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僅僅是一個閃神,「怪了,她人呢?」我和狂暴風神才剛抬槓幾句,再次回頭時竟然不見老太婆的蹤影。
「死紅毛,就跟你說了吧,那個老太婆可能是妖怪!」我仍沒搞清楚狀況,顧著繼續抬槓:「記得嗎?大前年的時候,咱倆還碰過魑魅呢。哈哈──當時被嚇得不知所措,只好找羅老闆來驅邪,害我預支兩個月的薪水……」
「別吵!閉嘴沒人當你是啞巴。」
狂暴風神不可置信的猛揉眼睛,還以為是自己眼花。「不可能啊!我剛才明明一直盯著她……」他雖然嫌我吵,自己卻也嘟噥個沒完。「真他媽的,死黃毛。或許你說的沒錯,咱倆這回恐怕又撞鬼。」
「難得你今天這麼老實。嘿嘿──」我冷笑,湊到他耳邊低聲說:「如果真要請羅老闆來處理,這回費用該輪到你出了。」
「出個屁?上回他來貼符,也不過才兩年前的事情。」狂暴風神以不屑的口吻,抱怨說:「保固期都還沒過,他好意思開口收錢?」
「操!你以為是買家電啊?驅邪這種事情,消保會可管不著。」
「自己的權益得自己維護!」狂暴風神反嗆,掉頭朝01號房的方向跑去。「別等消保會出手,否則得等到天荒地老。」他的動作很快,三兩下子就跑到走廊底端,打量起盡頭處那扇被木板釘死的窗戶、以及貼在上面的黃符。
我隨後趕到他身旁,跟著打量起兩年前由羅老闆親手貼的黃符。「依我看來,驅邪咒應該沒什麼問題……」當然,我只是信口胡謅,根本不曉得該如何判斷黃符是否失效,至少硃砂字跡清晰可見。
「如果沒記錯的話,這張黃符應該是,專門針對『魑魅』這種妖怪?」
狂暴風神提出疑問,而我保持沉默,因為答案再清楚不過。「即使那位老太婆是妖怪,卻不是魑魅。」就好像買殺蟲劑,若不能對症下藥,空有符咒也是白搭。
「真麻煩,乾脆別理她?」狂暴風神悄聲提議,擺明想裝做沒事。
「只要她不惹麻煩,倒是無所謂。」我點頭表示同意。
好歹在這棟樓裡住了這麼久,且聽羅老闆提過許多靈異方面的傳聞,早就明白一條道理,「人鬼殊途!」妖魔鬼怪雖然可怕,卻存在於陰間;好比猛虎兇殘,卻存在於深山。「誰也不會沒事往陰間闖,頂多偶爾陰陽兩界頻率相近而相互干擾,有誰因此遭殃的案例也是寥寥可數。」
「更該提防的對象是人,例如去年在07號房撞見黑大個兒,那才危險。」
我與狂暴風神剛達成共識,正打算一同去巷子口超商買幾罐啤酒。框──框──鐵椅與地面摩擦聲響,再次從身後傳來。
「有完沒完啊?不是說好人鬼殊途,河水不犯井水?」我煩躁抱怨。
「人與人之間的和平是假象,看來人與鬼之間也差不多。說到底,和平向來都只是弱者一相情願的天真幻想。」狂暴風神不慌不忙,冷冷問:「堵她?」
「堵就堵,誰怕誰。」
坦白說,現場若只有我獨自一人,光想著要逃跑都來不及,哪有膽量招惹那位恐怖老太婆。而狂暴風神耐不住一再被挑釁,又開始發神經,偏偏我不肯在他面前示弱。如此一來一往的搞個幾回,自己也只好硬著頭皮陪他蠻幹。
「是啦、是啦!兩個人對付一隻鬼,怕個什麼屁?」狂暴風神情緒亢奮,也不管時間已經很晚,自顧自的激動咆哮:「數到三,一起上。一、二……」
「呃……」
見狂暴風神紮馬步擺起架式,我不好意思潑冷水,但忍不住在心裡暗罵,「死瘋子!」這種想法未免太愚蠢,他真的以為對付鬼,能夠用輕易拳頭解決。「死紅毛,你玩真的?別鬧了,還沒聽過有人打鬼是赤手空拳。」
「死黃毛,你孬種?關鍵時刻別扯後腿,夠義氣就一塊兒上!」
「你才才別逞匹夫之勇,要用腦啊!」
瘋子就是瘋子,我不禁替狂暴風神的智力感到擔憂,竟然完全不理會我的阻攔。見他貓腰、蹬步、閃身,三個動作一氣呵成,揚起拳頭朝拖著鐵椅的老太婆衝上去。「唉──」我輕嘆口氣,抱怨說:「什麼不好說,偏要扯義氣。」人可以活得卑賤,但不能不講義氣,是我從小到大堅持的原則。
「混蛋……你害我下不了台……」
見狂暴風神這麼勇猛,我若不跟上,豈不是很丟臉?男人有時候很幼稚,危險可以不顧,面子不能不要。「好吧!算我一份!」我咬緊牙關,硬著頭皮追上去。
2
狂暴風神明顯已經失去理智,但我不同,雖然衝動仍保有幾分理智。「情況不太對勁啊……」我踏出腳步,忽然有個奇怪念頭竄上腦門。
「這討厭的老太婆,該不會是故意的?」當我如此思考,更懷疑對方的一舉一動都像在挑釁。「她故意擾亂我們的情緒,並且引誘我們追趕?」不曉得該如何解釋,似乎又是源於腦袋深層的記憶片段,而催生出某種強烈預感。
「若隱若現行蹤,簡直像……撒餌?」
老太婆拖行鐵椅與地面磨擦,框──發出的聲響相當刺耳,當然會招惹注意,令人不自覺去一探究竟。
回說戰況,每當狂暴風神揮出猛拳逼近時,老太婆就像擁有預知能力般的,提早挪動步伐,輕描淡寫的一一化解攻勢。「嘖!」狂暴風神畢竟是個行家,很快就察覺對方的本領高竿,於是他逐漸放慢步調,試圖以虛招誘導對手。
忽然間,老太婆的身影再次從我們面前消失。「真邪門!」我與狂暴風神同時發出驚呼。框──框──隨即聽見行鐵椅與地面磨擦的聲響,從看不見的稍遠處傳來。
「妖婆,哪裡逃?」狂暴風神果然上鉤,他沒有猶豫,立刻拔腿追趕。
「當心有詐!」我自知腳程太弱,果斷咆哮喝止。
「怎麼?」狂暴風神追趕至三樓大門口處,聞聲便停下腳步。回頭又說:「如果我的判斷正確,妖婆上樓去了。」
「你先別急,這跟我之前碰到的情形,簡直一模一樣。」我探頭,瞇起眼朝樓梯上方望去,仍舊是整片漆黑,什麼也看不見。
「原來是想引咱們上樓?嘿嘿──」狂暴風神冷笑。他聽完我的分析,不敢貿然行動。「這條樓梯的頂端宛若死胡同,她想把獵物困住,來個甕中捉鱉。」
「可惜咱們沒她想的這麼笨,嘿──這回是誰捉誰,還不知道呢!」
「聽你說得信誓旦旦,究竟有什麼打算?」狂暴風神皺起眉頭,以相當不信任的口吻,質疑說:「這可不是平時無關緊要的打打鬧鬧,算我拜託你,別又出什麼餿主意。若讓妖婆起戒心,事情可不好辦。」
「給點信心好嗎!」我不服氣的瞪了他一眼,正聲嚴詞說:「老太婆料想咱倆會傻呼呼的追上樓,偏要與她唱反調。就在這裡等著,比的是誰有耐心。」
「就這樣?」
「當然不只這樣,眼看幾個小時過後就要天亮……」
根據記憶中對於樓梯頂端情況的理解,由於銜接天台的出入口被封死,就算太陽升起,光線仍無法照進裡頭;儘管如此,天亮後鄰居們依然會陸續起床。
「老太婆若想開溜,勢必得循樓梯從此處經過。你我只需留守此處輪流放哨,想必她不敢輕舉妄動。」我對於自己的策略相當有信心,大拍胸脯又說:「幾個小時後,召集鄰居大鬧一場,一群人上樓去圍堵,非得要她從實招來。」
「恐怕沒你想的這麼簡單吧!」狂暴風神不耐煩的反駁說:「那妖婆的身法太詭異,就怕是白忙一場。天還沒亮,她已經溜掉。」
「若真如此,至少證明一件事情。」
「還能有什麼事情?」
「證明老太婆是鬼非人,最好還是請專業人士……」我沒來得及把羅老闆的名號喊出來,嘴巴已經先被狂暴風神摀住。
「放屁!裝神弄鬼算什麼鬼?」他堅持對方是人非鬼。
緊要關頭之際,我和狂暴風神之間的想法出現分歧。「該死!」考慮到他的腦袋向來都不太正常,況且他正愁滿腔怨氣無處發洩,發起瘋來大概連神仙下凡都攔不住。果不其然,見他額頭浮現青筋,咆哮說:「你去拿手電筒,我在這裡守著。」
「可以說不要嗎?」我試圖推託。
「黃毛,你很久沒被揍了,是吧?就這麼想死嗎!」
「不、不、不,我想活,而且還有美好前程。」
我哪敢不配合,依言乖乖跑回房間拿手電筒。「倒楣!實在太倒楣!」我擔心狂暴風神待會若真沒找著老太婆,難保不會遷怒到我身上。
幾分鐘後,狂暴風神如願得到他吩咐的手電筒。「不錯嘛,還以為你剛才跑了就不會回來。」他歪嘴叼著菸,表情相當討人厭。同時打亮手電筒,端詳光線確認電力足夠,急躁的跨出腳步上樓,也不在意我是否跟在後面。
「早跟你說了,我這個人向來最講義氣。」
事已至此,就算等著的是陷阱也得陪他闖。沒辦法!先前在「黑大個兒」事件裡欠他一回,良心無法放任自己裝作不在意。啪嚓──我跟著點支菸叼在嘴邊。儘管微量尼古丁不足以替自己壯膽,反覆習以為常的壞習慣卻足以令自己安心。
3
明明只有一個樓層高的距離,腳步卻沉重得讓人懷疑,「簡直像誤闖深不見底的地底隧道?」彷彿每踏一個台階,濕氣與壓迫感更強烈許多。
透過手電筒透出的光線,見到兩側水泥牆因潮濕而長滿霉斑、台階表面覆蓋青苔,與記憶中三年前見到情況相比,明顯更糟糕。想來這段日子裡,幾乎不曾有人涉足,任由這裡的每寸空間都隨時間而繼續破敗。
「少在那裡多愁善感!」狂暴風神懶得再搭理,自顧自的加快腳步,直奔頂端的水泥造洗手台前。但,他並沒有見到正打算伏擊我們的老太婆,也沒見到什麼值得擔心的危險陷阱。除了攀附於牆面的大量藤蔓植物,連個鬼影子都沒找著。
「死黃毛,動作快點,你看。 」
我配合他的引導,朝手電筒所指的方向望去。「咦?」忍不住驚嘆:「竟然是這麼回事!」難怪老太婆總是往樓梯上方走,然後神秘消失。
謎底總算揭曉,卻讓人感到哭笑不得。原本用來封門的木板被撬開幾塊,露出足夠讓成年人通過的孔洞。「還真是人不可貌相啊……」這下子連我也開始相信那位老太婆是人非鬼,畢竟鬼不見得會受到物理方面的束縛,但人肯定會。
不禁呢喃:「沒想到她模樣看起來病懨懨的,還有辦法幹出這種事情。」
「都到了這種時候,你還當她是個老太婆,神經未免太大條?假的啦!八成是偽裝。」狂暴風神對於自己的推論相當篤定,諷刺說:「身手挺不賴、易容術也不失創意,但說到幹賊仔這方面倒不是塊料,白痴才大費周章闖進貧民窟行竊。」
「不是啊,那你怎麼解釋她的頭頸,硬生生向後扭轉一百八十度?」
「戴面具或頭套,加上這棟樓照明差,混淆視線的辦法多得是。」
「哇賽!想不到你能夠解釋得這麼清楚,嘿──」吐槽同時,我悄悄鬆了口氣。「紅毛,看來你不只是這塊料,根本就是個賊仔。」
「去你的!哪根筋搭錯線啊,就真的這麼想挨揍……」從狂暴風神輕浮的語氣判斷,他其實也悄悄鬆了口氣。
「或許這個賊仔並不笨!」我把話鋒一轉,改口問:「住戶們來來去去,見到陌生人從大門口進來,多半不會太在意,她何必要另闢蹊徑從天台闖入?」
「想破頭也是在浪費時間,不如直接進去看看,說不定能找到什麼線索。」狂暴風神自視勇猛,隨即從被鑿開的孔洞鑽入。
「別老是這麼急啊……」我想攔住他,可惜晚了一步。只好改口提醒說:「反正你罩子放亮點,當心對方以退為進,仍躲在暗處埋伏。」
「哼!諒她沒這個膽,小手段被戳破,逃跑都來不及。」
過會兒,從孔洞裡見到狂暴風神以手電筒光源打訊號,說明安全。「等我!」儘管自己並不相信狀況真有這麼單純,但搞到這個份上,要說不好奇連自己都不相信,索性把心一橫,壓低身子並鑽進孔洞。
4
還真沒想到,貫穿天台與加蓋鐵皮建築之間,竟然藏有條曲折的密閉通道。估計是被隱藏在視線死角,之前從這棟樓外側看上去時,並沒有發現。
我舉起手電筒打量通道內的情況,堆放在牆邊的家具款式老舊,但保存的還算不錯,並沒有淤積太多灰塵。「什麼玩意兒?」令人在意的是,「這裡到處都沾有琥珀色蠟狀液體,左一灘、又一灘,黏黏滑滑的相當噁心。」
「不會吧……」我直覺聯想起前些日子,發現平叔屍體時,表面包裹著一層薄薄的蠟液。而此處空氣瀰漫一股淡淡的腥臊氣味,也與當時在01號房內聞到的氣味相似。「總覺得這種味道很熟悉,以前好像在哪裡聞到過?」
詭異預感越來越強烈,我因害怕而放慢腳步,刻意將手電筒舉得更高。「不太對勁!」頓時周圍壟罩一股難以言喻的黑暗氣息,濃厚得足以吞噬光線。
「呃……」
幾公尺外的稍遠處,似乎有什麼東西被包覆在蠟液中,乍看之下像顆特別大顆的果凍。「平叔?」蹲下細看才驚覺是顆頭顱,五官已經融化得難以辨認。
「真是怎麼也想不到,原來被藏在這裡。」
在此之前,鄰居聲稱並沒有誰替平叔辦理後事,我一直搞不清楚屍體為何會憑空消失。被蠟液包裹的屍塊不只這顆頭顱,很快就在旁邊找到四肢與軀幹,表面同樣包裹著蠟液。嘔──見到如此慘狀,我不禁反胃,當場吐了出來。
「為什麼要分屍?蠟液又是怎麼回事?」
本以為鑽過被鑿開的孔洞便能明白真相,豈料衍伸出更多謎題。
嘔──嘔──嘔──鼻涕和眼淚連同胃裡面的酸水滴落,與底下包裹屍體的蠟液交融後,很難再分辨哪些液體原本就存在、哪些是出於自己體內。
一個人通常擁有兩隻手和兩隻腳,我所認識的平叔也不例外,卻在散落於身旁的殘肢斷臂中發現第三隻手。「數量不對啊?」
「怎麼還有……」果不其然,隨即又在拐角處找到更多包裹蠟液的屍塊。
另一副頭顱及軀體的腐敗程度更嚴重,勉強從器官特徵推測是女性。「難道她才是真正的孫婆婆?」樓頂通道內見到的一切狀況都超乎常理,卻順勢讓我將腦中的困惑給串聯起來。
「孫婆婆不是搬去和女兒住,她死在這棟樓裡,平叔也是……」我沒心思繼續推理,此刻更在乎的是,「見到他們被支解的慘狀,實在很難相信是自然死亡。」恐怕是有人刻意而唯的傑作,嫌疑最大的自然是那位神秘老太婆。
我認為,那怪人絕非狂暴風神推論的賊仔,很可能是個變態殺人魔。「糗大了!」這樣就能說得通,「目標若非劫財而是虐殺,這棟樓便稱得上是座隱密狩獵場,畢竟住戶多半是些死不留名的邊緣分子。」
「死紅毛,你在哪裡?」我不顧一切的喊叫,這時候才想起,從孔洞鑽進這條通道以後,一直沒看見狂暴風神。
「更裡面有個房間。」狂暴風神立即回應,但聽見他異常興奮的語調,並沒有讓人感到比較放心。「別楞在那裡。喂!快點過來,發現好東西。」
5
我強行提振精神,快步趕至他提到的房間,卻無法理解他所謂的好東西。「什麼鬼東西啊?」從我眼裡看來,只是個外觀華麗卻顯得邪門的特大號木箱。
「這……該不會是棺材吧?」
「給你長知識,這叫棺槨。嘿──」狂暴風神瞇起眼忍不住笑意,興奮解釋:「當然囉!這玩意兒的功能與棺材一樣,就是拿來裝死人的。」
他見我不明所以的歪著頭,又補充說:「你傻啊?快動動腦,能搞到這種行頭的傢伙,肯定是富貴人家。」
「那又怎樣?所以呢?」我心裡湧現一種非常糟糕的預感。
「咱倆要發財了啊!還不快點幫忙?」
「幹嘛?幫什麼忙?」我裝傻。暗自祈禱,「拜託!千萬別是自己想的那樣……」
「比想像中更重啊!你過去抬另一角,不能急,要慢慢的。」果然是那樣,這傢伙竟然動起邪念,打算要偷陪葬品。
「你有病嗎?有些事情幹不得,太缺德!當心折壽……」我使勁搖頭。
「白痴!你才他媽的別耍寶?」狂暴風神走過來,一把抓住我肩膀,冷冷教訓說:「棺槨對於富貴人家來說,不過是用來裝屍體的高級棺材;但對於窮人來說,是個千載難逢的藏寶箱。缺德又怎樣?若能發財,我甘願折壽。」
「發財真的這麼重要嗎?為了點臭錢,真的甘願……」
我發覺自己的聲音越來越小,吞吞吐吐的,彷彿連自己的內心也跟著動搖。「缺得又怎樣?」端詳棺槨表面的精緻雕刻及花紋,即使對於盜墓這行完全沒有概念,也能從中感受到不尋常的貴氣。
「會用到這種等級棺槨的主人,家世可不只是尋常富貴。」狂暴風神眼頭透露出難以抑制的亢奮,比喝酒醉時更語無倫次。「藏在裡面的寶貝,莫說黃金、珠寶、古董,光憑這口棺槨本身價值,都可能比你幹一輩子上班族的薪水還高!」
「真的這麼值錢?」
「見者有份是道上規矩!嘿嘿嘿──這回算我吃點虧,無論棺槨裡裝著什麼,都和你平分。」狂暴風神興奮得雙手顫抖不止,他取出菸盒,遞支菸到我嘴裡,並強忍著性子替我點著火。
「一句話,幹不幹?」
「幹!」
好比俗話常說,「當局者迷。」當時的我們,完全沒意識到其中疑點。
世道腐敗,先人長眠之所遭受過多少盜墓賊洗禮?況且棺槨這種玩意兒在古代亦屬罕見,如今盛行火葬,多數人恐怕連「棺槨」兩個字都沒聽過。
要知道,大部分盜墓賊終其一生都沒機會遇上這等貨色,無論如何都不該出現在這棟樓裡,況且還是藏在僅由鐵皮遮掩的加蓋建築內?俗話還說,「裝睡的人,叫不醒。」或許我們僅僅是財迷心竅,選擇性的忽略了所有疑點。
「只要發財,人生就會變得很不一樣吧?」狂暴風神低聲問。
「肯定會變得很不一樣!第一件事情,就要跟老闆說,『不幹了!』」
我早就受夠該死的職場文化洗禮,如野狗般的受盡歧視。「說穿了,我們不過想活得像個真正的人,抬頭挺胸的過日子。」
「若能發財,甘願折壽。」
我的理智不再掙扎,任由本能驅使,伸出雙手托住棺蓋的一角。
「想睡在真正床上,不是睡袋、不是發臭爛木板……」這可是來到首都的三年以來,我心裡最大的願望。
「有志氣點,要買就買彈簧床!」狂暴風神提議。
「彈簧床?會很貴嗎?」我追問。
「肯定很貴!因為我們要買名牌的,一人買一張。」
事後再回想起來,連自己也覺得好笑。「睡好床!做好夢!」當時我們奢望的,僅僅是張彈簧床。
6
棺槨不僅巨大,而且沉重。我們兩個大男人折騰許久,東敲敲、西敲敲,在表面各處打量,才總算挪動棺蓋,撬出條縫隙。
「停、停,別再使勁。」狂暴風神急忙阻止,而我依言照辦。又聽他解釋:「看見了沒,裡面有條鐵線,牽動著機關。」
「那該怎麼辦?」我追問。
「你扶好棺蓋,千萬別晃動。」狂暴風神動作俐落,兩隻手指夾住螺絲起子尾端,從縫隙裡伸進棺槨。見他動作輕柔,明顯是個精於此道的行家。
雖然很想插口調侃幾句,但也明白凡事都有輕重緩急。咕嚕──我嚥下唾沫,耐心等待。又見他手腕扭轉,伴隨一聲輕響,喀!似乎有什麼東西被撥動。
「黃毛,撐著點。」狂暴風聲吩咐說:「這是種原理類似地雷的機關,剛才保險栓被我扣上了,再拿把鉗子剪斷鐵線就搞定。」
當棺蓋被挪開時,機關謎底便揭曉。「C-4?」關於這玩意兒,是一種塑性炸藥,過去我只在電影裡看過。本體類似黏土,旁邊掛著用來觸發引爆的電子零件。延伸出來的鐵線,原本繫在棺蓋底下的活扣。
「這套機關明顯是後來才加裝,使用活扣多半是為了方便反覆開啟……」
狂暴風神並沒有解釋得太詳細,畢竟此刻的我們並不在意。沒想到的是,在被挪開的棺蓋底下,竟然藏著另一塊棺蓋。「棺材中的棺材?搞什麼啊!」
「別緊張,富貴人家的花樣特別多。」
「又不是在玩俄羅斯套娃……」我皺起眉頭。
「外層叫棺、內層叫槨,據說古代貴族特別偏好搞這套。普遍做到雙層或三層,為了顯擺身分地位而做到四層以上的案例,並不是沒有。」怎麼也沒想到,像狂暴風神這樣不學無術的傢伙,竟然對於殮葬文化別有一番研究。
原來棺與槨之間的夾層,除了用來裝設機關防止盜墓,也會灌水銀等液體來隔絕空氣。而我們發現的這口棺槨夾層內,被琥珀色蠟狀液體填滿,與濺灑在樓頂通道及覆蓋屍體的液體,很可能是同種,飄散同樣腥臊的味道。
至於內層棺板,雖然不像外層擁有精緻雕刻及花紋,木料連我這個大外行都能看出名貴,細膩對稱的紋理多半取自某種稀珍老木。
「究竟是什麼味道啊?」
我一直覺得這種味道很熟悉,好像在哪裡聞到過,偏偏擠破頭都想不起來。「只是錯覺吧……」雖然很不想承認,但從腦袋裡挖掘不出相關記憶。
「應該沒有毒吧?」我有點擔心,剛才幾番折騰,自己身上也沾到不少液體。
狂暴風神當著我面前把手伸進蠟液中,繞個幾圈又伸出來,簡直像在耍寶。「怕個屁啊!」他急著要開啟內層棺蓋,催促說:「這口棺槨明顯被人給動過手腳,從加裝機關的情況判斷,很可能藏有什麼祕密。」
「好啦、好啦,咱倆趕緊發財,然後去洗個澡。」到此為止,是我腦袋還清醒時的最後記憶。即將要發生的事情匪夷所思,令自己難以接受。
透過瞳孔倒映在視網膜的畫面,當然是親眼所見,但我打死也不相信。「騙不了我的……」掀開內層以前,自認已經做足心理準備。
「不可能!絕對不可能!」我見到一位少女平躺在內層槨內,浸泡在琥珀色的蠟液中。若只是如此,我頂多驚駭,不至於崩潰。
蠟液中的少女緩緩睜開眼,柔聲說:「柏鋒,你還認得我嗎?我好想你……」
「吳雯芳?」我當然認得她,是我的初戀,縱使有情卻無緣的初戀。問題是,「她明明已經死了!」約莫十年前,我在天使之心的據點中,發現她留下皮囊,像蛇一樣軟趴趴的癱在地上,內臟與脊椎全被掏空。
據我所知,這棟樓裡除了我,曉得吳雯芳已經死去的人,只有住在08號房裡的阿賓和阿柴。會是他們幹的好事嗎?不太可能,他們早在我接觸天使之心以前就已經離開,更沒理由為了盜取屍體而以身涉險。
「呃……」
我再次受到眼前畫面震攝,頓時啞口無語。本該死去的吳雯芳,忽然從蠟液中伸出手並抓住我的衣領。「哇!」我腳下重心不穩,竟然被她拽入裡頭。噗通──蠟液瞬間蓋過口鼻,只得急忙屏住呼吸。
難以抗拒的,在蠟液中不斷往下沉淪、沉淪──自己真的是被拽進棺槨內嗎?我感到懷疑,看上去這口棺槨的高度到我胸口,頂多才一米半,沒道理令自己感覺像墜入寬闊無邊際的海洋。除非剛才那一拽,令自己穿越時空?
7
人真的有可能穿越時空嗎?即使見過許多怪事,我依然認為答案是否定的。僅僅是種浪漫幻想,「倘若真有辦法穿越到從前,並且做出改變,該有多好……」然而當時的經歷,讓我對於「穿越」這件事情,產生截然不同的見解。
「別忘記,『時空』兩個字,包含『時間』以及『空間』。」
前一刻,我還與狂暴風神圍繞著棺槨,傻乎乎的大談發財夢。只不過被忽然一拽,自己竟然穿越棺槨中的蠟液,來到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。
從天色看來,時間是深夜。
沿途能見到路燈,相隔著固定距離,規律的一盞接著一盞。這些路燈雖然看起來都像是被接通電源,發出的光線卻無法照亮周圍景物。
「這……搞什麼啊……」
不自覺的抬頭望向天空,試圖尋找黑夜中最明亮的那顆星星。「問題是,哪有什麼星星?」我一次又一次的抬頭找了又找,無奈什麼也沒找著。
「真奇怪,這裡到底是哪裡?」其實我已經想到答案,「又回到夢中,那座沿河堤而建的公園,走在看不見盡頭的狹長紅磚道。」表面鏽蝕的路燈、油漆斑駁的長椅、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樹木……映入眼簾的一切,已經見過太多次。
經過天條底下時,我放慢腳步。「嗯嗯、嗯!」憑藉微弱的光點打量起對岸景色,不出所料與記憶相符,簡直就像自己正望向一面巨大的鏡子。
「不對!不太一樣……」
頓時注意到周圍,有許多看不清楚面容的模糊人影,正與自己朝著相同方向前進。「咦?」我擔心自己的身影從別人眼裡看來,是否同樣模糊,因為發覺自己無法令腳步停下,不受控制的跟隨前方緩緩移動。
長椅上坐著一位老太婆,正望著我,手上捧著一碗湯。「她是誰?」我覺得她的很眼熟,但腦袋像在罷工的,什麼記憶都找不出來。
或許駝背又衰老的模樣,似乎和11號的孫婆婆形象有幾分相似。但,她是嗎?唉!算了,管他的。有點像又不太像,答案不重要,反正本來就不認識她。
我循著人影,在紅磚道上繼續走著、走著──搞不清楚已經走多久,不覺得累也不覺得渴,彷彿這裡是個不受常理束縛的地方。
嘩啦──
突然傳來一種奇妙感覺,該怎麼形容呢?是種強烈的刺激感!尿急嗎?有點像,又不太像。好濕……非常濕……很糟糕的感覺,我討厭這種感覺。
「呃……」
我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,懷疑自己是否再次經歷穿越。
「臭小子,算你命大。」狂暴風神正對著我,手上抓著一個空鐵桶,而我渾身濕透。除了這位朝我潑水的瘋子,幾位和自己較熟識的鄰居也在場。
發展到這個地步,不難猜想,「其實並沒有經歷過什麼穿越!」大概只是突然昏迷而做了場夢,然後在搞不清楚狀況情況下,讓人給抬回自己房間。
「彈簧床呢?」我搔頭,呢喃:「不是說要買名牌……」
「沒錢啦,乖乖睡木板。」狂暴風神攤手。
「那……吳雯芳呢?」我仍清楚記得,親眼在棺槨內層中看見她的軀體,好端端的浸泡在蠟液中。
「怎麼突然提起雯芳小妹妹?小兄弟,該不會做了什麼羞羞臉的春夢吧?」
阿柴裝作教訓口吻,打趣說:「不行這樣啦!你不是已經和巷子口超商的店員小妹搞上了嗎?嘻嘻嘻──」
「亂講!哪有什麼搞不搞的!我和她之間清清白白……」我使勁搖頭,就怕不知情的鄰居們會信以為真。
「不能花……心……」口吃的阿賓也不怕咬到舌頭,在一旁加油添醋。
「真的是,清!清!白!白!」我哀號。
「在這個講求民主的時代裡,咱們還是投票表決吧?」德爺那壺不開提那壺,自顧自的提起餿主意。吆喝:「贊成柏鋒和店員小妹交往的鄉親父老,請舉手。」
「我、我、我、我、我……」果不其然,鄰居們紛紛舉手。
「都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了,身為男孩子就該大方點,勇敢承認吧!」一直躲在旁邊偷笑的老廚師,逮到機會跟著調侃:「你這個未拜門的徒弟,是吧?」
「你這個老傢伙,自己都說是未拜門,還好意思喊徒弟。」我尷尬說。
「有差嗎?哈哈哈哈──」老廚師指著我鼻子大笑。
「哈哈哈──哈哈──哈──」其他鄰居都跟著笑了起來。
「哎呀……哈──」我跟著苦笑幾聲。
幾番嬉鬧過後,彼此互道晚安,返回各自房間。氣氛和往常一樣,還挺愉快。
8
事後才明白,那日我們在頂樓通道裡的冒險,完全是瞎忙一場。
枉費狂暴風神表演了精湛的拆解機關手法,棺槨裡面除了裝滿意義不明的琥珀色蠟液,連一件像樣的寶貝都沒見著。
「棺槨本身真是件古董,且很可能價值不菲。」狂暴風神感慨說:「可惜是有價無市,願意倒騰這種玩意兒的買家太稀有。」若不慎走漏風聲,招惹到文化局那群走狗,當場就要充公,運氣不好還得吃上一條盜竊文物。
「我比較好奇的是,那種不吉利的東西,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?」
總覺得可疑的地方太多,背後牽涉到的範圍,遠在想像之外。「裝死人的東西就該埋在地底下,照道理盜墓賊把裡面的東西幹走就算了,整口棺槨都帶出來是想幹嘛?況且還在裡面設置爆炸機關,未免太惡劣……」
除此之外,我當然逮到機會就向狂暴風神追問,「講真的,你沒在內層看見一位女孩子嗎?她臉色白白的、頭髮長長的。」
「你腦袋秀逗啊?裡面全是噁心的蠟液,哪有什麼女孩子?」
「她的名字叫吳雯芳。」
「沒有就是沒有啦!」狂暴風神堅決搖頭,抿起嘴說:「當時你精神陷入恍惚,中邪一樣對著棺槨鬼吼鬼叫,忽然自己一頭往裡面栽。」
「然後呢?」我不願死心,糾纏不休。
「哪還有什麼然後不然後,我扛著你下樓,鄰居們趕來湊熱鬧。然後提水桶朝你臉上一潑,嘩啦──就看你像個白痴一樣,嚷著雯芳不要啊、雯芳……」
「行了、行了,糗事咱們心照不宣。」
我認為狂暴風神的說法,其實有所保留,但讓他救回一命也是事實。「這次就算了吧!」反正哪天他喝醉,很可能管不住嘴巴,嚷著要把真相解釋個清楚明白。
無從得知樓梯頂端那扇被封死的門,何時被撬開?為何被撬開?也無從得知平叔、孫婆婆的死因,是否和那位神秘老太婆有關聯?無從得知的事情還有很多,包括加蓋的通道為何設計得如此曲折、琥珀色的蠟液、熟悉的腥臊氣味……
過陣子後的某個假日午後,我閒來無事便沒事找事,獨自帶著手電筒,循著樓梯朝頂端走去,打算從加蓋的建築物裡調查線索。提心吊膽來到盡頭處的水泥造洗手台前,才明白銜接天台的那扇門再次被木板封死。
或大或小的木板釘得歪七扭八,猜想是在倉促的情況下施工,很可能是狂暴風神幹的。至於這麼幹的理由,在他主動坦承以前,無從得知。
以下部分,是自己反思整件事情經過,而提出的假設。由於內容相當大膽,再找到更多線索解釋以前,沒打算提出來與鄰居們討論。
「自己其實進行過穿越,但不是本體。透過棺槨內的蠟液為媒介,進行穿越的部分僅僅是靈魂……」那座沿河堤而建立的公園,是個不存在於人世間的無限迴圈,循著紅磚道無論如何都走不出去。
「懷疑自己是穿越到陰間!」
記得嗎?我曾不止一次提到,「有座橋凌空跨越河面、長椅上坐著一位眼熟的老太婆、許多面容難以辨認的人影朝同方向前進。」光憑這些線索,足以令自己聯想起民間傳說裡的黃泉、奈何橋、夢婆。
追溯越來越模糊的記憶中,「那位老太婆望著我,手上捧著一碗湯。」
「若喝下那碗湯,恐怕自己再也回不來?」
思緒就此打住,我不禁渾身打起冷顫。倘若推論正確,關於自己所謂的「穿越」,真相僅僅是肉體瀕臨死亡前,由潛意識編織出來虛幻夢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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