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我不敢想像自己在昏迷期間發生過什麼,只覺得全身骨頭都快要散架、肌肉痠軟無力。「搞什麼……」我使勁把眼睛睜大,卻什麼也看不見。
「奇怪,這裡是哪裡?」
雖然看不見,但隱約覺得環境有些熟悉。腳底踩在潮濕的木板上,伸手能摸到兩側牆壁距離狹窄,且空氣中瀰漫一股很臭的化學氣味。邊思索,眼睛逐漸適應黑暗,直到能夠勉強判斷景物輪廓,發現周圍散落許多雜物。
「呃……」
如果我猜的沒錯,這裡應該是08號房。
由於從這層樓隔出的十六間房,格局都差不多,我很快就在靠近門邊的牆上摸到電燈開關,並且按下。但等了會兒,懸掛在頭上的燈泡並沒有亮起。「接觸不良?」我又按了幾次開關,燈泡同樣沒有反應。
「八成是阿賓、阿柴在搞鬼,竟然把自己房間的電線剪斷,鬼才曉得他們的腦袋到底都裝了些什麼……」接著我試探性的轉動門把。喀、喀──雖然沒有上鎖,但無論怎麼使勁拉扯或推擠,門板就是絲紋不動。
「他們對我下咒,又把我迷暈,然後困在這裡。如此大費周章,究竟為了什麼?」
我試圖尋找更多線索,找著、找著,忽然踢到什麼東西。「觸感挺扎實的,似乎還頗有份量……」我壓低身子湊近一看,頓時嚇得倒抽口氣。
「房間裡竟然還有別人!」只見這個人頭低低的背對著我,攤坐在地上。
不禁責怪自己粗心大意,這麼大的一個人攤在眼前,剛才竟然沒有發現。而真正的問題是,他們為什麼要幹這種事情?誰曉得啊!綁架我根本沒意思,就算想勒索贖金,也找不到我的家人;就算他們找到我在南部的老家,也不會有誰肯買帳。
「等等,不對!這個玩笑開得未免太大,他們簡直在玩火。」我湊近打量,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很眼熟,袖口還繡有醒目商標。「是巷子口超商的制服!」我確信自己不會認錯,因為我很常見到。隨即想起前幾天,一直在腦中響起阿賓和阿柴的聲音,他們嚷著要綁架店員小妹,好讓自己能夠為所欲為。
「難道不是幻覺,是真的?但,怎麼可能?」我的思緒越來越混亂,僅只於腦中的邪念,根本不應該成真。
「呃……」
恐懼並沒有維持太久,我很快就察覺異樣,同時心裡湧起一種不爽的感覺。「混蛋!敢耍我?」眼前這個人絕對不是店員小妹,因為他的身材等特徵明顯是個男人。更明顯的是,他只有一條腿。
「別裝了,你是阿賓,對吧?」我冷冷質問。
「不不……不是……我是店……店員小妹……」他不肯承認,但見他緩緩轉過頭,明明就是阿賓本人。「想想探……索制服底……底下……嗎……」
「去你的!真當我白痴啊?」
「歡迎光光……光臨……」阿賓努力扮演店員小妹,但因為口吃而顯得特別辛苦,但他又不肯放棄,硬要把擅自改編的招呼話術說完。「想想要……菸……要要強力膠……或想要……青春的肉肉……肉體……」
「我想痛扁你一頓。」
「不……能打……打女生……」
「齷齪當有趣,懶得理你。」我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人會幹這種蠢事,更沒心情陪他耍智障。房間裡瀰漫強力膠揮發的氣體,不只很臭還有毒。
「廢話少說,我現在就要走,快把門打開。」我揚起拳頭威脅。
「走不了……別別白……費力……氣……」阿賓表現得不在乎。
「喂!警告你,別再浪費時間。」
「沒辦……辦法從裡……面開……要要……要從外面……」
「為什麼?」我急躁的快要失去耐心。
「門鎖……早就壞……壞掉……」阿賓緩緩解釋:「阿柴說……拿麻麻……麻繩……綁綁……綁木條……」
「行了、行了,廢話少說。」我沒興趣探究封門的細節,催促說:「那你叫阿柴開門,對啦!就是現在。」
「阿柴……不在外……外面……沒沒……沒辦法……」
「像這種爛木門,連樞紐都已經腐朽。」我退後兩步助跑,抬腿以蠻力猛踹。「啊噠!」反彈的力道之大,讓腳掌發麻,可惜門板紋絲不動。
至少現在能夠確定一件事情,他們大費周章打造這間密室,像籠子一樣堅固,從裡面絕對開不了。
2
「都都……都到了這……個節……節骨眼……」阿賓囂張的吐出恐怖舌頭並抖動,讓穿插在上面的金屬環等配件相互撞擊,像響尾蛇一樣發出清脆聲響。「我們來……做做……做愛……」他惡狠狠撲上來。
「喂!」我急忙閃避,仍被他吐了一臉口水。「好髒啊!」見他雖然撲空,卻有本事立刻重整態勢,且全程只靠一條腿,千萬不能掉以輕心。
「剛只……只是前戲……別別……別掙扎……」
我可沒打算給他第二次機會,「啊噠!」右鉤拳早就揮出,直接朝他臉頰猛揍。轟──這拳可是卯足全力。砰!強橫的慣性令他失去平衡,撞上牆壁。
「哎哎……呀……」衝擊帶動阿賓臉上及舌頭的金屬飾品,全攪在一起搞得他整張臉血肉模糊。「疼……」
「鬧夠了吧?」仰賴暴力為手段並非良策,尤其考慮到阿賓年長且身殘,更不該下重手。只不過原本我一直忍耐脾氣沒發作,卻一而再再而三受到挑釁,當然會爆發。
既然打都打了,想太多也沒用。「快把門打開,我帶你去醫院。」我吩咐說:「對了,記得請醫生幫你把多餘的飾品全拆掉,說不定以後還有機會能正常說話。」
「可可……可是……我們還沒做……做愛……」阿賓不曉得是傻還是瘋,他的舌頭在淌血,腦袋竟然還在想那種事情。
「嫌沒被打夠嗎,信不信?我真的會揍扁你!」
「疼痛帶……帶來興……興奮……」阿賓沒理會我的警告,搖搖晃晃的撿起一個塑膠袋,擠入整條強力膠並使勁搓揉,然後罩住口鼻吸允。「越……越墮落……越快……樂……」興奮令他的瞳孔放大,嘴角上揚到面容扭曲。
「操!你真的沒救了。」
止不住的怪笑牽動傷口,而撕裂得更開,淌出更多血。「哈哈……哈……」但阿賓完全不在意,他只顧著搓揉塑膠袋裡的強力膠,然後拼命吸允。「既然走走……走不了……乾脆好好……享樂……」
凝視如此變態的笑容,我暗自困惑,「難道世界上真的有種快樂,必須透過墮落才能夠獲得?」忽然想起一段耳熟能詳的童話故事,賣火柴少女。
這段源自於安徒生的童話,後續在坊間流傳的版本其實有很多種。有人說她自甘墮落,也有人說她賣的其實不是火柴,是肉體。唯一的共通點,似乎只剩下故事開頭,「從前,從前……」
某個寒冷的冬天,街上下著大雪。一位孤苦無依的少女,被迫在大街上,像路人兜售火柴。無奈她的生意向來很差,尤其這天,竟然連一支火柴都沒賣出。
眼看夜色越來越深,鎮上的居民多半已經到回家,正和家人們窩在爐火前,享受豐盛晚餐。街上只剩下少女提著裝有火柴的籃子,伴著大雪四處遊蕩。
失落夾雜寂寞,令少女感到又冷又餓,最後陷入絕望。「反正火柴賣不出去,乾脆點燃一支來取暖。」唰──微小的火光閃爍,刺激她體內的多巴胺分泌,藉此得到些許安慰。或許,她並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情。
「反正火柴放著不用最後都會受潮,乾脆再點燃另一支。」少女總能找到更多理由,將自己貪圖安慰的衝動,解釋得更圓滑。即使她心裡明白,燦爛卻短暫的火光,從來無法改善自己真正面臨的困境。
當火柴熄滅後,剩下扭曲及焦黑,不僅抹除如虛幻般的微薄希望,還引誘出更深沉的慾望。為了填補慾望造成的空洞,她樂於點燃更多火柴。
「熄滅,點燃……再熄滅,再點燃……一支接著一支點燃……」
少女並沒有察覺,原來她已經墮落。人體相當奇妙,多巴胺不僅令她著迷,甚是達到無法自拔的程度,彷彿能將墮落與快樂畫上等號。
直到次日黎明升起,鎮上的人們陸續出門,迎接燦爛溫暖的陽光。至於那位墮落的賣火柴少女,已經凍死在街邊,而當人們見到她的屍體時,紛紛感到困惑。「明明是孤伶伶的凍死在街邊,臉上卻掛著幸福笑容?」當今世上,人人皆避免不了死亡,卻極少有人能夠笑著迎接死亡。
看似墮落的傢伙,究竟是真的墮落,或其實是超脫涅槃?答案只在一念之差,只因各人價值觀不同,不該輕易論定。
3
我和阿賓被困在宛如密室般的08號房內,裡面沒有食物,只有幾瓶礦泉水、大量強力膠及情趣用品。若等不到有人從外部救援,過不了幾天,便得面對死亡。
「拜託別再搓揉強力膠,噁心的味道熏得我頭昏眼花。」我煩躁抱怨。
「既然味……味道散……不掉……乾乾……乾脆吸……一點……」阿賓似乎以為能夠輕易說服我,循循勸誘說:「至少笑……笑著……面對……」他天真的認為,只要能夠找到合適理由,墮落便不再是墮落,而是某種灑脫。
「要死,你自己死。」我隆起肩膀,奮力衝撞門板。砰!「可惡,再來。」砰!未曾鍛鍊過的肩膀哪裡耐得住折騰,差點被撞得脫臼。但我沒打算就這麼放棄,別說靠蠻力把門板砸穿,就算要我拿湯匙挖牆壁,遲早都得逃出生天。
忽然傳來尖銳刺耳的嘲笑聲,「嘻嘻嘻──」卻不是出自於阿賓口中,而是來自頭頂上方。在我認識的人之中,能夠發出如此尖銳的假音,除了阿柴沒有別人。「柏鋒小兄弟,你別這麼心急嘛。」
「咦?」我抬頭循聲望去。整片漆黑的天花板,竟露出一張臉。「操!」想不到阿柴竟然一直躲在上面,他像蜘蛛一樣以詭異姿勢吊掛著。
「老實說吧!你是人,還是妖?」我驚恐的顫聲問。
「真沒禮貌,不過沒關係,我喜歡。」阿柴的機智幽默,令人打從心底發毛。他回答說:「既是人,也是妖,俗稱人妖……」
「先等等!」我插口打斷他,急忙改口追問:「連你也被關在房間裡面,那麼是誰在外面將房間反鎖?難道是狂暴風神?」
「與其在乎外面的朋友,不如多關心裡面的朋友。」阿柴四肢平撐在兩面牆,慢慢下滑至地面。他低著頭,讓長髮散落胸前,故作嬌柔的嘟噥說:「如果你不滿意店員小妹的裝扮,要不要來猜猜,嘻嘻──看清楚,我是誰?」
「呃……」
我覺得心臟好像受到重重一槌,令呼吸變得急促,快要喘不過氣。「為什麼你會知道?」相較於阿賓扮作店員小妹的模樣太牽強,顯得阿柴維妙維肖。他個子嬌小纖瘦、披頭散髮且無精打采的模樣,竟然與我記憶中的某人形象重合。
「吳雯芳!」
最令人在意的是,他不只扮作她,穿在他身上的粉紅色棉衫,正悄悄刺激著埋藏於心底的恐懼。「原來你們來自天使之心,怪不得……」我沒把話說完,硬生生的摀住自己嘴巴。
當年我算運氣好,及時察覺天使之心的秘密,才來得及逃離危險;不久後又因為大學分發,不得不前往偏遠學區,才徹底與邪教切斷關係。直到多年後再回去那附近一帶,不只沒再聽說過任何消息,整座社區都因為重劃而被改建。
「難道天使之心從來都沒有打算放過我?多年後的今天,終於讓他們逮到?」
想到這裡,我沮喪的癱坐在地上。「唉──」困惑的望向阿賓和阿柴,搞不清楚自己為何落到如此悲哀的下場。
「躲得了和尚,逃不了廟。這麼多年以來,一直被困在五指山……」
如果那段造成惡夢的恐怖記憶不是幻想,是真實發生過。那麼我的下場,大概會和雯芳差不多,內臟被掏空,留下皮囊,淪為怪物操弄的工具。
「嘻嘻嘻嘻──」阿柴表現得異常興奮:「你果然認識吳雯芳,也知道天使之心。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工夫。她說的,原來就是你這位小兄弟,施柏鋒。」
「真真……真的是……你……」阿賓跟著興奮。
「奇怪,我們以前見過面嗎?」我雖然偶爾會覺得他們有點面熟,但追朔記憶,應該不曾在天使之心裡見過。轉念又想,「倒也不見得!」畢竟是躲在皮囊裡面的怪物,而且又過去這麼多年,或許早就更換過偽裝。
「依照天使之心的低調習性,就算怪物佔領這棟老樓為巢穴,也不是沒有可能。」我衷心希望是自己想太多,如此荒唐的推論若成立,豈不是連狂暴風神體內也住著怪物?誰曉得啊!現在我不只懷疑鄰居們全是怪物,更懷疑自己快要發瘋。
「趁現在,抓住他。」阿柴尖銳咆哮。
「幹嘛?」我來不及反應,雙手已經被阿賓反扣住。「不要、不要啊!啊──」死到臨頭,我嚇得渾身發軟,哪還有心思顧及面子,眼淚在框裡打轉。
「快快……快脫脫……脫他衣服……」
「嘻嘻嘻嘻──嘻嘻嘻──」
4
天使之心真的存在嗎?多年以來我不斷反問自己,一次又一次。如果答案是否定的,該有多好!因為這段記憶太詭異,看似平靜的住宅區裡,其實住著許多怪物。它們外觀近似蜈蚣,但體型大得誇張,其中我見過最大隻的,可能超過五公尺長。
「反正沒救了,死就死吧。」想著、想著,我終於放棄抵抗,任由阿賓和阿柴脫掉自己的衣服。
「危機解除,安全。」阿柴忽然鬆手。
「除除……除非……你你……你想做愛……」阿賓也鬆手。
「不要!」
「不不……不要就算……算了……」
「現在又是什麼情況?」我不可置信的凝望他們,沒頭沒腦的胡亂揣測,「怪物也會良心發現嗎?不會吧!我曾見識過的天使之心,才沒有這麼好商量。」
「要不然,你以為是什麼情況?」阿柴冷冷反問。
「掏空我的內臟、吸乾我的血肉、強佔僅存的皮囊……利用俊美外表在路上招搖撞騙,引誘懵懂無知的倒楣少女……為了掏空內臟、吸乾血肉、強佔更多皮囊……引誘更多懵懂無知,算了、算了……」說到後來,我自己都感到好笑。
「早就說……說了……吧……」阿賓的話還沒說完,阿柴隨即替他解釋:「狂暴風神早就跟我們說了,『那小子不是怪物,只是有點腦殘。』但保險起見,最好還是讓我們親自檢查過比較安心。」
「呃……」
狀況稍微緩和,我仍不敢掉以輕心,皺起眉頭尋思,「這根本沒道理啊!」無論他們是從哪裡得知吳雯芳與天使之心,都不該扯上我。因為與天使之心有關的往事太詭異,我幾乎不曾向人提起。然而只憑自己亂猜,想破頭也想不出什麼合理解釋,我索性打破砂鍋問到底:「有話就直說吧,你們到底想幹嘛?」
「別別……別緊張……嘛……有話好……好說……」阿賓又想轉移話題。
「還好意思說我,明明是你們在搗亂。」我不再客氣。
「別以為這些年來,只有你自己過得提心吊膽。」阿柴的語調同樣不客氣,反嗆說:「當你防備我們的時候,可曾想過,我們早就已經懷疑你?」
「誤誤會……一場……不……不要吵……架……」阿賓試圖打圓場,卻因為口吃的嚴重,被冷落在一旁。
「好!咱們就事論事。」我搶占發話權,故意挑釁說:「衣服也讓你們脫了,證明我不是怪物。那麼,你們呢?搞不好你們才是披著人皮的怪物?」
「這倒簡單,嘻嘻嘻──」阿柴冷笑。「小兄弟,請你仔細看清楚。」接著他轉身背對我,掀起上衣露出背部。
「這下子……你你……你總該明……白了……吧……」阿賓沉著臉不再輕浮。
「原來你……」我喉嚨不由自主的發出慘叫。「啊!啊啊──」不必看得多仔細,我光用眼角餘光瞥見,立刻明白到不能再明白。正因為清楚明白,才覺得更可怕。「是天使之心幹的好事?那些吃人不眨眼的怪物?」
「你猜得沒錯!」
在阿柴赤裸裸的背上,有條特別離譜的巨大傷疤,大約三個指幅寬,從後頸處延伸至臀部。從傷疤癒合的程度判斷,至少已經過去很多年,卻不難想像當時的狀況有多麼凶險。「鉤狀的利爪撕裂皮肉,深入脊椎!」
「能保住一命,是僥倖。」阿柴面容黯淡,低聲說:「我差點半身不遂,阿賓的運氣更差了點,他因此斷了條腿。」
「至少……我們還……還活著……」阿賓哭喪著臉,悲憤說:「可惜……雯雯……芳……」
「吳雯芳?」聽見熟人的名字,我急忙追問:「奇怪,你們怎麼認識她?」
「這一切多虧雯芳,愛戀著柏鋒的雯芳,至死不渝的愛戀著……」阿柴沒有直接回答問題,而是敘述起往事。「天使之心裡住著許多吃人怪物,外觀長得像蜈蚣。它們披著人類皮囊,嚷著追逐幸福等名義吸收信眾,為了大啖他們的血肉。」
如此荒唐的情境,若只有自己曉得,日子久了會以為是幻覺,畢竟說出去也沒有誰會相信。「唉──」直到遇見旁人也擁有同樣經歷,我才明白那些恐怖記憶,原來不是幻覺,是千真萬確的事實。
「那地方……其其實是……地獄……」
「它們不僅懂得偽裝,更懂得篩選獵物,專挑無依無靠的邊緣份子下手。連怪物也曉得,低調行徑是冷漠社會中的最佳保護色。」阿柴卯足勁搓揉強力膠,反覆吸允。
「單單……單方面的被……被屠殺……毫無招架……之力……」阿賓偶爾會插口補充,或許是為了宣洩悲憤情緒。
僅只一次,我不介意他們在我面前吸毒,畢竟要他們回憶如此悲慘的遭遇,實在太殘忍。啪嚓──我跟著點燃菸,藉著由口鼻吐出的濃煙,掩蓋自己嘆氣連連。「唉──」我想,我能夠理解那份難以抑制的恐懼。「雖然當年我並沒有直接與怪物交手,仍親眼見識過那些怪物有多麼恐怖。」
5
原來阿賓、阿柴和我來自同鄉,但他們接觸天使之心的時間點,比起我要早了許多。而帶領他們入門的契機,同樣也是碰見一位態度熱情的胖阿姨。
「沒有人應該被歧視,在天使之心的平權講習中,正是以此為出發點。」早在十年前,鎮上人來人往的路口,常能見到一位胖阿姨在發宣傳單。
「不好意思,沒興趣。」阿賓連看也沒看他一眼,扭頭就急著要離開。
「兩位這一路走來,肯定是風風雨雨。」胖阿姨表現得相當熱情,稍嫌邋遢的打扮讓人聯想起刻苦耐勞的情操,因此在短時間內給他們留下好印象。
「嗯哼?」
「同性相戀,本是條難走的路,但幸福是平等的!只要肯積極爭取,必定能獲得幸福……」即便她窮追不捨,也沒有遭來太大反感。
「好像有點道理,要求對方接納自己的前提,自己也得張開雙臂。」阿柴感到好奇,伸手接過宣傳單,然後湊到阿賓耳邊,悄聲提議:「要不要找時間去聽看看那些講席課程,或許是個機會?」
「你決定就好。」阿賓對於阿柴,向來是千依百順。
接下來發生的狀況,與我當年相差無極,多數時間都待在收音機前,聆聽莫名其妙的低沉聲響。嗡嗡──嗡嗡嗡──
「這是幹嘛啊?簡直浪費時間……你說這叫追逐幸福?想騙誰……」
「幸福始於一個『靜』字,心浮氣躁是忌諱,還望兩位自行領會。」胖阿姨嚷著似是而非的謬論,內容只讓人聽懂其中幾分,即使心裡不贊同,卻也找不到確切理由反駁。「盼望兩位能夠多多嘗試,再給彼此一個機會。」
「問題是……」
「別急著放棄,在天使的眼中,人人皆平等。性別差異看似帶來歧視,其實是種考驗,只要能夠跨越,終究會迎來幸福。」天使之心裡的課程雖然詭異,課程中營造出來的氛圍,卻好像擁有魔力般的讓人著迷。
嗡嗡──嗡嗡──嗡嗡──
「一定要幸福啊!肯定會幸福的!千萬別氣餒!要對自己有信心!」
阿賓、阿柴在頂樓加蓋的違章建築內,隨著眾人咆哮或手舞足蹈。嗡嗡──嗡──漸漸的他們不再感到困惑,類似蟲鳴的低沉聲響也變得悅耳。
「讚嘆天使!擁抱天使!」
被洗腦的傢伙往往不自覺,以為受到某種神祕力量感召,因此變得自信,甚至變得自負。「尋常人難以理解,因為他們早就背離幸福之道……唯有自己與眾不同,能夠受到天使眷顧,多麼幸福……」
「恭喜兩位受到天使肯定,距離幸福更近一步。」當阿賓、阿柴獲得進階課程的資格認證時,也曾發自內心感到榮耀。
「事後回想起來,簡直是自己主動將脖子伸往死神鐮刀旁。」
無奈事實是,當年阿賓雖然冷靜,也只不過隱約感到懷疑。「喏,這期的學費。」
眼見阿柴沉迷得無法自拔,他卻選擇支持,從未考慮過要阻止。
剛好就在那段期間,吳雯芳加入天使之心。她雖然是個新人,卻表現得比任何人更積極。「幸福!我們都要獲得幸福!」見到她對於幸福如此渴望,無形中鼓舞了現場其他人,包括阿賓和阿柴,於是他們成為朋友。「小妹妹,你真的很不簡單……」尤其得知雯芳經歷過的悲慘童年,令他們特別惋惜。
「你們看,我扮得像不像天使?」
「有你的,學的真像啊。嘻嘻嘻──」
雯芳在他們眼中看來,似乎總是勉強裝作開朗。「若是真的開朗,又何必勉強?」她不計一切代價想討好天使,為了追逐那份根本不存在的幸福。
「加油、加油、加油!我們一定要幸福。」
「充滿朝氣的年輕人,真令人羨慕啊。」
「說什麼蠢話啊!追逐幸福是不分年齡的!加油!」
「好,你說幸福,就幸福。」
阿賓、阿柴對於吳雯芳的認識其實不多,除了她的一家人受到諭誕教迫害,話題多半圍繞著一個名字,叫施柏鋒。
「你說,那個野孩子是你的青梅竹馬?」阿賓猜測。
「看你臉紅得像顆番茄,應該男朋友才對吧?」阿柴猜測。
「我們家裡住得很近,從幼稚園到小學都同班,他坐在我旁邊……」雯芳越說越小聲,每次說到最後都特別害羞。「他的髮型很特別,只要看過就會記得,是爆炸頭,而且是金黃色的……然後,他常翹課……」
「夭壽喔!這年頭連小學生都會翹課?」
「不良少年?不對、不對,應該是不良兒童。」
「那是因為大家不明白,才當他是小流氓。真的啦!他對我很好,生病的時候會陪我去保健室,還會拿糖果給我吃。」雯芳一次又一次的傾吐戀愛煩惱。「有一次我問他,是不是喜歡我,他沒有回答,只是點頭。然後我又問他,以後會不會跟我結婚,他還是沒有回答,但有點頭……」
「可惜後來不好的事情發生……後來轉學……後來,沒再見過他……」
即使阿賓、阿柴當時並沒有見過我,「施柏鋒」這個名字卻隨著雯芳一起,逐漸在他們心中占有一席之地。該說這個世界並不大嗎?他們從未想過能真正見到我本人;該說這個世界很大嗎?他們終於見到我本人時,已經是十年後。
6
吳雯芳的出現,無疑替天使之心增添許多活力,她與阿賓、阿柴彼此扶持共同經歷許多課程。只因為他們堅信,幸福終究會降臨於虔誠之人。諷刺的是,拜魔作佛簡直太愚蠢,不過是在自掘墳墓。
他們追逐的幸福之道,終止於一場突然被告知的演講課程。一行人隨著胖阿姨的帶領,從地下室的暗門進入下水道,抵達埋藏於地底的神祕設施。
「那是場震攝人心的演講,同時也是盲信之人的葬身之處……」
群眾隨台上天使咆哮,當氣氛達到高潮時,忽然群魔四起。頓時血腥氣味撲鼻而來,混雜人群中的怪物紛紛褪下皮囊,露出醜陋的真面目。現場爬滿腥紅色蜈蚣,少說有上百隻,體型比手腕更粗。
「別愣在那裡,快走!」
阿賓和阿柴仗著本領過人,一把抓起雯芳,從混亂中逃離現場。無奈下水道裡複雜得像座迷宮,且無燈具照明,摸黑行走很快就讓他們迷失方向。
「現在怎麼辦?咱們像無頭蒼蠅亂創,終究不是辦法。」阿柴顫聲說。
「先找個地方躲起來,等待怪物離開,再想辦法找路出去。」阿賓強作鎮定。
「怎麼會搞成這樣?」雯芳表現得非常不對勁,她不只驚恐,更憤怒。
不對勁的還不只如此,空氣中的血氣與腐敗氣味變得更濃。過會兒,熟悉的低沉聲響傳來,提醒他們危險將至。嗡嗡嗡──嗡嗡嗡嗡──
「慘了!這回恐怕跑不掉……」阿賓顫聲呢喃。
「不是怪物!是天使!」雯芳失控般的掙扎,放聲咆哮:「幸福!我要獲得幸福!」
「咦?」阿柴瞪大雙眼,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逐漸靠近,戴頭套、披斗篷,果真是那位天使打扮的傢伙。「別傻了,它才不是天使,是那群怪物的頭頭。」
「等著看吧!肯定會幸福!」雯芳如著魔般的堅持。
天使搖搖晃晃的朝他們靠近,和平時一樣以僵硬姿勢張開雙臂。
嗡嗡嗡嗡──嗡嗡嗡嗡嗡──
「你們感受到了嗎?是幸福,就在眼前啊。」雯芳大膽迎向前方。
「別傻了!」阿柴急忙抓住她後頸。
「迷茫的孩子,別抗拒。」天使褪下斗篷,露出赤裸裸的身體。仔細一看,全身上下都是縫補過的痕跡,由人類皮膚拼拼湊湊的恐怖大衣。
嗡嗡嗡嗡嗡──嗡嗡嗡嗡嗡嗡──
「會場裡成群的蜈蚣怪物似乎沒有追來,只有一隻的話,拼一拼!或許有機會……」阿賓衝上前,施展大擺腿,朝天使的頭部猛襲。「咦?」他確實擊中目標,但頭套的觸感鬆軟,好像裡面什麼都沒有。
想不到天使本身只是個幌子,其身後拖著一節又一節,腥紅色帶有光澤的甲殼,每節甲殼邊緣都掛著一對粗大足肢。嗡嗡嗡嗡嗡嗡嗡──怪物不再掩飾,鋒利足肢撐破人皮大衣,囂張露出真面目,竟然是隻特別巨大的蜈蚣怪物。
嗡嗡嗡嗡嗡嗡嗡嗡──
「慘了!」阿賓的右腿來不及收回,已經纏住。「哇啊!啊──」
「放開他!」阿柴不再猶豫,衝上去就要拼命。他的身法比起阿賓更靈活,緊貼水道邊緣作掩護。而怪物礙於體型龐大,幾次伸出利爪都沒能將他逮著。
「別管我,快逃。」阿賓強忍疼痛,揮手驅趕。
「生要同生,死要同死。」阿柴不肯放棄,打定主意要救情人脫困。
怪物彷彿看穿他的心思,竟然戲弄般的折磨起阿賓。「嗚──哇──」利爪粗暴的劃開他皮膚,呈現鉤狀的末端深入肌肉,挑出腳筋。
「放!開!他!」阿柴見狀,氣得失去理智,於是露出破綻。
怪物當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,難以計數的大量足肢同時朝不同方向急奔,帶動體節伸縮、彎曲,從四面八方包圍獵物。「完蛋……」阿柴聰明反被聰明誤,被水道邊緣牆壁給硬生生的斷了後路。
「啊、啊!啊──」阿柴的背部慘遭撕裂,恐懼令他不顧一切的哀聲求饒:「對不起、對不起……救命啊……」
癱坐在稍遠處的雯芳,早就已經失去理智。「我很虔誠,真的很虔誠。為什麼要騙我?」她的眼神充滿怨恨,真相帶來的打擊太沉重。「說好的幸福呢?」
嗡嗡嗡──嗡嗡嗡嗡──由蜈蚣體內發出的低沉聲響,令人驚心動魄。
「我只是想再見到他,你們不是答應要讓我獲得幸福嗎?」雯芳冷冷抱怨,嬌小的身體劇烈顫抖,仍不死心的盯著怪物。
嗡嗡嗡嗡──嗡嗡嗡嗡嗡──
「柏鋒,你到底在哪裡?嗚、嗚嗚──」說到後來,她放聲大哭。「嗚嗚、嗚嗚嗚──」哭到後來,她再也無所顧忌。
「假天使,你去死。」過度期盼卻換回失望,足以令人當場發瘋。
當時的雯芳不過是位十六歲的天真少女,累積在她心中的憤怒被釋放,瞬間爆發出的殺氣之強烈,連巨大的吃人怪物都為之一震。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?阿賓、阿柴不敢看也不敢想像,他們同時掙脫,然後頭也不回的逃跑。
「誰管他媽的怪物有沒有追來?我們只顧著跑,直到順利逃出下水道……」
他們能保住性命已經是僥倖,哪敢再要求得更多。阿賓被咬傷的右腿,潰瘍得太嚴重,只好截肢。阿柴被撕裂的背部,雖然傷到脊椎卻不至於癱瘓,手術後留下一道駭人傷疤。共同經歷過這一切之後,他們發誓要同生共死。
此後他們東躲西藏,輾轉流浪過島上各處。最後混得窮途潦倒,索性隱身於這棟樓,並且打算低調過完後半輩子。
「想嘲笑就笑吧!我們寧可吸毒讓自己墮落,也想忘掉那段往事。」阿柴說。
「兩兩個……大人苟活……丟……丟臉……」阿賓說。
對於他們的遭遇,我不予置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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彼此間的誤會,隨著阿柴敘述的故事而解開。當他們把話說完時,08號房的門板已經被打開。「你們保重!」門既然打開,我當然要離開。
時間已經很晚,我的肚子很餓。叮咚──剛回過神,我已經來到巷子口超商。如同往常般的,從貨架上挑個便當、從冰箱裡拿罐啤酒,結帳時順便買包菸。
「雖然沒有吸毒那麼嚴重,但依賴尼古丁和酒精,算不算墮落呢?」我忽然感到困惑,或許我和阿賓、阿柴之間的差別,僅僅在於隨時可能刪改的法令條文。
「喂!爆炸頭、爆炸頭……」店員小妹打斷我的思緒,好奇問:「怎麼啦,你心情不好嗎?」
「嗯。」我點頭。
「這次又怎麼了?」偶爾她特別溫柔,僅僅是偶爾。
「唉──」我長嘆口氣,搖頭說:「這次就算了,別多問,好嗎?」我不是有意要破壞她的興致,唯獨這件事情我真的一點也不想說。
「今天的啤酒不用錢,我請你喝。」偶爾她特別大方,僅僅是偶爾。
「呃……」
我不想占她便宜,也不曉得該怎麼拒絕。
「如果下次看到我心情不好,你知道該怎麼辦了吧?呵呵──」店員小妹淺淺一笑,彷彿我的顧慮在她面前,永遠都不值得一提。
「謝謝。」
「不客氣。」
說起「吳雯芳」三個字對於我的意義,如同「施柏鋒」對於她的意義。就算這輩子無緣兌現當年的承諾,至少我們的名字,仍能藉由這段故事,陪伴彼此長長久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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