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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幸福課程


1


從我被那位胖阿姨半強迫的邀請進門後,已經過去二十分鐘。但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,腦袋呈現一片空白。

「什麼跟什麼啊!他們簡直莫名其妙……」

這裡真的在舉辦音樂會嗎?無論從哪個角度觀察,氣氛似乎都不太對。「嘖!」至少我猜對一件事情,活動的規模非常小,現場人數還不到二十。

見他們穿著同樣款式的棉衫,男的一律粉藍色、女的則是粉紅色,包括胖阿姨和雯芳。由於款式設計得相當樸素,若在外面單獨看見,並不會感到奇怪,就好像家裡衣櫃中隨便一件舊衣服。然而當他們聚在一起,便能夠清楚區分出外人,就是我。

繼續觀察他們身上的棉衫,新舊程度不一,大致上都顯得鬆鬆垮垮。不禁猜想,「他們搞這種活動,可能已經有段時間?」

「其中有幾位衣服褪色得特別嚴重,是參加好幾年以上的老班底?」若只是幾件舊衣服,當然不足以令我感到詭異,畢竟類似的團體制服隨處可見。

「呃……」

我不曉得該從何說起。「詭異的地方,實在太多、太多……」從我踏進這個房間起,所見到的一切全都不正常。

如果時間能夠退回到半個鐘頭以前,我絕對不會進門。心裡盤算,「逮到機會就拉住雯芳的手腕,強行將她帶離這棟樓?」

「無論造成什麼不愉快,都等之後再考慮!」

可惜機會稍縱即逝,他們像是看穿我的心思,刻意把我和雯芳分開。我被胖阿姨安排到較前方的位置,想回頭和雯芳說句話都沒機會。

「只好見機行事……」


2


我試圖保持冷靜,低著頭悄悄轉動眼珠子,繼續觀察。

「究竟什麼情況?現在怎麼辦?」我腦袋困惑卻無從問起,因為他們模樣全都不對勁。他們像是刻意把眼睛睜得很開,混濁的瞳孔卻顯得渙散。同時他們前後搖晃肩膀,速度忽快忽慢,像在依循某種難以辨認的節奏。

我當然記得自己正參加的活動,是號稱能夠啟發智慧的音樂會。既然是待在音樂會場裡,他們表現出享受的模樣,稱得上合情合理。若單純從他們模樣看來,似乎正沉浸在某種音樂,但同樣待在現場的我不這麼認為。「更像是集體中邪!」哪有什麼音樂?誰曉得啊!從進門到現在,我什麼音樂都沒聽見。

我甚至認為不該稱這地方叫音樂會場,僅僅是間胡亂搭建的違章建築,設備簡陋到令人難以置信。別說沒有舞台和觀眾席,空蕩蕩的連椅子也沒有,他們只在正中央擺張矮桌,用來放置一台舊式的卡帶收音機。

「與其用這種方式聽音樂,乾脆回家偷接老爸的音響。」

詭異的當然不止如此,明明是他們莫名其妙的圍繞在收音機旁邊,卻只有我對此感到莫名其妙。「咦?」而當他們不約而同的開始手舞足蹈時,我困惑得簡直快要發瘋。「到底哪來的音樂?我什麼音樂都沒聽見啊!」

嗡嗡──嗡嗡──嗡嗡──

收音機確實在運轉,但從喇叭發送出來的根本不是音樂,只是某種難以言喻的規律聲響。嗡嗡──嗡嗡──類似蟲鳴或機器運轉,聽來低沉、渾厚。

嗡嗡──嗡嗡──嗡嗡──嗡嗡──

幾乎不曾間斷的聲響,令我噁心反胃,還引起輕微頭痛,總而言之非常難受。「好吵!吵死了!」考慮到現場氣氛太詭異,我只敢在心裡暗罵。

根據觀察,那位胖阿姨在團體中的地位可能很高,不只因為她穿在身上的棉衫褪色得最嚴重,活動流程全是由她負責帶領。至於幕後的主辦單位「天使之心」,恐怕也不是什麼正派機構。

嗡嗡──嗡嗡──嗡嗡──

「完蛋了,他們八成是邪教啊!」我心裡湧起一種很糟糕的預感,直覺便聯想起雯芳一家人曾經遭遇過的悲劇。

每過半個小時,卡帶播放完畢便跳停。胖阿姨會趁空檔說幾句鼓舞人心的話,諸如「讚頌天使……」或「幸福將至……」,然後將卡帶換面,繼續下一輪撥放。令我擔心的是,幾輪過後詭異聲響竟然不再刺耳,變得若有似無。

「難道其實是在洗腦?」我試圖壓抑恐懼,盡可能冷靜的釐清思緒。

這種低沉、渾厚的規律聲響,蘊含魔性。推測可能有部分音頻,低到超出人耳能夠接收的範圍,即使聽不見仍能穿過耳膜,直接對腦袋造成影響。類似隱形的膠狀物質,附著於思緒令意識朦朧。

「不行、不行。」我擔心雯芳的理智已經淪陷,「再這樣下去,真的會出事情啊。」畢竟連初次參與的我,很快就受到氣氛感染,似乎快要把持不住。

「太美妙了!天使之音實在美妙……」站在我身旁的傢伙嘟噥個沒完。

「觸動我心!」站在我身後的傢伙跟著呼應:「天使之音勾起純真美好回憶,好愉快啊……好舒服啊……」

「好幸福啊……真高雅啊……」

明明收音機裡撥放的,只是種令人困惑的詭異聲響,但他們一人一句輪流讚嘆,不禁令我的思緒跟著動搖。「咦?」難道真的是音樂,只有我聽不懂?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?我把心一橫,為了避免意志力失守而急中生智,使勁用門牙狠咬下唇。「好疼!」我就是要讓自己疼,以便保持腦袋清醒。

「依照他們這種狗屁不通的邏輯,難道放屁也是香的?嘿嘿嘿──」

嗡嗡──嗡嗡──嗡嗡──

我咬得太用力,滲出的鮮血沿著齒縫流進嘴裡,味道略鹹、帶點苦澀,頓時令腦袋更清醒。「喂!你這傢伙,別靠這麼近啦,放尊重點。」我不再顧忌,推開旁邊的傢伙,轉身就朝雯芳的方向擠。

嗡嗡──嗡嗡──

我可沒耐性乖乖等到活動結束,鬼才曉得胖阿姨手上那張莫名其妙的卡帶,還得再撥放幾輪。「吳雯芳,聽見了沒?叫你啊……」可惜我的抵抗是徒勞,不只雯芳沒有理會,他們全都無動於衷。

「孩子,面對天使的饋贈,你必須敞開心扉。」胖阿姨的聲音忽然傳進我耳裡,而她模樣並不像有開口說話,只是站在稍遠處冷冷的盯著我。

「勇敢接受一切吧!」她的聲音又傳來,這次我能夠確定她真的沒有開口說話,因為我的雙眼也正盯著她。

「呃……」

我嚇得額頭滲出冷汗,但沒辦法騰出手抹去,只得任由冷汗貼著臉頰滑落。此時我的雙手分別插在牛仔褲側邊口袋,雙掌呈爪狀,用指甲猛掐自己大腿。

卡帶又撥放完畢,收音機又跳停。胖阿姨站在收音機旁,扭動身軀跳起怪異舞蹈。嗡嗡──詭異聲響的餘韻仍未消散。她張口,興奮的朝眾人呼喊:「感受到天使帶來的愉悅了嗎?讓我們一同奔向幸福之道。」

「幸福!幸福!幸福!」眾人立刻受到鼓舞,跟著放聲呼喊。「感受到了……啊!是愛啊……天使之愛……」現場氣氛變得更狂熱,有人失控尖叫、有人痛哭流涕。

我趁機溜到後方,湊到雯芳身邊,低聲問:「你還好嗎?」見她的模樣像是不太舒服,渾身抖動得誇張,像在抽蓄。「不如我們……」我牽起她的手,卻被掙扎甩開。她回望我的眼神很恐怖,眼周圍的肌肉極力緊鎖,瞪得更大的眼珠子幾乎要掉出來。

「是幸福,天使帶來幸福。我好幸福……」她竟然感動得哭了。

「呃……」

我吞吞吐吐,不曉得該如何是好,只好尷尬的望著雯芳,任由她發神經。嗡嗡──嗡嗡──嗡嗡──胖阿姨已經將卡帶換面,收音機再次撥放詭異聲響。

嗡嗡──嗡嗡──

門窗緊閉的室內,瀰漫單調反覆的低鳴聲。嗡嗡──好像有蟲子爬進耳朵裡,搔得鼓膜又麻又癢。頓時鼻頭酸澀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「很難受、很煎熬⋯⋯」假如我不再抵抗,大概也會跟著一起發瘋。

再次端詳他們精神亢奮,圍著收音機歡欣鼓舞,好像怎麼都不會疲累。而且他們的模樣看起來很幸福,相較之下只有我自己置身事外,好像只有我不幸福。「不!我不喜歡這樣!」

嗡嗡──嗡嗡──嗡嗡──嗡嗡──

「無須抵抗,用赤裸的心靈去感受。」胖阿姨趁虛而入,雙手搭上我的肩膀,望著我的眼神像在憐憫。

「別……」我試圖抵抗,「別靠……這麼近……」可惜音量微弱得連自己都聽不清楚。

「痛苦終究會過去,留下幸福。」胖阿姨柔聲解釋:「起初難免會感到恐懼,那是因為心魔作祟。無須抵抗,讓天使之音進入心靈,洗去罪孽。」

「好、好……」我幾乎就要屈服,幸好在意志力崩潰的前一刻,胖阿姨忽然轉過身,不再搭理我。「好險!」只差一點點,就要把持不住。

然而胖阿姨忽然轉身,當然不是放過我,是為了將活動氣氛推至高潮。她朗聲呼喊:「純潔的天使即將現身引領各位,讓我們一同邁向幸福之道。」

「天使!請快點降臨!」她話說完,氣氛頓時變得凝重。群眾不再鼓譟,很有默契的全都陷入沉默。

喧鬧忽轉寂靜造成強烈反差,空氣凝結令呼吸變得困難,腦袋開始缺氧。我按捺不住焦躁,低聲抱怨:「沒頭沒腦的,又想搞什麼鬼?」

「別急,耐心點,天使即將降臨。」站在我身後的男人低聲說。

「咦?」我沒想到會有人接腔,驚訝的立刻轉頭望向他。「咦!」原以為終於有誰表現得正常,豈料才剛與他四目交接,便讓我更害怕。「哇啊!」我嚇得退開,從近距離看見如此猙獰的表情,勾起我心中最扭曲的惡魔形象。他雖然露出牙齒像在笑,鬆垮垮的臉皮卻讓嘴角下垂,似笑非笑。

「渴望天使嗎?」胖阿姨低沉咆哮如雷轟,令我肩膀一顫。

「天使!天使!天使!天使……」眾人隨即呼喊,不安分的像蟲子在扭動。「天使!天使!天使!」他們將我包圍,在我耳邊咆哮。

「喂!別擠、很難受。」我掙扎。

「天使!天使……」他們竟然以蠻力強迫我融入。

「走開、走開啦。」我無路可退,只得縮頭蹲在地上,抱緊膝蓋。

「張開雙臂,迎接天使。」胖阿姨呼喊。

「天使!天使!」他們依言高舉雙臂,跟著呼喊。

「放下沉重包袱,留下純潔心靈……」

強烈的不安湧上腦門,搞不清楚他們究竟想幹嘛?誰曉得啊!我完全無法想像,畢竟我沒有任何宗教信仰,就怕上演恐怖電影中驚世駭俗的情節。「活人獻祭?生吞活剝?拜託,這種時候別開玩笑。」

「勇敢接受,來自天使無私的愛……」當他們近得貼上臉頰時,我更驚訝他們肌膚冷冰冰的毫無生氣,且身上有種特別難聞的臭味。

嗡嗡──嗡嗡──又聽見那種該死的詭異聲響,但不只從收音機發出,疑似和他們產生共鳴。

嗡嗡──嗡嗡──嗡嗡──

奇怪,共鳴聲應該不是出自於他們的喉嚨?由於他們靠得很近,才聽得更清楚,好像是從腹部?沒道理啊!究竟哪個器官能夠發出如此詭異的聲響?我的腦袋混亂,視線難以聚焦,眼前畫面像翻倒的墨汁滴進水裡,逐漸暈開。


3


記得小時候,我曾聽過一段童話故事。

「從前、從前,有位穿著花俏衣裳的吹笛手……」

某天,吹笛手來到村子裡表演,特別受到村裡的孩子們喜愛。彷彿他由他吹奏出來的音符充滿誘惑,無論在何時何地吹奏,總會吸引孩子們聚集。

根據目擊者的敘述,「他們似乎很開心,總是熱熱鬧鬧。」即便在大家都熟睡的深夜時段,依然不例外。

「深夜?為何在深夜裡吹奏音樂?」

大人們正熟睡,孩子們卻如著魔般的排成整齊隊伍,由吹笛手帶領著,朝偏遠的深山裡走去,直到消失在某處山洞裡。

「可想而知的是,誰也沒有抵抗。」

當大人們驚覺不對勁時,孩子們連同吹笛手早就離開,且再也沒見過有誰回來。儘管足跡表明他們是朝深山的方向走去,翻遍整座山卻什麼都沒找到。

這段故事在我心中留下疑問,「究竟是什麼樣的音樂令孩子們著魔?」關於問題的答案,直到我參與天使之心舉辦的音樂會時,才終於明白。「透過聽覺洗腦!」

「雖然被稱作是音樂,聽來卻不見得美妙,甚至可能根本聽不出旋律……」單調卻如心跳般的穩定,藉由反覆、反覆再反覆的撥放,與潛意識產生連結,進而操控。


4


在天使之心音樂會的活動會場裡,最裡側那面牆上貼有許多海報等文宣,畫面多半圍繞在某位象徵幸福的怪傢伙,他們稱呼叫「天使」。包括我從胖阿姨手上拿到的宣傳單,上面也印著同樣的天使圖像。而天使給我的第一印象,身披神秘斗篷、戴著胖嘟嘟的頭套、肩上掛著短短的翅膀……

「總而言之很搞笑,類似吉祥物般的討喜打扮。」

而在最裡側貼有許多海報的那面牆角落,還有一扇不太醒目的門,上面掛著一幅天使的肖像畫。

當音樂會活動進行到最高潮時,門板緩緩開起,嘎──

從我的位置望去,看不見那扇門內的狀況,因為裡面並沒有開燈。只見到一位身材高大的傢伙,他先從黑暗中探出頭,才拖著僵硬步伐緩慢走出。

「這傢伙哪裡像天使!」觀察他身上的打扮,與圖像中的形象勉強只有幾分像,雖然該有特徵都有,但真實的樣貌非但不討喜,還特別恐怖。「咦?」破破爛爛的絨毛頭套明顯經過多次縫補,藏在眼眶裡眼珠子布滿血絲,嘴巴的開口邊緣裂至耳際。頭套以下罩住全身的斗篷,本該是鮮艷橙紅色,卻被大面積的汙漬染成深褐色,質感粗糙得像廉價窗簾。

「是奇蹟啊!」胖阿姨牽起他的手,大聲讚揚:「天使親自來到現場,替各位虔誠的學員們賜福。」

「天使!天使!天使……」他們一擁而上,表現得更瘋狂。

我暗自盤算,「眼下便是開溜的好機會。」

只要悄悄轉身,別製造出太大的動靜,我有自信能輕易逃跑。但我沒有這麼做,總不可能丟下雯芳不管。「該死!她搞什麼啊?」雯芳竟然鑽到最前面,跟著其他人興奮喊叫。

「天使!天使……」

就在這個時候,站在稍遠處的我,驚覺那位天使打扮的怪傢伙,目光似乎正望向自己。剛與他四目相交,頓時背脊發寒。「咦?」他絲毫不理會震耳欲聾的讚嘆聲,筆直朝我的方向走來。

「孩子,你可知道自己罪孽深重?」天使的聲線低沉、渾厚,而他這句話擺明是在對我說。他在我面前停下腳步,忽然掀開斗篷並揚起手,接著問:「你也想要得到幸福嗎?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沒有答腔,嚇得倒退幾步。暫且不管天使刻意擺出高高在上的囂張姿態,從近距離見到他斗篷底下,竟然赤裸裸一絲不掛,連內衣褲都沒穿。「咦!」仔細一看,赤裸裸的私密處卻不見生殖器?多麼噁心的傢伙啊!原來披風底下不是裸體,是披著一件由人皮製做的連身衣。

我沒眼花更沒看錯,這件連身衣就像是由人皮製做而成。到處都是縫合過的痕跡,一塊與一塊相互拼湊,膚色有深有淺,其中幾塊還有紋身。

「這算是哪門子的天使?分明是惡魔啊!而且是殘忍又變態的惡魔……」

我多麼後悔自己參加這場活動,踏進這棟樓的每一步都是錯誤。「現場的所有人都是瘋子?他們竟然相信透過與惡魔接觸,能得到幸福?」真該死,現在才感到後悔,好像已經太晚。

慶幸這天沒有發生更可怕的事情,活動已經到達尾聲,眾人在胖阿姨的引導之下,陸續和天使擁抱,推測是某種祈福儀式。

輪到我擁抱的時候,心臟都涼了半截。「太噁心了吧!」這傢伙不只打扮得恐怖,連他身上的味道也恐怖。不曉得是不是心理作用,見到那件人皮連身衣後,我竟然從他身上聞到一股特別詭異的腐臭味。

「只是道具吧?特殊化妝的效果……」我試圖安慰自己,免得晚上做惡夢。

詭異的音樂總算結束,天使和眾人擁抱完就返回門內,剩下胖阿姨揮手致詞,親自引導散場。「活動圓滿結束,感謝各位熱情參與。」

「一定要幸福!」他們心滿意足的陸續離開。

「祝福各位,一定要幸福喔。」

臨走前,我刻意留心天使返回的那扇門,始終沒見到門板底下的縫隙有光線透出。「唉!算了,管他的。」至少活動已經結束,想太多也是徒增煩惱。


5


當我從天使之心的音樂會場離開時已經傍晚,離開公寓後只見眾人紛紛低著頭,各自往不同方向離開。他們的行徑怪異,似乎是刻意表現得低調,一路上都沒見到有誰交談。

當雯芳從我身旁走過時,不僅沒有和我道別,連看也沒看我一眼。「咦?」我急忙追上去,拉住她的手,低聲說:「先等等,我有話想說。」

「嗯?」她不情願的停下腳步。

「呃……」

我的話卡在喉嚨說不出口,因為她不曉得怎麼搞的,回望我的眼神陌生,好像她根本不認識我。

「請問有什麼事情嗎?」雯芳語調冰冷。

「找個地方談談吧,都這麼久沒見面了,我請你吃飯?」我勉強把話說完。

「抱歉,不方便。」

「你不覺得剛才很詭異嗎?」我被她拒絕,頓時心急如焚,急忙解釋說:「我沒有惡意啦,只是想和你敘敘舊。」

「世界充滿太多苦難,擁抱天使才能回歸幸福。」

「你在說什麼啊?」

「天使之心是凡間最後的依靠,凡人必須拋棄雜念、誠心修業。當罪孽消除的時候,幸福之門才會打開……」

「吳雯芳!清醒點!」我雙手使勁抓住她的肩膀。

「啊──」雯芳忽然尖叫,嚇得我立刻鬆手。「是惡魔!快走開!」她的語氣充滿敵意,且她的眼神相當不對勁。透露出惶恐又像是悲哀,還帶有某種難以形容的邪性。

然後她一把將我推開,力道大得不可思議。我只好眼睜睜的看著她走遠,消失在社區裡的另外一條巷子。

「怎麼會搞成這樣?」獨自返家的路上,我感到自己相當無力。「唉──」忍不住嘆氣,我心裡明白再這樣下去,她遲早會出事。

難以控制的思緒被帶回多年以前,我曾在報章雜誌裡,讀到關於吳雯芳一家人的悲劇。那些資料還擺在我房間的書架上,只不過身為加害者的諭誕教及其教眾,至今仍未被定罪。似乎與宗教有關的案件,最後總是不了了之。

回想起雯芳小時候哭哭啼啼的模樣,特別惹人憐惜。如今再次相遇,她已經成長為亭亭玉立的少女。雖然她的相貌稱不上多麼美麗,且因疏於整理而顯得邋遢,但當我閉上眼,腦海便會不由自主地浮現與她有關點點滴滴。

「不願讓她傷心,只希望她能開心。」

我無法確定,自己對於雯芳保持什麼樣的情感?或許是愛情,或許不是。畢竟當時我只是個中學生,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。「至少這次不該輕易放手,必須挺身而出……」能夠確定的是,若非如此將來必定後悔莫及。

從這天起,我盯上天使之心。打定主意要查出藏在音樂會背後的陰謀,爭取足夠的立場說服雯芳離開。「就算到時候她仍執迷不悟,只要自己能找到關鍵證據,至少能成為報警求援的理由。」情緒過度亢奮,很容易會讓人忽略危險,因此我並不覺得害怕,暗自發誓要阻止悲劇再次發生。


6


隔週,我算準天使之心舉辦音樂會的時間,提前躲在附近巷子埋伏。「嘿──」從遠處見到雯芳走來,便快步追上去,假裝是巧遇。「又見面了,真巧!你也來聽音樂會嗎?」

「是的,你好。」雯芳態度有些冷淡,且困惑的望著我,像是已經忘記上週彼此才見過面。「請問你是?」

「施柏鋒,你的老同學。」

「嗯,原來如此,很開心見到你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懷疑她是故意裝傻,於是輕輕的牽起她的手,故意裝作期待的說:「音樂會快開始了,我們快走吧!別像上次一樣遲到。」

「好,走吧。」雯芳沒有掙扎,任由我牽著她的手走上樓梯。只不過她的手和她的面容一樣,冷冰冰的。

「一定要幸福。」她低聲呢喃。

「沒問題,盡力而為。」

其實我並沒有構思太複雜的計劃,一心想著要透過參與音樂會,不動聲色的混進天使之心,然後靜靜等待機會。

「純潔的天使……帶來幸福……」

活動大致狀況和上週差不多,我耐著性子不再抵抗,乖乖陪他們窩在收音機前。當他們鼓掌時,我跟著鼓掌;當他們讚嘆時,我跟著讚嘆。「多麼愉悅啊!多麼舒暢啊!」

「天使、天使、天使……」

相較於上次的惶恐不安,這次我認為自己表現得還算不錯。「幸福、幸福……」對於瀰漫整個會場的詭異聲響,我盡量忍耐。

嗡嗡──嗡嗡──嗡嗡──

我深怕自己會被洗腦,時時刻刻都緊咬下唇,或用指甲偷掐自己大腿。嗡嗡──嗡嗡──可惜藉由疼痛保持理智的策略,並不如預期的有效。嗡嗡──彷彿擁有魔性般的聲響,悄悄從鼓膜入侵腦門,而我並沒有察覺。

嗡嗡──嗡嗡──嗡嗡──嗡嗡──

起初我每週只出席一次活動,不久後改成每週兩次。難以抑制的衝動,令自己又改成每週出席三次、四次……當學校開始放寒假時,我幾乎天天都去報到。

無奈的是,我什麼線索都沒有查到。「難道這種莫名其妙的音樂會,僅僅是為了享受讓心靈平靜的詭異聲響?」

「不對、不對。」到了這個時候,我已經不再感到詭異。甚至開始期待能在活動中見到天使降臨,並得到賜福擁抱後,才心滿意足的離開。

幸好我並沒有忘記初衷,幾次活動結束後,我刻意向其他人攀談,尤其看起來較資深幾位老班底,藉此打探更多消息。

「請問,能向你請教嗎?」我裝作誠懇。

「什麼事?」

「體驗過音樂會的美妙,覺得天使之音高深莫測,許多地方仍聽不明白……」諸如此類的話語,全是我胡亂瞎掰。

「擁抱天使,全盤接受,便是真理。」

「別這麼見外嘛!」我試圖糾纏,逮到機會就問:「不如我們交個朋友,另外找個地方聊聊?」

「天使帶來幸福,天使即是真理。」可惜無論我找上誰,得到的回應幾乎都差不多。「世間善惡自有果報,唯有天使之心能脫離苦難。」他們很有默契的,嚷著同樣一套謬論,並且快步將我甩開。

每當活動結束後,他們總是表現得冷漠。只不過見他們越想低調行事,反而顯得更可疑。暗想,「若天使之心行事光明正大,根本沒必要躲躲藏藏。」

回顧每次的音樂會活動,除了包括雯芳在內的十幾位老班底,當然也常會見到生面孔,通常也是被宣傳單拐騙而來。最明顯的特徵,是和我一樣穿著便服,且在活動過程中不時表現出困惑、尷尬。這類人通常不會再出席第二次,廢話!腦袋清醒的傢伙,當然無法接受這種詭異活動。

表面上天使之心從來不會勉強,首次參與活動後,是否願意繼續出席全憑個人意志。實際上當然沒那麼簡單,負責管理大小事務的胖阿姨自有一套手段,若被她盯上便很難脫身。例如我出席的頻率明顯增加,至少有部分的原因是受到她蠱惑。

「這位同學,你很有天分呢!」胖阿姨精明的很,總會適時出現,並給予話語上的鼓勵或肯定。先捧得讓對方開心,才提出要求:「其實天使之心的活動不只有音樂會,圖書會也很適合你喔,增廣見聞……」

「咦?」

「先來聽看看嘛,有利於身心及靈性發展,不會吃虧的……」

根據觀察,天使之心除了固定舉辦音樂會和圖書會,還有舞蹈、命理之類的活動及課程。只不過名稱全是幌子,實際上都只是待在同樣地方,圍繞著同樣一台收音機,聆聽同樣的聲響。不禁猜想,「問題就出在這種會讓人上癮的聲音?」

我答應要出席,但心裡已經有了對策。「想拐騙我?哪有這麼容易上當!」我專程買了一副耳塞,並且將長度裁短,方便隱藏在耳朵裡。雖然消音效果多少受到影響,但從外面幾乎看不出來。

至於吳雯芳,她對於我的態度越來越冷漠,即使刻意糾纏,她也常視而不見、充耳不聞。「唉──」我擔心自己逼的太急,反而會招來敵意,那可就真的弄巧成拙,只得乖乖與她保持距離。

「想也知道,這絕對不是好現象。」

我判斷雯芳已經被洗腦得相當嚴重,頑固到根本不願與人溝通,就好像當年她的父母親,一舉一動都受到控制。更擔心她會走上同樣下場,即使將來成功脫離,已經腐朽思維再也無法回歸社會。


7


某天,我毅然決定要打破僵局,趁著音樂會剛結束,悄悄跟蹤雯芳。

跟蹤這種行為當然不光彩,若被逮到肯定會鬧得很難看,不只百口莫辯,還可能因此結怨。況且人性本來就特別重視隱私,無論誰都有不願公開的秘密,就算對象換成長年恩愛的老夫老妻,探究得太深也只會帶來失望。

「但在情急之下,哪裡顧得上禮節?救人要緊啊!」我擔心雯芳會步上她父母親的後塵,等鬧出人命或住進精神病院,才真的後悔莫及。

我小心翼翼的尾隨在雯芳身後,跟著她腳步穿過幾條巷弄。約莫半小時過去,我逐漸察覺狀況不太對勁。「咦?」見雯芳從這條巷子走到那條巷子,又從那條巷子走到另外一條巷子,但拐幾個彎後竟然又回到這條巷子。

「有沒有搞錯啊?她竟然在兜圈子!」對此,我並不認為雯芳是為了擺脫跟蹤,才刻意繞路走。因為見她的步伐依舊從容,並沒有表現出警覺。

而她繼續走著,我只好繼續跟著。直到後來她放慢腳步,進了某棟樓,爬上樓梯。

「呃……」

雯芳已經上樓,剩下我留在原地,驚訝得合不攏嘴。「沒道理啊?」我一直跟著她走到最後,竟然又回到天使之心。過會兒,又見到有人走進這棟樓。「咦!」全是些熟面孔,固定出席音樂會的老班底。

時間到了晚上,我蹲在巷尾的機車旁躲藏,望向樓頂那棟加蓋的活動會場,並沒有什麼動靜,不像在舉辦活動。咕嚕──嚥下唾沫,深吸口氣,試圖緩和焦躁情緒。

「太詭異了吧?」

連同吳雯芳等十幾位老班底,為何在活動結束後,又不約而同的回到天使之心這棟樓?且他們刻意兜圈子,營造離開的假象?誰曉得啊!我越想越覺得擔憂,驚覺狀況的嚴重程度已經超出想像。「有人出沒的地方,必定有光源。」但別說位於頂樓處的活動會場不見有動靜,放眼望去包括整條街,竟然沒有一扇窗戶透出光線。整條巷子裡烏漆墨黑的,毫無生氣。

「這地方絕對有問題!」我心裡如此堅信,從開始參與活動,發生在眼前的怪事,都像在提醒天使之心的這團體相當危險。問題是,除了疑點重重,根本找不到實際證據。

直到寒假過去大半,身為考生的我,即將得面臨重要的升學測驗。到了這個階段,同學們多半都已經繃緊神經,要嘛窩在圖書館裡自修,或參加私營補教機構開設的衝刺班,為了把握考前剩下的每分每秒。至於我,我也做出了選擇。不久前我謊稱要參加短期學科衝刺課程,向家裡討了點錢做為報名費,實際上是用來購買天使之心進階課程的入會資格。

前些日子胖阿姨告訴我說,「同學,恭喜你。這陣子以來的努力,讓你更靠近幸福之道……」她說了很多,但聽來都是些廢話。重點是她要求我繳錢,才能繼續參加往後的活動及課程。

「不是免費的嗎?」當時我聽到要收費,表現得猶豫。

「這是由天使給予的考驗,想獲得更多幸福,當然得付出更多。」胖阿姨把話說得委婉,但意思再清楚不過。

對於這樣的狀況,我私自理解為,「試用期結束,使用者付費。」值得一提的是,當我繳完錢,除了拿到一張註記正式學員的識別證,還拿到兩套粉藍色棉衫,與他們穿著的款式相同。

嗡嗡──嗡嗡──嗡嗡──後來我發現,自己對於環繞在活動會場的聲響已經不再排斥,索性把減掉半截的耳塞給扔了。

出乎預料之外的是,對於被認可為正式學員這件事情,我心裡竟然產生些許成就感。「明知不應該,卻難以抗拒。」當然不免思緒矛盾,只是在很多時候,深藏於潛意識的衝動,會大膽替自己下決定。

「天使帶來幸福、一定要幸福……」當我在活動中朗聲讚嘆,漸漸分辨不清楚是在演戲,或在心底其實也渴望能獲得幸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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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12號房客

  1 我早就明白租屋的這棟樓不太對勁,關於這點,大夥應該都明白。雖然說是明白,但程度僅止於嘴上敷衍的明白。 「其實,根本誰也不在意。」 或許因為大夥都很忙,即使是忙著遊手好閒,也不會有心思去在意居住環境裡潛藏的危險;又或許,僅僅是習慣成自然。「哎呀!」說來很糗,直到我真正對於租屋的那棟樓感到恐懼,已經是搬進來的第四年後。 最近,我時常回顧起剛來首都的那一陣子。「唉──」不禁歎氣,對於自己淪為籠民這件事情,我總感到有些自卑、難以啟齒。 「又不是犯傻!之所以會住在這種鳥地方,不過是權宜之計啦。只要讓我等到適合的機會,立刻搬得遠遠的……」我心裡面一直都是這麼想著。 豈料就這麼等著、等著,一直等到現在。 「一條蘿蔔一個坑,倘若注定住茅坑,又何必妄想金坑、銀坑?」 不得不承認,我對於籠民身分逐漸感到認同,認同到即使明白「認同」是件很可怕的事情,卻像在溫水裡煮青蛙,已經麻木得動彈不得。 2 回顧幾個月前的「蠟塊婆婆」事件,雖然自己並沒有親眼目睹兇案發生過程,但在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裡發現被支解的屍塊,也嚇得讓人夠嗆。 而最尷尬的是,即便如此,仍沒有成為說服自己搬家的理由。 房市、物價逐年攀升,唯獨薪水和從前差不多。「工作越努力,錢卻越來越不夠花……」於是我越來越擔心,「離開這棟樓並不是太困難的決定,卻恐怕再也找不到租金如此低廉的選擇。」 人類這種生物總是如此?往往有辦法找到各種藉口,說服自己繼續將就。 「其實,我明白。」 「將就」和「講究」兩個詞彙,不僅讀音聽來相近,觀念也只在一念之差。有些事情,可以將就;但有些事情,必須得講究。否則,這棟樓裡隔出如棺材般狹窄的十六個房間,遲早會成為住戶們真正的棺材。 曾經住在01和11號房的兩位房客,被分屍於頂樓加蓋鐵皮屋裡,兇手仍然逍遙法外。更令人介意的是,散落於各處或大或小的屍塊,全都包裹著厚厚一層的琥珀色蠟液。以及,裝載更多蠟液的神秘棺槨。 總覺得那股味道聞起來特別熟悉,「既腥臊又甜膩……」難道是春水爺生前老往身上猛噴的香水、混合屍臭?不對!很明顯的,兩股味道並不一樣。 我試圖尋找更多可能性,無奈至此為止,什麼都想不起來。 想到後來,又推導出另一種不可思議的論調。 「那些黏乎乎的玩意兒,該不會是活的吧?」 若這麼解釋,豈不是正好符合,某種電玩遊戲裡的謎樣生物──史萊姆?我大膽進一步想像,「蠟液包裹屍塊,其實是在進食?」 強烈懷疑...

第4章 牠來自體制外

 從前從前的校園時代,大家都曾寫過作文標題──我的志願。 記得有同學想當除暴安良的超硬派警察、助人為樂的消防隊員……教師、醫生……也有同學寫說要當總統…… 而說想當超級英雄的那位,曾惹來哄堂大笑。至於他是誰,「嘿──」儘管去猜,反正我絕對不會承認。 成年人的生活模式真的很單調,早上剛睡醒就曉得自己該幹嘛,晚上睡前也曉得自己明天該幹嘛,反正都是固定的。 難怪很多成年人都羨慕小孩子,因為他們還不曉得自己該幹嘛,未知同時也代表無限可能性,充滿想像特別令人憧憬。尤其出社會後,自然而然將重心擺在工作,久了便忘記生活其實值得思考。 我們這代人,不曉得是幸福或倒楣,科技進步的速度越來越快,隨之而來的開銷越來越高。 社會階級造成貧富差距,早就不是靠努力就能夠彌補的程度。身為貧窮的一方,我每個月能領到的薪水,絕大部分進了房東口袋,接著是遙遙無期的學貸,再扣除水電瓦斯等基本生活開銷。「實在很緊繃!」相對的,飆漲的房價已經高到遙不可及,買車夢想更變得不切實際。 既然努力存錢也存不到的屁,何不乾脆及時行樂?於是我們這代人,隨處可見月光族、卡奴…… 我雖然不至於欠債,但也寧可把每個月的結餘拿去買啤酒。 值得一提的是,老友阿瓜偏好模型公仔,寧可吃泡麵充饑,湊錢參加玩具店舉辦的預購活動。辣妹則專注於超商滿額贈點數印花、美食優惠券。 不知不覺中,我們習慣妥協於滿足微不足道的小確幸。偶爾和朋友相約聚餐、唱歌、看電影……或乾脆睡到自然醒,然後宅在家裡打電動。 感官上的滿足,來得容易,去得也快,連回憶也稱不上。事實上我們已經麻痺,變得像是例行公事,並不是因為快樂而這麼做,僅僅是想填補空虛。 自從搬進頂樓加蓋的房子,每逢假日獨處,我感到特別空虛。 我不由自主把小事情放大,好讓自己覺得,平淡無奇的生活,其實也能夠很有趣。 例如,今天早上,我迷迷糊糊的把洗面乳當成牙膏,擠在牙刷並送進嘴裡。「瞧我真傻!那味道真詭異……」還無聊到把糗事當成茶餘飯後的笑話,逢人就說。 又例如,前天到公司才發現手機忘記帶。即使工作中幾乎使用不到私人電話,我卻神經兮兮的感到不踏實,試圖在恐慌中尋找微薄刺激。 鳥事情當有趣,因為我們已經快要忘記有趣是什樣的感覺。 改口說起另一件有趣的事情,發生的相當突然。 那天晚上,我下班回到家開門的瞬間,「咦!」有團拳頭大的黑影朝門口逃竄,猶如閃電般的速度很快。 「什麼啊?」 當時我剛把鞋子脫...

第42章 奪舍

1 他泡在燈紅酒綠的聲色場所中左擁右抱,並且隨便挑了位看得順眼的小姐做伴,然後在不算寬敞的包廂尋歡作樂。「沒什麼好在意的,一切都和往常差不多。」 「與其落得有錢沒命花,不如趁沒命以前先把錢花光……」 洪源泉長年待在前線單位,出勤過大大小小的特殊任務。早在接收到公文的第一時間內,他就已經想通,「『人事異動』是個幌子!」文中透過亂碼隱藏的部分,不外乎是機密。 「若是尋常單位調動,根本沒必要隱藏信息。」他並非第一次接到類似通知,事實上,早在十幾年前被分派到這個單位時,公文內容同樣神秘。 事隔十幾年,洪源泉對於類似的異動通知,有著截然不同的感受。 「恐怕是被交付了相當危險的任務,而這一去,不曉得還有沒有機會再回來……」這時候的洪源泉已經四十幾歲,以尋常人類來說並不算年老,但對於和平年代裡的軍人而言,距離退休門檻已經不遠。 「我確實動了退休念頭,但上面的大人物們,肯放我走嗎?」 莫說國家為了栽培精銳得投注多少資源,在和平年代裡能夠像洪源泉這般,身經百戰的軍人更是罕見。「並不會的,他們不可能輕易放手。」如此淺顯易懂的道理,洪源泉當然早就想通。 「幹過太多齷齪勾當的傢伙,無意中曉得太多秘密,又怎麼能夠全身而退?」 洪源泉身處於這支以「鬼」自居特種部隊,他並非第一任「鬼王」。據說早在他以前,該頭銜已經替換過數十回。 有個傳聞在圈子裡眾所皆知,但心照不宣,「一個人能被稱叫鬼王,的確是份得來不易的殊榮。只不過,同時意謂著,此人已經悄悄被死神給盯上。」 聽說,僅僅是聽說,「從前的鬼王,沒有誰能活過四十歲。」洪源泉是個例外,因為那時候他的年齡已經四十好幾。無奈這並不代表鬼王的詛咒已經破除,正好相反,近幾年他能夠清楚感受到,自己被指派的任務,一次比一次更凶險。 「不成功,便成仁。」這句話是他們隊裡的口號,洪源泉至少呼喊過上萬次。當然,他們任何一位隊員向來只想著如何成功,誰也沒有過輕易犧牲的打算。 「曉得從前諸位優秀學長的下場後,我可沒打算步上他們的後塵……」 荒唐糜爛的夜裡,包廂裡的嬌喘聲不曾停止。洪源泉的心思從不在此,他像頭野獸憑藉本能宣洩慾望,腦袋卻比平時更冷靜。 「想弄死我?沒這麼簡單!」他一心惦記著內容神祕的公文,「好個人事異動通知,嘿嘿──來得還真是時候。」 即將天亮的時刻,洪源泉已經穿好衣服、戴上扁帽,瀟灑離開包廂。由於他留下的小費從來不比別人少,小姐們也總表現得對他依依不捨。 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