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肯定自己沒看錯,但我仍懷疑自己的雙眼。此刻正與我對望的,究竟是什麼東西?誰曉得啊!我趴在地上不敢輕舉妄動,透過底下門縫打量它。
「呃……」
這東西應該是個人偶,外觀仿照孩童的模樣製作,體積大約和兩個成年人的手掌差不多。「雖然是假的,卻像是活的。」我肩膀不由自主打起冷顫,打量它滑溜溜的眼神透露出陰險,猜不透在打什麼主意。
我心裡暗叫糟糕,早知如此便不該向陌生人伸出援手。況且對方可能是個國際通緝犯,喪盡天良、還養鬼?簡直是自找麻煩!如果我心裡的猜測正確,從門縫與我對望的人偶,就是個大麻煩。
「所以,現在該怎麼辦?」
我對於養鬼之類事情,完全沒有概念。「不久前才從人家口中聽說,不久後自己便碰上,未免太倒楣。」況且這個人偶的模樣太恐怖,令人不敢直視,模樣比起菸攤老伯敘述的更誇張。它整張臉滑不溜丟的,沒有頭髮也沒有眉毛,只穿件紅色短衫,渾身寫滿密密麻麻的經文。
「幹嘛啊?走開啦!」我不敢開門,因為它正盯著不放,好像逮到機會就會鑽進來。「冤有頭、債有主,關我什麼事?」我索性守在門邊。
睡意漸濃,搞不清楚什麼時候睡著。鈴鈴鈴──鈴鈴鈴──當清晨鬧鐘響起時,再從底下門縫望出去,模樣恐怖的人偶已經不見,我才終於鬆口氣。
無奈從這天起,一切都亂了套。「咦?」不管我走到哪,隱約都能感覺到,有東西在後面跟著。噠噠──噠噠──猛然回過頭,見到它伏在地上,從稍遠處打量我。當我試圖靠近,它便溜掉。
「天啊!這算什麼情況?到底是招誰惹誰?」
平心而論,我並不是第一次碰上這類,科學難以解釋的詭異狀況,卻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。「去年才經歷過魑魅事件,今年又搞新花樣,這棟樓未免太扯……」若形容魑魅只在一旁看戲,人偶擺明想搞事。
噠噠──噠噠──噠噠──
走在路上時,好幾次我突然加快腳步,試圖將它甩掉。問題是,沒用。我已經累得氣喘如牛,仍得繃緊神經。只要稍微放慢速度,或停下來擦汗,耳邊又會立刻響起細微的腳步聲。噠噠──噠噠──悄悄回頭,又看見它伏在稍遠處。
白天情況倒還好,我進公司後有太多事情要處理,根本沒空理它。問題在於晚上下班後,一旦離開公司,經過夜深人靜的暗巷。噠噠──腳步聲又變得清晰,像在提醒人偶的存在,令自己不得安寧。
「它有無沒完?」
噠噠──噠噠──噠噠──
好像有隻蚊子在耳邊,快速振動翅膀的聲音刺耳,卻怎麼也趕不走。
噠噠──噠噠──噠噠──噠噠──
若對象是隻頑固的蚊子,忍耐從來都不是辦法,唯有和它硬碰硬。啪!揮出雙掌將它拍死,耳根子便能恢復清靜。「偏偏對象不是蚊子!是個模樣恐怖的人偶!」我沒本事將它拍死,也知道繼續忍耐不是辦法,但除了忍耐,想不出別的辦法。
「它究竟想怎樣?莫名其妙啊?」
一會兒見它爬到電線桿上,一會兒又見它從牆角探出頭。令精神方面的壓力迅速膨脹,僅存的理智薄弱得毫無影響力。焦躁過後,腦袋裡只剩恐懼,驅使自己提心吊膽,憋著氣不敢喘。直到缺氧引起恍惚時,我已經快要發瘋。
「人偶真的存在嗎?」這陣子以來,我時常看見它,有時在租屋的那棟樓,有時在街道上。「但好像只有我注意到?」當其他人經過時,看也沒看一眼。
噠噠──噠噠──
當一個人的精神狀況陷入瘋狂,便可能幹出自己平時幹不出來的事情,無論蠢事、怪事。「想搞事,是吧?」我舉起顫抖得厲害的手,勉強從口袋的菸盒裡取一支菸,叼在嘴邊。啪嚓──剛吸沒幾口,又把菸掐熄,扔掉。
「操你妹的!操……」我嘴上罵得相當難聽,情急之下才管不了這麼多。「想搞事得憑本事,管你是鬼還是什麼?只會躲在背後,沒用的膽小鬼。」我其實根本沒有考慮後果,只不過心裡太委屈,索性先罵它一頓再說。
噠噠──噠──噠……
出乎預料的是,我這一罵竟然有點效果,腳步聲變得模糊。「好像人偶被罵得怕了,摸摸鼻子便離開?」
「知道怕了吧!以為我是顆軟柿子?你才他媽的是個窩囊廢。」
這一罵還真是誤打誤撞,我頓時回想起小時候,曾在靈異節目中看過,某法師教導民眾的辦法,便是靠怒罵驅邪。「各位觀眾,若不幸被孤魂野鬼纏上,別擔心。」當時還以為他是在開玩笑,不正經的對著鏡頭笑說:「使出吃奶的力氣,大聲罵髒話,把對方祖宗十八代通通搬出來罵……」
「這樣也行?」節目主持人為了製造效果,瞪大雙眼表現得不可置信。
「當然行!就好像在和人家吵架,誰的氣勢旺,誰就能贏。」根據那位法師的解釋,活人體內本來就有陽氣,而鬼最怕陽氣。「人活得越窩囊,陽氣越衰,自然有鬼找上門。」助長氣勢的辦法其實很簡單,透過怒罵引發情緒激昂。若碰上道行較低的小鬼,若抵禦不住陽氣,直接被罵到魂飛魄散。
「原來不是唬爛,是真有道理。」我的思緒豁然開朗,興奮得邊罵邊唱:「操、操、操、操、操、操……操啊操,拼命操……早操晚操,人操鬼操……」
說來也是莫名奇妙,原來驅鬼這麼簡單。早知如此何必當初,倘若去年碰上魑魅時,我便明白箇中道理,搞不好錢就能夠省下?難怪羅老闆當時沿路鬼吼鬼叫,想必是為了助長陽氣。
「操黑、操白、操黃、操紅……操你、操我……全部湊在一起大鍋操,躲在房間裡自己操……哈哈哈哈哈!笑什麼笑,盲人瞎操……」
「阿嬤也操!阿公也操!祖先也操……」我的嘴巴很忙,強忍口乾舌燥,沿路罵個不停。「操、操、操……」
回到租屋處已經累得精疲力竭,急忙奔上樓梯、穿過走廊,推開房間門板。「操遍全世界,只為求得……片刻……安……寧……」我連睡袋都懶得攤開,癱倒在木板上立刻睡著。
久違的一夜好眠,我不僅睡得香甜,還做了場美夢。在夢中,我身穿莊嚴道袍大罵髒話,為了替世間消災解厄。靠張嘴扭轉人生,風光贏得美人歸。「嘿嘿嘿──」至於美人是誰,任君想像。
2
可曾想過,「旁人眼中的自己,是什麼模樣?」諸如此類的問題,原本我並不怎麼在意,畢竟各人際遇不同,本來就無法做得面面俱到。
然而這陣子,我發覺自己越來越難保持灑脫態度。「嘖!」當我走在街上,行人紛紛投以異樣眼光打量、或指指點點,但當我與他們走得靠近些,他們忽然又全都撇過頭。好像誰也不願與我對到眼,怕我會找他們麻煩。
怪不得他們,彼此若互換立場,我的表現大概也好不到哪裡去。他們大概把我當成瘋子,因為我最近精神狀況很糟糕,且一路上髒話罵個沒完。
「該操他爹,還是操他娘?古代人才做選擇,時代進步到今天,性別平等的概念很重要,我全都操、操、操……」
「那個人好像怪怪的……」成群結黨的大學生朝我舉起手機,似乎正在錄影。
我冷冷瞪他們一眼,暗自感到委屈。「拍什麼拍?錄什麼錄?」我當然曉得髒話罵得太難聽,又不是我自己歡喜甘願。
「北方操完南方操,不分方位隨便操。」偏偏自己遭遇的窘境無從解釋,誰也不會相信我被鬼糾纏。懶得計較只好當作不知道,隨便他們怎麼取笑。轉念又想,「或許真的該弄套法袍來穿,至少能夠裝模作樣。」
靠怒罵驅邪的辦法雖然行得通,時效卻相當短暫。我無法判斷是自己氣勢不夠旺盛,或糾纏上我的鬼有點本事?事實上持續亂罵,遠比想像中辛苦。「還有什麼沒操過的呢?我想想……」為了彰顯文采和創意,得絞盡腦汁去思考。
「日出東方操晨曦,日落西山操餘暉。」我身上背著水壺,渴了就喝。「唉──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,就算能從百科全書裡找到更多靈感,也免不了惹上更多麻煩。總有些人喜歡對號入座,以為我在罵他。例如住在05號房的狂暴風神,昨晚倒楣撞見他,差點因此挨揍。「操!」幸好我夠機靈、跑得快。
然而,越想越擔心,越擔心越沒氣勢。今天下班後,我回到租屋處,窩在房間裡枕著手臂。靠牆半臥在木板。「操那個……操這個……」腦汁已經枯竭,音量細微到只剩自己勉強能聽見。
時間到了深夜,考慮到這棟樓的隔音很差,千萬別把鄰居吵醒。特別是狂暴瘋神,他是真正的瘋子,而且有暴力傾向。
「呃……」
顧慮得太多,我只好乖乖閉嘴。噠噠──我百般無奈的望向底下門縫,人偶果然已經現形。它渾身寫滿的經文清楚映入眼簾,顯得更詭異。「未免太賤了吧?」我不顧形象的罵這麼多天,它就是不懂知難而退。
「難道你這隻鬼特別無恥,喜歡討罵唉?但我沒犯賤啊!識相點,去找別人罵。」尋思我和這人偶之間,哪有什麼交集,頂多有過一面之緣。
「看一眼都不行嗎?未免太小氣……」
噠噠──噠噠──當我陷入煩惱,人偶更囂張,它從底下門縫硬擠,掙扎著要進來。「喂!你別過來,當心我罵髒話。」情況緊急,我嚇得渾身一震,竟然被口水給嗆到。「咳!咳咳!」
噠噠──噠噠──噠噠──
依照人偶的體型,照道理不可能鑽得過門縫,但它卻像是不懂放棄,卯足勁猛鑽。它的五官被擠到扭曲變形,眼神仍死盯著不放。
「操……銀河系……不對,操!宇!宙!」
見到人偶硬擠,頓時想起黑大個兒,簡直和它的主人一樣固執。但它畢竟是鬼,無法用人來比擬,好像它身體裡沒有骨頭,如橡膠般的受到壓力而變形。頭部逐漸通過門縫,身體仍卡在門外,四肢掙扎胡亂擺動。
從狀況推測,或許不是因為我的氣勢降低,才導致人偶行徑變得囂張?更像是它接受太多髒話,已經產生免疫力?誰曉得啊!我沒心思繼續糾結無關緊要的問題,它已經湊到我面前。
「欺人太甚!」我猛甩自己一個巴掌,啪!令自己清醒。「還要鬧,是吧?誰怕誰!」人一定要比鬼兇,既然嘴上討不到便宜,索性直接朝它揮拳。
3
幸好只是有驚無險,隔天腦袋便恢復冷靜。
我不禁猜想,「自己會被人偶盯上,或許並不是巧合?」反思接連不斷發生的怪事中,似乎蘊含某種跡象。「如果不是巧合,那便是陷阱……」
這段推論得從07號房說起,從我搬來這棟樓,已經過去一年多。都沒見過有誰進出07號房,也沒聽過哪位鄰居提起。直到不久前,才在半夜碰見黑大個兒,且他表現得異常匆忙。「急什麼啊?除非是做賊心虛!」於是我認為,他只把這個房間當成倉庫,用來藏匿見不得人的秘密,否則沒必要刻意避開鄰居。
暫且相信菸攤老伯說的故事是真的,黑大個兒便是赫赫有名的走私犯,那麼他在各地都擁有藏匿點,也算在情理之內。況且這棟樓本來就不起眼,出沒於此的傢伙,同樣是些不起眼的邊緣份子,符合他必須低調的考量。
將線索歸納後,問題便清晰,「他究竟在07號房裡藏匿什麼?」想必非常重要,才會大費周章搞邪法。至於被人偶盯上的原因,猜想是因為自己當時起了好奇心,忍不住往裡面探頭,才啟動某種防衛機制?可惜當時我的注意力,全被人偶的詭異模樣吸引,只記得房間裡面烏漆墨黑的,什麼也沒看見。
「但,真的只是這樣嗎?」
勉強推導出的結論太單純,甚至難以令自己信服。然而世界上許多謎題看似複雜,真相往往單純,多半是自己加油添醋而胡思亂想。
尷尬的是,我誤觸的防衛機制屬於靈異方面,只靠怒罵驅邪的辦法太彆腳,難以徹底擺脫。「或許又得拜託專業人士處裡……」腦袋第一個念頭便想到羅老闆,即使他向來收費昂貴。「若只是先問問,倒也無所謂。」
「偏偏他出遠門,到現在還沒回來。」
尷尬之餘,我好幾次試圖向老闆娘求助,但她根本懶得搭理。「老娘向來只管享福,其他事情從不過問。」下午見她側躺在太妃椅上,隨興翻閱雜誌還邊摳腳趾,三兩句話就想打發。
「幫忙撥通電話也好,我怕自己搞不定。」
「怕什麼啊?」老闆娘指著我的鼻子,嘲弄般的數落說:「你這小子連老娘都敢呼嚨,要你找廠商來換個燈罩也推拖拉扯,還有什麼好怕的?」
「呃……」
我就知道,不該小覷這死肥婆。上次假裝打電話的事情早就被看穿,只是她沒當場點破,等到機會來了才翻起舊帳,故意讓我更難堪。
「要你上班就來上班,要你做事就去做事,搞清楚是誰付你薪水。」老闆娘抿起嘴,壓低聲音冷冷教訓說:「老娘大發慈悲提醒你幾句,別花太多心思陪紀經理胡搞,他有付你錢嗎?還是你和呂姊一樣傻,喜歡把事情搞得很麻煩?想想她的下場,被弄走是活該。」
「是,多謝老闆娘指教。」
「咱們公司不是靠你掙來的業務賺錢,老闆只要你做做樣子,不是要你真的去做事。動動腦筋,又不是第一天來上班,搞清楚自己該幹嘛。」
「是,老闆娘教訓的是。」我不敢怠慢,站得筆挺。
「看你可憐,零用錢拿去花。喏!沒事別再打擾老娘。」她放下雜誌,隨手扔來一個紅包,裡面裝著好幾張大面額鈔票。
「謝謝、謝謝,多謝老闆娘賞賜。」
我平白無故拿到一筆錢,心情當然開朗不少,但回頭尋思老闆娘的教訓,並不是沒有道理。「我和紀經理絞盡腦汁,想在業務方面爭取表現。卻沒想到在彼此老闆眼中看來,原來是在找麻煩。」或許該向陳哥學習,能混就混、應付了事,時間到照樣領薪水。
這天起,無論紀經理三催四請,對於與開運眼罩及其他業務方面的建議,我一蓋裝傻充愣。應付說:「這種事情我不能做決定,你自己看著辦。」
「話不能這麼說啊!」電話中紀經理的聲音聽來焦躁,他苦苦哀求:「上次我們討論過套餐的點子,不知道預算方面能不能增加?」
「那件事情,還是算了吧。」我插口打斷,淡淡說:「羅老闆有他的格調,不能讓客戶有佔便宜的感覺,必須讓客戶明確感受到被占便宜,卻受迫於處境而不得不掏錢買單……」電話掛斷後,我溜去隔壁巷子買便當吃,然後進倉庫睡午覺。直到傍晚陳哥回公司,我陪他抽完菸後,一同打卡下班。
「傻弟弟,你總算開竅了。嘿嘿──」陳哥笑得猥瑣。
「因為有個聰明的哥哥當榜樣。嘿嘿嘿──」我笑得比他更猥瑣。
我猜想,「表面上老闆娘不管事,羅老闆仍放心出遠門,必定是對她信任。」發生在公司裡的大小屁事,她其實全都看在眼裡。當我努力爭取表現時,她不曾給予肯定,當我混水摸魚,卻也不曾責備。仔細想想,別說這間公司沒掛招牌,連個正式名稱都沒有,存在形同虛設,純粹為了裝模作樣。
幾天後,紀經理傳來消息,說是順利讓開運眼罩的提案通過。「過陣子會刊登在某電商平台的分頁廣告……」但他同時要我有心理準備,業績可能會比預期要差很多。
「辛苦你了,幹的好。」我大概能想像,羅老闆回來以後又會訓話到天荒地老,或許也只是做做樣子,又或許是為了好玩,拿我當消遣。
轉眼日子過去兩週,我依舊混日子等領薪水。而到了這個時候,唯一感到困擾的問題,剩下糾纏不休的人偶。「唉──」我苦苦等待,就是等不到羅老闆的消息,想找他求助的念頭,最後只好打消。
4
最近我的工作輕鬆很多,時間也空出很多,在公司裡除了替老闆娘倒茶端水、清潔打掃,沒其他重要的事情得幹。為了打發時間,我拿老闆娘給的零用錢去買了幾本小說,大大方方翹起二郎腿,在原本屬於呂姊的辦公桌前閱讀。
「別太囂張啊!」陳哥見狀板起臉,教訓說:「要是老闆回來看到你副模樣,本來心情好也會忍不住發飆,到時候連累到哥哥我,不是只有你會倒楣。」
「聽你這麼一說,好像有點道理。」我立刻收起小說,端正坐姿。
「要打混,可以,得混得有模有樣。」陳哥湊到我耳邊低聲說。
「遵命,哥哥吩咐,弟弟照辦。」
時間到了午後,陳哥還沒回公司,名義上是在外面跑業務行程,實際上應該是在某間網咖打電玩。老闆娘難得出門,臨走前只要求我把的閣樓打掃乾淨,然後在公司裡待到表定下班時間才能離開。
「遵命。」我站得筆挺,朗聲回答。
至於老闆娘要去哪裡,我沒打算問,根本沒興趣知道。暗想,「只要讓她心情好,就不會來找麻煩。」
我嘴邊叼著菸,但沒點著。整個下午以來,我坐在辦公桌前,登入公司的電子信箱,沒看見什麼重要訊息便登出。幾分鐘後再次登入,又登出。然後登入,登出……「好無聊!」能夠像現在這樣混日子領乾薪,本該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,我卻感到空虛,好像在浪費青春、虛度人生。
混到傍晚,和陳哥一同準時下班,見他騎著機車消失在稍遠處街角。我獨自朝返家路上走去,噠噠──噠噠──人偶忽然從面前晃過,我已經麻痺,不再感到恐懼。「操你個智障!」我朝它比中指,懶得再理它。
經過巷子口超商時,透過玻璃櫥窗見到店員小妹。「唉──」我忽然感到某種難以形容的情緒上湧,想起自己總是惹她不開心,或許該主動向她道歉。於是刻意繞路,去附近的咖啡廳裡買個蛋糕,表示心意。
隔著條馬路,店員小忽然抬頭,隔著玻璃門與我四目交接。「咦!」她竟然露出微笑,還向我招手。交通號誌還沒亮起綠燈,但我已經按捺不住情緒,見馬路沒車就開始奔跑,加速奔跑。
「好久不見。」店員小妹率先開口,語氣與往常不同,有點溫柔。
「是啊,好久不見。」我想,我的語氣也與往常不同,有點害羞。我遞上剛買來裝有蛋糕的紙袋,低聲說:「請你吃。」
「謝謝。」
氣氛隨即陷入沉默,或許因為彼此心中有許多話想說,卻又擔心說錯而僵持。沉默也無妨,光是一個眼神,便足以道盡千絲萬縷。
「爆炸頭……」先開口的,是店員小妹。
「嗯?」
「你褲頭的拉鍊沒拉。」她冷冷說。
「呃……」
我急忙低下頭檢查,奇怪?拉鍊明明是拉好的。
「噗哧──哈哈哈,跟你開玩笑的啦!」店員小妹走過來,豪邁的用力拍我肩膀,接著說:「你的臉色看起來很差,怎麼了嗎?」
「這個嘛,其實……」我欲言又止,並不是因為不想說,是忽然背脊發涼。
噠噠──噠噠──噠噠──
該死,這下子糗大了!剛才我太專注於這份若有似無的情愫,以致於忽略人偶的存在。「為什麼不給我多一點時間?太掃興了吧……」它不只來打擾,竟然還爬上櫃台。「操你妹!」
「喂!你說什麼?」店員小妹不可置信的皺起眉頭。
她顯然看不見那該死的人偶,而我不只能清楚看見,還因為最近養成的懷習慣,情急之下便脫口大罵。「少來礙事,有完沒完啊?混蛋!叫你滾!聽見沒?」
「為什麼要罵我?」店員小妹仍一臉茫然的望著我。
「不是,我沒有……」當我注意到她臉上的表情,由茫然轉困惑、再轉為憤怒,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。
「明明就有!黃毛痞子!你沒水準!」
「天大的誤會啊,我幹嘛罵你,疼你都來不及……」
「省省吧,少耍白痴。」
「不,是真的,我雖然罵得難聽,卻不是罵你。」我試圖解釋,但聽起來連自己都覺得像狡辯。現場只有我和她兩個人,要說是在罵鬼,鬼才信。
噠噠──噠噠──人偶爬到店員小妹身後,面無表情卻像在嘲笑。
「趁我還有耐性,最好把話說清楚。」店員小妹揚起拳頭威嚇。
「有鬼。」我停頓會兒,猶豫該從何說起,自顧自的嘟噥說:「不指望你現在明白,只求你將來能夠理解,我這麼做是迫於無奈……」
「警告你,最好別再耍我。」店員小妹朝我揮拳。
我沒有閃避,任由她的拳頭打中自己。「開什麼玩笑?」此時人偶已經爬上她肩膀,她仍渾然不知。我一頭撞上去,破口大罵:「我操你!就是要操你!操、操……」
「出去,我不想見到你。」店員小妹被嚇到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。
「抱歉。」我的心情絕對不比她好到哪去,無奈來不及解釋,因為我已經奪門而出。「唉──
5
回說起不久前的某個深夜,當時我在房間裡。「咦!」驚覺人偶硬闖,竟然鑽起門縫。我打算以怒罵應對,卻被自己的口水給嗆到。「咳!咳咳!」
噠噠──噠噠──噠噠──
眼看人偶的頭顱擠到變形,四肢亂踢亂蹬的,已經闖入半個身子。
「欺人太甚!」情急之下哪管這麼多,我猛甩自己臉頰一個巴掌令自己清醒,啪!「誰怕誰……」索性朝它揮拳。
咻──拳頭毫無阻礙的穿過人偶,直接揮空。「原來它並不存在實體!」我出力過猛,重心不穩差點跌了個踉蹌。然而我的反應並不慢,急忙扭腰收回拳頭,不過發生在幾秒之內。同時人偶闖進房間,毫不客氣的直奔我面前。
它雖然不存在實體,卻因為剛才硬擠門縫的舉動,模樣變得支離破碎。尤其它的面容扭曲,像在忍受超乎想像的痛苦。
「喂!你想幹嘛?」我試圖保持鎮定,但恐懼情緒被激起,渾身抖得劇烈。
「救……救我……」它斷斷續續說。
「呃……」
我幾乎不相信自己聽見的內容,索性主動將耳朵湊近它嘴邊,只聽它以不符合外貌的蒼老聲線呢喃:「救救我……救救我……救……救我……」它在向我求救?開什麼玩笑啊!沒被它嚇到心臟衰竭已經是萬幸,我才該求它放過自己。
「把話說清楚,沒頭沒腦的瞎扯淡,要我怎麼辦?」
「拜……託……救……」人偶的身體像被充氣而逐漸膨脹,面容臃腫的已經分辨不清五官。「救……」它渾身抽蓄,連話都說不清楚。「救……嗚……」直到它膨脹得幾乎要佔滿房間。
「喂、喂、喂!」
瀕臨極限時,我還以為它會爆炸。「什麼情況啊?說清楚。」僵持一會兒,它的輪廓變得模糊、透明。淒涼的求救聲被抽離,隨著形體憑空消失。
「就這樣?沒事了?」
我不禁猜想,「人鬼殊途,本來就存在於不同次元,即使待在同樣一個空間裡,仍難以相互干涉?」想到這裡,終於鬆口氣。我繼續盤算,「只要自己立場堅定,別去理它,便拿我沒轍。」
隔天起人偶又出現,但我打定主意無視它,除非它靠得太近,否則我連幾句髒話都懶得再罵。接連幾天相安無事,似乎證明自己的判斷沒錯。
幾天後,我的心態鬆懈,才導致它變得狂妄,竟然當著我面前,騷擾店員小妹以示威脅。「犯賤的鬼,未免太狡猾!」畢竟人鬼殊途,店員小妹當然沒有因此遭受侵害,我卻受到挑釁忍不住朝它和她飆罵,釀成難以解釋的誤會。
令我困惑的是,「它為何苦苦糾纏?」人偶為了引起我的注意,甚至連周圍無辜的人都拿來利用。「不惜做到這種程度,必定有原因。」
「問題是,它口口聲聲要求我出手相救,卻沒說清楚該怎麼辦……」
牽扯到靈異方面的狀況,百思不得其解,我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普通人。若真要找人幫忙,好歹該找個風水法師之類的專家,例如羅老闆。「嘖!」要怪就怪它運氣不好,羅老闆還沒回來,我沒本事代勞。
「再說,救人都得看情況,何況救鬼。」最怕好心被狗咬,我可是經驗豐富。
我手上握著一罐啤酒,握得太久,已經退冰。咕嚕──咕嚕──三口併做兩口,焦躁的喝完,隨手捏爛鋁罐,使勁朝暗巷裡扔。「走開啦!」因為又見到人偶,它躲在裡面,擺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,令人非常不爽。
說起靈異方面的狀況,我除了在第一時間裡想到羅老闆,接著又想到另一個傢伙。「他或許有辦法,只不過他並不可信。」至於是誰,就是自己前陣子在鬼市裡碰見的菸攤老伯。
「很可疑啊!除非他早就看出端倪,否則幹嘛向我提議養鬼?」
如果我的判斷正確,自己其實被菸攤老伯給擺了一道。
6
這件事情不能再拖延,當日凌晨時,我抵達鬼市。
放眼望去只有幾個人影來來去去,零星的光線偶爾閃過。我取出手電筒,壓著光源探路,試圖回憶曾見到菸攤老伯的位置。
鬼市的範圍不算廣闊,且攤位稀疏,找了幾圈卻沒找著。「奇怪,應該是在這附近才對?」
「你別探頭探腦。」逛古玩攤的大嬸忽然拉住我,低聲說:「像個傻子一樣,當心被當成肥羊宰。」
我沒想到自己的舉動會引起注意,只好立刻壓低姿態,回答說:「明白,多謝提醒。」
「在找什麼東西嗎?說不定能幫忙介紹……」這位大嬸自稱是鬼市裡的常客,偶爾會幹些穿針引線的勾當,從中賺取仲介費。
「我在找人。」我打探問:「這個位置是不是有位賣菸的老伯?」繼續描述記起憶中的模樣:「個子嬌小,面色蠟黃,細眼、薄唇,長得挺猥瑣。」
「你找老張啊!他以前確實在這裡擺地攤……」
「先等等。」我插口打斷,追問說:「什麼以前?多久以前?」
「很久沒看見他了,少說有個三年或五年。」
「應該不是老張,我前些日子才來過,還向他買三條菸。」我嘟噥。
「你確定見到的是人?買到的是菸?呵呵呵──」大嬸摀著嘴偷笑,饒有興致的湊到我耳邊,低聲說:「活人遊蕩在鬼市,見鬼也沒什麼好奇怪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算了、算了,這回我吃虧,不收錢。」她臨走前,特別叮嚀說:「有些事情別去探究,不知道反而比較好。」
光憑幾句話,無法說服我相信自己要找的菸攤老伯,就是大嬸口中的老張。但經她這麼一說,上次我買到的菸確實不太對勁。「燃燒時的味道詭異得很,確實不像菸草。」仔細想想,那股味道其實很熟悉,經常能在廟宇附近聞到。
「像在焚香、燒紙錢?」
7
不得不承認的是,「狀況發展的方向,與預期相差甚遠。」我為了避開某些狀況,刻意繞遠路走,無奈事情沒有解決,終究得回到原點。至於這樁事件的原點,在於租屋這棟樓的07號房。
錯就錯在我不希望再碰見黑大個兒,畢竟他可能是個危險人物,即使彼此之間不曾有過節,也該敬而遠之。但解鈴仍需繫鈴人,糾纏我的人偶源自於他房間,想脫困自然得找他商量。
記得羅老闆曾說過,「鬼和人之間有個區別,人會為了一時興起,主動去找鬼麻煩,鬼卻不會。當鬼纏上人,通常有著明確動機。」事實上那人偶已經明確表達動機,它堅持要求我出手相救,只是搞不清楚背後的原因。
深夜時,我來到07號房前,禮貌性的輕敲幾下門板。叩叩──叩叩叩──「大塊頭,你在裡面嗎?」等了會兒,沒聽見裡面有人回應。推測是因為時間還不夠晚,黑大個兒為了避開鄰居耳目,通常只在凌晨過後才出沒。
本來想留張紙條,要他直接來02號房找我,但考慮到他是外國人,可能看不懂國文?「算了、算了……」還是我自己辛苦一點,在門前等他出現。
豈料惱人的聲音忽然傳進耳裡,「唉呦呦,這不是柏鋒嗎?」轉頭一看,竟然是狂暴風神。見他從黑暗中冒出頭,神秘兮兮的緩緩走來,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微笑,擺明又想捉弄我取樂。
「死紅毛,你想幹嘛?」
「死黃毛!半夜不睡覺,你才想幹嘛?」
「等住在裡面的大塊頭回來,我有事情找他。」我心想閒著也是閒著,隨口解釋起最近發生的倒楣事。「莫名其妙,又撞鬼。偏偏羅老板不在……」
「大塊頭是誰啊?」狂暴風神插口打斷,反駁說:「這明明是老張的房間,只是他已經很久沒有回來。」
「老張?」
我心頭一震,想起鬼市裡的大嬸也說菸攤老伯叫老張。「不會吧,這麼巧?」我試圖驗證猜想,敘述起菸攤老伯的特徵:「面色蠟黃、嬌小、細眼、薄唇……」
「怎麼,原來你見過。」狂暴風神噘起嘴,呢喃說:「不對啊!我上次見到他的時候應該是三年前,當時你還沒搬來這棟樓。」
他似乎沒注意到我的臉色變得難看,自顧自的繼續呢喃:「難道老張已經回來?也不對啊!他和鄰居們都處得不錯,總會打聲招呼,沒聽誰提起過。」
「不太對勁!」我不禁困惑,無論老張或黑大個兒,近期之內都只有我見過,鄰居們似乎都不曉得。「況且老張和黑大個兒彼此認識,令人懷疑他們之間的關係不單純。」無奈整件事情撲朔迷離,每當解開一道謎題,隨即又衍伸更多謎題。
「照狀況看來,只剩下一招。」我握緊拳頭,冷冷凝視07號房的門板。
「你又想幹嗎?」狂暴風神愣住,傻乎乎的搞不清楚狀況。
「嘿嘿嘿──」我冷笑,累積太久的壓力終於爆發。「我和他們無冤無仇,偏偏要來找麻煩。」我沒有回答狂暴風神的問題,但從我接下來的舉動判斷,立刻讓他明白我要幹嘛。「操你妹的大塊頭、操你妹的老張。」
「喂!先等等!」
狂暴風神急忙阻攔,但晚了一步,我奮力跳躍,抬腿便朝門板猛踹。「啊噠──」砰!07號房的門板應聲而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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