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「愛情之於人類,是相當重要的情感。」對於這句話,我同意。
生理方面的慾望,會形成推力;心理方面的期盼,會帶來拉力。「即使過程充滿挫折,在名為愛情的荊棘路上,人們依舊不斷前進。」
「純粹愛情更難得,既珍貴又高尚。譬如初戀,最令人刻骨銘心。」
初戀往往發生在天真瀾漫的學生時代,哪怕只是短暫,或者單戀、暗戀,就算有些人到最後都沒提起勇氣告白,至少存在於他們心底的情感是誠摯的。
然而越單純的戀情,卻越少聽說過最後修成正果的例子。彷彿曾經許下的山盟海誓,其實比紙更輕薄。究竟是誰先變了心?或許答案根本不值得追究,又或許,變心其實是成長歷程中的養分,替逝去的青春刻下印記。
說起我的初戀,比起多數人更來得刻骨銘心。「咦?」不是我自誇,而是那段經歷太詭異。
隨著成長,我發覺自己已經無法肯定,埋藏於心底的那份情感,究竟該不該被歸類為愛情?誰曉得啊!在懵懵懂懂的年紀發生的情感,也在懵懵懂懂的狀況下結束。
偶爾,我會透過反思去摸索。試圖在記憶中做個了斷,為了替將來不曉得何時會發生的情感,提前做好準備。「反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,開心或難過都已經不再重要,懷念更是於事無補。」
至於她的名字,我想忘也忘不掉。她叫吳雯芳,是陪我度過童年的青梅竹馬。以前我們家裡住得很近,且從幼稚園開始,一直到小學都同班。
記憶中,雯芳從小身體就很差,三天兩頭常請病假。而我因為貪玩,為了逃課便自告奮勇,嚷著要陪她去保健室。
令人在意的是,某天她紅著臉,湊到我耳邊輕聲問:「你喜歡我嗎?」
「嗯。」當時我還搞不清楚狀況,傻呼呼的點頭。
然後她牽起我的手,又問:「那以後,我們會結婚嗎?」
「呃……」
我試圖打斷自己的思緒,免得又陷在回憶中。因為後來發生的事情非常詭異,不曉得該如何形容得更具體,「她的精神已經死去,肉體卻無法獲得安息。」
縱使雯芳從小就體弱多病,卻不至於死於青春年華之際,造成她夭折的原因不是病魔,是怪物。「真的!是怪物。」但我又忍不住懷疑,「早在被怪物殺死以前,她的精神就已經先死去?」
「那麼這筆帳,究竟該不該全部算到怪物頭上?」
我認為雯芳的父母親至少得承擔部分責任,枉費他們身為大人,判斷力竟然差到去盲信邪教。這種父母的孩子當然可憐,心智還來不及發育完成就已經飽受摧殘,導致她的思維異常悲觀,衍伸出更多扭曲、偏激。
難保和她一起度過成長階段的我,是否也跟著受到影響。若問,「信仰,真的能帶來幸福嗎?」自從見識過她們一家人的結局,我認為答案是否定的。
「信仰不會帶來幸福,甚至可能引發災禍;畢竟都是些魚目混珠的偽神,四處招搖撞騙。遑論妖魔鬼怪無所不在,哪怕只從一張宣傳單開始……」
「宣傳單?是啊!就是那張該死的宣傳單。」與天使之心有關的經歷,在我心底留下傷痕。就算到現在,我還是免不了在睡夢中摟著雯芳的屍體痛哭流涕,直到驚醒。
留下的懊悔無從宣洩,且沒有隨著時間淡去,只令心情更苦澀。
「如果時間能夠倒回,我還是沒把握能將她救出火坑。」別怪我太窩囊,天使之心裡住著許多吃人怪物。「它們躲藏在人類的皮囊偽裝,實際模樣長得像蜈蚣,至少有手腕那麼粗,其中我看過最大大隻的,目測超過五公尺長。」
我除了夢見雯芳的屍體,也常夢見她生前的模樣,且聽見她在耳邊低語。「來嘛!快點,動作快點……」聲音很甜、很溫柔。
「別走、別走啊!」睡夢中的我總是擔心,怕她又會碰上危險。
但無論我如何努力追趕,雯芳的影子始終奔跑在前方。「快點,活動已經開始……」聽見她回頭催促,自己卻無能為力。
「等等、等等啊!啊──」
直到我耗盡力氣,眼睜睜望著她的背影變得渺小,最後連足跡也消失。「要幸福,一定要幸福。」只留下聲音,像詛咒般的揮散不去。
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做夢次數太多,讓記憶變得混濁。「咦?」我發覺最近自己開始搞不清楚,蜈蚣模樣的怪物是真的存在嗎?誰曉得啊!說不定其實是自己為了平撫失戀造成的傷痛,才由潛意識憑空捏造出來的假象。
「畢竟活著的人,必須繼續前進,即使永遠不曉得自己這輩子要走多遠。」
當人隨時間走得越遠,情感變得越複雜,於是麻痺。「管他的……」叼在嘴邊的菸徐徐燃盡,我不假思索的彈落菸蒂。啪嚓──隨即點燃下一支。
凡事麻痺以後,都會變得無所謂。「就好像我們這類戒不掉菸癮的老菸槍,早就忘記第一次抽菸時的嗆辣。」儘管吸得再猛烈,被燻黑的肺早就麻痺。
「人為了繼續前進,所有情感遲早會麻痺。」社會本來就是如此複雜,無論要和討厭的傢伙攀關係、或妥協於職場潛規則。成年以後的人們,在社會中受到太多規則洗禮,打磨過後的愛情回歸本質,剩下肉慾。
2
這天晚上我陪紀經理應酬,不只抽了很多菸,還喝了很多酒。
從酒吧裡出來時,尼古丁和酒精已經佔據理智。「嘿嘿──」我無法抑制的忽然笑了起來,且笑得低級。混雜荷爾蒙的空氣渾濁黏膩,像在挑逗壓抑許久的慾望,令人想放縱、墮落。
「別那麼拘束嘛!走吧、走吧。」紀經理推著我的肩膀,朝風化區的方向走去。「先套一下,回去比較好睡啦。反正明天放假,沒人會管你賴床……」
「嘿嘿嘿──」我沒有答腔,只顧著傻笑。
漫步走在燈紅酒綠的風化區裡,懸掛在半空的招牌五光十色,底下來來往往的人們左顧右盼。有男人也有女人,男人多半是來發洩慾望,女人多半是來賺皮肉錢。即使時代進步到如此文明,人們衣冠楚楚的模樣,仍掩飾不了最原始的生殖本能。
「少年仔,姐姐幫你鬆一下?」濃妝艷抹的阿姨朝我搔首弄姿。
「呃……」
雖然知道很不禮貌,但我忍不住皺起眉頭。乍看之下,這位阿姨看起來年紀至少大過我兩輪,喔?不對!可能超過三輪。
儘管我看不上眼,仍有別的男人偏愛,例如紀經理。「多少錢?」他快步搶到我前方,面露猥瑣的低聲問。
「這樣?」濃妝豔抹的阿姨比出個數字,追問:「可以嗎?」
「如果是這樣的話,就沒問題。」紀經理比出個更低的數字。
「好吧,看在你長得夠帥,便宜你了。」她挽住他手臂,豪不害臊。然後見他們兩人親密的往巷子更深處走去,消失在理容護膚招牌旁邊的階梯。
「看不出來紀經理年紀輕輕的,口味竟然吃得這麼重。」我百般無聊的低聲吐槽:「別說他媽媽那一輩的啃得下去,連他阿嬤那一輩的也照單全收。」
啪嚓──我點著菸,叼在嘴邊,在慾望叢林中繼續閒逛。
性產業自古以來就存在,平心而論,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。雖然在道德觀念底下被貶為低俗、在法律規範中被歸類為違規,但產業背後存在龐大利益仍是不爭的事實,諸如此類被默許的風化區在首都並不算罕見。
根據了解,警方偶爾會大肆宣布掃黃專案,僅僅是偶爾,且通常只在表面做做樣子、為了在選舉期間收攏民心。而這個圈子的業者多半都曉得行規,逢年過節記得包幾個紅包給附近管區,便能大事化小、小事化無。
更多未經考證的小道消息指出,許多警察自己本身也是風化區裡的常客。除了因為他們本身的薪水還算不錯,賄賂收得多了,難免得找管道消化。「嘖!」別看他們值勤時表現得正氣凜然,男人脫光衣服都是一副模樣。況且公權力加身容易讓人變得野蠻,有人白嫖、有人偷拍,多麼變態都不奇怪。
舉凡紀經理這類好色成性的傢伙,難免會找到很多藉口來替自己開脫。常聽他辯稱:「為了幫助失學少女、或援助地方媽媽……反正嫖妓總比強暴好……」
「原來如此,真有道理。」隨便他開心,我只是逢場作戲。
轉念又想,「各人有各人的私生活,本來就沒必要去品頭論足。吃齋念佛的和尚都會破戒,誰又能保證自己永遠清白?」風化區裡各取所需,誰也不必掏心掏肺。「與其為愛變得患得患失,不如鐘點計費的速食戀情乾淨俐落。」
就算大家都曉得其中蘊藏染病風險,當慾望膨脹時,誰還管得了這麼多?仔細觀察,風化區看似神秘地帶,在裡面碰見熟人的機率,其實比想像中更高。好比說,稍遠處有個傢伙的背影很眼熟,原來是同公司裡的陳哥。
「嘿嘿──」我本來想湊過去和他打聲招呼,順便調侃幾句。「算了、算了。」他早就承認是個情場浪子,手機裡存有一本花名冊,方便讓他隨時套一下。
「浪子把心留在鐵支路、水溝旁……身上只有幾張鈔票,肖想美女投懷送抱……」我哼唱起陳哥常掛在嘴邊的順口溜:「可惜沒有家財萬貫,不然天天都能談戀愛……」唱著、唱著,我忽然感到有些悲傷。
剛才見紀經理摟著阿姨上樓尋歡,現在又見陳哥左擁右抱要玩雙飛,我卻遲遲無法下定決心。當然不是因為自己太清高,只因為考慮到手頭太拮据。
「雖然才剛領薪水,但繳完房租、學貸,剩下的閒錢寥寥無幾。」同樣身為上班族,我和他們之間的待遇相差太多,或許這就是菜鳥和老鳥之間的差別吧!我不禁想像,「等將來自己也混成老鳥,會不會變得像他們一樣?」
「找個漂亮小姐,共度短暫溫存。」我邊自嘲,邊加快腳步,直到走出風化區。
「可惡,好想回頭!管她是阿姨也好,阿嬤也罷……」只差一點點,我就隨便挑一位價碼便宜的「姐姐」上樓,閉起眼睛亂幹一通。「好想要!套一下!」我的思緒終於潰堤,幸好已經走得很遠,所剩不多的薪水勉強守住。
強行壓抑慾望,衍伸出更多煩惱。我忍不住仰天長嘆,「唉──」明明我是個男人,有血有肉的男人,論心理有期盼,論身理有衝動。
「真不公平!爛透了!」我並不是第一次走進風化區,但考慮到預算,最後總是窩囊逃跑。雖然很不想承認,其實自己還是個處男。
「估計還有好長一段時間,在愛情這條路上,得一個人走……」
慾望始於人性,是與生俱來的本能,過度壓抑可能會造成反效果。別說陽痿、早洩,多麼悲哀,若因此導致精神方面性冷感,更悲哀。於是為了健康方面的考量,前陣子逛書局的時候,我順手買了張「麗塔‧海華斯」,數位修復版的彩色性感海報,用來貼在房間最深處的那面牆上。
「就算肉體得不到滿足,至少能夠彌補精神?」
雖然麗塔小姐已經去世超過三十年,但她存留於世間的美麗形象,仍會陪伴我好長一段時間。某個角度而言,她還活著,存活於心中。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難以啟齒的是,自從我把美女海報貼在房間裡,慾望似乎變得更活躍。像是打算把人給榨乾似的,每到夜深人靜時,便在腦中誘惑。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伴隨著高歌哼唱,我積極的在褲襠裡探索人體奧妙。
「阿嘶、阿嘶──啦!啦!啦──」
每回衝動宣洩過後,只留下空虛;但當空虛感消失,又會燃起慾望,忍不住再次宣洩。周而復始的自我探索過程中難免寂寞,有時候我真想找個伴,不是腦海中虛構出來的幻想,是和自己一樣有血有肉的對象。
3
幾個月後的某個週末,深夜。
最近天氣很熱,自我探索並且宣洩過後,搞得我渾身是汗。才剛沖完涼水,過沒幾分鐘又開始流汗。「好難受!」我窩在睡袋裡翻來覆去,偏偏就是睡不著,索性帶包菸下樓,蹲在騎樓的柱子旁吹風。
「呃……」
雖然能夠明顯感覺到,風一陣接著一陣吹來,但風是熱的,而且潮濕、黏膩,令人感到非常不舒服。我試圖轉移注意力,抬頭看見能月亮,可惜找不到半顆星星,料想是城市裡的光害太嚴重。「這種小事情,根本無所謂啦。」我緩緩吸吐煙霧,替天空蒙上一片薄紗。
朦朧中,我見到前方有個人影,正從對面巷子裡走來。「都這麼晚了,誰啊?」我瞇起眼睛仔細打量,心裡湧起一種不安的預感。那個人的輪廓有點眼熟,尤其他嘴邊叼著菸,踏外八步伐的模樣特別囂張。「不會吧?」最引人注目的地方,莫過於他頂著一頭散亂不堪的紅髮,邋遢得像個鳥窩,果然是狂暴風神。
「哎呦呦,這不是柏鋒嗎?」他的口氣輕浮。
「天氣這麼熱,拜託別來找碴,免得更浮躁。」我反嗆。
「怪我?你的髮型這麼突兀,遠遠的就能看到,想不來找碴都不行……」
「去你的!」我插口打斷,接著抱怨:「你以為是我歡喜甘願?都跟你說了幾百次,這是被詛咒的髮型。枉費我長著一張帥臉,風采全被頭髮搶走。」
「鬼扯,你是加班加到腦袋秀逗嗎?」
「你才秀逗……」
話說回來,自從前些日子經歷完黑大個兒事件,我和狂暴風神之間的關係不再緊張。「等等!」正確來說,其實還有點緊張,但比起之前已經和緩許多。
而那件事情過後,狂暴風神在醫院待了幾天,被折斷的左手已經打上石膏。醫生說他能夠康復,前提是得細心照料好一陣子,以及乖乖配合復健療程。
「別滿口抱怨,碰上我,算你運氣好。」狂暴風神舉起沒受傷的右手,提著一個塑膠袋,裡面裝滿啤酒。「要喝兩杯嗎?」
「喂、喂、喂!醫生不是叫你暫時別碰菸酒?」
「屁話你也信?依我看來,那個醫生傻不隆咚的,應該死讀書才拿到執照。庸醫啦!不懂得變通……」狂暴風神不顧我勸止,張口就喝。「告訴你,這招叫先天神功。顧名思義,練都不必練,是種天賦。」
「耍白痴的天賦?」我反嗆。
「天氣熱就會導致心情差,難免影響傷口癒合。喝完冰啤酒,心情就會變得爽快,人爽身體好!這樣你懂了嗎?」
「懂了,你真的是個白痴。」我伸手,從他的袋子裡拿出一罐啤酒。「對了!」忽然想起來,早上好像聽他說要去區公所,改口問:「你說要申請那個,什麼急難補助金的,有通過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他們說打架造成的傷害,不符合申請資格。奇怪,又不是我自己愛打,明明是大塊頭先動手……」狂暴風神抱怨個沒完,大罵公務員缺乏同理心:「石頭腦袋、自私自利,他們捧著鐵飯碗還有退休金能領,卻不願意在我的申請表格上面蓋章?豈有此理!」
「那你幹嘛不自己變通?」我解釋:「表單上面寫成跌倒、車禍,或其他意外,最好寫得非常可憐。能讓對方同情,補助金就歸你。」
「事實就是事實,要我為錢說謊?不可能!」狂暴風神堅持。
我或多或少能想像當時狀況,或許不能全怪公務員的審查太嚴格,要怪就怪狂暴風神太囂張?八成是他一會兒搬弄自己身手了得、一會兒又炫耀自己把黑大個兒的眼睛打傷,搞不好還語帶威脅。「活該!」對方沒報警抓他,是同情他腦殘,懶得和他一般見識。
「你不知道嗎?咱們國家政府就是詐騙集團的頭頭。」我模仿起陳哥教訓人的語氣,冷冷提起陰謀論:「所謂的補助款,大部分都是建立在謊言上面。」
「就是因為有你們這種人,耍手段詐領補助金,國家經濟才會一蹶不振。」
「在你看來,有這麼嚴重嗎?」我尷尬苦笑。
「要我用騙的,還不如要我用搶的。」狂暴風神自尊心作祟,陷入某種旁人難以理解的道德困境。他像個孩子般的,亂扔啤酒罐。咚──
「誠實的好人得自立自強、自求多福、自力更生……」
「行了、行了,別再唧唧歪歪。」我插口打斷,忽然感到一陣煩躁。
「到底是哪根筋不對,老是跟我對著幹?你不覺得煩,我都嫌煩。」他抱怨。
「確實有根筋在做怪。」我低頭看了自己褲襠,猶豫幾秒,呢喃反問:「像我們這類人,有資格談戀愛嗎?」
「你是指……我們之間……嗎?」狂暴風神錯愕。
氣氛頓時陷入沉默,「操!」我驚覺自己的語意被誤解,急忙解釋:「我喜歡女人,不喜歡男人。混蛋,不要會錯意。」
「你有毛病啊? 兩個大男人聊愛情幹嘛?太噁心了吧!爽快點,想聊色情就直說,哈哈哈──」狂暴風神越笑越下流,興致勃勃湊到我耳邊,悄聲說:「我房間裡的幾本A書快翻爛了,你有嗎?跟你交換……」
「麗塔小姐是我的專屬夢中情人,絕對不分享。」我隨口打發,沒打算理會他的低級幽默。
很快的又喝完幾罐啤酒,藉著醉意微醺,我忍不住脫口說出心聲:「長大以後才發現,原來世界上沒有純粹愛情。」
「你所謂的純粹愛情,是基立於『利他主義』?」狂暴風神冷冷接腔。
「咦?」我還真沒想到,竟然能從這傢伙口中聽見與哲理有關的詞彙。轉念再想,「畢竟他早在十年前就獨自闖蕩首都,我碰上的煩惱大概也曾困擾過他。」
「當愛情出現時,人們不懂珍惜;直到失去後,感到後悔莫及;就算有機回能夠重來,人們多半還是不會珍惜。」狂暴風神故作感性,與他極端邋遢的外貌呈現極大反差。
「聽你唬爛啦!」我存心找碴,逮到機會就頂嘴。「這是你從小說裡抄來騙小妞的情話?明明是神鵰俠侶的對白…… 」
其實我曉得,自己手上的啤酒,是狂暴風神買的。前些日子沒被黑大個兒宰掉,也是靠他情義相挺。他確實是個朋友,問題是我拉不下臉皮,不肯承認在他瘋癲的行徑底下,比起自己更成熟、穩重。當我不小心說出自己心底的煩惱,卻沒有如預期般的被他嘲笑,反而顯得自己太幼稚。
「就你這顆紅毛腦袋,能想出什麼道理?白痴!」我找不到台階下,只好硬著頭皮胡亂挑釁,反正先模糊焦點,免得繼續自取其辱。
「死黃毛,忍你整個晚上也忍夠了,你根本討打。」狂暴風神語氣上揚,額頭浮現青筋。
「哈哈哈哈哈──」
對嘛!這才是他該有的正常反應,瘋子就該是瘋子,要他抓狂就該抓狂。
4
情況總算照著我的意思發展,狂暴風神順利被惹毛。
但下一秒鐘,我立刻感到後悔。急忙又改口說:「冷靜點,別忘記你正在養傷期間。」這句話是我在短時間之內,能夠釋出的最大善意,可惜在即將失控的狂暴風神耳裡聽來,更像諷刺。
空氣變得異常凝重,甚至能聞到強烈火藥味。
「混蛋!宰了你!一定要宰了你!」
「小心左手又斷掉,若這次接不回來,怎麼辦呢?」我的語調冰冷,像在朗讀事先寫好的劇本:「搞不好會因此殘廢,不值得喔……」
「好像有點道理喔。」狂暴風神似乎也察覺到某種異樣,他的語調同樣冰冷。
「手殘尚可補救,腦殘無藥可救,哈哈哈──」我笑得悲哀。
「唉呦呦!所以你正在挑釁我嗎?哈哈──」他笑得更悲哀。
「就是在挑釁你,難道聽不出來嗎?笨蛋。」
我和他之間的緣分,應該是孽緣吧,發生暴力在所難免,好像打從開始就注定會如此。「該來的,躲不了。」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預感,隱約能感覺到身體某幾個部位因疼痛而抽搐,還沒挨揍就已經曉得自己哪裡會受傷。
「不是第一次,也不會是最後一次。」
論暴力,狂暴風神絕對稱得上一等一的高手,即使他左手骨折未癒,眼神依舊散發出令人畏懼的壓迫感。
我明白自己即將倒楣,但我不害怕。彷彿有個念頭在主導一切,悄悄將心智推到懸崖邊,逼得自己不得不向命運發起挑戰。「啊噠!」我咆哮並擺出架勢。沒有任何功夫底子又如何?此舉不過是為了壯膽。
只見狂暴風神雙腳一蹬,輕盈跳躍至半空中。「喔?」他突然來這一招,倒是出乎我預料。但又如何?我早已經不是過去的我,而他亦不是過去的他,要打就來打。「啊噠!啊噠噠!啊!噠──」
唯有氣勢,我絕不會輸,除此之外,卻輸了很多、很多。狂暴風神凌空變換身法,施展迴旋踢擊。我趕緊揚起手臂架擋,可惜已經來不及。砰!我的側臉被擊中,震盪帶來強烈暈眩。
「嗚哇──」
腫了?好像我的半邊臉頰都腫了起來,活像顆葫蘆。該死的命運,整得我好慘。如同飛蛾撲火,明知危險卻奮不顧身,只為了片刻燦爛。
「我手雖殘,但腳沒殘。」此刻狂暴風神望著我的眼神,充滿威脅。
「已經分出勝負,你勝之不武,我雖敗猶榮。」我厚著臉皮提出要求:「到此為止,好嗎?」
「不好!」
「呃……」
在命運捉弄之下,我沒有選擇的餘地,也沒有反應的時間。咻!忽然一招下段踢橫掃襲來,俐落的將我絆倒。砰!我能夠做到的,也只是蜷縮在地上,死命抱頭並護住要害。「小的知道錯了,懇請大爺饒命。」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被踹幾腳,渾身上下又痛又麻。
「好,饒你一命,諒你也不敢再放肆。」
「不敢、不敢,乖乖的不得了。」
當我再次和狂暴風神對上眼,頓時驚覺他的面容同樣困惑。「咦?」好像他自己也搞不清楚,為什麼非得把我給揍的這麼慘。
「結束了嗎?」
「嗯,結束了。」
狂暴風神扶我起身,遞上一支菸。「喏,抽吧,或多或少能止痛。」我接過菸,叼在嘴邊。「謝謝。」對於剛才突然發生的暴力,彼此心照不宣。
「所以,你想探討愛情還是色情?」狂暴風神裝作若無其事,打算延續原本話題。
「依你的意思吧,愛情也好、色情也罷。」我故作灑脫。疼痛令我心有餘悸,只盼他是個君子,動口不動手。
「好,咱們聊聊愛情。」
「請教紅毛大師,何謂純粹愛情?」我見他嘴邊的菸抽完,立刻取出自己的菸盒,回敬一支給他,手指還因為害怕而停止不了顫抖。
「真愛往往就在身邊,需得加以留心,免得錯失機會才後悔莫及。」狂暴風神擺起架子,好像真有那麼一回事兒。
「等等!你說,真愛就在……身邊……」我越說越慢,並且壓低音量。接著從塑膠袋裡取出一罐啤酒,放得太久已經退冰,但我不在乎,大口喝乾。然後誠惶誠恐湊到他耳邊,以氣聲說:「抱歉!必須再次強調,我喜歡女生。」
「皮又再癢?」
「不!絕對沒有這回事。」我哀嚎求饒:「只怪我資質愚鈍,請大師明示。」
「老實告訴你啦,我才不是什麼大師。關於愛情之類的,都是從他們口中聽來。譬如說……」直到狂暴風神發表完高談闊論,我才終於明白意思。
原來他所謂的愛情,是個案例。純粹愛情真的發生在身邊,這一對佳人與我們住在同棟樓,他們是08號房的房客。
5
說起08號房客,共有兩位,目測年齡落在六十多歲。我和他們不怎麼熟,頂多偶爾在走廊或陽台碰見時,會基於禮貌而打聲招呼。
在我的印象中,他們話不多,且行為舉止刻意表現的低調。 對此,我並不是很介意,畢竟這棟樓的房客來來去去,太熱情反倒容易惹麻煩。
依照我特別旺盛的好奇心,從去年曉得他們這號人物起,曾感到困惑,「如此狹窄的房間裡,兩個人竟然有辦法擠在一起生活?」然而考慮到彼此並不算熟識,擔心會造成不愉快,只好把這份困惑藏在心裡,慢慢也就忘了。直到昨夜和狂暴風神喝酒閒聊,聽他說完,我才恍然大悟,「原來是對情侶,難怪啊!」
「就算如此,還是很不容易啊……」
仔細想想,由這層樓分隔出來的十六個房間,格局都差不多,全是不足一坪的狹長空間。住在裡面的感受,就好像躺在棺材一樣,擠得要命。若形容得具體點兒,「棺材是用來存放屍體,而死人不需要活動,當然不需要寬敞空間。但活人不同,必定會覺得難受,還得當心幽閉恐懼症發作。」光是兩面牆窄得不足一公尺,就快要讓人喘不過氣。
「這可不是開玩笑的!」我記得自己剛搬來的前幾個月,精神總是繃得很緊,動不動就失眠。況且這棟樓的窗戶全被封死,導致空氣不流通,連呼吸都不順暢。
08號房的兩位房客是怎麼做到的?我雖然感到好奇,卻極少花心思去想像。「廢話!」在一口棺材內塞兩具屍體,腦補出來的畫面未免太詭異。
「虧他們兩位有辦法忍受……」
值得一提的是,雖然他們是對情侶,卻與普遍認知的狀況有些出入。「主要因為他們兩位都是男人。」對此,狂暴風神並沒有解釋太多,只是輕描淡寫的用幾句話帶過,「大概是為了想省錢,不得已才合租一個房間。」或許吧,考慮到他們年齡已經不小,很難找到收入穩定的工作。
「有地方能遮風避雨,總比流落街頭要來得安穩。」
除了預算方面的考量,我不禁猜想,「或許也和他們刻意低調的生活方式有點關係?」畢竟是同性相戀,就算近幾年逐漸提倡多元性別取向等觀念,仍免不了激起旁人輿論批判。不難想像從前他們熱戀的年代,民風更保守。
光是我曾聽過的閒言閒語就不少,舉凡,「禁忌之戀、斷袖之癖。」諸如此類的形容還算客氣,更多是挑釁意味濃厚的人身攻擊。「噁心的死玻璃、性別錯亂的怪胎、陰陽屁精……」尤其在老一輩的觀念中,總認為這類人是傳播性病的源頭。「一個蘿蔔一個坑,偏偏有人喜歡把蘿蔔埋進屎坑?」
「骯髒的行為是罪孽,違背神的旨意……魔鬼的後代……」人們總是議論紛紛,當成茶餘飯後的餘興,管他什麼論調亂七八糟。
閒話扯得太遠,不如繼續說起我對於08號房客的了解。
外貌較陽剛的那位,綽號叫阿賓。他的皮膚布滿許多花俏紋身,且穿有大大小小的體環飾品。「請……請別在……意……」他說話嚴重口吃,且是位殘疾人士,一條腿被截肢。「放心,我從不在意。」另一位個子較嬌小,綽號叫阿柴。他留著一頭及腰長髮,畫淡妝、繡眉,經常扮作女裝。
狂暴風神和他們之間的關係似乎挺不錯,私底下替他們說了不少好話。「撇除性別方面的歧見,若從遠處看上去,他們相互依偎的背影甜蜜,其實與尋常老夫妻無異。」
「兩個人能夠牽手走過大半輩子已經很不容易,更難得他們對於愛情保持強烈信念,如殉道者般的執著……」跨越性別的愛情歷程,勢必經歷過重重阻礙,儘管他們能夠抱持信念,且不畏懼世俗批判,到頭來仍難逃遭排擠的命運。
「那又如何?他們開心最重要!」情人眼裡出西施,即使後來淪為籠民,棺材也成世外桃源。
「喔,這樣啊……」我語帶保留,心裡雖然沒有否定,卻也不急著肯定。畢竟是出自狂暴風神的嘴,他可是個喜怒無常的瘋子。「嘿嘿嘿──」瘋子說的話能當真嗎?能的話就不叫瘋子!
「其實他們人不錯啦,反正只要與他們相處過,你就會明白。」狂暴風神顯然沒心思爭論,怪不得他,因為他頭腦簡單,說不過別人就用濫用暴力。
「該不會……」我湊到他耳邊,悄聲問:「你也喜歡男人?」
「媽的!跟你聊天好痛苦,你的腦袋裡怎麼都是些沒營養……」
「開玩笑的啦,別這麼認真好嗎?哈哈哈。」本該沉重的話題,結束於嘻笑打鬧。我們把剩下的酒喝完,又抽了幾支菸,然後才上樓回各自房間。
近幾年「性別友善」等觀念,透過各類媒體被大力鼓吹,街上隨處可見宣傳標語。然而歧視及排斥異己是人類的天性,即使頂著受過輿論加持的保護傘,誰又能看得清楚藏在對方眼皮底下的瞳孔,究竟把焦點擺在哪兒?
6
假日,我渾渾噩噩的混過整個上午。
由於做了場久違的春夢,睡醒時仍能感受到強烈慾望。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反正閒著也是閒著,乾脆窩在房間裡自我探索。
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
我解開褲頭,褪下到膝蓋,面對牆上的「麗塔‧海華斯」,想像她在耳邊挑逗情話。「啊嘶!啦──」身理方面的需求很好打發,但心理方面的空虛感卻越來越強烈。
「該不會這輩子都得這麼過吧?」
我不禁擔心起自己,「可能得撸管撸到老,實在太悲哀。」百般無奈的想著、想著,索性轉個念頭,「反正閒著也是無聊,不如聽聽旁人的建議,去拜訪08號房?」
「死紅毛雖然是個瘋子,但性格屬於堅守原則的類型,尤其關乎到義氣或誠信方面……」我反覆思量狂暴風神的建議,並整理出結論。「他肯把話說到這個份上,倒也不像在開玩笑。」
「只不過,真的有這麼簡單嗎?」我隱約懷疑事情不單純,基於某種直覺,很難解釋得清楚。唉!算了,管他的。「哪來這麼多毛病?」耍心機從來都不是我的強項,實際走一趟便分曉,臨機應變才是我的本領。
「況且,大家都住在同一棟樓裡。」我住的02號房與08號房之間,不過隔著幾步路的距離。而狂暴風神住的05號房,夾在正中間。
叩叩──「請問,有人在嗎?」我站在08號房前,等了會兒仍沒得到回應,於是又敲幾下門板,並且稍微加重力道。叩叩叩──叩叩叩──「請問?」
我能夠清楚聽見,隔著門板從房間裡面傳來一陣嘻笑,但不曉得他們為什麼沒來應門。「搞什麼啊!」我心裡頓時湧起一陣煩躁:「竟然當我不存在?」
難以抑制的衝動,促使我更用力拍打門板,叩!叩!叩──喀!嘎──萬萬沒想到被我這麼一敲,門鎖竟然直接彈開。
「抱歉、抱歉,不是故意……」我尷尬得急忙道歉,但話還沒說完,就被自己打斷。「咦?」一股奇怪的味道撲鼻而來,濃郁、刺鼻,應該是某種揮發性的有機溶劑。同時,我從半開的門板間隙瞥見房間裡面。「他們果然在家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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