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狗急會跳牆,人急會跳樑,一旦把我逼急,什麼蠢事都幹得出來。「啊噠!」不是我愛吹牛,這一踹飛踢可不簡單。雖然沒具備什麼技術含量,但需要相當程度的怒意,以及少部分的運氣做為輔助。
「我若不是氣到理智斷線,怎麼可能奮力踹門?」
「門鎖若不是相當老舊,怎麼可能輕易被踹開?」
收招後,我兩顆眼珠子仍瞪得大顆,咬牙切齒的握緊拳頭。而狂暴風神的兩顆眼珠子瞪得更大顆,且驚訝得瞠目結舌。「你這瘋子!做事不經大腦……」他指著我的鼻子怒罵,卻不是像往常那樣直接衝上來揍我,說明他確實被我的舉動給嚇到。
「知道厲害了吧,惹我生氣就是這個下場,嘿嘿──」我忍不住偷笑,打從自己來到首都,還沒這麼威風過。
「厲害個屁!吃飽撐著沒事幹?門鎖被踢壞,你得自掏腰包修理。」狂暴風神顯然還沒罵過癮,接著說:「別想抵賴,我就是目擊證人……」
「死紅毛。」但我可沒興致讓他繼續消遣,打斷說:「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?少說兩句啦,沒人會當你是啞巴。」
「喂,你找死?」狂暴風神眼神閃爍,態度忽然轉變。「不對!」他一把推開我,快步搶到前方,低聲吩咐:「當心點,房間裡面有古怪。」
聽他這麼一說,我頓時感到毛骨悚然。「咦?」哪敢再囂張,提心吊膽的躲在他背後,悄悄探頭打量。
此時07號房裡沒人,當然沒開燈,望進去裡面什麼都看不見。記得我上次探頭,可沒留下什麼好印象,莫名其妙被人偶給盯上,叫我吃不完兜著走。
「你有聞到嗎?好像有人在裡面燒過東西。」
「有。」
迎面吹來一陣寒風,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焦臭味。狂暴風神還沒整理出頭緒,我倒是感到很熟悉,與鬼市買來的菸很相像。「類似在廟裡焚香、燒紙錢……」
眼睛逐漸適應黑暗,果然見到裡面有個人偶。「咦!」它不只與我對到眼,從面容輪廓判斷,似乎正在笑。「快開燈!」我急忙催促。
「廢話,還用得著你說。」狂暴風神已經按下開關,幾秒鐘後上方亮起一顆鵝黃色燈泡,07號房內的模樣清楚呈現在眼前。
「呃……」
不只我感到恐懼,向來以大膽著稱的狂暴風神,也不由自主倒退幾步。我轉頭望向他,而他也望向我。極度安靜的幾秒鐘之內,彼此喉嚨像被對方掐住,乾啞得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「死黃毛。」狂暴風神顫聲問:「搞到你心神不寧的人偶,就是這玩意兒?」
「嗯,長得很詭異吧。」我嚥下唾沫,勉強回答。
「你最好睜大眼睛看清楚,這東西根本不是什麼人偶。」狂暴風神一把提起我的後頸,仗著蠻力強壓向前方。
「有話好說,你別突然……」
重心不穩害我差點摔倒,接著便明白他為何如此激動。「咦?」眼前這東西已經糾纏我好一陣子,直到現在終於看清楚它的本尊。「這個人偶並非由木雕或泥塑製作,竟然是具人類嬰兒的屍體。」
稍微打量屍體的狀況,大致上保存得還算完整,推測經過嚴謹的防腐處裡。內臟全被挖空,替換成某種混雜木屑、棉絮的膠質為填充物。眼珠子被刨除,只留下兩個窟窿。皮膚被塗上金漆,再以朱砂等顏料寫上經文。
「若從人類嬰兒的角度去觀察,體型偏小。要嘛早產死亡,不然就是胎死腹中……」狂暴風神大膽下結論:「恐怕真的是某種邪術?」
人偶前方擺著一個碗公大的香爐,裡面的香灰幾乎要滿出來,中央插滿香腳。兩側擺放未插電的神明燈,插頭的金屬片已經鏽蝕。旁邊還有個醒目的鐵盆,盛裝焚燒留下的灰燼及冥紙殘片。
「就是他!」我不可置信的凝望嬰屍身後,牆上掛著一幅肖像,正是我在鬼市見到的菸攤老伯。
「看來老張早就死了。」狂暴風神淡淡說。
「別拿這種事情開玩笑,未免太缺德。」我反駁。
「誰在跟你開玩笑,自己看清楚,房間裡面的布置,其實是間靈堂。」
「不會吧?難道糾纏我的鬼,就是老張?」
「別吵,冷靜點。」狂暴風神臉色凝重,壓低聲音繼續說:「或許這棟樓裡,真的有人養鬼。」
「呃……」
我不曉得該怎麼接腔,養鬼這件事情是聽菸攤老伯說的,也就是他們口中的老張。但消息是如何從已死之人口中得知?又為何在已死之人的住處獲得證實?
「眼見為憑,不必解釋。」忽然聽見有人插嘴,聲音從我們身後傳來。
「對,所以問題是,現在該怎麼辦?」我接著問。
「看我幹嘛?問題是你惹出來的,自己想辦法。」狂暴風神接著回答。
「不如這樣吧!」聲音又從我們身後傳來,口音雖然不太標準,但意思表達得清楚,且語調充滿戲謔:「從哪裡來便回哪裡去,當作什麼都沒看到。順帶一提,你們離開前,記得把弄壞的門鎖修理好。」
「好主意,就這麼辦吧。」我和狂暴風神難得有默契的齊聲贊同。下一秒鐘,我們依然很有默契的同時回頭,追問:「老兄,你是誰啊?」
「俺就是養鬼的傢伙。哈囉!你們好啊……」黑大個兒站在07號房外的走廊上,面容陰沉得很,不曉得在盤算什麼歪主意。
「哇賽!」狂暴風神故作驚嘆:「死黃毛,你之前形容得太含蓄,他的塊頭不是普通巨大啊。」
「長見識了吧,就跟你說世界上無奇不有。」
我和狂暴風神隔著門框,站在黑大個兒面前,而我們的身高竟然還不到他胸口,差距簡直像小孩與大人。
「要不要來打賭?不曉得金氏世界紀錄中,能不能找到他的名字?」
「死紅毛,你不愧是個瘋子。」我無奈的吐槽說:「咱們快要倒大楣了,你還有心情開玩笑?」
「冤有頭債有主,要倒楣也是你的事情,從頭到尾都與我無關。」狂暴風神竟然耍賴,打算獨自開溜,狡辯說:「我可不像你好奇心旺盛,才懶得管你們之間有什麼過節,拜託千萬別告訴我,因為我一點不想知道。」
「死紅毛!你不講義氣!」我急罵。
「我們很熟嗎?幹嘛跟你講義氣?」
「你們在說相聲嗎?真有趣,哈哈哈哈──」黑大個兒不慌不忙,迅速掃過的眼神充滿藐視,他惺惺作態邊笑邊說:「本來嘛,俺和你們誰也不認識,也沒打算認識。很不幸,俺的秘密你們被發現,只好讓你們一起倒楣。」
2
根據已知的線索判斷,黑大個兒出現在這棟樓絕非巧合,老張的死肯定也與他脫不了關係。苦苦追尋好一陣子的真相,終於浮出水面,「黑大個兒在07號房裡養鬼,而老張就是鬼。」
「事情恐怕不簡單……」期間我不只一次懷疑,自己遭遇的窘境,其實是個精心設計圈套。然而到了此刻才恍然大悟,「最早盯上我傢伙,並不是黑大個兒,應該是老張。」想必他是枉死,徘徊於人間的冤魂,被強行收進嬰屍體內供養。
「死後不得超生,還得為人所利用,當然心有不甘。」
至於老張盯上我的原因,不是看重我的能耐,純粹只是巧合。多半是我前些日子加班到半夜,從走廊經過07號房時,湊巧讓它從門縫看見,因此起了歹念便假意朝我發出呼救。「小兄弟,搭把手好嗎?小兄弟,你有聽見嗎?」仔細想想,起初我聽見的呼救聲細微、尖銳,遠遠不及黑大個兒的聲線低沉渾厚。況且他是個外國人,口音相當特別。
循線索繼續往下推測,當時黑大個兒受困於門框,正急著脫身。或許查覺到老張的詭計,見我走近便將計就計,接續老張的呼救,要求我助他脫困。
事後我為了貪便宜買菸,陰錯陽差的走進鬼市,再次讓老張逮到機會。「它為了自導自演這場戲,令我陷入幻覺?」怪不得我買回來的菸,不只味道奇怪,無論陳哥或其他鄰居見狀,任誰都是面露難色。且當我試圖與他們分享,誰也不願接受。
「因為從他們眼裡看見,我叼在嘴邊抽的,並不是菸?」
最糗的是,當時自己太貪心,一口氣買三條。「全部都被我抽完了啊!」鬼才曉得,這陣子以來我都抽了些什麼。潛意識不受控制,自動從殘留記憶中理出頭緒,「該不會是,冥紙?」
該死的老張,就算它受盡委屈,轉嫁在我身上的一切詭異,實在缺德。假菸的事情就算了、弄個鬼影嚇唬我也算了,但它為了引我上鉤,連巷子口超商裡的店員小妹都拿來利用。害得我朝她大罵特罵,形象全毀。
話又說回來,根據我了解,「人的魂魄其實是種統稱,包括三魂和七魄。」對此,以前曾聽羅老闆說過,「三魂分為主、覺、生;七魄則為喜、怒、哀、樂、愛、恨、慾……」人死後,七魄會隨著肉體停止運作而消失。三魂中的主魂歸天、覺魂歸地,生魂徘徊遊蕩在屍體附近,即為尋常人所謂的鬼魂。
「鬼魂通常由鬼差帶領至陰曹地府,向閻王報到並接受審判。」
羅老闆雖然沒有明說,但不難想像,「有通常就有反常。」意謂著,既定程序僅止於表面,實際上往往存在漏洞。「當鬼魂沒依規定向地府報到,名義上就不能算死亡。」以上是我擅自推導出的結論。
「朋友,俺太低估你了。身為門外漢,能夠理解到這種程度,說明你有點天分。」黑大個兒讚許般的點頭,意猶未盡的延續話題,補充解釋說:「俺耗費精血養鬼,起初無非是想逢凶化吉、延年益壽。」
「走私是條財路也是條險路,死不了就能發大財、就能創造傳說。」
追朔道上流傳與黑大個兒有關的故事,他還有另一個綽號叫賭狂。由來與賭技及輸贏都無關,純粹基於他的賭品太狂妄。儘管如此,他仍得承受相應而來的代價,尤其在賭輸的時候。
「凡是賭,必有輸贏。」任誰都曉得這個道理,即使貴為賭神,終究難逃殞落命運,而他不過被稱叫賭狂。「從前的俺,只是個仗著蠻力橫行霸道的無賴。說穿了,生存都成問題。」以賭來說,想在賭場活得越長久,需要越多籌碼。
「賭錢時,用錢買籌碼;賭命時,命即為籌碼。」黑大個兒壓低聲音,淡淡說。
一旦與人賭命,生死便如同家常便飯。可想而知,從倒下那刻起,這輩子的努力都將成為枉然。「俺不信邪,偏要逆天而行。」
3
清醒時的夜晚,比想像中更長,好像日出永遠不會來臨。布置成靈堂的房間裡,處處瀰漫肅殺氣息。
此時此刻,07號房的狀況相當尷尬。門框對於黑大個兒太狹窄,他憑自己進不了房間卻又不肯放棄,乾脆擋住門口,將我和狂暴風神困在裡面。
黑大個兒比想像中更沉得住氣,他畢竟是位老江湖,能夠混到今天的地位,絕非僥倖。咕嚕──我嚥下唾沫。時隔一陣子不見,當我再次打量起他的身材,才驚覺比之前似乎又變得更高大。
「朋友,你們有所不知,世界上養鬼的人有很多。」黑大個兒毫不避諱的將秘密公開,雖然音量不大,仍足夠讓我們聽得清楚。他接著說:「只是很少人願意像俺一樣花心思鑽研,直到領悟出真正意義,便能掌握精髓。」
「受教了,原來養鬼還有這麼多講究?」我裝作感興趣,順著話題追問,為了拖延時間。
「方法看似大同小異,不同門派仍各有千秋。」黑大個兒解釋:「大抵而言,紙錢遮眼能避免遭受視覺方面的衝突,在儀式過程中分心是忌諱。綁紅布或黑布,倒是無關緊要……」說著、說著,他擺起架式。
「一拜敬天意,二拜天宮兵馬,三拜無償兄弟……再拜……又拜……」傳聞中,聲稱黑大個兒出身於南洋某島國,當地居民特別迷信,民間流傳許多蠱術、邪法。
他從小耳濡目染,養鬼的經驗不計其數。令他印象最深刻的一次,發生在半個世紀以前,當時我和狂暴風神都還沒出生,而他也只是個沒沒無聞的跑船仔。
「俺剛踏入走私圈,便遭人出賣,掃黑組提前埋伏……」面對警方重重包圍,在槍口之下只有認栽的份兒,但當年黑大個兒年輕氣盛,索性鋌而走險直接強闖。
「賭錢與賭命可不同,後者沒有輸的餘地,因此能夠激發潛能、締造奇蹟。」
黑大個兒快步穿越槍林彈雨,免不了挨幾發子彈,幸好沒有打中要害,讓他憑著意志力逃離追緝。他雖然沒有當場致命,但很快就因為失血過多引起昏厥,雙腿一軟便癱倒在地,喘息著等待死亡來臨。
朦朧中,黑大個兒看見兩位相貌異常恐怖的男人。他們雙腳騰空,卻以飛快步調靠近。其中一位是矮個子,黑臉且圓眼猙獰,另外一位是高個子,白臉而哀傷、掛長舌。他們模樣大搖大擺,分別持有哭喪棒和招魂幡。
聽到這裡,我後頸開始發涼,暗自猜想,「是鬼差?」他口中描述的形象相當鮮明,符合民間傳說中的黑白無常。我有感而發的插口說:「閻王注定三更死,誰敢留人過五更?鬼差既然現身,當然是來追魂索命。」
「不錯!俺當時看見他們,便明白自己離死期不遠。」黑大個兒感慨說:「古今中外,將死之人見到鬼差,往往只有認栽一途。」他的眼神忽然閃過一絲光芒,隨即以狡詐口吻改口說:「因此,他們難逃死亡……」
「既然你被鬼差盯上,沒道理還能活命。」無論從哪個角度觀察,黑大個兒明明還活得好好的。
「死亡看似單行道,殊不知仍有迴轉餘地。」
綜觀歷史典籍,許多記載都曾提及抵抗死亡的先例,例如長生不老丹藥、金縷玉衣等。而黑大個兒的足跡遍布四海,見識過千奇百怪,他不只相信能夠長生不死,更另闢蹊徑。「凡人凡事均能用錢收買,凡人凡事均有其價碼。有錢能使鬼推磨,這句話是真有依據,只要用對方法,鬼差也能收買。」
「兩位大爺若有興致,不妨做個交易。」黑大個兒不愧是藝高膽大,臨死之際面對鬼差仍能毫無怯意。他逮到機會便向鬼差提議:「俺私藏幾具嬰屍,且在裡面封印鬼魂,或許是生死簿裡面的漏網之魚。」
「嬰屍拿去,儘管向閻王交差領賞。留俺一命,將來必定能有更多貢獻。」
鬼差又如何,不過是當差的。「人貪、鬼貪,最貪莫過於當差的!」彼此心照不宣,沒必要把話說得太明白,光憑眼神就足夠交流心意。「只要手上握有足夠籌碼,輸得起又怎麼怕賭輸……」
「夠了!別再說下去!」我大聲喝止。
「死的明明是俺,向閻王報到的卻是別人,哈哈哈哈──」黑大個兒沒理會我抵抗,自顧自的越說越得意:「朋友,你曾出手幫助俺,照道理是該放過。」
「說得倒好聽,像你這種惡霸,連人命都不當回事。肯主動掀開底牌,無非是想趕盡殺絕。」我早就聽出弦外之音。
「反正已經被看穿,俺也不打算再掩藏。說出來也無妨,你們這棟樓的陰氣夠重,屬於養鬼絕佳環境。」依照黑大個兒話中意思推敲,恐怕是打算拉我們陪老張作伴。他既然已經在這棟樓養一隻鬼,絕不會在意多養幾隻。
4
幸好黑大個兒受限於體型,被阻擋在門框之外,一時半刻傷不了我們。問題是他擋在門口,我和狂暴風神也出不去,情況其實相當危險。
「簡直像在甕中捉鱉!」
我有意要繼續拖延時間,在心裡悄悄盤算,「估計過幾個小時便會天亮,鄰居們必定會起床。管他讓誰撞見,足跡一旦曝光,立場便會反轉……」總不可能要他把整棟樓的住戶全宰掉,與其大鬧不如收手。
「畢竟彼此無冤無仇,頂多討一筆封口費,豈不是皆大歡喜?」
當我忙著思考對策,身旁的狂暴風神卻表現得不對勁。「喂!死紅毛,你別每次到了緊要關頭就掉鍊子。」不曉得他是中邪還是怎樣的,平時態度最輕浮的傢伙明明是他,這回竟然沒有參與激烈的唇槍舌戰,自己愣在角落耍孤僻。
「怎麼,你沒事吧?」
見狂暴風神表現得像塊木頭一樣沒反應,我只好湊到他耳邊,關心他的狀況是不是難以啟齒。「該不會是,想大便?」
「靠這麼近幹嘛?你才想大便!」狂暴風神不耐煩的瞪了我一眼。
「臉別這麼臭,放心啦。過不了多久就要天亮,大塊頭又進不來,最後還是得跟我們談條件。」我雖然在和狂暴風神交談,但故意加大音量,好讓黑大個兒也能聽得見。「包個紅包意思一下,看過什麼都能當作沒看過……」我話說到一半,還沒搞清楚狀況,重心不穩就往後栽跟斗。
「省點力氣吧!」原來是狂暴風神忽然拉住我的肩膀,使勁往後方拽。「你又不是娘兒們,別老耍那些小手段。就算人家要賄賂,也輪不到你撿便宜。」
真是千鈞一髮,正當我往頭上仰的瞬間,剛好閃過襲來的巨掌。「太狠了吧!」黑大個兒出招陰險,故意讓左邊肩膀脫臼,好讓半個身子穿過門框。還沒收回的巨掌仍在眼前亂揮亂抓,若不是狂暴風神夠機靈,我恐怕已經去見閻羅王。
「真可惜,讓你撿回一條命。」黑大個兒調侃說:「兩位朋友,勸你們就別再掙扎,至少死得痛快。」。
「放屁!口口聲聲叫什麼朋友、朋友,有人這樣對待朋友的嗎?就跟你說『歡迎賄賂』,聽不懂嗎?這下子可好,還得加收一筆心靈安撫的費用……」我嘴上雖然不肯服輸,但剛才差點嚇破膽,額頭全是冷汗。
「死黃毛,別再出餿主意。」狂暴風神低聲抱怨:「大塊頭絕對不會買帳,看他的眼神就知道。」
「那該怎麼辦?暴力又不是我的強項……」我和狂暴風神已經退到房間最深處,卻見黑大個兒邊調整骨節,邊扭動身子,喀!喀!與我們靠得越來越近。
「自求多福吧!嘿嘿嘿──」狂暴風神冷笑幾聲,忽然朝我使眼色,但他的嘴卻在調侃:「怪你自己太無聊,老愛惹事生非。」
「不能全怪我啊!」我和他沒有默契,哪裡明白他心裡在想什麼。「咦!幹嘛?操……」他竟然拽著肩膀將我提起,甩向前方做肉盾。
「混蛋!你出賣我?」我哀號。
「為求自保,犧牲同伴,好辦法。」黑大個兒點頭表示嘉許,接著調侃:「問題是,紅頭髮的朋友,你真以為能置身事外?」他出手便逮到我的衣領,拉扯力道太重,晃得我頭昏眼花。
「嗚哇──」我雙腳騰空,亂踢亂蹬,嚇得差點失禁。
「早叫你搬走,講不聽。叫你別管閒事,也講不聽。」狂暴風神簡直混蛋,這種時候他還有心情說風涼話:「有什麼遺言要交代嗎?趁你還有一口氣……」也不想想,要是我栽了,馬上就會輪到他。兔死狗烹的道理,應該不難理解吧。
「救……救……哇啊……」我想求饒,卻顫抖得連話都說不清楚。
房間裡的空氣像凝固般的,我張口拼命喘氣,體內含氧量仍急速下降。意識越來越模糊,原來巨掌已經掐住我的脖子。眼前一黑,什麼都看不見。
「操你媽的,大塊頭。」狂暴風神厲聲咆哮:「搞清楚是誰該逃跑!」他收斂輕浮態度,一個箭步往前踏出,瞬間便繞過我身旁。刺拳從左側揮出,咻──這拳快如閃電,與平時和我打鬧時相比,完全不同檔次。
當拳勁造成的風壓削過臉頰,我腦袋立刻清醒,「原來他故弄玄虛,是為了製造機會突襲。」好快的拳!唯有長期處在惡劣環境,才能磨練出如此精粹的拳路,不計較手段卑劣,為了能在最短時間內擊倒對手。
論暴力,狂暴風神絕對算是個專家。砰!奇襲奏效,拳頭結實的打中黑大個兒鼻樑,令他驚訝。但這招只是前奏,左拳收回的同時,右手揮出更霸道鉤拳,直搗他腰際,目標是內臟。砰!接連兩聲悶響短促而密集,還沒有結束,重砲般的飛膝猛襲他胸膛。
狂暴風神的這三招連擊,專攻對方要害,擺明要他七孔流血。對象若是尋常人,就算不死也重傷,即使強如黑大個兒也難以招架。「好險!」為了護住胸膛,逼得黑大個兒只得鬆手,讓我再次撿回一條命。
「死紅毛,真不愧是……」
「閃開!」狂暴風神一把推開我,怒罵:「少礙事!」他語調罵得兇狠,氣勢卻逐漸衰減,包括接下來使出的攻擊,全被對方破解。
「原來是個練家子,可惜實力也不過如此。」黑大個兒像在嬉鬧,只憑單手輕鬆阻擋。「別再浪費時間,乖乖去死吧。」他看準破綻,朝喉嚨伸出巨掌。
「大塊頭,現在才出手,等你很久了。」
狂暴風神毫不畏懼的蹬步向前靠攏,歪頭閃避並扭腰揮拳,咻──他不介意右耳被撕裂,強行使勁,令自己的左拳砸向對方下巴。砰!就我看來,他這拳打得蠻橫又扎實,卻沒料到黑大個兒不閃不躲,竟然挺著下巴硬碰硬。喀──衝擊令骨節發出異響,雙方依然面不改色。
說起狂暴風神的實力,我最清楚不過,絕非黑大個兒形容的如此不堪。「好傢伙!」他趁著慣性未消散,把握餘勁將左拳化為掌,又迅速握拳,再打。砰!瞬間以寸勁擊發出凌厲的二段拳,令對方承受二次傷害。
誰能想到他還留有這一手?我想不到,黑大個兒也想不到。無奈這拳依然無法撼動對手,只造成他牙齦些微出血。畢竟兩人體態相差太遠,黑大個兒的脖子粗得像樹幹,相較之下狂暴風神的手臂像樹枝。
「技巧有兩下子,可惜力道不足,打得俺不痛不癢。」
「去你媽的!大塊頭,看你是在死撐。」狂暴風神急忙抽手,但黑大個兒不讓他如願,巨掌化為爪,扣住他的手臂,令他無法掙脫。耳邊隨即傳來毛骨悚然的裂骨聲,喀、喀!「啊!啊!啊──」疼得他慘叫,左手登時被廢。
論暴力,狂暴風神絕對稱得上專家,無奈碰上專家中的專家,吃盡苦頭也只有被羞辱的份兒。「簡直是怪物……」直到這時候,我才終於明白,傳聞中描述黑大個兒的種種恐怖事蹟,是真的。
5
我和狂暴風神已經無路可退,唯獨黑大個兒越鬥越狠,若不是受限於門框狹窄,早就讓我們嗚呼哀哉。
狂暴風神強忍斷臂疼痛,鬥得節節敗退。「呼──嗚──」儘管他的眼神透露出不甘心,身體卻逐漸不聽使喚。
「該死,怎麼會搞成這樣?」我不曉得該如何是好,考慮到自己在暴力方面的實力太差勁,連面對面與黑大個兒對峙的勇氣都沒有。
「認命吧,你們碰上俺,注定短命。」
「沒道理啊!」我大聲嘶吼:「這棟樓裡住這麼多人,鄰居們誰都沒發現騷動嗎?」我盼望能有誰肯出手相助。「要求不多,打通電話報警也好。」
「怎麼會沒道理?」狂暴風神居然還有心情吐槽:「在這棟樓裡,誰也不愛管閒事,除了你。」
「正因為他們識相,所以他們命長。」黑大個兒幫腔,顯然已經勝券在握。
「呃……」
我心裡清楚明白,再這麼耗下去必定完蛋。「操你妹的!」忽然一股極端強烈的怒氣衝上腦門,逼得我發狂。見巨掌又伸來,我張口就咬。
受到本能驅使,不甘心坐著等死,明知是白搭仍得死命掙扎。人類的咬合力約八十八磅,雖然遠不如猛獸,用來撕裂血肉已經足夠。然而理論上的咬合力,是指尋常情況;情急之下的爆發力,無可限量!
「俺什麼都不怕,會怕你的牙齒?」黑大個兒揮舞手臂,想將我甩開。
「死就死,反正是爛命一條。」搞不清楚是腎上腺素或腦內啡作祟,我不再感到害怕,取而代之的是憤怒。我不在意自己的下場可能會多慘,只顧著卯足全力撕咬,讓牙齒深入他血肉、牢牢勾住他的筋骨。
「至少要毀掉他這隻手來陪葬,順便替死紅毛報仇。」
不出幾秒鐘,另一隻巨掌搭上我的頭顱。「來吧!」我已經豁出去,只是沒想到就這麼栽了。
「替我報仇只是順便?你還真講義氣……」
臨死之際,我從眼角餘光瞥見,狂暴風神彈跳起身。「咦!」見他的右拳似乎抓著什麼,接著如彈弓般的激射而出,呈拋物線打進黑大個兒的眼窩。
「啊!啊──」
黑大個兒的左眼噴出血,我也因為乏力而鬆口。第三次把命撿回來,或許不只是幸運,是我命不該絕?
「若不是門太窄,你們早就死好幾回。」黑大個兒氣得怒罵,他的左眼腫得睜不開。
「若不是你太肥,也不必落到被打瞎。」狂暴風神反嗆,嘴角笑得陰險,手上握著染血的金屬碎塊,應該是從香爐底部扯下。「呼──」他體力已經耗盡,雜亂的紅髮遮蓋住半張臉,奄奄一息的模樣其實更狼狽。
「抱歉,連累你跟著倒楣……」我明白他才是最倒楣的傢伙,這件事情原本與他無關,完全是被我給拖下水。
「這輩子欠我的,下輩子記得要還。」狂暴風神頭也沒回的侃侃而談,雙眼緊盯著黑大個兒的一舉一動,提防對方又發難。突然他朝旁邊瞄了一眼,悄聲提醒:「快看,嬰屍好像在動。」
「咦?」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嬰屍竟然真的在動。「噁心!」它趴在地上,伸舌頭舔食地上的血漬。「搞什麼……等等,血?」
記得老張曾解釋過養鬼,「飼主平時以精血餵養,必要時才靠符咒操縱。鬼渴望藉精血來增進法力,目的是為了要成魔,一旦成魔便回過頭來反噬其主。」
「原來如此!」我靈機一動,果斷咬破自己手腕。「要血是吧?給你。」我抓起嬰屍,朝它口中喂入更多鮮血。
「大塊頭啊!聽說你很愛賭,叫賭狂是吧?好,那我們就來賭一把,反正我先梭哈了。」與人賭命,拚的是你死我活;與鬼賭命,那更是樂趣無窮。
「念在我一次喂這麼多血,也算養鬼了吧?」我有意要讓嬰屍吃到飽、吃到撐,以便增進它的法力,為了讓它盡早成魔。「老張啊,你早就勸我養鬼,果然是別有用心。盡量享用!撐死你……哈哈哈……」
如此一來,黑大個兒與我都能算是這隻鬼的主人,那麼當它成魔時,究竟會向誰反噬?這場賭局由我私自訂下,卻不由得對方拒絕。
血從嬰屍的嘴角溢出,不只讓短衫被染得更紅,連皮膚都被染紅。它朝我回頭,失去眼珠的眼窩深邃不見底,張口獰笑露出尖牙利齒。瞬間,它的身影從我視線裡消失。再次見到它時,黑大個兒的頸動脈連同氣管已經被咬破。
「嗚──哇──」
幾秒中前還囂張跋扈的黑大個兒,竟然露出害怕表情。而我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裡,失血過多令精神難以集中,什麼都看不清楚。
朦朧中,隱約見到兩位相貌異常恐怖的男人,雙腳騰空行走。其中一位矮個子,黑臉且圓眼猙獰;另外一位高個子,白臉而哀傷、掛長舌,他們分別持有哭喪棒和招魂幡。「原來真有鬼差……」該不會我也遭到反噬?鬼差既然現身,當然是來追魂索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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異常難耐的巨大疼痛襲來,足以證明自己還活著。「嗚哇──」我掙扎睜開眼,看見身旁散落灰燼和沒燒完的冥紙。
當我狼狽的攙扶牆壁走出07號房時,已經不見黑大個兒與嬰屍。剩下狂暴風神倚靠在走廊抽菸,被折斷的左手臂垂掛著,他的模樣比起我更慘。
「唉呦呦!這不是柏鋒嗎?」他遞上支菸,啪嚓──並替我點上火。
「大塊頭呢?」我急忙問。
「這種事情重要嗎?誰管他啊!咱們命能保住就該偷笑。」
「嗯,說的沒錯。」很難得我同意他的觀點。
既然見到鬼差出現,必定有誰得去地府向閻羅王報到。說起那場以命相搏的賭局結果,如果我沒記錯的話,最後被帶走的傢伙是老張。
「肚子好餓,去巷口吃麵?」狂暴風神提議。
「好啊,我請客。」
「呦,難得你這麼大方……」當我們走出這棟樓時,天剛亮。
幾個小時後,我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搭乘捷運,前往公司。沒辦法!為了份微薄薪水而不得停歇,屬於上班族的宿命。
「小子,你來一下。」
我才剛打完上班卡就被叫喚,「咦?」好久沒聽見這個聲音,消失兩個月左右的羅老闆,總算回來了。
「老闆,好久不見。」我畢恭畢敬。
「聽老闆娘說,你有事情找我?」羅老闆正愉快的抽著菸,表情笑得陰險,望著我上下打量,賊賊的又說:「老子掐指一算,算出你命中帶煞,最近得提防血光之災。」
「呃……」
「要幫你處裡也不是不行,只是費用得照算。」羅老闆自說自話,開始長達一個多小時的推銷兼訓話。「好好考慮吧,老子最專業,值得你信賴。」
我撫摸自己依然臃腫的臉頰,無奈的嘆口氣,「唉──」接著瞇起眼,淡淡說:「說到血光之災,老闆您真是好眼力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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