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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07號房客


1


「屋漏偏逢連夜雨,船遲又遇打頭風。」這句耳熟能詳的諺語,非常適合用來形容我最近的工作狀況。簡單來說就是,「真他媽的倒楣透頂!」

事情得從前些日子說起,原本負責公司行政內勤的呂姊被逼走,正式替針對我而發起的菁英計畫揭開序幕。

「臭小子!你可千萬別辜負老子的一番美意,否則要你吃不完兜著走。」

「咦?」

「菁英計畫已經啟動,橫的豎的你都得好好幹。」羅老闆以陰險的口吻,冷冷威脅說:「奉勸你一句,自己腦袋想遠些,為了將來能夠吃香喝辣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都怪狀況發生得太突然,當羅老闆訓話完時,我還沒來得及搞清楚狀況。然而從那天起,原本只管打雜的我,必須一口氣肩負起兩人份的工作量。

「菁他妹的什麼英!超人也會被操死!」很快我就明白事情的嚴重性,問題是我不敢在臉上表現出抗拒,只好在心裡抱怨個沒完。

最糟糕的是,這個被取名叫「菁英」的爛計畫,還害得我和呂姊結怨。「唉──」我不敢繼續往下想,她大概會恨我一輩子。


2


「柏鋒,你搞什麼鬼?」當我正忙著整理被退貨的商品明細,忽然聽見陳哥的聲音從外面傳來。「媽的!出包了啦……」從他的語氣判斷,似乎很不爽。

「怎麼啦?」我困惑的反問,並從倉庫裡探出頭。 

「行政方面的工作,現在應該是由你負責吧?」

「是啊。」我輕輕點頭。

「那就該好好負責啊!」陳哥指著我的鼻子,興師問罪的繼續責備說:「公司電話響了老半天都沒人接,負責個屁。」

「咦,電話有響嗎?」我捫心自問,真的沒聽見。悄悄嘟噥:「可能因為整個上午不是在閣樓打掃,就是在倉庫整理。都怪客戶老愛退貨,他們寄回來的東西……」

「哪來這麼多藉口!」陳哥的臉色已經變得非常難看。

「怪我也沒用啊。」我無奈的皺起眉頭,低聲反駁:「原本就是因為業務量變得繁雜,光靠呂姊一個人忙不過來,老闆才讓我升職變成她的助理。現在她不幹了,老闆竟然讓我又升職,但事情全丟到我身上,分明是強人所難。」

「所以說,事情有分輕重緩急。」陳哥擺起架子,以過來人的口吻教訓:「小事情混過去就行了啦,挑重點,懂嗎?別每件事情都想做得盡善盡美,蠟燭兩頭燒,你遲早把自己給累死。」

「所以啊。」我插口打斷,試圖配合他的語氣,繼續解釋:「客戶寄回來的東西,不只數量對不上帳目,還混雜些奇怪的……」

「先別管退貨!不重要!」陳哥蠻橫的搶過話鋒,大聲說:「代操公司的紀經理要我轉述,預計在下一檔活動販售的商品被打槍,詳細原因去電子信箱看。確認後再重新寫提報單,請務必盡快。」

「依我看來,那才是最不重要的事情。」

「敢頂嘴,你算哪根蔥?」陳哥瞪了我一眼,不耐煩的說:「要你去就去,別愣著像塊木頭。」

「好啦、好啦。」我心不甘情不願的走向辦公桌,腦袋盤算該怎麼處裡。「嘖!」這狀況其實挺棘手,此刻已經到週末午後,好死不死的又碰上下週國定假日,若沒趕在主辦單位下班前通過審核,下一檔活動就得吃鱉。

「反正事情已經交代給你,那就沒我的事情了。」陳哥的態度忽然轉變。

「咦?」

「哥哥我要下班去了,嘿嘿嘿──」他冷笑幾聲,瞇起眼賊賊的湊到我耳邊,低聲調侃:「連假我約了剛釣到的馬子去海邊玩,別太羨慕啊。放心、放心,哥哥最講義氣,會順便幫你帶些名產回來。」

「喂!不是吧?等等……」

我眼睜睜看著陳哥大搖大擺的走向打卡鐘,迅速打完下班卡就叼起菸,愉快的離開公司。「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!」不愧是的陳哥,憑著他在職場打滾多年經驗,總是溜得特別快。

「要擺爛,是吧?管他的,那就這樣吧。」我草草寫完提報單就按下送出鍵,連錯字懶得訂正。「反正我已經順著代操公司的意思,重新寄出提報單。至於人家肯不肯買帳,得由對方決定……」

話又說回來,莫名其妙的商品提案,被打槍是應該的。「嘿嘿──」我模仿陳哥剛才偷笑的模樣,暗自慶幸,「羅老闆今天一大早就出門,說是有要緊事要辦,應該沒這麼快回來。」就算事情搞砸,挨罵也得等下週連假過後,況且代操公司也有責任。

「到時候全推到紀經理頭上,靠他舌燦蓮花的好口才、讓他自由發揮……」

下一檔活動雖然能夠應付了事,但我還有客戶退貨的問題要處裡。「沒完沒了,真的有夠麻煩。」提起退貨商品,我心裡就有氣。「根本找碴嘛!」倉庫裡堆積成山的退貨包裹中,有些在運送過程中遭到碰撞而損壞、有些明顯受到人為破壞,還有些東西被掉包。

「我從公司寄出去的明明是藝術品,退貨收回來的卻變成情趣用品。就算狸貓換太子的伎倆,也不該是這麼玩的吧?」

管理退貨商品的責任在我身上,事後若羅老闆追究起來,恐怕會讓我倒大楣。壞掉的商品還算好處理,拿膠水補一補,能修就盡量修。至於被掉包的,能討回來就盡量討。剩下搞不定的,八成又得從薪水裡面扣。「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啊!」自從公司開始實施菁英計畫,幾個月以來我只在名義上加薪,實際上被扣掉更多。工作量遽增,薪水卻更少,豈有此理。

正當我陷入煩惱,忽然聽見老闆娘叫喚。「施柏鋒!」聲音從她住的奢華閣樓裡傳來。「你上來一下,最好動作快點。」

「是,馬上來。」我沒有猶豫,隨即將手上的東西扔到一旁,快步奔上閣樓。

對象若是陳哥,我才敢抬槓,畢竟彼此都是領人家薪水的勞務階級;若換成老闆娘,我哪敢放肆。光憑她的心情就能決定我的獎金,當然乖乖的不得了。

「這套水晶燈罩的顏色不太對,你打電話叫廠商派人過來換。」

「這個嘛……」

我頓時陷入尷尬,從時間判斷,燈具的廠商已經打烊。心裡忍不住暗罵,「討厭的死肥婆,就愛給人家找麻煩。」明明幾天前安裝燈具時,才和她確認過細節,早不換、晚不換,非得拖到現在?這下子糗了吧!碰到下週國定假日,必須等到連假結束才有辦法處裡。

問題是,「我不能表現得太直白!」免得被她嫌辦事不利,逮到機會又威脅要扣薪水。

「你心裡在想什麼,別以為老娘不知道。」老闆娘瞇起眼,冷冷望著我。

「沒事、沒事。」我撇過頭,害怕與她對上眼。

只得咬緊牙關,索性裝腔作勢。我快步下樓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,假裝撥打號碼,演起獨角戲。「喂,這裡是……」

「上次安裝的燈具……對!就是那個罩子。」

說著、說著,我刻意加大音量,「什麼!」好讓閣樓裡的老闆娘能夠聽見,省得待會還要多花時間向她解釋。「師傅的行程滿檔啊?要等連假結束……」

「拜託啦,不能插張單子嗎?喔!真的不行啊……好吧,再麻煩您了……」隨便我胡謅亂掰,燈罩的事情勉強讓我矇混過關。

這下子,終於能專心處裡客戶退貨的問題。我打算先整理出一份名單,再另外找時間依序聯絡,追討被掉包的東西。

分分秒秒過去,當我再次從倉庫裡出來時,已經是深夜。鼾──鼾──閣樓裡傳來沉重的打呼聲,想必老闆娘正睡得香甜。

我坐在辦公桌前,登入公司的電子信箱,找到紀經理轉發來的信件,再次確認提報單的審核結果。「沒救了!哈哈哈──」果然不出所料,又被退件。

「如此荒唐的提報單,能通過才奇怪……」打從開始,我就不認為事情有搞頭。

自從接替內勤的位置,羅老闆交付給我的第一件商品,名叫「開運眼罩」。光聽名字就覺得很蠢,實際上真的很蠢。

根據了解,陳哥應羅老闆的要求,向地方工廠收購大量廉價眼罩。其實是染劑裡某種成分超標,被賣場退回的劣質品。只不過為了掩飾,又找另外一間地方工廠加工,印上超俗氣的八卦圖案,順便變造名義上的製造商。代操公司的紀經理則牽了條線,想趁某電視台舉辦活動,利用節目中穿插的廣告販售。

這沒什麼好大驚小怪,本來就是無良商家的慣用套路,好歹我也不是第一天來上班,早就見怪不怪。令人尷尬的部分,在於商品定位及訂價方面。

起初紀經理打算將這批眼罩,歸類成動漫周邊商品,以低端價格打入學生市場。乍聽之下有道理,偏偏羅老闆不願採納,嚷著,「老子做生意可不是兒戲,學生市場太窮酸了啦!」他堅持一貫的暴利風格,「老子就愛點石成金,你們就該學著點兒……」他認為對象應該擺在成年人,尤其特別迷信又捨得花錢的傻蛋。

考慮到出錢是羅老闆,凡事都得盡量配合,結果就導致提報單無法通過審核的窘境。現在可好,羅老闆跑去幫人家看風水,不曉得什麼時候才會回來。而紀經理不願承擔責任,一氣之下竟然甩鍋到我頭上。

「無聊。」要我來說的話,「眼罩就眼罩,瞎扯什麼開運,定價還很貴,想唬誰啊?」但如果當成動漫週邊商品,打入學生市場同樣不是好現象。「要知道這批貨是劣質品,染劑裡超標的含量,難保不會引響青少年發育。」

「唉!算了,管他的。」我自認不是品德清高的衛道人士,為了能在下個月初領到薪水,被交代要幹嘛,就得乖乖幹嘛。

「牽扯上開運,過年時的吉祥話,也許能用上幾句?」於是我上網蒐集與八卦有關的典故,昧著良心瞎掰提報單內容。「恭喜、恭喜……求財得財、求因緣得因緣……」

「兩儀生四象、四象生八卦,加持過的眼罩,蘊含東方文化五千多年歷史……」轉念又想,「五千年的文化會不會太少?」早知道就寫成五萬年,真聰明。

當我離開公司時,腦袋不禁煩惱,連假過後可能會遭遇的困難。「電視台這條通路行不通,但老闆不會就這麼算了,還得再想別的辦法?」我覺得精神很累、很累,且對於這份工作逐漸感到絕望,彷彿自己永遠不見天日。

「又得加班到幾點?不到深夜不罷休,或許……」


3


依照過去經驗,就算碰上國定假日,我還是得去公司報到,只不過不能在打卡單留下曾經加班過的紀錄。對此,羅老闆當然有一套解釋,叫責任制。「必須在表定時間內先打下班卡,然後再繼續加班。」似乎是為了遷就勞基法,才延伸出來的潛規則。

「分明是耍詐嘛!」站在員工的立場,我當然覺得非常不公平,但考慮到現實層面的因素,最好乖乖配合。免得將來哪天害得公司被勞工局盯上,肯定會罪老闆,倒楣的還是自己。

羅老闆甚至要求,「若在外面有誰問起加班,一律說是自願留在公司學習。」

「明白,肯定會加倍努力『學習』,多謝老闆栽培。」

雖然勞基法明文規範勞工權益,可惜規則是死的,老闆卻是活的,而且懂得鑽漏洞。這地方是座鬼島,名符其實的鬼島,尤其對於如我這類出身於底層的社會新鮮人,本身求職條件太差,若不肯妥協於潛規則就得捱餓。

「管他的,好死不如賴活。」我試圖保持樂觀,就算倒楣的事情很多,偶爾也會碰上例外。例如今天,當自己踏出公司,即將迎來整整五天的連續假期。

「嘿嘿嘿嘿──」我嘴角忍不住笑意,越想越得意。

回想起大清早的時候,我剛進公司,見到羅老闆手上提著大包小包的行囊。我猜想他可能要出趟遠門,便主動替他在巷口攔了一輛計程車。

「你這小子還算機靈,有潛力,就是皮了點。」他似乎心情不錯。

「是老闆教得好。」我畢恭畢敬的送他上車,追問說:「請問工作方面,有什麼事情要交代的嗎?」

「自己看著辦吧!」臨走前,羅老闆輕描淡寫的解釋,說是要替人家看風水。「王肥你知道吧?他找老子去他娘家的祖墳看看,八成又想改運……」他走的時候相當匆忙,並沒有要求下週國定假日要來加班,或許根本沒注意到。

既然老闆沒開口要求,我當然不會傻到自願加班。「嘿嘿嘿──」想到接下來整整五天不必進公司,累積許久的鬱悶情緒也變得無所謂。
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
我走在回家路上,嘴上叼著菸,邊哼著歌。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我越走越慢,停在路燈旁,輕輕閉上眼讓思緒恢復平靜。

嘴邊的菸燃盡時,忽然覺得空虛,於是我從口袋取出菸盒。裡面只剩最後一支,本來打算要留到睡前再抽。啪嚓──為了填補空許,只好提前點著。

「嘟……啦……」

自從我來到首都並成為上班族,無償加班變成生活中的常態。我仍時常哼唱自己寫的歌曲,只是少了夢想的旋律,聽來更像有苦難言的勞工悲歌。

「原來我也變成,生活只剩下工作的那種大人。」

這天我離開公司的時間比平常更晚,錯過了最後一班捷運,捨不得多花錢搭計程車,只好走路回家。

走完幾公里路,總算見到熟悉的巷子口超商時,已經凌晨。隔著馬路從玻璃門看過去,我注意到站在櫃台值班的,仍是店員小妹。「咦?」照時間判斷,她早該下班。

叮咚──自動門緩緩打開,我拖著疲憊腳步,走進去。

「幹嘛?痞子,你睡不著?」店員小妹見到進門的是我,又擺出一張臭臉。

「光頭王呢?」我反問,指的是值大夜班的傢伙。

「上班途中發生車禍,他在醫院。」店員小妹的草草解釋,光頭王傷勢不重,但狀況發生得太突然,臨時找不到人代班,害得她沒辦法回家。她刻意強調說:「反正我現在心情很差,你沒事最好別惹我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感到猶豫,因為心裡清楚明白,自己接下來打算說的話,很可能會惹得她更不開心。短暫猶豫後,我決定厚著臉皮把話說出來:「我要買一包,菸。」

「現在菸很貴,以後會更貴,乾脆戒掉啦。」店員小妹瞇起眼,不耐煩的又說:「再給你一次機會,想清楚再回答,確定要買菸嗎?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再次陷入猶豫,若在平常,為了不惹她發飆,我會考慮順著她的意思。畢竟菸並不難買,頂多繞遠路去別間超商。偏偏今天例外,小爺我不願意。時間已經太晚,我工作整天還走了一大段路,無論身體或精神都太疲勞,只想趕快買包菸、早點回家睡覺。

「我剛已經說了,你耳朵有問題嗎?」店員小妹氣得牙癢癢,重複提醒:「菸很貴,戒掉。」

「漲價就漲價,照樣買單啦。」我既然已經槓上,當然堅持自己的立場。

「白痴!你沒救了!」

「耍白痴是我的興趣,你管得著?」誰理她啊?好歹我也是客人,付錢取貨天經地義,沒道理畏畏縮縮。

豈料店員小妹竟然直接拿包菸往我臉上砸,「哼!」幸好我反應快,連忙倒退幾步,機靈的伸出雙掌接住。

「謝啦、謝啦。錢放在櫃檯,發票留給你對獎。」我付完錢,轉頭就溜。「有中獎的話,記得請我喝啤酒。」我心裡明白,她其實是好意,也明白戒菸對身體更健康。關於這點,不只我明白,賣菸的傢伙明白,買菸的傢伙也明白,事實上大家都明白。只不過因為生活太無奈,需要精神方面的寄託。

「黃毛痞子!想得美,你吃屎……」

離開超商後,我不禁又納悶,「政府屢次調漲菸捐,真的是替國民健康著想嗎?」反正我不相信,對於漲價這種事情,向來是上有政策,下有對策。


4


很快的,連續假期來到第四天。我順利聯絡上幾位客戶,要求他們確認退貨規則,並重新寄回正確的商品。還剩幾位聯絡不上的,估計是留假資料,我拿他們沒轍,只好自認倒楣。

「搞定,收工。」事情總算告個段落,我站直身子伸懶腰。

累積許久的疲勞,讓肩頸變得僵硬,最近每當我轉動脖子,都能聽見關節喀喀作響,好像連骨頭都快要散架。

難得的連續假期來到尾聲,我吃完晚餐後,一直在商店街裡遊蕩。櫥窗裡展示潮流服裝款式、電視牆介紹剛上市的電子產品,及更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。看著難免心動,只是考慮到預算有限,我什麼都沒買。

「雖然每個月都能領到薪水,但扣除房租、水電等雜費,以及分期償還的助學貸款……」逛街時只看不買,成為我假日休閒的最佳寫照。

「或許將來某天,羅老闆大發慈悲幫我加薪,就能真正享受購物的樂趣。」我試圖安慰自己,保持愉快的心情很重要。

時間近深夜,商店街裡的店家陸續打烊。我緩步離開,朝捷運站的方向走去,隨著人群搭上列車,但行駛方向與回家方向相反。「嘿嘿──」因為我還沒打算要回家,正要前往某座傳統市場。

那座市場的歷史悠久,早在建國以前就存在,少說已經幾百年。表面看來與尋常傳統市場無異,每日清晨陸續進駐攤商,販售食品、材料及民生用品;日落後攤商逐漸撤離,剩下零星幾間店面還亮著燈,也忙著收拾善後。

「特別之處在於凌晨過後,據說會湧入另外一批神秘攤商,營業時間短暫,日出前必定消失。」老一輩的當地人或許曾聽聞,年輕一輩的通常不曉得,道上稱其為「鬼市」。顧名思義,鬼市裡見不得光,且不受尋常規範約束。

坊間許多口耳相傳的都市傳說裡,都曾提到鬼市。「無論多麼稀奇古怪的東西,都可能在裡面找到。」偶爾甚至會傳出國寶級文物的消息,可能就混雜在成堆的仿冒品中,沒人曉得最後落入誰手,當然也無從追查。

鬼市相較尋常市集,除了只於月光底下運作,商品並不會標明價碼。這是從古時候流傳下來的規矩,演變為極具特色的文化。任由買賣雙方討價還價,可能被當成肥羊宰,也可能撿到便宜,全憑彼此的手腕。

我雖然早就聽說首都裡藏有座鬼市,但過去也和多數人一樣,純粹當成是段被賦予神秘色彩故事,就算有興趣也不曉得該上哪兒去找。湊巧的是,前陣子政府宣布菸捐又漲價,我和陳哥抽菸閒聊時,從他口中得知門路。

「那些大官真不夠意思,撈油水撈到咱們百姓身上。」當時我們蹲在公司外面的花圃旁抽菸,忘記是誰先發起話題,開口閉口都在抱怨菸價太貴。「連這點小確幸都要剝奪,既然這麼愛漲價,幹嘛不乾脆連薪水一起漲?」

「其實法定最低薪資有調漲喔,只不過幅度很小,而且會被老闆用其他名目扣掉。」擺明是陳腔濫調的廢話不提也罷,這年頭大家都曉得箇中道理,「工作條件就擺在眼前,要嘛幹,要嘛別幹,法條僅供參考。」

「這你就有所不知,嘿嘿嘿──」陳哥冷笑幾聲,忽然話鋒一轉,壓低聲音神秘呢喃:「誰管政府漲菸捐,哥哥只買免稅菸。誰管老闆不加薪,哥哥從來不加班……」

「唱什麼啊?」我跟不上他思緒,頓時感到困惑。

「喏!」陳哥表演完無聊的打油詩,然後把整包菸塞到我手上。「送給你吧,別說我這個做哥哥的不疼你。不必出國,照樣能買免稅菸……」他本來只打算炫耀自己門路廣,而我當然不會放過機會,糾纏要他說個明白。

「告訴你不是不行,但有幾條規矩,你得乖乖遵守,免得惹禍上身。」

「哪有什麼問題!哥哥吩咐,弟弟照辦。」於是趁著這次難得的連續假期,我依照陳哥提供門路,搭捷運來到這座傳統市場。


5


從外面看上去,已經打洋的市場裡冷冷清清,並不像有人在裡面。若不是陳哥事先說明狀況,我大概也會和多數人一樣,掉頭離開。

「鬼市是真的存在嗎?」我半信半疑。接著從背包取出事先準備的手電筒,壓低光源,小心翼翼的走進去。

根據陳哥的說法,「鬼市裡有許多不成文的規矩,但人人都必須遵守……」好比說,商家不打燈,得由買家自備,而且光線只照東西、不照人臉。道理不難想像,會在這種地方賣東西的傢伙,通常都有著不願表明身分的理由。「只管買賣不認人,銀貨兩訖,彼此心照不宣。」

「當你走進那種地方,千萬得小心。」陳哥最後特別提醒,「黑燈瞎火的什麼都看不清楚,東西給人摸走不奇怪,再從某個攤子裡買回也不奇怪。」

我邊反思陳哥的告誡,邊壓著手電筒,在鬼市裡尋方向轉了轉。「果然有點道理!」來此處尋寶買家,其實比想像中還多。幾個人蹲在古玩攤子前,一件一件仔細打量,還自備鑑定器材。而他們行徑相當低調,全都壓著光源。

見到不少賣古董瓷器的攤子,也有賣精品皮件的……然而,我已經在裡面轉了幾圈,偏偏沒找到賣菸的。「可能是自己看漏?」礙於規矩,視線真的很差。

正當我猶豫要放棄時,忽然聽見腳邊有個聲音傳來,「小兄弟,你好啊。」我低頭,見到一位滿頭白髮的老伯盤坐在地上,模樣髒兮兮的像個乞丐。

我心裡暗叫奇怪,「他明明離自己這麼近,剛才竟然沒察覺?」手電筒迅速掃過,隨即見到老伯身旁擺放幾個敞開的皮箱,裡面裝有許多洋菸。「咦!」原來是個菸攤,還真巧。

「小兄弟,有什麼需要的嗎?自己隨便看看啊。」他招呼說。

明知不應該,我還是忍不住悄悄打量,這位菸攤老伯的個子嬌小,相貌猥瑣,薄唇、細眼,膚色蠟黃,且望著我的眼神陰險。但我沒繼續自尋煩惱,暗想,「自己是來買菸,不是來交朋友。」我伸手指向自己抽習慣的牌子,低聲問:「怎麼賣?」

「看你要多少?」

「一條。」

「這樣,如何?」菸攤老伯用手指比了個數字,明顯比市價便宜。

「如果買三條呢?」我又問。

「算你這樣。」他又比出另一個數字,竟然連市價一半都不到。

「買,麻煩幫我包起來。」

我頓時恍然大悟,難怪陳哥如此得意。外面有多少人為了解癮,得像傻子一樣任由政府剝削?自己握有門路才能夠撿便宜,有本事當然得意。

轉念又想,陳哥也曾特別提醒,「便宜當然不是沒有原因……」這種貨色俗稱白牌,要嘛是走私品,不然就是仿製品,或兩者混在一起。無法保證品質優劣,或多或少得看運氣。

「謝謝惠顧。」菸攤老伯熟練的用報紙捆起,裝進塑膠袋裡,還多塞兩包沒見過的牌子,說是招待。

「謝謝、謝謝。」我付錢,接過提袋。

「小兄弟,你趕時間嗎?」菸攤老伯遞上一支菸,邀我陪他聊天。

「倒是不趕,我還剩一天假期,沒特別安排。」我接過菸,讓他替我點上火。

透過火光,看見菸攤老伯滿口牙齒呈現焦褐色,連舌頭也黑。不愧是在鬼市賣菸的傢伙,抽到這種程度,大概連蠟黃色皮膚都是被煙給燻出來的。

「咳、咳、嘔──」我才剛吸兩口,就被辛辣勁道嗆得合不攏嘴。「這算哪門子的菸啊!」味道又嗆又辣,臭到像在路邊焚燒樹葉、垃圾?不對,好像在焚燒什麼東西,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聞過。

一會兒暈眩逐漸舒緩,我注意到稍遠處的人群,似乎變得密集許多。其中有位體型高大的傢伙,大搖大擺的模樣特別醒目。「咦?」目測他的身高超過兩百公分,且身材結實壯碩,茂密的頭髮及鬍鬚呈現淡金色。

「嘿嘿──」菸攤老伯先以冷笑打斷我的思緒,再以一副看透我心思表情插口說:「你盯著的那位大爺叫黑大個兒。怎麼,你好奇?」

「黑大個兒?」我確實感到好奇。

「是啊!」菸攤老伯接著解釋:「但千萬別因為綽號俗氣就小覷,他可是道上有名的狠角色。很多幫派都曾挖角他,而他確實也待過不少地方……」

「真的假的啊?」

「是真的,他以前是跑船的,後來搞走私才讓他闖出名堂。人一旦有名氣,膽子也跟著變大,連盜墓這等缺德事他也照幹不誤。」

「就憑他?」我越聽越覺得誇張,忍不住擺手阻止他,反駁說:「老伯,少吹牛啦。」

「怎麼,你不信?」菸攤老伯提高語調。

「當然不信啊!只不過身材比尋常人高大些,愣頭愣腦傻呼呼的,才不是什麼狠角色。」我懶得爭論,趁他還沒接腔,自己急忙先解釋:「我認得那傢伙,就在我租屋的那棟樓。」


6


說起我在租屋的那棟樓裡碰見黑大個兒,剛好也是發生在最近的事情。

連假前夕,我因為工作到比平時更晚而錯過捷運,順道去巷子口超商買菸,還惹得店員小妹不開心。總算回到家時,已經將近凌晨三點。

我快步爬上樓梯,來到三樓走廊時,隱約聽見有人在身後不遠處低聲說話,「嘿!小兄弟,搭把手好嗎?」

「誰啊?」我回頭反問,卻沒見到還有誰在走廊。

「搭把手好嗎?」只聽那人又說話,且口音很奇怪。他刻意把聲音壓得很低,大概是怕吵到其他正熟睡鄰居。「叫你啊,搭把手好嗎?」

我忽然注意到07號房的房門半開,一隻黝黑巨掌從裡面伸出來,正朝我的方向招手。「咦?」印象中,我並沒有見過那個房間的房客,還以為是間空房。

「小兄弟,你有聽見嗎?」那人似乎不打算放棄。

「聽見了啦,別再嚷嚷。」我的朝07號房走去,隨口問:「你是剛搬來的新房客嗎?」

「哈囉!」他熱情的打招呼,但他並沒有回答問題。

「嗯,你好。」

直到我從近處看見,才驚覺原來是位外國人。他的膚色黝黑、頭髮和鬍鬚呈現淡金色,身材異常高大。「哇賽!」我臉上的表情驚訝歸驚訝,但心裡其實並不是很想理他,因為我已經太疲累,只想趕緊回自己房間睡覺。

「門太窄了,俺不能出去。」他吱吱嗚嗚說,同時側身硬擠,頭和肩膀順利露出門外,但肚子被門框卡住。平心而論,他的國語說得還算流利,雖然口音有點奇怪,至少能將意思表達清楚。

見狀,我立刻明白問題,便勸說:「冷靜點,不能硬擠啦。」只要不是瞎子,肯定都能夠瞧出這層樓的格局經過改建。「這些被硬隔出來的房間,門板規格全是特製,特別狹窄。」

這傢伙未免太蠢?依照他如此魁梧的身材,根本不應該搬來這棟樓。試想格列佛遊記中的情境,尋常人硬要跑去小人國租房子,分明是自討苦吃。

「幫幫俺,拜託。」他使勁搖動臂膀,卡在房間裡下半身亂踢亂蹬,折騰到滿頭大汗。

「盡力而為吧,至於出不出得來,我可不能保證。」我雙手扣住他臂膀,一隻腳抵住牆壁,低聲提醒:「會有點痛,忍著點。」

「好啊,儘管來,俺挺得住。」

「一、二、三……」我向外猛扯,這傢伙的體重比看起來更重。

「加油!加油!」他似乎非常難受,整張臉都鼓起來。

「再來一次……一、二……你要縮小腹啦!」我已經用盡全力,但他的下半身就是出不來。僵持大約十分鐘,連我搞到渾身汗。

「加油、加油。還差一點點,俺有預感,快要成功了。」

我索性兩隻腳都抵住牆壁,懸在空中硬扯。「混蛋!出來啊!」不曉得是不是因為施力方向忽然改變,導致某個正確角度對上,唰──黑大個兒的肚子磨過門框,順利脫困。

「朋友,多謝你啦。哈哈哈哈──」這位傻呼呼的大塊頭自顧自的笑得愉快,完全不在意剛才發生的糗事,拍拍屁股就下樓。

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,我才忽然感到困惑。「大半夜的,急著上哪去啊?」隨即瞄了一眼錶上指針,凌晨三點半。「何不乾脆睡個覺,等天亮以後,隨便那位鄰居都能搭把手。」

「等等!好像不太對勁……」

我試圖回想當時的狀況,記憶中那位大塊頭渾身都是傷疤。「刀傷、燙傷,甚至槍傷?」以及更多難以辨認的詭異痕跡,彷彿他身上的肌膚沒一寸完好。

那天之後便開始為期五天的連續假期,但我一直沒在租屋的那棟樓裡再見過他。直到今天,才在鬼市裡又見到。

「小兄弟,嘻嘻嘻──」聽完我的敘述後,菸攤老伯咧嘴冷笑顯得輕蔑,有意無意的挑釁說:「錯了、錯了,你錯得實在太離譜。」

「特徵這麼明顯的外國人,哪可能會認錯。」

「像黑大個兒這種人物……」菸攤老伯饒有興致的自說自話,跟著吸吐幾口菸,隨意朝半空中吐出幾個煙圈。「換做我是他,寧可四處為非作歹,絕不可能搬去連門都進不去的破公寓。」煙圈緩緩上升,逐漸稀薄直至消失在空氣中。

「但是,我真的……」

「假設你真的見過他,還幫過他,也只有一種可能。」菸攤老伯故作神秘。

「什麼可能?」我追問。

「純屬意外。」他回答。

「操!你耍我啊?」

「小兄弟,先別生氣。」菸攤老伯不疾不徐的緩緩說,又遞上一支菸給我,提議說:「聽完你的有趣故事,不妨也聽看看我的故事?」

「你也有故事?好,說來聽聽。」我不客氣的接過菸,湊過去讓他替我點火。啪嚓──

「黑大個兒是真的厲害,形容神通廣大都不為過。」菸攤老伯口口聲聲稱那傢伙是個人物,不禁令我聯想起一位已經離開的房客,曾經住在04號房的準哥。道上偶爾仍能聽見令人聞風喪膽的傳聞,只不過那些傳聞從未提到他的下場落魄。

「怎麼?老伯,你很崇拜那位大塊頭嗎?」

「這倒不會……」

「傳聞終究只是傳聞,現實是殘酷的。」我不是有意要吐槽菸攤老伯,更不是為了讓他難堪,只不過我曉得,「既然黑大個兒會出現在那棟樓,表示他已經走投無路。」為什麼我敢如此判斷?廢話,我自己何嘗不是走投無路。

「小兄弟,耐心點嘛!別老是插嘴,還想不想聽故事啊?」

「抱歉,請說。」

至於菸攤老伯接下來說的,全是他自己堅持要說,可不是因為我好奇追問。這樣應該不會再惹上什麼麻煩吧?應該吧!對,應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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