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「黑大個兒年輕時,曾經幹過跑船仔……」
原來菸攤老伯與黑大個兒本是舊識,而當前者敘述起後者的故事時,不難從他緊鎖的眉心,瞧出某種難以言喻的感慨。或許因為同樣在江湖中闖蕩,有人混得風生水起,有人苟活於暗不見光的鬼市裡。
這段故事始於建國初期,戰爭剛結束,生活條件還很落後。當年人民多半以務農為主,只求自給自足。若想靠經商發達,便得往城市裡跑,當然還需要點門路。
「洋貨的利潤很高,因為取得管道有限。」通常是靠他們那類的跑船仔,以個人名義攜帶回國,再轉售至委託行。
如今已經很少聽見「委託行」,然而早在當年,委託行的存在就像現在的百貨公司,舉凡零食、服飾、菸酒等雜貨,及更多能想到的民生用品都有販售。但畢竟是些較難取得的洋貨,價格當然也不太便宜,於此處消費的常客們,通常擁有還算不錯的經濟條件。
菸攤老伯宣稱從少年時代起就行走江湖,起初他跟著一位老師傅流浪,兜售來源不明的靈丹妙藥。可惜沒幾年老師傅就病逝,還來不及傳授真本事。從此他失去倚靠,獨自流浪卻越混越悽慘,後來經人介紹便轉行跑船,他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黑大個兒。
菸攤老伯跑船的日子並不算長,儘管薪水方面優渥,前後仍只幹了幾年。由於他的身體狀況較尋常人更差,不足以應付船上的粗重工作,更難以承受潛藏的危險性。
幸好國家邁入開發階段,政府屢屢大興建設,令國內經濟條件起飛。隨著法令調整得寬鬆,正式開放人民能以觀光名義出境時,菸攤老伯毅然決定再轉行,以遊客身分幹起跑單幫的行當,專門搗鼓些洋菸、洋酒。
至於舊識黑大個兒,只聽說他身上的合約到期後,獨自遠赴歐洲,輾轉又待過幾個國家,至今仍常在海上漂泊。「肯像他這麼冒險的傢伙,要嘛特別缺錢,不然就是特別有野心。而這兩種人有個共通點,都特別危險。」根據菸攤老伯的記憶,黑大個兒早年出海的理由,是積欠鉅額賭債。
自從他們分道揚鑣,轉眼便過去三十年,菸攤老伯依然常聽見與黑大個兒有關的消息。「他足跡遍及四海,已經是位響噹噹的大人物。」
「只不過他的真實身分始終成謎……」黑大個兒變換過許多名字,有時為了偷渡、有時為了走私。唯一不變只有綽號,由於他的身材太過巨大,任誰見過都是印象深刻。
日後當菸攤老伯回憶起從前,才逐漸明白一些事情,「這傢伙不是普通人,格局超凡注定與眾不同。行徑看似瘋狂不羈,實則處心積慮。」
「他的性格狡詐、貪婪,為達目的不擇手段。尤其望著人的眼神總帶著一股狠勁,猶如盤旋在將死之人頭上的禿鷹,渴求獵物斷氣的瞬間。」
「他身邊總有許多朋友,而他的朋友通常沒有好下場……」或許因為黑大個兒豪邁且出手闊綽,又或許純粹因為他天生擁有領袖魅力。
「總而言之,千萬別掉以輕心。他這類人特別危險,彷彿打從娘胎起就懂得如何與人搏鬥,且沉浸於生死關頭帶來的壓迫感。」
2
事實上,與黑大個兒有關故事,多半是道聽塗說。畢竟菸攤老伯與他相處的時間並不算久,且他們分開後,至少三十年的消息都未加以驗證。
「只憑傳聞中的零散線索,像在捕風捉影。每逢傳聞提到某位醒目的大塊頭,便擅自穿鑿附會的加諸於黑大個兒身上。」依我聽來,不過如此。
好比說,距今約莫四十年前,發生在南洋某島國的一段軼聞。「有位身材異常魁梧的少年四處鬧事,猶如橫空出世。可能是當地妓女懷了西方人的種,而生下來的混血……常被目擊出沒於碼頭附近的賭場、妓院等龍蛇虎雜之處……」
年齡相仿的少年們吹捧他叫賭狂,但賭場方面正為此感到頭痛。不只因為他嗜賭如命,更要緊是他的手氣奇差無比,逢賭必輸。
「分明是來鬧事,胡亂下注就算了,竟然搶劫其他人的籌碼來替自己湊數。」
賭場當然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,偏偏保全人員拿他沒轍,黑大個兒仗著過人的體魄,出手便揍得他們頭破血流。
「快開牌!」黑大個兒玩得正起勁,誰都攔不住。「說俺搶來的籌碼不算數?豈有此理,要不然讓俺搶錢去換籌碼,還不是一樣的道理。」
「讓他賭、開牌……」總有許多人喜歡圍觀看戲,跟著瞎起鬨。
「話不能這麼說啊!規矩不是這樣!」
眼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,若放任他繼續胡鬧,豈止賭客不敢上門,消息一旦外傳,要賭場的面子往哪擺?既然敢開賭場,當然不是吃素的。「幹掉他!」剛被撂倒一批保全,很快又趕來另一批。
「有本事就來啊,看誰幹掉誰。」黑大個兒越鬥越興奮,見到對方拿槍出來,他衝上去就強搶。砰──槍響聲震耳欲聾,現場陷入寧靜。
某位倒楣的的傢伙被流彈打中,倒在地上血流如注,登時斷了氣。
「願賭服輸,天經地義。」黑大個兒淡淡說。他狂妄卻不傻,試圖平緩事態。「進賭場是為了尋開心,鬧出人命就沒意思了。」
「你也知道講道理?搞得現在這麼難看,算什麼狗屁道理?」
「紛爭中難免擦槍走火,但沒必要釀成雙方火拼,代價太大。人若死光,便沒得賭,不如大事化小……」
「你到底想怎樣?」
「別打岔嘛,賭博這種事情,誰贏誰輸還說不準呢。」
「你都已經輸了幾百回,連搶來的籌碼都輸光,還不服氣?這叫耍賴,身無分文的,誰陪你玩誰倒楣。」
「俺雖然沒錢,可是還有條命。嘿嘿嘿──」黑大個兒捧腹大笑,言下之意是想賭命。「想不想知道,俺的命值多少錢?」
「又是什麼意思?」
「把俺幹掉很簡單,多找幾個人開槍就行。」黑大個兒找張椅子坐下,緩緩解釋: 「只不過俺一死,這筆帳就吹了,不如讓俺活著,肯定更有用……」論武勇,黑大個兒的實力是有目共睹。原來當時他在賭場裡胡鬧,純粹是為了撒餌,他盯上的賭局從來不在賭場裡。
之後發生的事情,道上流傳許多版本。無從得知他們私底下達成什麼協議,只曉得不久後黑大個兒搭上一艘遠航商船,且當地沒人再見過他回來。
3
每當遠洋船隻離港便是長征,短則數月、長則數年。汪洋遼闊無邊無際,與世隔絕的孤寂感,相較於沙漠更荒涼。
「海上的生活究竟怎麼回事?」許多人難以想樣,畢竟他們終其一生都在陸地上度過。「唯一能確定的是,一旦簽定雇傭契約,期滿前都不再自由。」
曾有這麼個說法,「浩瀚無垠的汪洋,不屬於人類該涉及的領域。」為什麼?因為海上充滿難以預料的危險,單憑渺小的人類,實在難以招架。
「風平浪靜的背後,或許醞釀暴風雨……看不見的暖流底下,或許潛藏暗礁……漩渦底下,或許能見到死神……」遑論更多未經考證的傳聞。
海上的生活,對於長年漂泊的黑大個兒而言,只用一句話就足夠形容,「乍看之下好像很豁達,其實噁心又難受!」他打從心底不喜歡海,「迎面吹來的風又乾又澀,還帶有一股鹹臭味。」明明討厭依舊願意投身於此,當然是心懷鬼胎。
「可曾想過,載滿貨櫃的商船入港時,究竟潛藏多少違禁品在裡頭?」
與犯罪有關的話題,一直為人們津津樂道。「涉及難以想像的龐大利益,牽扯政商名流……」槍械、毒品、偽鈔算是老生常談,更是影視劇集愛用題材。
「別傻了,風險非常高,觸犯國際法條,可能招來死罪。」
多數走私犯寧可搗鼓些昂貴乾貨,例如如鮑魚、松茸;或些熱門水產,例如龍蝦、大閘蟹。千萬別小覷隨處可見的南北雜貨,看似不起眼,但透過走私方式大量進港,規避關稅再分配至中下游分銷商,利潤相當龐大。
「反正是些小罪小惡,就算倒楣被查到,花點錢疏通便能了事。」
走私也是門生意,講究細水長流。「凡事都有規矩,不法勾當更是如此。」其背後擁有完整結構鏈,仰賴每個環節各司其職。
只不過,尋常的犯罪思維,當然不能套用在黑大個兒身上。「俺既然要賭,必須得賭最大的!」越危險的想法,往往伴隨著更強烈的誘惑,比起賺錢,他更渴望刺激。異於常人的高調作為,終究讓他闖出名號。
「他號稱無論什麼貨色都能運送,相應得收取的費用,自然也比同行更高。」
4
另一段道上赫赫有名的軼聞,年份不詳,推測發生在南美洲。
某艘知名遠洋貨輪剛進港,工人們忙著在碼頭卸貨,起重機依續吊起甲板上的貨櫃。水手們依序下船,其中一位外貌特別醒目的巨漢,疑似黑大個兒。
前一會兒他還與眾人有說有笑,後一會兒已經不見蹤影。原來剛下地時,巡邏警衛便朝他使眼色,領著他越過層層貨櫃,再轉小道避過檢查哨。並不意外,走私專家在各地當然都有內應。
「喏,你的份。」黑大個兒取出捲成捆的鈔票,一把塞進警衛褲兜裡。他出手向來闊氣,且從不吝嗇付出。
「謝謝,黑哥。」警衛的任務已經完成,收完錢便轉身離開。
「不必客氣,往後俺走貨還得靠朋友幫忙。」
離開碼頭後,黑大個兒攔了輛計程車,吩咐駛到城市近郊。然後徒步朝當地居民不願靠近的廢墟走去,裡面聚集許多遊手好閒的嬉皮客。
「哈囉,好久不見。」
「黑哥!」無論誰見到他,都表現得肅然起敬。
「喏,人人有份。」黑大個兒又取出幾捆鈔票,大方分送。
「謝謝,黑哥。」
嬉皮客中帶頭的傢伙,綽號叫亞當,是黑大個兒多年以來的合作夥伴。他領著眾人走進廢屋,方便黑大個兒卸下厚重衣物,露出渾身纏滿的膠布。裡面裹著許多名錶、珠寶等精品。「別急,還有。」接著見他在地上鋪張紙,蹲下拉屎,從體內排出許多沾滿腸液的塑膠囊。
「當心點,這批貨不能出事。」
「是!」亞當接過一顆顆拳頭大的塑膠囊,表面沾有屎尿。現場沒人敢嫌髒嫌臭,因為他們都明白這批貨的價值不菲。
他們小心翼翼的以清水洗去表面髒污,晾乾再剖開,從中取出約莫幾磅的粉狀結晶。想也知道是毒品,但由黑大個兒親自藏匿於體內,必定是極罕見的上等貨色,專門供應招待所裡的大人物享用。
跨國走私需要過人的膽識和技術,例如這次黑大個兒運毒,辦法人人都曉得,卻不是人人都能辦到。他將膠囊藏於體內,隔著肚皮避開緝毒犬的嗅覺,過程中必須抑制胃酸分泌,否則不慎破裂導致外洩,必定當場喪命。除此之外,還需要強硬後台及當地人脈支援,例如擔任接頭人的亞當,必須是親信之人。
「倘若有誰動起歪念想私吞,貨沒了頂多賠筆錢,但累積於道上的信譽難免受到損傷,才是最糟糕的問題……」連帶可能延伸出更多風險,暫且不提。
如今走私圈已經發展到相當複雜的地步,後起新秀人才輩出,常聽聞有集團拐騙無知年輕人入行,為了壓低營銷成本,削價競爭。但黑大個兒認為,「真正重要的關鍵因素,唯有信譽。」憑著名號響亮,霸道佔據市場一方。
樹大難免招風,正因為如此,業界同行紛紛對他感到眼紅。走私毒品本身的風險非常高,但終究是塊大餅,令人垂涎欲滴。在他們那個圈子裡,能混出頭的都是些豺狼虎豹,哪肯講品德、守規矩?
「大環境底下僧多粥少,老傢伙若不先除去,新人永遠無法上位。」
包括亞當,即使他已經與黑大個兒合作多年,且在圈子混出點名堂,也難保不會受到利誘。偏偏這種人有野心,且有本事內神通暗鬼,難怪人們常說世事無常。
說起亞當,他逢人對事向來表現得謙卑有禮,是個難得的人才。黑大個兒始終看在眼裡,只是他不曾說破,「謙卑必定有原因!耍詐是遲早的事情!」
「俺剛才說了,這批貨不能出事。」黑大個兒低聲提醒,臉上掛著微笑,但他的眼神陰狠毒辣,直勾勾的盯著對方,像在試探。
「黑哥,請放心,在場的弟兄都是專業人士。」亞當面露尷尬卻不至於驚訝,打算窩裡反的傢伙,當然早有心理準備。
「鬼鬼祟祟的!幹什麼勾當?」屋外忽然傳來一陣短促叫罵聲。
果不其然,海巡署的區隊長隨即帶人闖入,吩咐讓幾把槍的槍口,全都指向黑大個兒。「不許動!」只聽區隊長扯高氣昂的大聲調侃:「大塊頭,咱們所裡的通緝名單裡,有你的肖像呢。」
「真的嗎?俺都不曉得自己原來這麼有名,哈哈哈──」黑大個兒早就懷疑自己被設局,只是難以預料實際狀況。幸好這種程度還算在預料之內,於是他靜觀其變。
「咱們不熟,廢話就免了。」區隊長面色嚴肅。
「爽快!就一句話,多少錢能和你交朋友?」
黑大個兒沒等對方回答,主動遞上幾捆鈔票。「逮到俺又如何,升官發財?你若真想發財,不如考慮和俺交朋友……」
「原來是朋友。」區隊長撇頭瞄了亞當一眼,他身後幾把槍的搶口跟著轉向。砰!砰!亞當還沒反應過來,連中兩槍,當場死亡。「主嫌持械抵抗,只好就地正法。至於其他疑犯,帶回局裡調查。收隊。」
「那麼,俺呢?」黑大個兒笑說。
「見義勇為的熱心民眾,功不可沒。」臨走前,區隊長提議說:「接頭人死了,不要緊。咱們朋友一場,以後你的貨,我來安排。」
「有勞了,往後得靠隊長多多幫忙。」
有人說黑大個兒能混出名堂,靠的不是手段,是手腕。「人脈得以開枝散葉,走到哪都能吃得開。」他從不吝嗇金錢,有意牽扯更多人入夥。
「真要追究起來,誰也跑不掉。」
當白布被滴上墨汁,無論怎麼都洗不清,怎麼辦?不如繼續滴上更多墨汁,將整條白布染黑,如此一來就不再礙眼。政治層面官官相護,成為非法勾當的最佳屏障。
5
菸攤老伯的故事進行到後半段,說起黑大個兒步入老年後。「他累積的財富難以計數,且在世界各地都有置產。」
「依然常在道上聽見他的消息,表示他依然活耀於走私圈。」
詭異的是,黑大個兒明明到了該安享晚年的歲數,外貌卻不見半分老態,相反的竟然越老越硬朗。且他渾身上下遍佈恐怖傷疤,多得難以計數,足以說明這些年來度過多少驚險刺激。
「當一個人一輩子都走邪門歪道,那麼他眼裡的歪道即是正道。」菸攤老伯話鋒一轉,以冰冷的眼神望著我,低聲說:「彷彿置身於危險,並從中死裡逃生,是專屬於他的養身之道。」
「咦!」故事聽得正精彩,聽他這麼一說,我只感到莫名其妙。「未免太誇張了吧?」我不太相信,世界上哪有這麼厲害的傢伙,除非有什麼超能力。
「小兄弟,你還太年輕,大概很難想像吧……」菸攤老伯輕描淡寫的解釋:「但人生就是這樣,免不了遭遇生老病死。」
「嗯。」我輕輕點頭。
「只不過日子過得安逸,其實會加速身體老化。長期經歷磨難,反而可能激發出潛能,有助於延年益壽,黑大個兒就是個例子。」
「呃……」
我猜想他的意思,應該是指人必須要找到活著的意義。「哪怕走私、撈偏門,只要活得夠精彩,至少能在故事中長命百歲?」如今道上流傳諸多軼聞,將黑大個兒吹捧得天花亂墜,若真要全部聽過一遍,至少得花掉三天三夜。
幸好菸攤老伯夠機靈,早就察覺我的耐心有限。他將故事敘述得簡潔扼要,無關緊要的瑣事不提也罷。畢竟都是圍繞在追逐財富及權力的過程,不乏老掉牙的黑吃黑橋段。
「就算大部分危機都能靠賄賂解決,也總有碰釘子的時候。」菸攤老伯敘述起最後一段軼聞,同時又遞上一支菸,要求我靜靜聆聽。
「嗯。」我輕輕點頭。
「狀況不見得總發生在辦事途中,人紅是非多嘛!江湖中常有耳聞,又有誰發出鉅額懸賞、或雇傭殺手,嚷著不計代價要剷除黑大個兒。」
這段軼聞中提及某位殺手,以極其弔詭的行事作風聞名,綽號叫無名。因為他不曾以真名示人,每當他殺死一個人,便會盜用對方的名號,直到殺死下一個人為止。 「我要取走你的命,包括你的名。」在道上混的傢伙通通都明白,當這句話傳進耳裡,代表自己離死期不遠。
「要俺的名幹嘛?不如交個朋友……」黑大個兒察覺異狀時已經落於下風,因為盯上他的是無名,是位名聲與他旗鼓相當的恐怖殺手。
不曉得何時被摸到身後,槍口悄悄抵住背部,令他動彈不得。「先別衝動,有話好說。」
「沒得商量。」
碰上像無名這類的專家,當然不可能花錢消災。對方是有備而來,非得拼個你死我活。喀!槍枝上膛聲響傳進耳裡,臨死之際聽來特別刺耳。
「嘿嘿嘿──」黑大個兒縱聲怪笑,明顯是在拖延。到了生死關頭,哪怕只是多爭取幾秒鐘,都可能出現轉機。他像在開玩笑般的,嘟噥說:「交朋友向來是俺的興趣,尤其碰上有真本事的傢伙,若能結識,該有多妙?」
一位是走私專家,一位是殺人專家,當專家碰上專家,脫口說出的每句話都可能暗藏玄機。有時為了試探、有時為了拉攏,或為了讓對方分心。
「拒絕和俺交朋友的傢伙,通常不會有好下場。嘿嘿──畢竟俺不只懂得該如何走私,也懂得該如何保命。」
「喔?」
對方一旦答腔,哪怕只是無心低語,都表示已經分心。「老實告訴你吧!就算當俺的朋友,通常也沒有好下場。」別看黑大個兒人高馬大,就以為他身手遲鈍,只見他奮力一蹬,扭腰就避開槍口,同時揮出鉤拳朝對方猛擊。
緊要關頭之際,砰!槍聲驟響。兩位專家幾乎是同時出手,沒有半分猶豫,動作一氣呵成,迅捷得令人難以置信。
黑大個兒出手確實快,無奈子彈更快。身為人,如何能快得過子彈?在他擊中對方的瞬間,高速旋轉的彈頭已經鑽進他胸膛,登時雙方血花四濺。
下一秒,黑大個兒倒在血泊中,登時斷氣。無名仍站著但也奄奄一息,他的下巴被打得脫臼,至少斷掉八支牙,懸掛出半截舌頭已經失去知覺。「好可怕的拳頭……」如果被擊中的位置再提高幾公分,恐怕腦袋已經隔著顱骨被震碎。
無名蹲下身子,試圖從屍體剝取私人物品。因為他向來不只取人性命,還打算進一步盜用對方身分。「咦?」怪事發生,血泊中的屍體忽然起身。
「這是不可能的事情!豈有此理?」無名當然不肯相信,板機由他親手擊發,且親眼目睹子彈貫穿對方胸膛。
「在幾乎貼身的近距離開槍,穿防彈衣都不見得能夠抵擋。」
事實上無名的判斷並沒有錯,子彈旋轉的力道之強,穿進對方胸膛時,別說取其性命,連心臟和肺葉都一併攪爛。
「依照出血程度判斷,絕無生還可能。」
偏偏事實擺在眼前,容不下半分質疑。黑大個兒不僅沒死,更揮出巨掌扣住他頭頸,令他陷入絕望。「怪物?」再也找不出更適合的解釋。
「啊……啊……」無名的死狀悽慘,整張臉扭曲得不成人形,宛若一條爛抹布。他的頸椎背拆成三節、下巴垂至鎖骨、舌頭落在外邊、眼珠子從眶裡脫出。
黑大個兒被對手形容成怪物,可說是當之無愧,仗著異常龐大軀體,徒手便能執行絞殺,根本不必使用武器。除此之外,當他離開現場時,腳步相當穩健,竟然表現得像毫髮無傷。
「他們選擇的路,既是財路也是險路。」著實讓不少人發財,卻讓更多人喪命。「若能活著,便能享盡金銀財寶,前提是要能夠活著。」
6
總結菸攤老伯的敘述,「黑大個兒憑著狡詐性格和知人善任,即使走在邪道路上,也算走得一帆風順。」
「經歷腥風血雨,讓他越戰越勇、名聲遠播。」刀槍都奈何不了他的武勇,無論遭遇多麼危險的狀況,他總有辦法活著。「走在堆滿屍體路上,鮮血染紅整片天空,視線所及之處剩下財寶閃耀……」
「關鍵原因,是殺不死?」聽到這裡,我再也受不了,急忙插口打斷:「老伯,拜託你別再吹牛,越說越誇張。」
「呵呵──」菸攤老伯冷笑,反問:「怎麼,你不信?」
「子彈都打不死?說什麼攪爛心臟和肺葉,還表現得像毫髮無傷?」他自己不覺得尷尬,我都替他冒冷汗。「什麼徒手絞殺,耍帥也該有個限度?你乾脆說他鐵布衫和太保功橫著練,搖身一變成為統御江湖的武林盟主。」
「小兄弟,你只用常理判斷,當然認為不可能。描述黑大個兒武勇的軼聞遍佈世界, 俗話說得好,無風不起浪……」菸攤老伯神秘兮兮的,故意把話越說越慢。他最後這句話,湊到我耳邊輕聲說:「其實人若想不死,辦法有很多種,其中之一便是養鬼。」
「我應該沒聽錯吧!你剛說,養鬼?」
「沒錯,就是養鬼。」
「呃……」
我承認,菸攤老伯把故事說得很精彩,氣氛拿捏得恰到好處。「噗哧!哈哈哈哈──」但誰能想到啊?謎底竟然是養鬼,未免太草率。「鬼要怎麼養啊?難道像養貓、養狗?老伯你別開玩笑了。」
「貓狗頂多養來看門,養鬼可不同,別有目的。」菸攤老伯面容冷漠,似乎沒打算陪我開玩笑。他繼續解釋:「通常是為了逢凶化吉,也有人拿來運財……」
「好啦、好啦。」我嘴上敷衍,隨口又調侃說:「養鬼最酷、最炫、最拉風。」不禁暗想,「這老伯的年紀應該不小,少說沒八十也有七十五,他們那些老一輩的總喜歡怪力亂神。」
「小兄弟,聽我一句勸,做人留點口德。」
「抱歉。」見他板起一張臭臉,我只好收斂輕浮態度,再次向他賠不是。「是我自己沒見識,總而言之你別介意。」
「他們那些專撈偏門的傢伙,多半明白自己走的是條險路。正因為如此,更盼望能受到靈界保佑……」豈料菸攤老自顧自的,接續養鬼的話題往下說。
「他們燒貢香、焚紙錢,卻不是供奉世間普遍認定的名門正神。」既然都是些殺人放火的傢伙,拜神也只有遭受報應的份兒。於是他們之中有人拜鬼、有人拜魔,甚至古代小說裡虛構的精怪都有人供奉。
「單純供奉倒也沒什麼,求心安罷了。但養鬼不同,顧名思義得供養。」
說起養鬼,辦法當然有很多種。而菸攤老伯所指的,源自茅山一派,屬於較初階的控靈術。「即使被歸類在初階法術,卻不是因為效力差,而是運作門檻較低。倘若有心,門外漢也能輕易做到。」
「買幾件現成道具,跟著說明書唸咒語,就這麼簡單。」
至於需要準備的道具,主要是一種孩童外觀的塑像,材質通常是木雕或泥塑,做為容納孤魂野鬼的容器。儀式完成後,平時以飼主的精血餵養,必要時則靠符咒操縱。
俗話說,「請神容易,送神難。」便是指養鬼這類行為。「由於孤魂野鬼多為枉死,殘留極重怨氣,而這股怨氣這正是法力根源。」
「鬼渴望藉飼主的精血來增進法力,目的是為了要成魔。」假以時日,鬼一旦成魔,便可能反噬其主。
「遭反噬的下場,輕則精神失常,重則當場斃命。」
貪求名利而養鬼的傢伙,或許曾經享受風光,卻沒幾個有好下場。尤其像黑大個兒這種情況,養鬼續命極損陰德。
「古代通常是為了報復血海深仇,施術者才甘願承受玉石俱焚的代價。」奇怪的是,黑大個兒始終活躍,完全沒有遭受反噬跡象,這是不合理的。「要嘛他本身精通道術,或背後有高人指點,另有一套辦法能金蟬脫殼……」
「行了、行了、行了。」我急忙插口打斷,並搖手阻止。「再讓你瞎掰下去,只怕連牛皮都要吹破。」
「小兄弟,已經到這份兒上,你還是不信?」
我不耐煩的打起哈欠,哈伊──「完全不信。」想到難得的連假快要結束,工作累積的疲勞又開始在體內亂竄。
「那你會想養鬼嗎?我或許可以幫忙喔!」菸攤老伯賊賊的建議,並解釋他手上有門路。「養鬼也不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,這年頭養鬼的人其實很多,畢竟經濟不景氣,大家日子都不好過。」
「呃……」
「反正先養起來放著,以備不時之需。」他繼續建議:「儀式很簡單啦,只會流點血,頂多有點痛……」
「老伯,點到為止,別再說了啦!毛骨悚然的!」
「遲早你會明白,呵呵呵。」菸攤老伯瞇起眼,嘴角上揚。
「什麼意思?」我只不過一下子思緒恍惚,「咦?」剛還在身旁抽菸老伯,連同他的幾個皮箱,全都不見蹤影。
天色微變,眼看太陽就快要升起。頓時想起陳哥的告誡,「日出前鬼市必定消失。」這地方是座歷史悠久的傳統市場,天亮起又將回歸常態,攤商們陸續進駐。
我想自己也該回家休息,便朝捷運站的方向走去。提在手上的塑膠袋裡裝著三條菸,愣頭愣腦的搞不清楚狀況。
7
一週後,我仍為了「養鬼」這件事情感到不安,且菸攤老伯的面容時常浮現在腦海中。畢竟我不只見過鬼,還為此吃過苦頭,「魑魅事件!」事情就發生在去年,過程仍歷歷在目。
我打算利用工作之餘向羅老闆請教,不全是因為害怕,還夾雜幾分好奇。只不過我一直等不到機會,自從上次羅老闆說要去幫王肥看風水,到現在還沒回來。
「那個王肥啊?他娘家的祖墳在對岸,應該沒這麼快回來。」對此,老闆娘沒有頭緒,似乎也不怎麼在意。「問這麼多幹嘛?老闆的私事跟你無關。話又說回來,上次換的燈罩……」
「暫停一下!」我插口打斷,辯稱說:「樓下公司的電話好像在響,可能是代操公司的紀經理打來的,我先去忙。」
「臭小子,老娘還沒把話說完……」
「可能很緊急,開運眼罩的事情不能耽擱。」我才懶得聽她廢話,轉頭就溜。
這討人厭的肥婆,平時不是吃飯、睡覺,就是看電視。這陣子不曉得她哪根筋搭錯線,老是在糾結新買的燈罩。「粉紅色跟粉紫色有差別嗎?」不就只是個燈罩,我猜她是日子過得太無聊,把找人麻煩當有趣。
這個世界真奇怪,像老闆娘這種人什麼事情都不必幹,便能享受嬌貴奢侈的物質生活,而我這種人什麼事情都得幹,卻窮到連包菸都快買不起。
話又說回來,上次我為了貪便宜,專程去鬼市買白牌菸,結果回來之後非常失望。「不曉得該怎麼形容,就是味道特別怪異。」別說陳哥不給面子,從遠處聞到味道就直接搖頭。
住在同一棟樓的鄰居更是如此,包括三不五時就找人擋菸抽的狂暴風神,最近竟然直接略過我,轉頭改向別人討。「唉──」整整三條菸,不曉得要抽到什麼時候。
下班後,紀經理和我相約在附近新開幕的居酒屋小酌。過程中沒什麼值得一提的部分,多半是聽他抱怨工作方面的鳥事情。
「開運眼罩的點子真的行不通,定價太高,就算審核通過,銷量也會很差……」
「那是羅老闆的意思,我不能作主。」
「不然這樣好了,考慮看看能不能提高預算?」紀經理很認真的在想辦法,酒喝到三分醉,便開始大膽要求。「咱們玩大一點,綁其他商品一起賣。眼罩搭配耳塞、頸枕,弄成開運旅行套組,目標客群設定為長途通勤的商務人士。」
「好像有點道理,但羅老闆最近不在公司。不然這樣好了,我先跟陳哥討論看看。」
「請務必認真考慮,否則貨賣不出去,最後倒楣的還是你們。」
「好、好、好,知道了啦。」
我和紀經理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到半夜,總算回到租屋的那棟樓時,已經凌晨三點多。「咦!」在走廊上,我又見到熟悉又令人尷尬的龐大身影。
「大塊頭,怎麼又是你?」
「哈囉,朋友,幫個忙好嗎?」黑大個兒又卡在門口,但這次情況和上次相反,他正努力朝房間裡面擠。
「幹嘛非得住在這棟樓啊?好歹想想你的體型,就算躺要棺材,也得選對尺寸嘛。」我不只在嘴上抱怨,同時也在心裡猶豫,「如果鬼市裡的菸攤老伯沒騙我,這傢伙是個國際通緝犯……」想到這裡,心裡忽然感到一陣煩悶。「嘖!」曾幾何時,自己變的連向人伸出援手都需要考慮。
「朋友,你有聽見嗎?這個門太小,俺被卡住。」
「算我怕了你,但你得認真考慮減肥。」
我雙手拖住他的肥大屁股,配合他使勁,「一、二、三,推!」幸好有上次的經驗,似乎已經抓到訣竅,關鍵在於角度。
「謝啦。」
「小事情,別放在心上。」我渾身熱呼呼的滿頭大汗,沒心思逗留,急忙跑回自己房間。立刻將房門反鎖,叼支菸在嘴邊,啪嚓──
直到淪為籠民後,我才明白一個道理,「出沒於這棟樓,代表生活不容易。同為淪落人,互相幫忙是應該。」
「久違的幫助人,感覺還不賴,是吧?」我自言自語,接著說:「是啊!幫助人的感覺真好!」
「只不過,那老伯好像說過……黑大個兒養……養鬼……」
問我為什麼急著跑回房間抽菸,還對著冰冷的水泥牆自言自語?為什麼?因為我害怕啊!「剛才是自己眼花看錯,對吧?對、對、對個屁。」
這種事情可不能拿來開玩笑,剛才幫助黑大個兒時,他房間裡面好像有東西與我對到眼。至於是什麼東西,卻說不出個所以然。「它的個頭小得不像人,與貓狗差不多;外貌又不像貓狗,像人。」
咕嚕──我使勁嚥下唾沫,只覺得喉嚨更乾啞。「它不僅與我對倒眼,似乎已經盯上我?」剛才我從走廊跑回房間時,隱約能聽見背後有個聲音跟著。噠噠──噠噠──應該是腳步聲,但聽來不像用走的,懷疑是伏在地上爬。
肩膀不由自主顫抖得更劇烈,止不住的大量冷汗從額頭滑落。我沒膽開門確認狀況,自作聰明的趴在地上,從底下門縫偷瞄。「咦!」我心裡後悔到極點,它竟然也趴在地上,彼此隔著一扇門板,透過門縫再次對到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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