如牠……」

胡立邦坦承孩童時期常感到空虛,便任由忌妒填滿內心世界。他不只忌妒蒼蠅,更忌妒同學。尤其他班上座位安排在前面、身材較胖的同學,課堂中時常阻礙他的視線,午餐便當盒也總是比他的豐盛。

「我今天也有肉排吃呢,真開心。」午餐時間,胖同學喜歡轉過身子和胡立邦併桌吃飯。在他眼裡看來,此舉的理由只是為了炫耀。

「好好喔!能讓我吃一口嗎?」胡立邦不只一次低頭哀求,陪笑的模樣連自己都感到可恥。

「不行,想吃就讓你母親幫你準備。喔?對喔!她已經死掉了,抱歉。」胖同學絕對是故意,嘴上說著道歉,臉上表情卻沒半分歉意。

相較之下,自從胡立邦的母親去世,由父親準備的便當盒中,往往是煮到軟爛的番薯籤。一條條看起來像蟲子般的噁心,口感很差還帶點霉味。

「想吃肉排?難喔,誰叫我家裡特別窮……」

胡立邦放學後常跑去附近田邊,撿些發育不良的小番薯,多半是農家挑剩的。洗淨後去皮後刨成籤狀,在太陽底下曝曬至乾燥以方便保存。製作番薯籤的過程中,總會吸引蒼蠅群聚,牠們不只吃,還肆意交配、產卵,趕也趕不走。

他注意到其中有隻體型特別大的蒼蠅,模樣長得最恐怖。牠忽然飛過來,停在他手上,觸角相互摩擦。他仔細觀察牠,覺得特別眼熟。

「就是你吧!吃我母親的肉、吃我的番薯籤,連我的肉也想吃,是嗎?」

難以抑制的憤怒情緒瞬間暴漲,驅使胡立邦抄起蒼蠅拍,朝成群的蒼蠅窮追猛打。啪!啪!啪!啪!啪……被擊中的蒼蠅登時斃命,就算僥倖逃過也被嚇得四處亂竄。「死吧、死吧。看不順眼的傢伙,全都去死吧!」壟罩在自己造成的大量死亡之下,胡立邦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舒暢,從這一刻起一切都變的不同。

「死亡能讓一切回歸平等,誰也不比誰更卑微。」

即將放暑假前的某天,放學後。胡立邦回到家裡,將書包扔在一旁,對著母親遺像自言自語。「母親,兒子今天吃到肉了呢,是整塊肉排喔。想知道為什麼嗎?肯定想知道吧……」他滔滔不絕的訴說著。 

至於事情的經過,是胡立邦在上學的途中伏擊胖同學。他以石頭砸昏對方,拖至河中任其溺斃。事後他坐在岸邊,享受對方無緣享用的便當。

「可憐的胖同學,再也不能上學。哈哈哈──」胡立邦訕笑幾聲,語調又轉為陰鬱,感慨說:「你母親的手藝不錯,可惜我只能嘗到一次。」

更令他感到可惜的是,眼前浮在水面的屍體,掛滿肥滋滋的贅肉。

「看來又要便宜那些蒼蠅……」

「有了!我決定長大以後要當廚師,再也不必捱餓。」


7


再回到上一段故事,魏主廚見對方魂不守舍,仍不放棄的繼續遊說:「別這麼固執,咱麼合作。不就是嫌十年太長嗎?八年如何?阿邦!喂!」

「對付蒼蠅,要悄悄的,不動聲色。」胡立邦的舉動不太對勁。

「與其互相傷害,不如交個朋友,皆大歡喜。」

「可憐的魏主廚,死到臨頭還沒認清現實。」胡立邦抄起精心打磨過的鋒利廚刀,眼神沒半分猶豫,畢竟他不是第一次殺人。

「老實告訴你吧!從我來到這裡的第一天,就已經打定主意要幹掉你。」

「等等!不滿意的話,可以再商量,讓我再幹五年?三年……」魏主廚來不及說完的這句話,成為他的遺言。

胡立邦迅速將廚刀刺入對方心窩,而魏主廚痛苦掙扎幾下便斷氣。

當亢奮的感覺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理智。「嘖!看來今晚有得忙。」他慶幸此刻是待在深夜的廚房中,不僅不會有人打擾,且工具相當齊全。

「就這樣?」

「是啊,就這樣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無法理解的是,當老廚師敘述犯罪經歷時,情緒起伏並沒有太劇烈,表現得比平時更冷靜,好像他其實在敘述別人的故事。

「胡立邦終於當上主廚,花費將近二十年的歲月。無奈主廚的寶座並非終點,慾望驅使之下,他打算爬得更高、走得更遠……」

我的心情很複雜,因為自己和殺人犯共處一室。「咦?」身為加害者的老廚師本人,竟然沒有為此感受到一絲罪惡,好像受害者的下場是活該。見他烈酒喝得正起勁,紅潤的臉頰掛滿笑容,不曉得隔天彼此酒醒後,是否還能處之泰然?

「小夥子,你有在聽嗎?」老廚師指著我的鼻子,毫不客氣。

「有、有。」我不敢怠慢。

「緊張什麼啊?我這老頭子要是真有那個意思,只怕你小命不保。」老廚師蠻不在乎的接著說:「社會就是這麼殘酷,就算你心裡沒那個意思,不見得對方也如此。太天真的下場,到頭來是死路一條。」

「或許,您說的沒錯……」

我驚覺自己的情緒高漲,潛藏於體內的憤怒即將爆發。「操!」想起去年呂姐離開時留下的怨恨,簡直像在諷刺自己太天真。又想起陳哥最近表現得神經兮兮,不禁懷疑他也在算計,為求自保要將我排除?至於我,何嘗不求自保?

「你對著我笑,我也對著你笑。其實你想幹掉我,若問我為什麼會知道?因為我也想幹掉你。」看似平靜的文明社會中,究竟多少人在心中壓抑殺人衝動?只怕沒有誰是真的清白。

人類為什麼會產生這麼可怕的想法?依照老廚師的論調,「原因不重要,死亡能讓一切回歸平等。又例如,蒼蠅與人之間的區別,其實根本不重要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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