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到主要內容

第20 章畜養


1


升學測驗剛結束,我從考場離開時,心情相當沉重。「唉──」這場關係到自己將來的重要測驗,雖然還沒正式公佈成績,但已經能預期結果慘不忍睹。

「唉──」我忍不住接連嘆氣,更令心情沉重的原因來自於天使之心。我剛成為正式學員才過沒多久,胖阿姨竟然又要求我繳交更多費用。

「孩子,與剛見面時相比,你成長了很多呢。」她的話語像在勉勵,但冷冰冰的口氣並不客氣,擺明是算準了已經吃定我。

「多虧有天使,感謝天使、崇拜天使……」我裝作虔誠,隨便應付。

「瞧你說得真棒呢!」言語間,胖阿姨毫不避諱說出真正目的。「為了強化信念,多付點學費也是應該的喔。」

「這樣啊,真有道理。」我心裡不願買帳,但表面上不敢頂撞。

「天使感受到你的真誠,特別允許資歷尚淺的你,參加『進階』幸福課程。」胖阿姨刻意強調「進階」兩個字,接著解釋:「普通課程只能啟發普通程度的智慧,看似凌駕於凡人,但若想真正踏上幸福之道,唯有接受進階課程……」

「原來如此。」

聽她說得煞有其事,不外乎是些謬論,說穿了和放屁沒兩樣。「唉──」若不是為了雯芳,我何苦像個白痴一樣,讓她牽著鼻子走。啟發智慧?通往幸福?哪有這麼簡單!我犧牲時間去配合根本沒意義課程,別說智慧沒被啟發,連對於自己很重要的升學測驗都被毀得徹底。

「先等等!」我轉念又想,「若參加進階課程,便能夠更深入天使之心,未嘗不是件好事?」想說服雯芳離開,需要能證明天使之心其實在害人的證據。

為了盡早達到目的,我只好盡可能的妥協。心裡盤算,「反正升學測驗栽了,大不了明年再重考,救人的機會可不是年年都有。」

「請問,報名進階課程的費用會很貴嗎?」這才是我該擔心的問題,想得再多卻繳不出錢,一切都白搭。

「傻孩子,追逐幸福得付出代價,豈能用金錢能量?」胖阿姨並沒有正面回答問題,她總是喜歡兜圈子,話語圍繞著幸福,蠱惑人們盲目追逐。「只要最終獲得幸福,過程再辛苦也值得。」只不過她拐彎抹角才表明的價碼,依舊令我難以招架。

「請給我點時間考慮。」不能怪我不願買帳,她打算收取的費用超出預算許多,簡直像在殺雞取卵。「能再便宜一點嗎?我的意思是,如果可能的話……」畢竟我只是個中學生,無論靠打工或借貸,都沒本事在短時間內掙足。

「虔誠的孩子啊,要加油喔!相信天使,一切自有安排。」

胖阿姨並沒有答應或拒絕,顛三倒四的又說起無關緊要的廢話。而她廢話說到一半,會場內最裡側的房門忽然開起,嘎──

見到天使從裡面走出來,且盯著我的眼神透漏飢渴。「咦?」我頓時困惑,眼角撇向胖阿姨,期望她能解釋一下狀況。

「滿懷幸福的接受吧,這是天使送給你的特別獎勵。」胖阿姨原本搭著我肩膀的手,朝我背上用力一推。「獨享祝福!」

「喂!搞什麼?」

嗡嗡──嗡嗡──嗡嗡──

十幾分鐘前音樂會已經結束,收音機早就停止撥放,但我仍能聽見熟悉的低沉聲響。不只從天使身上傳出,也從胖阿姨身上傳出。不禁懷疑,「難道這種聲響其實是某種暗語?他們正在以我無法理解方式交談?」

嗡嗡──嗡嗡──

如此莫名其妙的狀況,喚醒久違的不安情緒。我終於感到害怕,就好像自己第一次參與活動時,也曾緊張得雙腳發軟。剛才被胖阿姨從背後一推,重心不穩令我身體向前傾,踉踉蹌蹌的跌了好幾步。

拖著僵硬腳步的天使已經來到我面前,他張開雙臂摟住我。

「祝你幸福。」

「謝……謝謝……」

天使的身上仍披著吉祥物的外觀,且斗篷底下仍能見到令人作嘔的人皮連身衣。此時與平常藉由擁抱賜福的狀況相似,但少了活動中喧囂的熱烈氣氛,竟然顯得異常詭異。我嚇得渾身癱軟,眼淚不爭氣的順著臉頰流下。

「孩子,你很感動嗎?」胖阿姨湊到我耳邊,低聲說:「請記住這份感動,有關於學費的問題,也請務必要加油喔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喉嚨發出乾啞的呼喊聲,懷疑自己的意志力快要崩潰。「怎麼辦?為什麼會搞成這樣?」我摒住呼吸,因為天使身上散發出來的腐臭味道,實在太刺鼻。

同時眼角餘光瞥見,照映在牆壁上的倒影不太對勁。「咦!」兩個被拉長的人形,延伸自我和胖阿姨腳下。旁邊本該是天使的影子卻相當怪異,輪廓像極了某種身形細長的節肢動物……


2


繼續推進這段故事之前,我想先整理到目前為止對於「天使之心」的認知,內容僅僅是基於個人主觀印象。

「雖然天使之心從未以宗教自居,但無論他們崇拜天使或信仰幸福之道,以及舉辦相關活動、課程,運作模式其實和許多民間宗教團體大致相同。」

根據觀察,天使從未以真面目示人。天使似乎是該團體中地位最高的領袖,其形象詭異、神秘。每當他現身時,總戴著髒兮兮的絨毛頭套及斗蓬。儘管他試圖打扮得像宣傳單裡面的吉祥物,然而在斗篷底下,卻又裹著另外一套由人皮縫製而成的連身衣。

我猜想,「或許有著見不得人的理由,或許是由不同人輪流假扮?」由於天使不僅刻意將相貌遮掩,連說話的聲音也經過變造,推測是運用腹語術之類的技巧。

更令人困惑的是,天使之心這個團體本身,究竟為了什麼目的而存在?我左思右想仍摸不著頭緒,他們表面聲稱是指引人們邁向幸福之道,實際上除了些莫名其妙的儀式,並沒有值得一提的作為。

儘管胖阿姨要求我支付學費,且價碼還不怎麼便宜,考慮到他們規模狹小、行事低調,相較於其他同性質的團體,似乎又不像純粹為了斂財。

「難道他們真的只是一群偏執狂,妄想透過詭異儀式獲得幸福?怎麼可能!如此牽強的解釋,連我都不信啊!因為,真的很蠢⋯⋯」

我已經浪費很多時間和心力,連重要的升學測驗都搞砸,若要繼續參加往後的活動,當然是千百個不願意。「唉──」偏偏吳雯芳不這麼認為,她已經被洗腦得非常嚴重,根本不聽勸。「要知道她現在才十幾歲,可能還沒什麼感覺。若再繼續盲信什麼狗屁幸福之道,恐怕將來會落得得悽慘。」

幾年前雯芳已經被諭誕教害得家破人亡,而我身為她的青梅竹馬,又怎麼能夠眼睜睜的放任舊事重演?或許她的精神狀況早就失常,畢竟當年她父親上吊身亡、母親被關在精神病院,且她本人更遭受過集體性侵等暴行,才導致心態過度扭曲。好死不死的,又碰上天使之心這群偏執狂,當然更容易受到誘惑。

「幸福是她衷心期盼的一切,即使虛幻仍讓她甘之如飴?」我試圖站在雯方的立場思考,卻感到更悲哀。

「如果只是傻呼呼的賠上未來,也只好怪命運捉弄人……」我無法草率的下結論,其實隱約已經察覺,「天使之心恐怕真的不對勁!」

「瀰漫在活動會場裡,類似蟲鳴般的詭異聲響,究竟是怎麼回事?」

起初我懷疑是某種用來洗腦的手段,仔細想想可能沒這麼簡單,因為聲響不只源於反覆撥放的收音機,竟然從天使和胖阿姨身上也聽見。「嘖!」如今我懷疑可能是種暗語,而收音機僅僅是種掩飾。

天使和胖阿姨之間肯定有問題,無奈自己很難更進一步的釐清狀況。每當我身處於莫名詭異的活動會場裡,潛意識便受到氣氛感染,發脹腦袋混亂得很,光是抵抗就得卯足全力。「直到他們的陰謀,終於露出馬腳……」我寧可相信當時是自己眼花,才會將照印在牆上的倒影給看成是怪物。

「究竟是什麼鬼東西?」我想,那絕對不是人類該擁有的影子,像極了某種節肢動物。想到後來,我懷疑自己的精神狀況也變得異常,因為當自己想看得更清楚而使勁眨眼。「咦?」全都是人形,並不是怪物,連半分也不像什麼節肢動物。

「難道真的是自己眼花?」

關於我在中學裡的最後一個寒假期間,轉眼到了尾聲。

升學測驗的成績剛放榜,分數果然很難看,家裡的長輩氣得大罵特罵。「算了、算了……」不提也罷,反正我早有心理準備,根本無所謂。

如今令我在乎的,僅僅剩下吳雯芳。對於與天使之心有關的一切,我已經失去耐性,打算要一股作氣做個了斷。「愚蠢的經歷就留給時間淡去,重要的是將來,當我和雯芳離開後,還有大把時間能挽救。」

「真的有這麼簡單嗎?誰曉得啊!管那麼多幹嘛,我說要幹,就是要幹。」

我認為自己從來都不屬於腦袋靈光的類型,想得再多也是徒增煩惱,直接蠻幹才是我這類人的手段。「簡單暴力!」或許,僅僅是或許,促使一個人行動所需要的理由,從來都不是為了自己,是為了自己心裡在乎的人。


3


在我的計畫中,「拯救無雯芳的關鍵,在於胖阿姨。」名義上天使之心裡的最高領袖是天使,但實際促成大部分活動的重要角色其實是胖阿姨,她負責擔任天使與學員之間的橋樑,並參與整個團體運作的大小事項。天使不過是種精神象徵,躲藏在吉祥物般的道具服底下,能夠由任何人扮演。

經過幾番深思熟慮,我決定視胖阿姨為突破口,於是硬湊出報名進階課程需要的費用。「好孩子,恭喜你又離幸福更進一步。」只是沒想到,不久後她竟然又開口,要求我支付更進階課程的費用。

「孩子,你進步的速度很快,真有天份呢。」

「有完沒完啊?」

「進階課程能夠啟發進階程度的智慧,但若想真正踏上幸福之道……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很快就把其中道理給想通,原來胖阿姨所謂的課程進階等級,像在爬一座看不見盡頭的階梯,相應得負擔的費用一期高過一期。「萬丈給高樓平地起?」屁話總是說得特別好聽,憑什麼榨乾我的錢去蓋她的高樓。

「孩子,這可是個好機會,請務必要加油!」

「真的很抱歉,暫時拿不出錢。」

「屏除所有疑慮,交由天使引領,自然能夠獲得幸福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我裝作為難,偷偷觀察她的反應。繼續嘟噥說:「真的很可惜,只好放棄參與往後的課程,看來我註定與幸福無緣。」

「追逐幸福的旅途中難免碰上瓶頸,千萬別輕言放棄。」胖阿姨像在勉勵,同時瞇起眼打量我。接著故意表現得慷慨,淡淡說:「純潔的天使不忍心讓你的努力白費,不然這樣好了,遲些日子再繳錢。」

「天使帶來幸福!讚歎天使!」我暗自竊喜,不是因為順利躲掉一期學費,而是她的反應如同預期。「嘿嘿──」我扮演一隻好不易才上鉤的迷途羔羊,他們恨不得把我吃乾抹淨,哪可能讓我輕易跑掉。

話又說回來,「天使之心撈錢的手段,既粗俗又愚蠢。」照道理若要求收取更高費用,好歹在表面上回饋些好處,至少能讓人覺得把錢花得有價值。「別怪我愛抱怨,他們真的很小氣!」自從我繳錢成為正式學員,除了拿到棉衫和證書,參與的活動及課程和之前完全一樣。然後繳更多錢成為進階會員,狀況也沒有什麼改變。

「看似反覆參與同樣活動,本質卻有極大差異。」胖阿姨敢幹這種事情,當然自有一套解釋。「正式與嘗試之間,兩者距離甚遠,而進階又是另外境界。其中感受到的幸福程度,豈能一概而論?關乎肉眼看不見的靈能方面……」

「喔,原來是這樣啊。」要我配合著扮演白痴是沒關係,但白痴程度豈能一概而論?尤其關乎到錢的狀況,感觸特別深。

搞宗教的傢伙最喜歡瞎扯那一套謬論,凡是不合理的狀況都往未知領域狡辯,即使無法被證明,同樣也無法被反推翻。畢竟肉眼看不見,隨便他們愛怎麼解釋都行。

以致於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裡,我的計畫進展趨近於停滯。「唉──」枉費我忍受那些,擺明在浪費時間的活動及課程,對於實際狀況卻沒有幫助。況且雯芳與自己疏遠,更令信心動搖。

而升學測驗的結果,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,完全抹除我的自信心。「這地方是座鬼島,多的是三教九流私立學校……」教育業者和金融業者沆瀣一氣,只要肯申請助學貸款,就算測驗成績科科掛蛋,也有學店搶著收留。「怎麼會搞成這樣?」身為當事人的我都還搞不明白,家裡長輩已經先安排好。

「從中學畢業後,大概會被流放至偏遠鄉下,堪稱學術邊疆地帶的私營學店……」結論是,我得用往後的幾年時間,換取一張不被社會職場承認的證書。代價是,往後的往後還得再耗費半輩子,分期償還這筆貸款。當然,這是在很久以後才逐漸明白的道理。

「等到那個時候,就算自己不情願,也得從天使之心脫身。」

偏偏我在乎的從來都不是自己,而是當我離開後,再也沒有誰能夠幫助雯芳。「怎麼辦?究竟該怎麼辦?」我心急如焚,中學時代即將結束,剩下最後幾個月。「真他媽的該死!」這件事若沒辦成,恐怕自己一輩子都很難過得心安。

幸好運氣還不算太差,煩惱不過才幾天,便迎來轉機。

我如往常參加天使之心舉辦的活動,結束時忽然被胖阿姨給攔住,只聽她故作熱情的邀約說:「天使感受到你的真誠,允許你參加特別講習……」這倒是新的名目,從未聽說過。

我皺起眉頭,「咦!」猜想可能是為了要拐我購買更多課程,才搞出來的花樣。「可是,我最近真的湊不出錢。」我嘴上雖然在推託,心裡卻不是這麼想,「能把握的時間已經不多,再貴都得想辦法。」

「特別講習是不收錢的。」胖阿姨的反應倒是出乎預料,她不像平常那樣耍花槍,只以誠懇的語氣簡潔說:「這是天使之心裡的傳統,唯有受到認可的優秀學員才會受到邀請,是十分難得的好機會,請務必珍惜。」

「必定會珍惜!讚美天使,一定要幸福。」我強烈懷疑是個陷阱,但事情已經演變到這個地步,也只好將錯就錯,蠻幹到底。

「千萬別動搖,勇敢跨越考驗,靈魂必定朝幸福邁進。」胖阿姨露出詭異微笑,凝望著我的眼神無比空洞,猜不透她的心思。


4


離開天使之心後,我獨自走在返家路上。

「管他什麼特別講習,還得受到認可才能夠參加?」

我認為自己、吳雯芳及胖阿姨三人,像在進行一場複雜的拔河競賽,三個人分別站在三個對角,朝不同方向施力。我試圖將雯芳拉出天使之心,胖阿姨則使勁將我往裡面拽。無奈狀況發展的方向,總是順著胖阿姨的意思。

「不枉這段日子以來的忍耐,自己終於受到認可。」

回想起剛才臨走前,胖阿姨曾特別叮嚀,要求我別把天使之心裡的事情向旁人提起。「為什麼?」她的解釋含糊不清,說什麼世間誘惑太多,能夠理解幸福真諦的人太少……還說什麼洩漏天機會引爆業力,陷入萬劫不復……

「呃……」

我是不信邪啦!管他什麼業力、或什麼報應,在我聽來只懷疑她心裡有鬼。「嘿嘿嘿──」一旦讓我抓到把柄,管他什麼不能說的秘密,偏要大聲張揚。

日子很快就到了特別講習當天,但很不巧的,我被家裡長輩帶去銀行辦理助學貸款。填寫申請書等手續耽誤太久,趕到天使之心的那棟公寓時已經近傍晚。

當我爬上頂樓抵達活動會場時,門竟然是關閉的。「咦?」從講習的時間表判斷,我雖然已經遲到,但活動應該正在進行中。

「搞什麼啊?」我探頭環顧周圍,靜悄悄的不像在舉辦活動。側耳貼緊門板傾聽,連熟悉的「嗡嗡」聲響也沒聽見。

「太倒楣了吧!」我沮喪的沿著樓梯回到一樓門口處,越想越覺得不甘心。「只是遲到一下,沒必要放鴿子吧……」就在這時候,耳邊隱隱約約又響起詭異聲響。嗡嗡──嗡嗡──

嗡嗡──嗡嗡──嗡嗡──聲音聽來非常細微,但我確信自己沒有聽錯。「咦?」我閉上眼仔細聽,原來聲響是從下方傳來。

我退出門外打量,這棟公寓的樓梯是雙向的,藉由來回折返,能夠往上走也能夠往下走。「太奇怪了吧!」由於通往下方的入口處被堆滿廢棄物,諸如此類的公寓地下室常因積水、潮溼等問題被封閉,而且音樂會等活動舉辦在頂樓加蓋的會場,平時經過根本不會注意到。

「什麼講習搞得如此神秘,竟然舉辦在地下室?」我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,啪嚓──藉著微微火光觀察,堵塞住通道的廢棄物果然有挪動過的痕跡。

我小心翼翼的繞過廢棄物,攙扶牆壁,循著樓梯向下走。見到地下室的門板已經腐朽得嚴重,但沒有上鎖,於是我扭動門把輕輕推開,裡面是個倉庫。「不會吧,哪有什麼講習?」我心裡正感到奇怪,藉著打火機散發的微弱光源,發現堆置於此的雜物中留有一條通道。重要的是,耳邊聽見的「嗡嗡」聲響,似乎變得更清楚。

接著在通道底端找到一個拳頭大的鐵環,用來開啟一扇上掀式的拉門。嗡嗡──嗡嗡──聲響明顯是從底下傳來。我大膽掀開拉門,看見垂直朝下方延伸的圓形孔道,邊緣設有金屬爬梯。

嗡嗡──嗡嗡──嗡嗡──

「這玩笑開大了吧,地下室的底下還有空間?」我想起幾天前,胖阿姨提起特別講習時的態度和往常不同,想不到天使之心的秘密就藏在地底下。

爬下通道前,我在架子上找到幾盞提燈。按下電源開關,隨即亮起色溫偏柔和的黃光。透過照明,見到地上殘留凌亂腳印,證明確實有人從通道進出。

「呃……」

這時候我猶豫了,就算提前做好心理建設,但要我提盞燈就往陌生的洞裡鑽,哪可能不怕?「嘖!」我深呼吸幾口,勉強鎮定心神。

考慮到雯芳的安危,我早就已經豁出去,沒道理臨陣退縮。「幹就幹,誰怕誰。」我硬著頭皮把提燈繫在腰際,雙手攬住爬梯,小心翼翼的逐步往下爬。


5


這條向下方延伸的通道,雖然不算太長,但朝黑暗中踏出的每一步,都令神經更緊繃。

嗡──嗡嗡──嗡嗡嗡──環繞在耳邊的聲響已經變得十分清晰,伴隨懸掛在半空的金屬管路震動,及更多難以形容的恐怖回音。「咦?」我驚覺自己竟然來到地下水道,誰能想到啊!看似平凡無奇的公寓底下,竟然藏有這樣的秘密。

嗡嗡──嗡嗡嗡──嗡嗡嗡嗡──

若不是因為熟悉的聲響不斷提醒著自己,「天使之心的祕密,很可能就藏在附近。」我恨不得馬上掉頭離開這鬼地方。踩踏著汙泥很滑、淹過腳踝的汙水又髒又臭,隱約能見到老鼠窩在一塊兒,不曉得在啃食什麼東西。

「是真的很噁心,搞不好會得皮膚病⋯⋯」

走著、走著,我逐漸感到更困惑,「肯定有什麼誤會吧?」就算天使之心是個詭異莫名的團體,但真的會有人在下水道裡舉辦活動嗎?循著聲響繼續走著,很快問題有了答案。「幸福……幸福……」聲音從遠處傳來,明顯是有人在說話。

「竟然是真的,他們竟然在下水道裡舉辦講習!」

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更不敢相信天使之心的瘋狂程度。「未免太邪門?」什麼樣的講習必須舉辦在這種地方,直覺悄悄提醒,「別掉以輕心,會有危險。」

一路走來,我利用不曾間斷「嗡嗡」聲響做為指引,並在每個岔口處刻下記號,以免返回時迷失方向。這座下水道的管路四通八達像座迷宮,且本身沒有照明設備。剛才在倉庫裡找到的提燈還算堪用,若只靠自己身上的打火機,根本撐不了多久。

幾次當我在岔口處刻記號時,注意到牆面有許多不規則的怪異痕跡,像被某種尖銳的利器反覆劃過。而當我推開一扇鐵門時,才驚覺自己已經進入某座地下設施。

「天使之心究竟是什麼來頭?」我的腦袋不禁又困惑,諸如此類的問題早就問過自己太多次,卻從未感到如此震撼。

觀察老舊而剝落的牆面,能看見從內部表露出長滿青苔的石磚、泥灰,這座設施疑似利用古時候留下的遺跡改建而成。至於地底下什麼樣的遺跡能有如此規模,直覺便聯想起達官顯要的氏族墓穴。

除此之外,牆面還能找到許多褪色嚴重的文宣海報,內容模糊到難以辨認字跡。從單調印刷風格推測,可能早在建國初期就已經存在。我舉起提燈,端詳幾張保存較完整的海報,勉強判斷標題寫著「龍神、祈福……」之類的儀式。然而佔據大部分版面的圖像很眼熟,身披斗篷且戴頭套的模樣正是天使,只不過相較於如今宣傳單裡經過美化的版本,此處的舊文宣顯得寫實許多。

「原來他們從很久以前就在搞這種事情,還懂得因應時代變遷,更換名號、外觀等表面形象。」我小心翼翼的撕下其中一張海報,對折幾次後收進口袋,打算等回去以後再好好研究。

沿著通道最後抵達禮堂,裡面的空間寬敞到像座球場。「哇賽!」我驚訝得倒抽口氣,目測參與的人數至少有幾百,完全不像我認知裡的克難狀況。「幸福、幸福、一定要幸福……」他們嘴邊叼唸個沒完,臉上掛著再熟悉不過的狂熱表情。而在最前方高談闊論的傢伙,當然是天使。

嗡嗡──嗡嗡──

「關於幸福的真諦,凡人啊!你們必須……」

「幸福、幸福、幸福……」

嗡嗡嗡──嗡嗡嗡──

「對於幸福,渴望嗎?」天使仰頭高舉雙臂,態度莊嚴。

「渴望、渴望、渴望……」指引我來到現場的聲音源自於他們,幾百人同時咆哮的音量聚集在耳邊,吵得我頭痛欲裂。但不曉得為什麼,我無法抑制從心底湧出的衝動,頓時感到血脈噴張,用盡力氣跟著呼喊。

「渴望幸福!好渴望啊!啊!啊──」

對於幸福,應該沒有人不渴望吧?但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渴望過,溼答答的眼眶泛淚,竟然開始慶幸自己趕上這場講習、慶幸自己撐過下水道的煎熬。

此刻我身處於幾百人之中,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。「原來自己擁有同伴,並不孤單……」也許,僅僅是也許,盲目崇拜與高雅信念只在一念之差?一旦從中找到慰藉,即使是最荒唐的謊言也無妨。

「敞開心胸接受吧!」天使的獨特嗓音低沉、穩定,彷彿擁有魔力。「在做的各位都是受到認可的優秀學員,必將邁向至高無上幸福殿堂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忽然腦袋一震暈眩,乾啞的喉嚨聲嘶力竭。「不對勁!真的不太對勁!」情緒越過亢奮頂點的瞬間,竟然感受到侵蝕骨髓般的冰冷刺痛,是恐懼。

嗡嗡──嗡嗡嗡──嗡嗡嗡嗡──

「背棄幸福之道,必定受盡折磨!」天使的真面目躲藏在骯髒醜陋的絨毛頭套裡,極具穿透力的聲線夾雜一絲陰險。他越說越恐怖,口氣變得像在威脅:「比洞窟更幽暗、比岩漿更炙熱……面貌醜陋的小鬼奴役魂魄……感官被剝奪……」眾人不再呼喊,禮堂內變得安靜,宛若置身於由他描述的地獄百景。

嗡嗡嗡──嗡嗡嗡嗡──嗡嗡嗡嗡嗡──

「對於折磨,害怕嗎?想盡早獲得幸福嗎?想盡早抵達幸福之門嗎?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不再感到興奮,嚇得渾身冒冷汗。「中邪!」簡短兩個字便能總結發生在眼前的狀況,我沒把握能否繼續把持理智,趕緊趁沒人注意時溜出禮堂。再循著自己留下的記號,快步穿過下水道離開。

嗡嗡嗡──嗡嗡──嗡──

從天使之心的公寓出來以後,已經聽不見詭異聲響,耳根子清靜許多。我的模樣相當狼狽,渾身溼答答的沾滿髒污,味道臭得很。我很想大哭一場,但強忍著眼淚。

時間已經很晚,我走在看似純樸的住宅區小巷,沒看見還有誰在外面遊蕩,氣氛顯得寧靜。「誰也不會想到,地底下存在一座秘密設施,裡面盡是些瘋子。」


6


回家路上,經過社區公布欄,見到上面貼滿各種公告。「咦!」我注意到其中一張是天使之心的宣傳單,版面大部分是色彩精美天使畫像,搭配粉色漸層的溫馨背景,襯托出吉祥物般的形象,特別逗趣、搞笑。

我不禁長嘆口氣,「唉──」我也擁有一張同樣的宣傳單,是幾個月前從胖阿姨手上拿到的。只是當時又怎麼能夠想到,僅僅一張宣傳單,竟然會引發這麼多災難、搞得自己如此狼狽。

轉念又想,「若不是這張宣傳單,自己也不會再見到她。」才剛想起吳雯芳,我忽然眼睛一亮,「咦!」公佈欄上另一張單子引起我的注意,標題寫著「失蹤協尋」。

從內文看來,每位被刊登的失蹤人口,有印有相應的肖像。其中一位正是雯芳,附註的個人資料也與她符合。「不會吧?」我搞不清處狀況,「她怎麼會成為失蹤人口?這陣子明明很常看見到她……」更奇怪的是,上面註記她失蹤的報案日期,比我們相遇時還要更早些。

頓時回想起前些日子,我曾在某次的活動結束後跟蹤雯芳,見到她故意在社區裡兜圈子,最後竟然又若無其事的返回天使之心那棟公寓。「操!」我氣得使勁躲腳,怒罵:「她搞什麼鬼,都不曉得別人會擔心嗎?」

「怎麼會有人這麼傻!」我只想抓住雯芳肩膀,用盡全力搖醒她。「我要幹!就是要幹!」就算胖阿姨或天使出面,也別想攔住我。

經過短暫休息,當我回到天使之心的那棟公寓時,已經清晨。站在一樓門口處附近,聽不見從底下傳來細微聲響,想必下水道裡的講習已經結束。我猜想,「雯芳應該還在這棟樓裡,只是不曉得在哪個樓層。」

「管他的,先找再說。」我打算先去頂樓的活動會場看看,發現什麼可疑的東西就帶走,包括收音機和錄音帶,或許能做為證據。

「乾脆臉皮厚一點,挨戶按門鈴?就算找不到人,至少盡可能縮小搜索範圍⋯⋯結束後,直接去警察局報案⋯⋯」我的思緒轉得飛快,腳步更快,三兩下子便循著樓梯爬上頂樓。使勁推開鐵門,朝天台加蓋的活動會場方向走去。

「搞什麼啊?」

裡面比想像中熱鬧,連同雯芳等活動老班底全都在。「喂!你們在幹嘛……」我越說越小聲,因為察覺狀況不太對勁。

只見他們全都無精打采,以不自然的姿勢跪坐在地上。我走向雯芳,心裡有些不安的低聲問:「你……還好嗎?有聽到我說話嗎?」無奈她沒有回應,現場氣氛凝重,只能聽見自己的聲音獨自嚷嚷。

湊得更近時,才從雯芳的面容印證心裡不安,竟然像死人般的毫無血色。「快醒醒!」我搖晃她的肩膀,而她的身體軟趴趴的毫無抵抗,失去重心直接倒下。我順勢抱住她,「怎麼這麼輕?」摸到她的背部凹陷得誇張,頓時一股強烈寒意傳來。

情急之下哪裡還有什麼顧忌,我直接掀起她的衣服。「咦?」想不到雯芳已經死去,她背部有一道非常誇張的傷口,從後頸處延伸到臀部,像被某種尖銳的利器劃開。更恐怖的是,她體內的脊椎、內臟全被掏空。

「啊?啊!啊──」

不只吳雯芳,現場幾位經常出席活動的老班底,全都死得同樣淒慘。「背部的誇張傷口明顯經過處裡,邊緣處有縫合過的痕跡……」即使我對於驗屍完全沒有概念,也大概能從屍體的狀況推測,他們恐怕已經死去一段日子,「皮囊」是我腦海中直覺聯想到的詞彙。

嗡嗡──嗡嗡──

耳邊又響熟悉的低沉聲響,如今聽來更詭異。嗡嗡──嗡嗡──嗡嗡──循聲望去,是從最裡側的房間傳來。咕嚕──我嚥下唾沫。暗想,「那不是天使的房間嗎?」我聚精會神,視線聚焦在這扇緊閉的門板。

嗡嗡──嗡嗡──由於心情太緊張,我一時之間沒發現聲響不只從房間裡面傳出,也從身後傳來。嗡嗡──總算察覺時,胖阿姨已經站在我旁邊。「咦!」詭異的是,她像是瞎了眼,竟然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。

嗡嗡──嗡──

胖阿姨搖搖晃晃的模樣似乎很累,她拖著僵硬的步伐走到最裡側的房間前,轉動門把,將門板緩緩開啟條縫隙。緊接著她如虛脫般的渾身癱軟、雙膝跪地,呈現與現場屍體同樣的詭異姿勢。我憋住氣,動都不敢動,只是安靜的觀察。見到她的背部不規則隆起、抽動,有條細長的什麼東西從她衣服底下爬出。

「竟然是條蜈蚣,比麻繩更粗的大蜈蚣……」


7


中學畢業典禮當天,我拿到畢業證書後,溜到校舍頂樓。嘴邊叼著菸,享受屬於自己在這所校園裡的最後一次叛逆。
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
我哼唱自己寫的歌曲,和平時一樣排解無聊。遠在天邊的浮雲變幻莫測,只可惜沒有心情欣賞。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

聽見放學鐘聲響起,「呼──」我緩緩吐出最後一口煙,掐熄菸蒂。回到教室收拾書包,懶散的走出校門。

又見到天使之心的胖阿姨,獨自在校園外圍附近發宣傳單。「嘖!」我擔心被她認出來,趕緊低下頭,加快腳步從旁邊繞過。見到有位低年級的學弟,從她手中接過宣傳單,就好像曾經的自己。

儘管如此,有時我仍會刻意繞遠路,回去那座社區走走,為了能再次見到吳雯芳。至於原因,自己也無法確定,或許因為無法阻止悲劇令心裡特別難受。「又或許……」僅僅是或許,她對於我而言,是初戀。

當我最後一次在路上見到雯芳時,彼此已經變得像陌生人一樣擦肩而過。我回頭望向她,但沒有打算開口叫喚。「唉──」悄悄觀察她後頸處,果然有縫合過的痕跡。

「天使之心裡大多數的學員,其實都不是人類吧?」

我把這件事情埋藏在心底,沒打算說出去,因為誰也不會相信。「他們的身體裡面,躲藏著近似蜈蚣模樣的恐怖怪物⋯⋯」那棟公寓裡多得是被掏空的皮囊,他們熱衷追求幸福,是假的;崇拜天使,也是假的。

「在裡面見到的一切,通通都是假的。」

怪物攀附在人類皮囊後腦杓至骨盆處,原本該是脊椎的位置,取代中樞神經系統,便能像個活人般的操控皮囊。至於怪物為何披上人類皮囊,混在人群中?恐怕是為了吸引更多的人類。牠們用信仰飼育人類,如同人類用飼料餵養畜生。

「理由很單純,僅僅為了要吃。」

我想,我永遠都不會忘記,那天清晨見到的驚悚畫面。發生在天使之心頂樓加蓋的活動會場,最裡側的房間。「堆疊成山的人類皮囊,爬滿比麻繩更粗的蜈蚣。其中最大隻的恐怕超過五公尺長,盤據在正中央……」牠們大啖信徒血肉,再披上其皮囊,宣揚根本不存在的幸福之道。

後來我因為升學測驗的成績太差,被流放到偏遠鄉下的私營學店。名義上當然也是間學院,只不過我們習慣稱呼叫學店。「教授沒什麼在教課,學生也沒什麼在聽課。」儘管如此,該收錢的傢伙,時間到了會收錢;該繳錢的傢伙,時間到了也得繳錢。

期間為了繼續追逐夢想,我打零工存錢買了把電吉他,並且與幾位朋友合組樂團,開啟另一段音樂旅程。
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
由我寫下的這首歌曲,沒有歌名,但因應不同曲風有許多版本。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其中我特別偏好搖滾版,大膽將音色切換至粗麻刺耳的破音,暴躁的彈奏琴弦,猖狂的朝麥克風咆哮。「嘟嘟嘟!啦啦啦!嘟啦嘟!啦啦啦……」

「嘟嘟嘟嘟……啦啦啦啦……」我奮力咆哮,試圖用搖滾樂改變世界。

改變世界談何容易?事實上,我非但沒有如願,還常被鄙夷成惡魔之音。「唉──」想到這裡,不禁又嘆氣。

「真正的惡魔之音不見得令人畏懼,可能聽來美妙,甚至可能根本沒有旋律,卻能勾起潛藏於心底的盼望,一旦著迷連命都得丟掉。」

幾年後,當自己再次回到家鄉時,已經是個成年人。似乎很久沒再聽見天使之心的消息,且那座社區早就被拆除,重劃後改建為新式的商辦大樓。我放慢腳步,仰望其中一棟,上面掛有許多招牌,全是名稱不同但性質相似的民間團體、組織。

「先生,能耽誤你幾分鐘嗎?」忽然一位面色蠟黃的中年女性攔住我,邀約說:「週末有場奇蹟見證會,免費的喔,誠摯歡迎……」

「不方便,抱歉。」我搖頭,直接拒絕。

天使之心是否仍存在?誰也無法保證,但我相信蜈蚣怪物依舊活耀,也許隨時間又更換過新名目,或以新穎的企業化系統經營,畢竟牠們比人類更聰明。

回說起當年,我曾經在地底下的設施裡,從牆上撕下一張老舊海報。事後才發現,那張海報的背面還黏著另外一張較小的,推測是舊的沒被撕去,直接貼上新的覆蓋所導致。可惜兩張海報的膠水和油墨相容,完全無法分開。只好透過燈照,利用油墨深淺阻擋光線穿透程度不同,勉強辨別被隱藏的內容。

標題斗大的三個字寫著「百足龍」,底下輪廓見到某種身形細長的節肢動物。在我看來,不像龍,倒像蜈蚣。在東方民俗中,龍是一種象徵吉祥的神,傳說形象有著細長身形。特徵其實相當抽象,也許以前的人見到巨大蜈蚣怪物,便當成龍來供奉。

最後我來到社區公佈欄前,見到上面仍貼有失蹤協尋的單子,且能從中找到吳雯芳的資料。只不過照片比起以前的小張,因為失蹤人口的數量越來越多。


上一篇:第19章 幸福課程

下一篇:第21章 07號房客

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

第38章 12號房客

  1 我早就明白租屋的這棟樓不太對勁,關於這點,大夥應該都明白。雖然說是明白,但程度僅止於嘴上敷衍的明白。 「其實,根本誰也不在意。」 或許因為大夥都很忙,即使是忙著遊手好閒,也不會有心思去在意居住環境裡潛藏的危險;又或許,僅僅是習慣成自然。「哎呀!」說來很糗,直到我真正對於租屋的那棟樓感到恐懼,已經是搬進來的第四年後。 最近,我時常回顧起剛來首都的那一陣子。「唉──」不禁歎氣,對於自己淪為籠民這件事情,我總感到有些自卑、難以啟齒。 「又不是犯傻!之所以會住在這種鳥地方,不過是權宜之計啦。只要讓我等到適合的機會,立刻搬得遠遠的……」我心裡面一直都是這麼想著。 豈料就這麼等著、等著,一直等到現在。 「一條蘿蔔一個坑,倘若注定住茅坑,又何必妄想金坑、銀坑?」 不得不承認,我對於籠民身分逐漸感到認同,認同到即使明白「認同」是件很可怕的事情,卻像在溫水裡煮青蛙,已經麻木得動彈不得。 2 回顧幾個月前的「蠟塊婆婆」事件,雖然自己並沒有親眼目睹兇案發生過程,但在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裡發現被支解的屍塊,也嚇得讓人夠嗆。 而最尷尬的是,即便如此,仍沒有成為說服自己搬家的理由。 房市、物價逐年攀升,唯獨薪水和從前差不多。「工作越努力,錢卻越來越不夠花……」於是我越來越擔心,「離開這棟樓並不是太困難的決定,卻恐怕再也找不到租金如此低廉的選擇。」 人類這種生物總是如此?往往有辦法找到各種藉口,說服自己繼續將就。 「其實,我明白。」 「將就」和「講究」兩個詞彙,不僅讀音聽來相近,觀念也只在一念之差。有些事情,可以將就;但有些事情,必須得講究。否則,這棟樓裡隔出如棺材般狹窄的十六個房間,遲早會成為住戶們真正的棺材。 曾經住在01和11號房的兩位房客,被分屍於頂樓加蓋鐵皮屋裡,兇手仍然逍遙法外。更令人介意的是,散落於各處或大或小的屍塊,全都包裹著厚厚一層的琥珀色蠟液。以及,裝載更多蠟液的神秘棺槨。 總覺得那股味道聞起來特別熟悉,「既腥臊又甜膩……」難道是春水爺生前老往身上猛噴的香水、混合屍臭?不對!很明顯的,兩股味道並不一樣。 我試圖尋找更多可能性,無奈至此為止,什麼都想不起來。 想到後來,又推導出另一種不可思議的論調。 「那些黏乎乎的玩意兒,該不會是活的吧?」 若這麼解釋,豈不是正好符合,某種電玩遊戲裡的謎樣生物──史萊姆?我大膽進一步想像,「蠟液包裹屍塊,其實是在進食?」 強烈懷疑...

第4章 牠來自體制外

 從前從前的校園時代,大家都曾寫過作文標題──我的志願。 記得有同學想當除暴安良的超硬派警察、助人為樂的消防隊員……教師、醫生……也有同學寫說要當總統…… 而說想當超級英雄的那位,曾惹來哄堂大笑。至於他是誰,「嘿──」儘管去猜,反正我絕對不會承認。 成年人的生活模式真的很單調,早上剛睡醒就曉得自己該幹嘛,晚上睡前也曉得自己明天該幹嘛,反正都是固定的。 難怪很多成年人都羨慕小孩子,因為他們還不曉得自己該幹嘛,未知同時也代表無限可能性,充滿想像特別令人憧憬。尤其出社會後,自然而然將重心擺在工作,久了便忘記生活其實值得思考。 我們這代人,不曉得是幸福或倒楣,科技進步的速度越來越快,隨之而來的開銷越來越高。 社會階級造成貧富差距,早就不是靠努力就能夠彌補的程度。身為貧窮的一方,我每個月能領到的薪水,絕大部分進了房東口袋,接著是遙遙無期的學貸,再扣除水電瓦斯等基本生活開銷。「實在很緊繃!」相對的,飆漲的房價已經高到遙不可及,買車夢想更變得不切實際。 既然努力存錢也存不到的屁,何不乾脆及時行樂?於是我們這代人,隨處可見月光族、卡奴…… 我雖然不至於欠債,但也寧可把每個月的結餘拿去買啤酒。 值得一提的是,老友阿瓜偏好模型公仔,寧可吃泡麵充饑,湊錢參加玩具店舉辦的預購活動。辣妹則專注於超商滿額贈點數印花、美食優惠券。 不知不覺中,我們習慣妥協於滿足微不足道的小確幸。偶爾和朋友相約聚餐、唱歌、看電影……或乾脆睡到自然醒,然後宅在家裡打電動。 感官上的滿足,來得容易,去得也快,連回憶也稱不上。事實上我們已經麻痺,變得像是例行公事,並不是因為快樂而這麼做,僅僅是想填補空虛。 自從搬進頂樓加蓋的房子,每逢假日獨處,我感到特別空虛。 我不由自主把小事情放大,好讓自己覺得,平淡無奇的生活,其實也能夠很有趣。 例如,今天早上,我迷迷糊糊的把洗面乳當成牙膏,擠在牙刷並送進嘴裡。「瞧我真傻!那味道真詭異……」還無聊到把糗事當成茶餘飯後的笑話,逢人就說。 又例如,前天到公司才發現手機忘記帶。即使工作中幾乎使用不到私人電話,我卻神經兮兮的感到不踏實,試圖在恐慌中尋找微薄刺激。 鳥事情當有趣,因為我們已經快要忘記有趣是什樣的感覺。 改口說起另一件有趣的事情,發生的相當突然。 那天晚上,我下班回到家開門的瞬間,「咦!」有團拳頭大的黑影朝門口逃竄,猶如閃電般的速度很快。 「什麼啊?」 當時我剛把鞋子脫...

第42章 奪舍

1 他泡在燈紅酒綠的聲色場所中左擁右抱,並且隨便挑了位看得順眼的小姐做伴,然後在不算寬敞的包廂尋歡作樂。「沒什麼好在意的,一切都和往常差不多。」 「與其落得有錢沒命花,不如趁沒命以前先把錢花光……」 洪源泉長年待在前線單位,出勤過大大小小的特殊任務。早在接收到公文的第一時間內,他就已經想通,「『人事異動』是個幌子!」文中透過亂碼隱藏的部分,不外乎是機密。 「若是尋常單位調動,根本沒必要隱藏信息。」他並非第一次接到類似通知,事實上,早在十幾年前被分派到這個單位時,公文內容同樣神秘。 事隔十幾年,洪源泉對於類似的異動通知,有著截然不同的感受。 「恐怕是被交付了相當危險的任務,而這一去,不曉得還有沒有機會再回來……」這時候的洪源泉已經四十幾歲,以尋常人類來說並不算年老,但對於和平年代裡的軍人而言,距離退休門檻已經不遠。 「我確實動了退休念頭,但上面的大人物們,肯放我走嗎?」 莫說國家為了栽培精銳得投注多少資源,在和平年代裡能夠像洪源泉這般,身經百戰的軍人更是罕見。「並不會的,他們不可能輕易放手。」如此淺顯易懂的道理,洪源泉當然早就想通。 「幹過太多齷齪勾當的傢伙,無意中曉得太多秘密,又怎麼能夠全身而退?」 洪源泉身處於這支以「鬼」自居特種部隊,他並非第一任「鬼王」。據說早在他以前,該頭銜已經替換過數十回。 有個傳聞在圈子裡眾所皆知,但心照不宣,「一個人能被稱叫鬼王,的確是份得來不易的殊榮。只不過,同時意謂著,此人已經悄悄被死神給盯上。」 聽說,僅僅是聽說,「從前的鬼王,沒有誰能活過四十歲。」洪源泉是個例外,因為那時候他的年齡已經四十好幾。無奈這並不代表鬼王的詛咒已經破除,正好相反,近幾年他能夠清楚感受到,自己被指派的任務,一次比一次更凶險。 「不成功,便成仁。」這句話是他們隊裡的口號,洪源泉至少呼喊過上萬次。當然,他們任何一位隊員向來只想著如何成功,誰也沒有過輕易犧牲的打算。 「曉得從前諸位優秀學長的下場後,我可沒打算步上他們的後塵……」 荒唐糜爛的夜裡,包廂裡的嬌喘聲不曾停止。洪源泉的心思從不在此,他像頭野獸憑藉本能宣洩慾望,腦袋卻比平時更冷靜。 「想弄死我?沒這麼簡單!」他一心惦記著內容神祕的公文,「好個人事異動通知,嘿嘿──來得還真是時候。」 即將天亮的時刻,洪源泉已經穿好衣服、戴上扁帽,瀟灑離開包廂。由於他留下的小費從來不比別人少,小姐們也總表現得對他依依不捨。 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