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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宣傳單


1

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我時常哼唱這首由自己創作的歌曲。

不只因為無聊,也為了紀念一段遺憾。

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

由於變故發生得太突然,而在我心底留下遺憾,且烙印得太深刻,想忘都忘不了。於是我反覆哼唱同樣的歌詞、同樣的旋律,盼望能藉此宣洩無奈。

「嘟……啦……」

至今,我仍能清楚回憶起那段日子。我肩上背著吉他,將音色切換至粗麻刺耳的音色,暴躁的彈奏琴弦,並猖狂朝向麥克風咆哮。「嘟嘟嘟!啦啦啦!嘟啦嘟!啦啦啦……」

「嘟嘟嘟嘟……啦啦啦啦……」我奮力咆哮,試圖用搖滾樂改變世界。

改變世界談何容易?事實上,少年時期的我,不過是長輩眼中的頑劣分子。當年他們曾指著我的鼻子,罵得非常難聽。「放縱、墮落。」他們甚至懷疑我信奉邪教,嚷著我被惡靈附身,稱那些音樂叫惡魔之音!

「呃……」

我不曉得該怎麼反駁,也沒打算爭論,但我心裡其實明白,「出自我口中的搖滾樂,頂多算是荒唐、恐怖。相較於真正的惡魔之音,連皮毛都沾不上。」我之所以敢如此斷言,是因為我曾親耳聽過真正的惡魔之音。

「真正的惡魔之音不見得令人畏懼,可能聽來美妙,甚至可能根本沒有旋律,卻能勾起潛藏於心底的盼望,一旦著迷可能連命都得丟掉。」


2


這段故事發生在我的中學時代尾聲,當時我才剛踏進音樂領域不久,同時自己也是個即將面臨升學測驗的準考生。

每逢回憶起中學時代,我總會先想起曾特別關照自己的兩位學長,他們的綽號分別叫J和槓子頭。「我隨著他們翹課鬼混,偷抽菸、喝啤酒……」然而這段故事基本上與他們無關,因為他們老早就輟學,留下傻呼呼的我在校園裡繼續混日子。

「豈止混日子?嘿嘿──」若站在學生的立場而論,我的行為舉止完全能夠用「糟糕」來形容。當兩位學長相繼輟學後,我不僅沒有視為借鏡,反倒延續翹課之類的壞習慣,包括偷抽菸、偷喝酒,外加服裝儀容不整。

「臭小子!又是你!」

每次訓導主任看到我就發飆,大聲咆哮:「衣服穿成什麼樣子?理那個什麼怪髮型?竟然還敢染頭髮……」成長於體罰還未被廢止的年代,隨便哪位教職員都能找個理由,先賞我幾巴掌再說。

「站住!還跑!」

「偏不要站住,偏要跑。」

別怪我老是頂嘴,又不是閒著討罪受,從遠處聽見叫罵聲,當然拔腿就跑。若被當場逮到,免不了又要被記申誡,連帶一頓飽揍。「嘿嘿嘿──」幸好我對於體能方面還算有信心,通常都能順利溜掉。

「逮不到人得怪他沒本事,能溜掉是我的本事。」

就算事後訓導主任跑來教室想算帳,也拿我沒辦法。他沒證沒據的口說無憑,別被凶巴巴的模樣給唬住,只管裝傻抵賴便能矇混過關。況且校園裡多得是更糟糕的不良少年,若真要把每件小缺失都計較清楚,恐怕會先把他給累死。

我在校園裡的日子混得還算愜意,但升學測驗的日期逐漸逼近,心情難免受到影響。「或許是迷茫,或許不是?」翹課躲在校舍頂樓時,我叼著菸倚靠欄杆,傻望著天空,以為自己很瀟灑。「或許是逃避,或許不是?」

「但這樣下去真的好嗎?」

或許早在叛逆的年紀,我就隱約明白,「不願妥協於體制規範的傢伙,不只會顯得格格不入,還注定會淪落為邊緣人,最後累的是自己。」
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
無奈之餘,我隨意彈奏懷裡的吉他,重複彈奏幾個還不算熟悉的和弦,腦海中逐漸浮現旋律,輕輕跟著哼唱。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

至少在當時,我還擁有夢想。同學們多半待在教室裡,忙著準備升學測驗,而我只顧著追逐夢想。「或許在很久以後的將來,槓子頭會依照約定,舉辦能夠容納萬人的巨型派對,並且將舞台中央最搶眼的位置留給我。」真的有這麼順利嗎?至少在當時,我深信不疑。

「嘟嘟嘟嘟……啦啦啦……」

搖滾樂究竟能不能改變世界?誰曉得啊!聽來豪邁的旋律間,夾雜難以宣洩的情緒,可能帶有幾分憤怒、幾分無奈。只不過,沉迷搖滾樂這件事情,確實已經讓我荒廢課業。「嘟……啦……」處於升學制度嚴謹的校園裡,成績幾乎能夠代表一切。尷尬的是,最近幾次模擬考以來,我的分數每況愈下。

某次發考卷時,班導師望向我的眼神充滿不屑。尤其公布英文成績時,他怒瞪我,聲音比平時更尖銳,幾乎是用吼的叫喚我的名字:「施!柏!鋒!」

「右。」我心不甘情不願的拖著腳步,從講臺取回被打上一堆叉叉的考卷。

「你老實說,回家到底有沒有在唸書?什麼爛分數!對得起父母嗎?」班導師指著我的鼻子數落個沒完,口氣像在威脅:「距離升學測驗只剩不到一年,別不當一回事兒,最好把皮繃緊……」

「是的、好啦,知道了。」

「有讓你回答嗎?你有資格回答嗎?還不快趴下!」

「呃……」

接下來發生的事情,對於現在學生大概很難想像,但對於當年的我而言,倒是家常便飯。凡是分數不及格的學生,都得以伏地挺身姿勢撐在講台前。勉強能夠過餘光能瞥見,班導師提著教鞭在旁邊走來走去。「糗了,乖乖的不得了。」管他要怎麼打、打在哪裡,全看他老人家的心情。包括他手上的教鞭,往往也看他老人家的創意,有時從課桌椅拆卸木板、有時拿接力賽跑的鋁棒、或整把捆在一起的熱熔膠條……

噼!噼!啪!啪!一陣胡抽亂鞭,頓時哀號遍野。「哎呀──疼啊──」負責打人的班導師臉紅氣喘,其他分數及格的同學們幸災樂禍。在體罰還未被廢止的年代裡,「竹筍炒肉絲」稱得上是校園裡的招牌菜。

「哇啊!啊!啊──」

體罰看似殘暴,其實疼得快也忘得快,就算瘀青也不過才幾天的事情。然而至今仍未被廢止的,是出自於師長們口中的冷言冷語,看似輕描淡寫,才真正令人難受。「對得起爸媽嗎?你是白痴嗎?有羞恥心嗎?」這幾句話的殺傷力之強,後座力更遠超出想像,害得往後每當我回憶起這段往事,心裡總會浮現某種淡淡的不愉快。

轉念又想,「還不是自己活該……」記得那次模擬考,我的英文只拿到三分。「是的,才三分。」而且還是選擇題猜到的,論實力其實是零分。

眼看著考卷被一堆叉叉給搞到鮮血淋漓,連自己都感到很悲哀,「唉──」該怎麼拿成績單回家面對長輩,又是另外一道傷腦筋的難題。

「怎麼辦?好害怕啊……」


3


放學前,司令檯上方的喇叭播放著國旗歌。同學們正集合在操場,等待課後宣教。除了我,因為我早在半小時前就背起書包,爬圍牆溜了。

我才沒那個心思留在操場,陪他們聽禿頭的教務主任嘮叨,反正全是些廢話。「嘖!」我擔心的是今天晚上,等老爸下班以後知道模擬考成績,搞不好會氣到把我被扁成殘廢?此刻屁股還很痛,若繼續挨揍便會傷上加傷。「這下子真的糗大了!」光用想的,就覺得更痛。

不禁仰天長歎,「唉──」難道真如班導師所言,我是個沒羞恥心的白痴嗎?我邊走在回家路上,邊揉著隱隱發腫的屁股。忽然間,我注意到稍遠處,「咦?」有位身材偏胖的陌生阿姨,正朝我的方向招手。

「同學、同學。」她見我走近,熱情招呼說:「你今天過得好嗎?」

「不好、非常不好,簡直糟透了。」我抿嘴搖頭。

「喏,拿一張?」胖阿姨遞上廣告宣傳單。

「咦!」

「別客氣,拿一張吧。」

每到放學時段,校園外的圍牆附近,常會聚集許多私營補教業者來宣傳。偶爾校門口的警衛見狀,會隨便吼個幾聲驅趕他們,但只是裝個樣子,免得被校方責難。實際上警衛也明白,會出來發傳單的伯伯或阿姨,多半是在打零工,他們得把傳單發完才有錢領。大家都是在討生活,何苦相互刁難呢。

報名課後補習就能夠改善成績嗎?誰曉得啊!我認為沒這麼簡單,但僅止於認為。考慮到自己家境清寒,實在負擔不起如此昂貴的報名費用。況且我根本不愛念書,連早就買單的校園課程都蹺掉不少,哪有心思另外補習。

「熬到放學已經很辛苦,還得另外花錢折磨自己?學生也太難當了吧……」我心裡抱怨歸抱怨,迅速伸手接過胖阿姨遞上的宣傳單,淡淡說:「謝謝。」

即使我從來沒打算報名補習,每逢遇見有誰在路上發傳單,依然照單全收。理由是體諒他們那些打零工的,只是在討生活,互相幫忙是應該。

悄悄打量這位胖阿姨,她的相貌不至於難看,但有點邋遢。她穿著寬鬆的粉紅色棉衫,原本應該鮮豔但已經洗到退色,直覺便令人聯想起鄰居大嬸。

我暗自揣測,「八成是她最近手氣差,跟人家打牌輸了不少,才兼職發傳單,補貼一點買菜錢?」不然這樣好了,乾脆我順手多拿幾張,希望能讓她早點下班。「錢歹賺、囝細漢,是吧?」

「同學、同學。」胖阿姨沒理會我自以為是的幽默,微笑著望向我,輕聲說:「你聽過天使之心嗎?」

「沒有,那是什麼啊?」

基於好奇心,我隨意瀏覽宣傳單上的內容,頓時感到困惑。「咦?」佔據大部分版面的圖像,是個外貌如吉祥物般的傢伙。「他誰啊?」模樣傻乎乎的臉頰胖嘟嘟、肩上掛著短短的翅膀,標題以鮮豔彩色字體寫著天使之心。我暗想,「原來是自己先入為主的搞錯狀況,她並不是在替補習班打零工。」

「由天使之心財團法人主辦,音樂暨智慧……啟發……分享會?」似乎是由某個宗教性質的民間團體,所舉辦的音樂會。我乾笑幾聲,「哈哈哈──」忍不住在心裡繼續吐槽,「活動的名字也取得太長了吧!智慧、啟發,簡稱啟智啦。」

「同學,你喜歡音樂嗎?」胖阿姨略顯低沉的特別嗓音,將我的思緒拉回現實。她沒等我回答,熱情的挽住我手臂,繼續積極邀約說:「週末有舉辦一場音樂會喔,誠摯歡迎你來參加。」

「這個嘛……」本來我是沒什麼興致,但聽她一再強調音樂,便感到猶豫。畢竟我確實喜歡音樂,還擁有個與音樂有關的夢想。

「天使之心的音樂可不簡單喔!」胖阿姨越說越興奮,雙眼緊盯著我,積極解釋:「不只能夠陶冶性情,更能夠啟發智慧。在享受音樂美妙的同時,情緒變得放鬆。精神得到適度休息,腦袋便會開竅,有助於學習。」

「這麼神奇?音樂能啟發智慧?」我困惑的歪著頭。

「有幾位學生,自從加入天使之心,成績突飛猛進……」胖阿姨的解釋,這是種新型態的心靈療程。「雖然目前還在實驗階段,但已經有許多成功案例,且將來很可能會被教育部認可,納入校園既定課程。」

「有這麼厲害?」

「當然厲害,五育並重教育理念,不再是西方先進國家的特權。」

她接著又強調說:「重點是免費的喔!費用全由天使之心教育基金會資助,你只需要在音樂會結束後,配合形式上的問券調查就行。」

「聽起來好像很划算,但是……」最後一絲理智悄悄提醒,不該草率答應。我暗想,「天使之心?光是這個名字,就讓人聯想起某些詭異的宗教團體。越邪門的傢伙,越喜歡以光明、溫馨等詞彙包裝、宣傳。」

「來嘛!反正是免費的,不會吃虧啦。」胖阿姨糾纏。

「呃……」

說認真的,我打從心底不相信。只靠聽音樂就能夠啟發智慧?怎麼可能!哪有什麼學生的成績突飛猛進,簡直像在瞎扯。「唉!算了,管他的。」我忽然不再糾結,連自己也搞不清楚原因,好像冥冥之中有股力量,已經將我說服。

「既然成績已經爛到谷底,何不乾脆賭一把?死馬當活馬醫!」

反正我喜歡音樂,管他什麼類型,多涉略總是好事。「參加就參加,說不定還能結交到新朋友。」


4


週末,我照著宣傳單註記的地址,沿路找去。「咦?」地點比想像中更隱密,穿越幾條窄巷後,不知不覺已經走進一座陌生社區。

放眼望去全是外觀相似的公寓,且鋪著相同顏色的磁磚,粗略估計大概近百棟樓。樓與樓之間排列整齊、規律,只能透過門牌上面的號碼區分。諸如此類的社區,多半是早年由政府規劃而建造的國民住宅。

「但,這種地方真的有舉辦音樂會嗎?」我感到非常懷疑。

沿路走來,並沒有注意到禮堂及廣場、公園,或其他功能類似的空曠場所。如此單純的住宅區裡,並不適合舉辦音樂性質的活動。「除非活動的規模非常小,例如家庭聚會的程度?」

「若是這樣,又何必大費周章的,派人到校園附近宣傳?」

我觀察門牌號碼的排列順序,推測活動地點就在附近,但沒找到與天使之心或音樂會有關的指引標示。「咦!」當我終於抵達宣傳單註記的地點時,只感到更困惑。

「惡作劇嗎,不會吧?這沒道理啊,未免太無聊……」

地址確實在這座社區裡的其中一棟公寓,從外觀看上去,格局和鄰近幾棟完全相同,只是普通民宅。當我再次對照門牌,總算察覺異常之處。「操!被耍了!」依照傳單指示天使之心的音樂會舉辦在五樓,而這座社區裡的公寓只有四個樓層。

「竟然真的有人這麼無聊!大費周章的製作宣傳單,就為了把人當笨蛋耍?」

我不甘心的退後幾步,瞇起眼打量這棟樓。「咦?」五樓高度已經是天台,隱約能看見靠裡側的位置,似乎有間加蓋的違章建築。想驗證並不困難,這棟樓的大門只是虛掩,門鎖並沒有扣上, 直接跑一趟便能曉得。

「算了、算了。」理智勸我作罷,趕緊離開。已經浪費時間跑來陌生社區,別再浪費體力爬別人家的樓梯。

臨走前,我端詳起手上的宣傳單,不禁歎氣,「唉──」

回想幾天前,在校園外碰見那位發傳單的胖阿姨時,誤以為她是在替補教業者打零工,才收下這張宣傳單,為了能讓她早點下班。豈料自己誤信宣傳單內容,活該白跑一趟。難怪校園向來都禁止外人來廣告宣傳,要怪只怪放任她的門口警衛太鬆懈,而照單全收的我太天真。

「隨便啦!」我不打算自尋煩惱,轉個念頭,決定徹底忘掉這件事情。「要去網咖包台打電動呢?還是去冰菓室泡妞呢?」

才剛掉頭走沒幾步,忽然有個女孩子的聲音傳進耳裡。「施……柏鋒?」聲音聽來熟悉,而且是在叫喚我的名字,於是我立刻轉頭。

「你是施柏鋒,沒錯吧?」她追問。

我立刻認出眼前的女孩子,「竟然是你,吳雯芳。」雖然她的長相與我記憶中有點不同,但我確信自己不會認錯。

「你果然還記得我?呵呵──」她笑的靦腆,但氣色很差,看起來病懨懨的,且眼神渙散、瞳孔失焦。令我在意的是,她穿著明顯不搭調的粉紅色棉衫,尺寸過於寬鬆而顯得邋遢。

「當然記得你,怎麼可能忘記。」我傻望著她,腦袋頓時湧出許多回憶。

吳雯芳與我之間的關係,算是青梅竹馬。我們從幼稚園開始,一直到小學時代都同班,還共用過一套課桌椅。記得她從小身體就很差,三天兩頭常請病假。我好幾次為了逃課,自告奮勇嚷著要陪她去保健室……

「你喜歡我嗎?」很的小時候她曾經這麼問過我。

「喜歡啊。」

「那我們以後會結婚嗎?」

「呃……」

狀況不容我多想,雯芳忽然湊近我耳邊,以詭異的語調,喃喃問:「你是先想起我呢?還是先想起發生在我家裡面的悲劇呢?」

我頓時語塞,「這個嘛……」同時注意到她身上有股怪味,有點臭。再從她邋遢的外貌推測,可能已經幾天沒洗澡。我猜想,她可能過得不太好。

別說雯芳刻意提起那樁悲劇,我大概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。只是實話說來難免傷心,我猶豫要直接扯開話題,聊點別的;或順著她的意思,安慰幾句。

「好久不見!能再遇見你,真開心。」我想不出該如何化解尷尬,摸不著邊際的瞎扯客套話。

「很開心能讓你感到開心,你過得好嗎?」雯芳的語氣僵硬,像是勉強配合。

「很好,你呢?」我注意到她的眼神不太對勁,有些冷漠、焦慮。

「謝謝關心,我也很好。」

久別重逢,我心裡有許多話想說,卻說不出口。在記憶中,我們上次見面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情。當時才小學四年級,且由於雯芳常請病假,導致後來誰也沒注意到她轉學。直到小學畢業前夕,我才從新聞報導中得知,原來她家裡發生過悲劇。當年的媒體尺度比起現在更開放許多,記者將雯芳有關的報導敘述得詳細,內容太露骨令人怵目驚心,甚至造成我的童年陰影。


5


據我所知,那段悲劇的開始,得從某個名不見經傳的宗教團體說起。

「該教團已經存在至少數百年,且體系之龐大,遠超出想像。但本身行徑頗具爭議,且在記錄中更換過不同名號、延伸出許多分支……」

當案件爆發時,話題立刻被炒得火熱,不只被刊登在媒體頭版,且有許多宣稱是知情人士的民眾爆料,還被改編為深夜節目「恐怖民間故事」中的某分集。

由警方提供的消息指出,該教團盯上雯芳一家人時,使用的名號為諭誕教。聲稱是承襲自海峽對岸的龍虎山,藉口渡海而來是為行善助人。

記錄中,諭誕教徒奉行的宗旨為,「天地萬物經過千百萬年的修行,便能成精;倘若繼續潛心修練,有朝一日則能成仙。」他們視修練成仙為畢生最大目標,渴望跨越輪迴並超脫涅槃,以達極樂世界。

凡人修仙,談何容易?根據諭誕教典籍記載,「成仙關鍵在於時間,唯有透過足夠時間醞釀,才得以順利昇華轉化。」無奈身為人類陽壽苦短,修練未成便得面對生老病死。直到第四代掌門另闢蹊徑,獨創傳功大法,藉由陰陽交合,將畢生修為延續至下一代。

「既然要傳承功力,只靠掌門個人的畢生精華,仍是遠遠不夠。」

「那麼該如何才好?」

「咱們必須團結一心,聚集同門師兄弟修練而累積於體內的精華……」荒唐行徑的背後往往有段荒唐藉口,使得荒唐聽來不再荒唐,至少表面顯得合情合理。

若真要追究諭誕教徒幹過的荒唐罪孽,恐怕是罄竹難書。尤其被信徒視為至高無上的「傳功」儀式,便是其中最令人髮指的一件。儀式通常由當代掌門人發起,以祖師爺託夢開釋為藉口集合教眾,接著從中選出一名女性教徒擔任聖仙母,做為接收眾多男性教徒修為的容器。

「傳功、傳功、傳功……」令人難以接受的真相,是慘無人道的輪姦。他們竟然以接收更多修為精華為藉口,強迫聖仙母日以繼夜與不同男性教徒交合。

「傳功、傳功、傳功、傳功……」

傳功儀式短則數月,長則數年,直到聖仙母順利產下男嬰為止。

該名男嬰被稱為聖仙嬰,將被培育為下一代掌門。聖仙嬰由聖仙母負責培育,從出生起就肩負重大使命,過著遠離世俗的生活。聖仙嬰畢生不斷修練,使命僅僅是修練成仙,或繼續下一輪傳功儀式。「有夠變態!禽獸不如!」說穿了,他們那夥人不過是藉傳功之名,行性侵之實。

事後才被揭露出來的案件有很多,至少二十三人死於傳功過程,估計受害者還有更多,但因為屍體未被尋獲,被歸列在失蹤人口。

說起我記憶中的吳雯芳,她自幼體弱多病,且父母親特別迷信,常帶著她四處尋求偏方密醫。當他們一家人誤打誤撞闖進諭誕教道場,隨即被教徒胡扯的謬論給唬的一愣一愣,天真以為是受到老天保佑而碰上奇遇,毫無警覺栽進騙財騙色的妖邪淫窟。

「這孩子的狀況,不好辦啊!」這位穿著青藍色法袍,白髮蒼蒼的老道士,自稱是諭誕教第十七代掌門。

「請教大師,何以見得?」

「洩漏天機,有違天命,是忌諱。」老道士說不出原因,索性模糊焦點,振振有辭瞎扯歪理。

打從雯芳一家人剛踏進道場,就遭受在場的道士們以淫穢眼光紛紛打量。色瞇瞇的哪像什麼修道人士?無奈她的父母親實在太愚蠢,竟然將放蕩行徑誤以為是世外高人特有的灑脫風采,而表現得崇拜。

「懇求大師慈悲為懷,救救可憐的小女兒。」

「若能傳承本教神功入體,百病必然根除。」老道士裝模作樣,說的煞有其事,呢喃說:「萬物皆有天命,一切講究緣分。」

「懇請大師明示!」

「神功入體本為至高無上光榮,古時候只有貴為聖仙母,才能享有這份福氣。」

「如何才能得到這份福氣?」

「天機不可洩漏,當務之急先入我教派。莫問、莫懷疑,潛心修練便是。」

「一切遵從大師指示。」

雯芳作夢也沒想到,如此荒唐的幾句屁話,竟然讓父母親像著魔般的癡狂。她更沒想到,名為惡夢開端的門栓,已經悄悄轉動。


6


自從吳雯芳一家人正式加入諭誕教,所謂的同門師兄弟常嚷著要關懷小師妹,逮到機會便毛手毛腳。起初她選擇忍耐,卻加劇自己被侵犯的程度。「停、停止……」她逐漸明白必須勇敢抵抗,於是開口要求說:「這樣很不舒服!讓我回家!」

「道場就是你家,師叔、師伯都是你的家人。」

「不要亂摸,很噁心!我不喜歡這樣……」短短幾週的日子裡,雯芳被困在道場裡,儘管她抵抗卻誰也幫不了她。

「吵什麼吵?規矩全由祖師爺訂下,不得違逆。」道士們故作嚴厲,操起狠毒的口吻威脅:「你天生命格犯煞,咱們師兄弟是在幫你擋煞,還不知感恩?」他們動不動就牽扯因果輪迴、或謊稱業障等謬論,道理一套接著一套,擺明要對方無從反駁,不服氣也得乖乖就範。

人一旦被說服,自信心便開始動搖;自信心一旦動搖,便容易受到蠱惑。「真的……嗎?不要騙我……」諭誕教徒經常這麼幹,仰仗恩威並施的話術技巧,再透過催眠洗腦,說服信眾甘願奉獻。

「迷茫的人啊,千萬別懷疑,一切都是為了你們好啊。」

幾位自詡德高望重的長者食髓知味,逗弄完雯芳後,又以祈福為由,要求她的母親獻身陪睡,而他的父親仍愚蠢的以此為榮。

「每一次結合,都是種修行,讓靈魂更靠近極樂世界。」

某次他們玩得過火,拿法器助興胡亂鞭打,令雯芳的母親陷入休克。雖然即時搶救,卻導致她後來時常精神恍惚。「糟糕!」老道士見狀,只是厚著臉皮謊稱:「邪靈入侵她體內,必須施行淨化儀式。」

「該怎麼辦?」

「若要消除業障,必須做善事,直到天神感動。」

「懇求請大師明示!」雯芳的父親跪在地上,哭得唏哩嘩啦。

「犧牲、奉獻……」

雯芳的父親不顧親友反對,自作主張拿房子抵押貸款,並且全數捐獻給諭誕教。豈料他越虔誠,反而越加速蘊釀悲劇。老道士盤算雯芳一家人已經油盡燈枯,更惡毒的計劃要強摘禁果。

「依貧道所見,雯芳這孩子特別有資質,於是昨夜專程焚香請示祖師爺,想推薦她接任聖仙母。」

「弟子斗膽請問,祖師爺如何回應?」

「祖師爺大喜,原來雯芳就是聖仙母轉世啊!」老道士淘淘不絕的解釋:「這孩子自幼體弱多病,其實是為了替世人擋煞。」

「真的嗎?太好了!」

「世間的劫難豈能由她獨自承擔?集結眾人之力,方有所成……」老道士忽然轉過頭,陰險的向另外幾位資深道士使眼色。又回頭,正聲嚴詞朝雯芳的父親朗聲吩咐:「還楞著幹什麼?快去擺陣,準備傳功儀式。」

「是!弟子聽命!」

他簡直無藥可救,已經犧牲妻子又散盡錢財,仍執迷不悟,只為貪圖子虛烏有的極樂世界,將女兒推向火坑時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
「傳你神功,快脫衣服。」

當年雯芳才十一歲,赤裸裸面對一群大男人,如何能夠承受?「嗚──」下體遭撕裂而劇痛,疼的她放聲大哭。

「嗚嗚嗚──嗚嗚──」

以掌門自稱的老道士為首,狠狠的一個巴掌甩落,啪!憤怒咆哮:「哭什麼?老子帶領眾弟子傳你神功,快感恩。」

「傳功、傳功、傳功……」

諭誕教徒們獸性大發,哪顧得上憐香惜玉?誰也不顧雯芳抵抗,只聽掌門號令而有秩序的排起隊伍,輪流侵犯她。

「傳功、傳功、傳功、傳功……」

對於原本只為求醫而來的吳雯芳而言,得來的全是折磨、折磨……無止盡的折磨……切莫忘記,在諭誕教的齷齪傳統中,唯有聖仙母產下男嬰才得以停止傳功儀式。然而,當時她還只是個孩子。

「救命……救命啊……啊……」

再這樣下去,真的會死吧?雯芳不止一次這麼想。她的精神狀況比母親更差,豈止恍惚,簡直要崩潰。

「痛苦只是考驗,一定會成功。」

最令她恐懼的是,當她的父母見狀,卻只顧著在一旁祈禱:「修練成仙,平安喜樂。修練傳世,仙母聖嬰。」

「救命……救……命……」雯芳的掙扎越來越薄弱,直到失去意識。

她因此神功入體了嗎?怎麼可能!命能撿回來就算是運氣,嚴重的下體撕裂傷,不只造成大量失血,還害得她接連幾個月都無法正常走路。

幸好有位信徒良心發現而通風報信,不久後武裝警察才闖入道場,一舉攻破諭誕教,並將雯芳救出火坑。悲哀的是,她的父親仍嚷著要前往極樂世界,且不願接受真相,趁夜上吊自殺。她的母親同樣不願承受事實真相,從此發瘋。

當新聞媒體報導出這樁悲劇時,正逢鳳凰花開的畢業季節。我終於曉得,「原來雯芳並非轉學,而是一直被監禁在道場裡。」只聽說她後來在醫院住了段時間,出院後被親戚接走,從此沒了消息。

而諭誕教的犯罪案件因牽涉到商界、政治圈,審理進度一直不見下文。等待行政方面的流程總是漫長,相對輿論維持的時間卻短暫,當我升上中學時,已經很少聽見有誰在談論這樁悲劇。且當年網際網路還不像現在這麼發達,蒐集資訊的管道有限,我只留下幾本雜誌和幾份報紙。

沽名釣譽的出版業者曾徵求民眾提供相關資料,刊登在八卦雜誌裡的獵奇專欄。裡面能找到許多受害者的照片,臉部雖然被打上馬賽克,依然不難認出其中一位,是我從小就認識的青梅竹馬,吳雯芳。


7


即使彼此曾經很要好,我卻和多數人一樣後知後覺,當悲劇發生時還處於狀況外。直到明白時已經太晚,只好將這份錯愕只擺在心裡,等待時間沖淡,好比其他成長過程中留下的遺憾。

只是我做夢都沒想到,自己竟然還能與雯芳再次相遇。此時見到她的外貌,比起記憶中的模樣更邋遢、狼狽,不僅讓我回憶起悲劇,還牽動起某種難以抑制的情緒。

或許是因為察覺我的臉色難看,雯芳率先打破僵局,「哎呀!」她淡淡說:「事情已經過去,請別在意。」

「是啊,都過去了,人總得向前看。」

我驚覺她的打扮稍嫌邋遢,五官其實長得標緻。「咦?」曾經與自己坐在同一張課桌椅,那位總是病懨懨的小女孩,已經成長得婷婷玉立。「該用漂亮來形容嗎?不知道……」我百感交集的傻望著她,不曉得該如何是好。

「對了,你也是來參加音樂會的嗎?」她低聲問。

「嗯,算是吧。」

直到雯芳提起,我才想起天使之心。「這麼巧?難道你也是來參加活動?」不對!先等等,應該要質疑的是,這種地方真的有音樂會?我皺著眉頭,總覺得興致缺缺,嘴邊嘟噥:「啟智什麼的音樂會?」

「音樂暨智慧啟發分享會。」雯芳糾正說,並催促:「活動已經開始了,我們快點上樓吧。」

「其實……」我欲言又止,我比較想約她去咖啡廳或餐廳,但來不及把話說完,已經被她推著上樓梯。「別著急嘛,不如我們……」

「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可怕。」雯芳再次打斷我,但她接下來說的話,我一句也聽不懂。「多虧天使之心賜予我勇氣……不得不相信,全由天使安排,多虧天使我們才能再相遇……」她似乎很感激那位被稱叫天使的傢伙,認定天使能夠主宰一切。但從海報上印刷的圖像看來,天使不過是穿著絨毛布偶裝扮的吉祥物,類似遊樂園或商場促銷時常看到的那種。

「已經遲到了,請你走快一點。」雯芳再次催促。

「嗯,我盡量。」我嘴上答應,但刻意放慢腳步。

仔細想想,天使之心這個團體相當可疑,若不是顧慮到雯芳的安危,我早就掉頭離開。「這次不能再輕易放手!」我私自打定主意,管他什麼龍潭虎穴,絕對不放她一個人落單。

我們循著來回往返的階梯向上走,直到頂樓。連接天台的鐵門沒有上鎖,雯芳熟練的推開,顯然她並不是第一次來。「先等等!」我裝作疲勞粗喘大氣,哀求說:「拜託,先吸幾口新鮮空氣……」同時眼角餘光迅速掃視周圍環境。

水泥牆面貼著幾張新舊不一的海報,全是出自於天使之心,且畫面中都能看見相似的天使吉祥物。他頭戴黃色笑臉面具、臉頰胖嘟嘟,身披鮮艷的橙色斗篷、肩上掛著短短的翅膀。總而言之不像正經人士,像在搞笑的小丑。

我隨著雯芳的腳步,跨過門檻來到天台。近距離看見加蓋的違章建築,破破爛爛的,頓時覺得更詭異。隱約能聞到淡淡潮濕黴味,夾雜一絲惡臭。不禁暗想:「拿這種地方做為音樂會的活動會場?想騙誰啊!倒像是聚集毒蟲,偷偷摸摸幹壞事……」

「快點、快點,你們快點進來。」忽然見到一位身材偏胖的阿姨,從門內探出頭,她焦急的連聲催促:「音樂會已經開始囉!」

「咦?」我認得這位胖阿姨,幾天前就是她在學校附近發宣傳單。

「我們快點進去吧。」身旁的雯芳跟著附和。

「請好好享受天使之心的音樂會,盡情體驗啟發智慧的心靈饗宴。」胖阿姨的臉上仍掛著笑容,但語氣變得陰沉,她搭上我的肩膀,湊到我耳邊,強調說:「音樂會已經開始,請快點進來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氣氛轉變僅僅發生在一個瞬間,令我難以招架,更令我感到窒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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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12號房客

  1 我早就明白租屋的這棟樓不太對勁,關於這點,大夥應該都明白。雖然說是明白,但程度僅止於嘴上敷衍的明白。 「其實,根本誰也不在意。」 或許因為大夥都很忙,即使是忙著遊手好閒,也不會有心思去在意居住環境裡潛藏的危險;又或許,僅僅是習慣成自然。「哎呀!」說來很糗,直到我真正對於租屋的那棟樓感到恐懼,已經是搬進來的第四年後。 最近,我時常回顧起剛來首都的那一陣子。「唉──」不禁歎氣,對於自己淪為籠民這件事情,我總感到有些自卑、難以啟齒。 「又不是犯傻!之所以會住在這種鳥地方,不過是權宜之計啦。只要讓我等到適合的機會,立刻搬得遠遠的……」我心裡面一直都是這麼想著。 豈料就這麼等著、等著,一直等到現在。 「一條蘿蔔一個坑,倘若注定住茅坑,又何必妄想金坑、銀坑?」 不得不承認,我對於籠民身分逐漸感到認同,認同到即使明白「認同」是件很可怕的事情,卻像在溫水裡煮青蛙,已經麻木得動彈不得。 2 回顧幾個月前的「蠟塊婆婆」事件,雖然自己並沒有親眼目睹兇案發生過程,但在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裡發現被支解的屍塊,也嚇得讓人夠嗆。 而最尷尬的是,即便如此,仍沒有成為說服自己搬家的理由。 房市、物價逐年攀升,唯獨薪水和從前差不多。「工作越努力,錢卻越來越不夠花……」於是我越來越擔心,「離開這棟樓並不是太困難的決定,卻恐怕再也找不到租金如此低廉的選擇。」 人類這種生物總是如此?往往有辦法找到各種藉口,說服自己繼續將就。 「其實,我明白。」 「將就」和「講究」兩個詞彙,不僅讀音聽來相近,觀念也只在一念之差。有些事情,可以將就;但有些事情,必須得講究。否則,這棟樓裡隔出如棺材般狹窄的十六個房間,遲早會成為住戶們真正的棺材。 曾經住在01和11號房的兩位房客,被分屍於頂樓加蓋鐵皮屋裡,兇手仍然逍遙法外。更令人介意的是,散落於各處或大或小的屍塊,全都包裹著厚厚一層的琥珀色蠟液。以及,裝載更多蠟液的神秘棺槨。 總覺得那股味道聞起來特別熟悉,「既腥臊又甜膩……」難道是春水爺生前老往身上猛噴的香水、混合屍臭?不對!很明顯的,兩股味道並不一樣。 我試圖尋找更多可能性,無奈至此為止,什麼都想不起來。 想到後來,又推導出另一種不可思議的論調。 「那些黏乎乎的玩意兒,該不會是活的吧?」 若這麼解釋,豈不是正好符合,某種電玩遊戲裡的謎樣生物──史萊姆?我大膽進一步想像,「蠟液包裹屍塊,其實是在進食?」 強烈懷疑...

第4章 牠來自體制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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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奪舍

1 他泡在燈紅酒綠的聲色場所中左擁右抱,並且隨便挑了位看得順眼的小姐做伴,然後在不算寬敞的包廂尋歡作樂。「沒什麼好在意的,一切都和往常差不多。」 「與其落得有錢沒命花,不如趁沒命以前先把錢花光……」 洪源泉長年待在前線單位,出勤過大大小小的特殊任務。早在接收到公文的第一時間內,他就已經想通,「『人事異動』是個幌子!」文中透過亂碼隱藏的部分,不外乎是機密。 「若是尋常單位調動,根本沒必要隱藏信息。」他並非第一次接到類似通知,事實上,早在十幾年前被分派到這個單位時,公文內容同樣神秘。 事隔十幾年,洪源泉對於類似的異動通知,有著截然不同的感受。 「恐怕是被交付了相當危險的任務,而這一去,不曉得還有沒有機會再回來……」這時候的洪源泉已經四十幾歲,以尋常人類來說並不算年老,但對於和平年代裡的軍人而言,距離退休門檻已經不遠。 「我確實動了退休念頭,但上面的大人物們,肯放我走嗎?」 莫說國家為了栽培精銳得投注多少資源,在和平年代裡能夠像洪源泉這般,身經百戰的軍人更是罕見。「並不會的,他們不可能輕易放手。」如此淺顯易懂的道理,洪源泉當然早就想通。 「幹過太多齷齪勾當的傢伙,無意中曉得太多秘密,又怎麼能夠全身而退?」 洪源泉身處於這支以「鬼」自居特種部隊,他並非第一任「鬼王」。據說早在他以前,該頭銜已經替換過數十回。 有個傳聞在圈子裡眾所皆知,但心照不宣,「一個人能被稱叫鬼王,的確是份得來不易的殊榮。只不過,同時意謂著,此人已經悄悄被死神給盯上。」 聽說,僅僅是聽說,「從前的鬼王,沒有誰能活過四十歲。」洪源泉是個例外,因為那時候他的年齡已經四十好幾。無奈這並不代表鬼王的詛咒已經破除,正好相反,近幾年他能夠清楚感受到,自己被指派的任務,一次比一次更凶險。 「不成功,便成仁。」這句話是他們隊裡的口號,洪源泉至少呼喊過上萬次。當然,他們任何一位隊員向來只想著如何成功,誰也沒有過輕易犧牲的打算。 「曉得從前諸位優秀學長的下場後,我可沒打算步上他們的後塵……」 荒唐糜爛的夜裡,包廂裡的嬌喘聲不曾停止。洪源泉的心思從不在此,他像頭野獸憑藉本能宣洩慾望,腦袋卻比平時更冷靜。 「想弄死我?沒這麼簡單!」他一心惦記著內容神祕的公文,「好個人事異動通知,嘿嘿──來得還真是時候。」 即將天亮的時刻,洪源泉已經穿好衣服、戴上扁帽,瀟灑離開包廂。由於他留下的小費從來不比別人少,小姐們也總表現得對他依依不捨。 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