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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09號房客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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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流行一個名詞叫「儀式感」,主旨是把將就的日子過成講究的生活,有人練習手沖咖啡、有人在窗台種植盆栽、有人收集香氛蠟燭、有人堅持泡澡……那麼,我呢?我想,雖然自己沒什麼雅興,至少還有點不良嗜好。「嘿嘿嘿──」

時間近深夜,我剛回到租屋的這棟樓前。深深吸吐幾口氣,緩步走上樓梯。腦袋暗自盤算,「從今天起,我的房間就是──居酒屋。」

當然不是真的要掛招牌營業,不過是搞出點氛圍來扮家家酒。

「都說了,是種儀式感嘛!」

走進02號房,我煞有其事的從塑膠袋裡取出一盒便當、一罐啤酒、一瓶礦泉水和一包菸。這些都是我下班經過巷子口超商時,順道買回來的道具。

先把亂糟糟的雜物推到旁邊,在木板騰出足以容身的空間。接著撕開便當封膜、拆分免洗筷,再將主菜排骨夾至盒蓋,撥開啤酒拉環──喀!伴隨清脆的金屬聲響,正式開啟專屬於我的居酒屋模式。

「人客啊!上菜囉!」我假裝興奮的對自己說。

「好喔,那就開動囉。」其實沒太多講究,只堅持每口白飯配其中一樣小菜,閉上眼睛細細品嚐,並且把主菜肉排留到最後享用。

「咦?搞什麼……算了、算了……」

我試圖忽略,這次買來的便當肉排,竟然又比上次更小塊?隱約記得兩年前剛搬來首都時,便當裡面的肉排還有大約半個手掌大,如今卻連三分之一都不到。瞇起眼仔細打量,似乎不僅主菜縮水,連配菜、白飯的分量都比以前更少。

料想這地方是座鬼島,由連鎖企業經營而大量生產的微波便當,正以漸進式偷工減料等旁門左道,逐步剝削人民的荷包。「嘖!」難怪最近總覺得一個便當吃不飽,根本不過癮。

「管他的,反正謝謝招待。」

我強打起精神,爽快的喝完最後一口啤酒,吸允殘留在齒縫間的肉渣。啪嚓──最後不疾不徐的點支菸抽,替精心營造的居酒屋氛圍劃下句點。

「人客啊!歡迎明天再來!」

「那有什麼問題?明天一定再來。」

酒不足、飯不飽,這間居酒屋真寒酸。但礙於預算有限,到下個月發薪水前,我都得這麼過。轉念又想,「好歹是辛苦工作整天後的期待,別太掃興。」俗話說得妙,「麻雀雖小五臟俱全。」換做我的情況照樣照句,「便當雖小營養均衡。」

話又說回來,距離上次吃大餐,是發生在多久以前的事情呢?恐怕是搬來首都以前的事情。「唉──」腦海頓時浮現羅老闆狡詐的面容。

「說好的吃香喝辣呢?真虧他說得出口…… 」

好說歹說,我已經在他底下幹了兩年,什麼好處都沒撈到。

「努力工作、認真存錢,工作、存錢……」我輕聲反覆叼唸,妄想自己將來真能過上豐沛的物質生活。

「似乎有點搞頭喔!到時候在我專屬的居酒屋裡,吃的不是便當、喝的不是啤酒,是牛排配紅酒、餐後抽雪茄。」腦袋想得越多,肚子變得越餓。

「算了、算了……」今晚還是早點睡覺,夢裡什麼都有。

「不行!再堅持一下。」我輕拍自己臉頰,悄聲提醒還得收拾善後。「因為這間居酒屋的客人是我,老闆也是我啊。」

草草把便當盒等垃圾收進塑膠袋,隨手拎起就走出房間。「學人家搞什麼儀式感啊?怎麼這麼麻煩?」簡直像自己撐著無聊,沒事找事幹。

若在平時,我剛才經過巷子口超商,就順便在裡面把東西吃完,垃圾全扔給店員小妹。「用不著管什麼要不要分類回收,反正是她的工作。」況且待在超商裡還有冷氣能吹,多麼舒服。

我拎著塑膠袋、叼著菸,快步通過昏暗狹長的走廊,站在幾個橘色垃圾桶前,按照標示將手上的垃圾分門別類。端詳垃圾桶裡堆積許多便當盒、塑膠膜、隔層、免洗餐具、啤酒罐、寶特瓶等,零零總總的全都出自於十六間房客之手。

「枉費政府提倡環保意識,難喔!不過吃頓飯,就搞出這麼多垃圾。」

商家表面上嚷著響應環保,實際上他們為了提高商品賣相,包裝越做越花俏。就算只是個便當,外層除了彩色印刷、還裝飾精美貼紙,內層添加隔板。「食物的分量緊縮到讓人吃不飽,不能吃的包裝倒是下足功夫,售價還跟著水漲船高。」

「不愧是連鎖企業,真虧他們臉皮厚……」本來嘛,我對於環保方面沒什麼概念,自從當上房間裡的居酒屋老闆,雖然才剛開始第一天,感觸已經很深。

「算了、算了,管他的。」

其實感慨也不過幾秒鐘時間,該扔的垃圾扔完、嘴邊的菸燒完,順便去陽台洗個手,該回房間睡覺了。
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
回程途中,我哼著歌。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由於走廊燈光昏暗,隱約見到稍遠處有個人影,搖搖晃晃的,好像已經喝醉。

「喂!那個人是誰啊?」對方率先朝我招手。

「是我啦,柏鋒。」我回應對方招手,並且打聲招呼:「晚安。」彼此走得近了,我才認出他是09號房的房客,本名叫胡立邦,鄰居們都稱他叫老廚師。

我和老廚師不算熟識,過去只在偶然間聊天過幾次。印象中他的性格還算慷慨,就是脾氣特別差。據說他當年在餐館裡幹的職位是主廚,好像因為管不住脾氣才丟掉工作,後來年紀大了更難找工作,才淪落到這棟樓。目前他在附近餐館幫人家洗盤子,又因為腰痛,每幹一陣子、就得休息一陣子,不曉得還能撐多久。

「原來是你這小夥子。」老廚師意興闌珊的朝我點頭,又忽然挑釁說:「怎麼?這麼晚還不睡覺,又想找誰打架?勸你自己想清楚,我老歸老,可不好惹……」

「您誤會了啦!只是來丟個垃圾。」我急忙插口打斷,看他醉醺醺的腦袋不清不楚,怕他胡思亂想。

雖然我時常和狂暴風神過招,多半只是鬧著玩,沒想到讓他老人家全看在眼裡,還以為我有暴力傾向?為了避免誤會更深,我索性轉移話題,改口說:「倒是您,時間都這麼晚了,怎麼還沒睡?」

「年紀大,淺眠啦。」

「原來如此……」

豈料我的話才剛說出口,立刻被老廚師打斷。只見他面容陰鬱,感慨說:「人老了不中用,工作才幹沒多久,又丟了。」

「您別往壞處想,工作什……」

我再次被他打斷,只聽他搶著說:「最近我閒著沒事,很無聊。小夥子,你要是有時間,就來陪我聊聊天。年紀大了也沒什麼朋友,聊一次就少一次。」

「改天吧,明天還要上班。」

「隨便你吧。」

老廚師撇頭就回到09號房,門板隨即關上,但他老邁的身影還留在我腦中。「總覺得他挺可憐……」還說什麼,「年紀大了也沒什麼朋友,聊一次就少一次。」衝著他這句話,我房間裡的居酒屋只營業一天就宣告歇業。

隔天,我下班依然順道從巷子口超商裡買了晚餐,但沒打算帶回自己房間享用,而是停在09號房前,輕敲幾下門板。叩叩叩──叩叩──「要聊天嗎?」

「想不到你真的來了!」老廚師神神秘秘的開啟條門縫。

「我這人最講信用,說到做到。」我從塑膠袋裡拿出一罐啤酒,湊到他眼前晃呀晃的,邀約說:「喝兩杯?」

「請進。」


2


目測老廚師的年齡沒八十歲也有七十五,且不曉得是性格過於節儉,還是有特別原因,他腳上總套著用膠帶黏補過的橡膠拖鞋,身上總穿著尺寸明顯太小的灰襯衫、退色的藍短褲。捲起來的襯衫讓渾圓的肚子坦然裸露在外頭,顯得模樣非常滑稽,但他本人對此絲毫不介意。

「喏。」我遞上一罐啤酒,接著說:「先喝一罐吧,涼快、涼快。」

「小夥子,你怎麼吃這種微波食品?」老廚師伸手指向我剛從塑膠袋裡拿出來的排骨便當,瞇起眼冷冷評論說:「光看就覺得難吃,而且吃不飽。」

「求個方便嘛,將就、將就囉。況且下班時間晚,便當店都打烊了,稍微好一點的餐館又吃不起……」我裝作可憐說得委屈,其實只是藉機去找店員小妹。

話剛說完,轉個念頭又覺得不妥。想起昨晚見到老廚師無精打采的模樣,或許該表現出上進心,順便激勵一下氣氛。於是瞎掰補充說:「吃什麼都不要緊,趁年輕不打拼,將來怎麼熬出頭?嘿嘿──等將來發達,多吃幾頓大餐補回來。」

「哈哈哈哈──」老廚師笑得輕鬆,但眼神閃過一絲輕蔑,像是早就看穿我的無聊心機,只是顧及面子而沒有當場戳破。他冷冷反問:「我倒想問問,將來你打算吃什麼大餐?」

「先來塊牛排,特別厚的那種。」我興奮說:「還要去吃火鍋、燒烤,附帶自助吧的那種,最好要有冰淇淋……」

所謂的大餐不就是這些,標榜食材份量豪邁、待客服務親切,在網路上炒得沸沸揚揚,標榜「不怕客人吃,老闆賠錢賣,超划算!」的餐館。

「放屁!」老廚師重重朝地上一拍,啪!大吼說:「依我看來,你他媽的根本不懂什麼叫大餐。枉費身為人,連最基本的『吃』都不懂,可憐啊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當然曉得眼前這老傢伙的脾氣暴躁,易怒程度完全不輸狂暴風神,但搞不清楚他為何發飆。急忙解釋說:「現在流行吃到飽,方案很誘人的,超級划算。」

「划算個屁!羊毛出在羊身上,花錢讓你去吃屎,你也覺得划算?」老廚師又露出輕蔑眼神,與剛才的差別在於他這次連掩飾都懶。

「才不是吃屎,是吃肉,可以吃到很多肉。」我當然不服氣。

「吃肉有什麼了不起的?」老廚師摀住我的嘴,不讓我抬槓,搶著說:「告訴你,咱們身為人,不是野獸。所謂的『吃』是一門藝術,裡頭有很深的學問,能否稱為大餐的關鍵,在於廚師的手藝。」

「藝術?手藝?」

他嚷著這些詞彙,我當然曉得,連超商裡的微波食品上面都有標榜,甚至還印上五星級主廚的照片做宣傳。自從提倡證照普及化,經過幾道標準程序,從工廠自動化產線出來的食品,全都符合標準。「先等等……」轉念又想,「依照老廚師的年紀能當我祖父,或許當年他風光的時候憑的是真本事?」從這樣的老傢伙嘴裡說出藝術,還真有幾分道理。

「不如您來說說,何為『吃』的藝術?」我追問。

「小夥子,你真的對吃有興趣?」

「當然囉!」

根據經驗,面對像他這種脾氣倔強的老傢伙,放低姿態絕對是上策中的上策。「本來我不太明白,若能聽您的經驗學習,是種榮幸。」餘光瞥見他眼神放光,我暗自偷笑,繼續恭維說:「這棟樓裡人人都曉得,您是位專業廚師。」

「好說,好說。」老廚師果然被捧得開心。

「本來也只是聽說,實際與您相處過後更有感觸。」好歹我在職場打滾兩年,應酬的機會多了便明白,既然要吹捧,乾脆將對方捧上天。於是故作興奮的大聲強調說:「您不只專業,簡直超級專業!餐飲界的標竿!楷模!」

「年輕人太狗腿,未必是件好事情。」老廚師故作正經,卻撐沒幾秒鐘就破功,瞇起眼怪笑說:「像你這種小滑頭,老子未必討厭。」

「嘿嘿嘿──」我賊笑幾聲,辯稱:「不滑頭、不滑頭,句句屬實。」

「要讓我說,你就得聽。」老廚師緩緩解釋:「這門學問可真不簡單,從最基本的五品開始,色、香、味、形、意……」


3


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總是奇妙,原本我只是同情他寂寞,才說幾句好話哄他開心。誰也沒想到這麼哄著、哄著,彼此竟成為忘年之交。見他待我真誠,我自然而然的改變態度,虛心向他求教。

依照老廚師的觀點,「真正懂吃的老饕固然重視食材,品味的卻不只是食材,更在乎手藝。」舉個例子,搞川菜的廚師常嚷著,「三椒、三香。」只講理論很簡單,能否精準掌控完全是另外一回事。

「先講一道人人皆知的麻婆豆腐,儘管豆腐尋常可見且價格低廉,透過手藝上乘的廚師烹調後,滋味能夠千變萬化。」

「這麼神奇?」

「麻與辣打開味蕾的瞬間,綿密口感融化,再挑剔的舌頭都會因此屈服。」他又解釋另一道開水白菜:「外觀平淡無奇,乍看如同浸泡在清水中的生鮮白菜。殊不知,白菜並非煮熟而是燙熟,且只取稚嫩中心部位;如水般清澈的高湯,其實富含多種食材精華。濃郁滋味中保有優雅,極端考驗技藝掌控。」

又說:「上乘廚師的刀工,不僅得穩還得俐落,原因是執刀的每一秒鐘都不能浪費,避免水分流失或與空氣過度接觸。」

「關於這點,自動化的機械設備也能做到。」我故意反駁幾句。

「食材取自天然,看來相似其實不然,處裡細節需要靠經驗判斷。光憑這點,機械難以取代。」老廚師的專業不容質疑,總有辦法讓我心服口服。

「控火又是門學問,須得豪邁兼顧細膩,掌控恰到好處的平衡點;盛盤則是對於食用者的敬意,適當提味、添香,畫龍點睛……」

依照他的說法,當一位廚師將技藝磨練至爐火純青的境界,才能把基本功夫發揮得淋漓盡致。專業廚師多半都懂得顛鍋、勾火等技巧,然而當功力抵達顛峰境界時,施展同樣技巧便能從炙熱的火焰中催生出龍鳳。「氣勢何等霸道!」也唯有如此技藝,能將食材價值發揮至浩瀚無垠。

「翻閱與食有關的典籍,記載著古時皇宮御膳房中能找到更多案例,諸如麻婆豆腐、開水白菜等,透過手藝昇華食材的功夫菜餚。」

老廚師渾然忘我,嚷著江湖中流傳的一段軼聞:「唯有用心,才能成為食神;若肯用心,人人都能成為食神。」

「抱歉、抱歉,先暫停。」故事說得正精彩,但我不得不插口打斷。我拎起裝著食物外包裝的塑膠袋,輕輕搖晃幾下,悄聲解釋:「吃完的便當盒別擺著,不然會發臭。房間裡的通風差,味道散不掉。」我急忙把話說完,沒等老廚師反應過來,已經起身開門要離開。

「小夥子,難道你不想當食神嗎?」老廚師顯得失落。

「故事未完待續,下回再找您討教。」我輕輕闔上09號房的門版,延走廊到盡頭處,扔完垃圾就返回自己房間,累得倒頭就睡。

別怪我不賞臉,時間已經太晚,隔天大清早還得趕著進公司打卡。上班族的生活看似規律,其實沒想像中的好混,不小心睡過頭而遲到,會被扣薪水的。

「這年頭懂吃的人不多,還搶著當什麼食神啊?」

老實說,我根本連想都沒想過。雖然現在提倡平權,下廚也不分男女,但我沒碰過鍋子、菜刀也不曉得該怎麼拿。更別說什麼顛鍋、勾火?我哪敢妄想從炙熱的火焰中催生出龍鳳?別人還來不及嘲笑,自己都覺得丟臉。

肯不肯下廚是一回事兒,交朋友是另外一回事兒,既然已經答應老廚師「下回待續」,我當然沒打算食言。況且見他敘述故事時神采奕奕,就算在吹牛也讓人聽得過癮。

接下來的幾天晚上,我都帶著從超商買來的便當和兩罐啤酒,滿懷興致的去敲他門板。可惜考慮到工作,我必須把時間掌控得嚴謹,預定的休息時間一到就離開,絕不不拖延。否則工作搞砸,那就真的是得不償失。

「好吧,晚安。」老廚師明白我有苦衷,也不好意思強求。但他不經意發出的哀嘆聲既深且長,「唉──」迴盪在耳邊,令人感到心酸。


4


幾天日子過去,總算熬到週末。

叩叩──叩──我輕敲幾下09號房的門板,確認老廚師在家,便推開門。

「我明天放假,今晚可以聊個盡興,通宵都不成問題。」

「小夥子,你也未免太小瞧我這老人家。嘿嘿──」老廚師似乎心情不錯,賊笑著調侃說:「連你明天的假期都賠上,還不見得能盡興。」

「喔,什麼故事這麼精采?別又扯什麼一千零一夜……」

「我的故事可不是什麼童話,血淋淋的包準精彩。」老廚師似乎早有準備,還特地把房間都給整理過。

看他端出一個特大號的煙灰缸,旁邊擺著兩條菸,竟然還迎合我偏好的牌子。足以說明他的年齡雖老,思緒依舊清晰,甚至連生活中的小細節都顧慮到。

「這怎麼好意思,要不然明天我請你吃頓飯?」

「客套什麼的,就免了。」老廚師又從櫃子裡拿出蠶豆酥、高粱酒和兩個杯子。他壓低聲音淡淡說:「不管你願不願意,我都當你是這輩子收過的最後一位學徒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我急忙接過酒瓶,替他的杯子盛滿。

「放心,我打算交給你的,不是廚藝。」老廚師看穿我的心思,解釋說:「是人生經歷,能學到多少,憑你自己領悟。」

「咦?」我有點不知所措的從塑膠袋裡拿出微波便當、撕開封膜,尷尬地吃了一口,然後靜靜的望著他。

「怎麼講不聽啊?老是吃這些……」老廚師望著便當皺起眉頭,猶豫會兒又從櫃子裡拿出鮪魚罐頭,扔給我。「配著吃,給你加菜。」

「謝謝。」我不好意思承認,自己其實是想藉機接近店員小妹。

「快吃吧。」

當時在我眼裡看來,老廚師不過是個寂寞的獨居老人,大費周章也只是想找人陪伴聊聊天。雖然他有時候會為了莫名其妙的理由發怒,對於他這分任性,我並不討厭。

「歲月是不等人的,哪怕你現在還年輕,有些事情不去爭取,會落空。但,有些事情就算去爭取,最後可能還是會落空。」猜想老廚師指的是他自己,年輕的時候曾以料理為目標,夢想闖出片天空。

我悄悄打量他的房間,牆上掛著幾張發霉的獎狀,底下擺著幾座獎盃也已經氧化鏽蝕。他聲稱自己的手藝是貨真價實,屢屢在廚藝競賽中獲獎。照道理,如此優秀的傢伙,絕不該淪落至此,而他接下來要說的故事,或許能夠解釋一切。

「和你差不多年紀的時候,有個叫胡立邦的小夥子,在鎮上有名的餐館裡打雜。當時的他,默默無名……」


5


「我想靠自己的本事把自己餵飽,不只要吃得飽,還要吃得好。」胡立邦從很小的時候就執著於「吃」,歸咎於他的家境清貧,三餐不得溫飽。

當年民間普遍學歷不高,尤其鄉野間的孩子,大概連中學都沒讀完。像他這樣肩上扁擔挑起行李,獨自離鄉討生活的人很多。

「幸好當年沒學歷不要緊,習得一技之長能讓自己更有價值。」

拜師學藝說來籠統但講究機緣,畢竟搶著當學徒的人很多,最後如願混出頭的傢伙卻寥寥無幾。「你肯下苦心學習,人家不一定肯收留。」胡立邦走遍鎮上,最後鎖定當地有名氣且規模不小的「旺財飯店」。

慕名而來的饕客很多,專程拜師學藝的人也不少。為了證明自己的決心,胡立邦在門口整整跪了三天三夜。寒風刺骨,挨餓受凍,終於讓他等到機會。

「幹咱們這行業很辛苦,小夥子,你確定行嗎?」

「吃得苦中苦,方為人上人。」胡立邦下身跪得麻了,顫抖的上身搖搖欲墜,但當他抬起頭時的眼神堅定,簡直比老鷹更銳利。

「那好吧,就給你個機會。」

答應收留他的主廚姓魏,給人第一印象是位穿著邋遢的禿頭大伯,身材偏胖、穿著被汗水浸溼的髒背心。冷不防的在他耳邊悄聲說:「醜話說在前頭,讓你幹的是雜務。不服氣的話,自己憑本事爭取。」

「多謝魏主廚指教,往後還請多多關照。」胡立邦掙扎著跪到僵硬的身體,勉強起身,抱拳答禮。

「別急著拍馬屁,廚房如戰場。嘿嘿嘿──像你這種天真的小夥子,老子已經見多了,最短命……」魏主廚顧著擺架子宣示主權,只當對方是添補空缺的砲灰。

「是,從今以後不再天真。幹雜務也會卯足全力,爭取更多機會。」

「空口說白話,誰不會?咱們走著瞧……」

胡立邦從不在乎自己的野心外露,偏偏像他這種發自心底的信心常遭人怨懟、被視為眼中釘。而他的目標明確,肯任勞任怨從底層踏實幹起,夢想將來憑本事開創屬於自己的豐功偉業。

關於「旺財飯店」這間餐館給多數人的印象,「手藝遵循傳統,販售以川菜為主的中式料理。」整體而言,格局不算氣派仍不失莊嚴,用餐環境算不上金碧輝煌,人潮倒是源源不絕。起初胡立邦也是這麼認為,直到讓他正式走進廚房,隔一道牆壁竟然看見完全不同世界。

「不僅氛圍吵雜,環境特別髒亂……」

只見蟑鼠蚊蟲橫行霸道,數量多到難以計算,肆無忌憚大啖遍地食物殘渣。長期待在裡頭的廚師們見怪不怪,他們大肆嚼檳榔、抽菸、喝酒,將學徒們扁作牲畜頤指氣使,甚至施以暴力體罰。

廚房深處的爐火終日不曾間斷,像是必須維持命脈般的,導致環境暴躁。「高溫!高熱!高壓!」長期與外界隔絕,令許多廚師變得性情乖戾、行為脫序。

其中令胡立邦印象深刻的一道料理,製程先將鱸魚雙面切花刀,浸入混有辛香料及白酒等醃料,負責料理的廚師冷不防忽然張口,任由唾液流入其中。病態般的戲謔說:「吃我的口水吧,這就是秘方啦,哈哈哈。」

「咦?」

「待會兒榨點子孫混進去,比什麼高湯都濃郁、鮮甜,哈哈哈哈。」

「竟然幹出這種事情……」

這算哪門子的消遣、娛樂?未免太低級!胡立邦才剛踏入廚房便受到強烈震撼,他完全無法理解,悄聲嘟噥:「這樣亂搞真的沒關係嗎?」

「新來的,別緊張啦。」身旁的廚師提醒,面容表現得信誓旦旦。繼續解釋說:「反正幾杯酒下肚,客人們個個酒酣耳熱,還會大讚咱們廚藝高竿。」

接著見另一位廚師接手醃漬完成的鱸魚,表面均勻塗抹脆漿,下油鍋炸至金黃。確實看不出被糟蹋過的跡象,且經過高溫油炸,管他什麼細菌都在短短數分鐘內被屠殺殆盡。最後澆淋魏主廚烹製的醬汁,出爐時的模樣確實令人食指大動。

「出菜囉,糖醋脆皮魚。」

「好哩,馬上來。」

透過送餐的窗口,眼睜睜看著身穿艷麗旗袍的外場小妹,雙手托起餐盤,踏著婀娜多姿的步伐,將這道「佳餚」送至賓客餐桌。

餐桌上方的燈光略顯昏黃,照映出醬汁表面色澤鮮紅,伴隨著濃烈糖醋香氣,果真讓人胃口大開。只要沒人說出去,誰也不會發現料理被動過手腳,混雜被廚師們戲稱為「獨門秘方」的各種骯髒穢物。

依據傳統制定的料理工序,經由歷代主廚因應時代偏好而調整細節,本該是趨近藝術領域的完美作品;豈料廚房裡過於壓抑的氛圍,引爆出人性扭曲頑劣。他們時常吐口水、摳鼻屎、點煙灰、檳榔汁,還有人蒐集腳皮、從腋下搓泥丸子,甚至肩負責任的魏主廚帶頭興風作浪。

好一間遠近馳名的「旺財飯店」,端出來的菜餚道道經典,蘊含廚房裡代代相傳的憤世嫉俗怨念。


6


說起胡立邦在餐館裡負責的崗位,確實如同魏主廚當初交付的幹雜務,不外乎洗碗收拾,工作期間幾乎都在水槽與廚餘桶旁邊度過。

而他的性格過於剛毅,雖然不怕吃苦,卻怕苦得沒尊嚴。每當他專心洗碗時,幾位資歷較深的廚師總會輪流來找他麻煩,多半是些不起眼的小動作。好比說,綽號叫貔貅的傢伙,會忽然從後方湊近他耳邊咆哮:「操你姑奶奶的!動作這麼慢,叫你洗碗,不是讓你跟碗談戀愛,還當你是情聖啊?」

「抱歉,馬上加快。」

「快點、快點、快點,烏龜生蛋都比你積極。他媽的別不信邪,再混就要你滾回老家吃自己……」

「是!知道了!我會改進!」礙於地位懸殊,胡立邦只得繃緊神經。

最讓他無法忍受的「學長學弟制」,不外乎是職場裡常見的陋習,尤其標榜傳統的行業特別盛行。顧名思義,任何一位更資深的傢伙,都能讓著教育名義對資淺的傢伙為所欲為。擺明被惡整,卻得默默忍受。

「快點、快點,他媽的叫你動作快點。」每當貔貅打麻將輸錢,隔天必定會拿胡立邦出氣,理由僅僅因為他是菜鳥好欺負。

「是。」

「喂!搞什麼東西……」魏主廚忽然走來,一把推開貔貅,接著狠甩胡立邦一個耳光。怒罵:「碗都沒洗乾淨,叫你動作快,不是叫你亂洗。趕著去投胎啊?」

「多謝主廚指教,必定改進。」

「改進、改進?幹!用嘴巴說說,誰不會?廢物!」

早年那個圈子裡的前輩,文化水準普遍相當差勁。或許因為長期被隔絕在燥熱的廚房裡,任誰都會變得脾氣暴躁,從早到晚鬼吼鬼叫、動不動就把髒話掛嘴邊。反正他們有本事燒出好菜,老闆便放任他們在封閉的小世界裡作威作福。

傳統餐館裡的廚房不僅是戰場,還是個修羅場,因憤世嫉俗催生出戰火,反覆交替著霸凌與被霸凌。生存關鍵在於忍耐,忍得夠久才能夠晉升為老鳥,雖然成為老鳥還是免不了被老老鳥欺壓,至少能夠把怨氣發洩在新來的菜鳥身上。

胡立邦的腦筋不笨,清楚明白諸如此類運作規則,所以他咬牙死撐,發誓要靠毅力撐過毫無尊嚴的菜鳥階段。好不容易忍受過第一年的謾罵,卻沒想到第二年他仍在洗碗、打雜,更沒想到第三年也是,包括第四年、第五年……

「豈有此理!難道我命該如此?」

依照胡立邦對於事業方面的規劃,自己早該晉升到學習廚藝階段,卻一直被困在最卑微的洗碗台前。就連資歷比他更淺的菜鳥,都已經能站上料理檯並回頭對自己撒野。明明自己對於料理的熱忱及抱負,遠遠超過廚房裡的所有同事,卻只有自己像被針對般的,被他們打壓得抬不起頭。

「真他媽的不甘心!」

麻木的日子一天緊接著一天過去,身處在忙碌中,時間流逝比想像中更快。「這樣下去絕對不行,必須得做點什麼。」直到第八年,他才終於把問題看清。

「就因為我自命清高,顯得與他們格格不入。爭取機會的辦法不能全靠努力,唯有墮落才能與他們合流……」

野心屢屢受挫,讓胡立邦不再天真。「單打獨鬥的下場,是搞得自己遍體鱗傷、吃力不討好。」冷靜過後,他找回初心,就像當年離鄉時,尋遍鎮上才把目標鎖定在這間旺財飯店。

「脫穎而出關鍵得深入內部,首先得建立起人脈網絡。」他細心觀察廚房裡的一舉一動,把目標鎖定在兩位影響力較大的傢伙,名字分別叫鄧勇、梁琛。

胡立邦可說是算盡心機,在廚房裡表現得溫馴、謙卑。卻不放過能夠巴結對方的每一次機會,私底下經常自掏腰包請客飲酒。

「為了感謝兩位好學長平時的照顧,這桌酒算我的。還有什麼想吃、想喝的,千萬別客氣。」胡立邦特意選了間地點較偏僻的餐館,免得讓熟人撞見。

「又讓阿邦破費,怎麼好意思呢。」鄧勇嘴上說得好聽。

「讚啦!乾杯!」梁琛完全樂在其中。

「今晚還滿意嗎?要不趁著開心,叫幾位小姐來助興?」

「真的可以嗎?」

「當然沒問題!出來玩嘛,開心最要緊。」胡立邦瞇起眼打量,見獵物已經上鉤,臨別前刻意提醒說:「咱們有福同享,稱得上好兄弟,是吧?」

「當然囉,好兄弟。」鄧勇、梁琛異口同聲。

「既然如此,將來諸多方面,還得靠兄弟多幫忙。」

胡立邦打算釣的是大魚,自然捨得放長線。而接下來的一年之內,廚房裡由他負責的崗位仍舊是洗碗打雜,只是他的目光已經轉移,為了計畫好的下個階段做準備。他時不時會突然探頭,為了要偷看,要偷學。

就算沒人願意指導,只要有心,偷學的機會總是很多,很多──到後來,甚至連魏主廚的一舉一動,也被他摸得透徹。


7


漫漫長夜,我聽著老廚師敘述往事。沒必要追究內容是真是假,但為了不讓他唱獨角戲,每當他說到一個段落,我總會隨口開玩笑,吐槽幾句。

「聽你吹牛,學技藝還得像個賊?」

「小夥子,這方面你還得多學學。從古至今,混出頭的哪個不是賊?」

「經你這麼一說,好像有點道理。」

聊天就是要這樣,有時抬槓廢話不僅無傷大雅,反而能夠炒熱氣氛。

「可不是嗎?人善得人欺,馬善得人騎。社會險惡的例子多得數不清,被欺負的永遠都是老實人。」老廚師的靈感被激發,說得更起勁:「賊也分很多種,還得講究天份呢。畢竟偷學也是偷,若不慎被抓到,下場可不能開玩笑。」

「不就是份工作?大不了辭職不幹,另謀他就……」

「那是你們現在的年輕人太幸福,有什麼勞基法保障。在我那個年代啊,誰跟你講保障?飯碗不保事小,惹得人怨會招來遭殺身之禍。」

早在老廚師口中的年代,學徒們甘願吃苦受欺壓,貪圖的無非是一技之長。說穿了一技也只是一技,若輕易讓人學會便失去價值、失去權威。再說從前媒體不像現在發達,坊間流通的食譜都是些基礎,所謂的秘方得仰賴由前輩傳承下來的經驗心得。前輩之所以能受到尊敬,也只因為扣住秘方不肯放手。

「記得當年啊,魏主廚會定期調製獨門醬汁及醃料,過程會把全員趕出廚房,直到完成才讓人進來收拾。」

「我還以為所謂的獨門醬汁,不過是口水、鼻屎?或腳皮、泥丸子?」

「去你的!別老是找碴!」老廚師瞪了我一眼,接著說:「旺財飯店若沒點真本事,怎麼可能混得遠近馳名?就是憑著獨家秘方。」

「抱歉、抱歉,我不打岔,願聞其詳。」我不小心得意忘形,差點打斷故事,只好乖乖閉上嘴。

「魏主廚有他的手段,咱們幹學徒的也沒這麼好打發。嘿嘿──」

老廚師的面容乎轉陰霾,賊賊的冷笑說:「我串通鄧勇、梁琛,事前不動聲色的把所有食材先秤過。等魏主廚調製完獨門醬汁後,趁收拾期間再把所有食材重新秤過。少了什麼、少了多少,就這麼破解。」

「一次不夠精準,就兩次;還是不夠精準,就十次、百次。」

這麼多人在同樣一間廚房裡工作,領的薪水卻天差地遠。既得利益者往往貪得無厭,霸佔資源不肯分享,其他人看在眼裡,當然心生忌妒。於是他們明爭暗鬥,過程比起神仙打架更精彩。

「一旦秘方被破解,魏主廚的地位就難保。」我或多或少能夠理解,試圖繼續揣測狀況,又說:「魏主廚若失勢,必定心生怨恨,恐怕會不擇手段報復。」

「小夥子,你終於開竅了。」老廚師冷冷望著我,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微笑。

「呃……」

我倒抽口氣,忽然背脊發寒。原來是這個意思,「偷學也是偷,若不慎被抓到,下場可不能開玩笑。飯碗不保事小,惹得人怨會招來遭殺身之禍。」

「怕什麼?膽子這麼小,怎麼幹大事!」豈料老廚師忽然發飆,揪著我的領子,放聲咆哮:「惹來殺生之禍又如何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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