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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過客

 



下班回家後,我愉快的喝完幾罐啤酒。

「感覺已經有好一陣子,沒像今天這麼輕鬆。」

我窩在屬於自己的02號房裡,翻閱小說培養睡意。這是本懸疑類型的小說,內容不算精彩,且無關緊要的廢話連篇。

眼皮越來越沉重,「算了、算了,明天再繼續看。」其實才翻沒幾頁,還讀不到半個章節,我就已經哈欠連連。

臨睡前,腦袋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剛才。大約半小時間,我從走廊經過06號房時,見到依舊敞開的門板,但我刻意撇過頭。「嘖!真無聊……」自從上星期和吳同學吵完架,我一直都沒再去他房間裡,陪他挑戰莫名其妙的電玩遊戲。

「前天沒去、昨天沒去,今天當然也不會。」

此刻,距離骨灰的登入時間還剩下四十分鐘。「關我屁事?」我嘴上抱怨,但心裡難免為了無法通關而感到可惜,畢竟自己幾個月以來,對於傳聞中的寶藏線索朝思暮想。

這是種矛盾的複雜情緒,理智一再提醒自己是妄想,卻又忍不住盼望。「哪有什麼殺人魔留下的寶藏?假的啦!」

「如果真能發財,該有多好?」生活不就是這樣,總得幹些蠢事,免得無聊;相信虛假希望,免得空虛。

「關你屁事、關我屁事、關他屁事……」我反覆叼唸,試圖洗腦自己,別再做無謂的掙扎,更別再為了誰而感到抱歉。

想著、想著,結果培養好的睡意已經消散。「唉──」男人嘛!最怕面子掛不住。既然戰火已經被挑起,就算錯在自己,也絕對不會輕易低頭。「除非,對方先道歉。」正當我自尋煩惱,忽然聽見有人從外面敲我的房門,叩叩──叩叩──

「誰啊?」

「時間已經差不多,你今天還是不來嗎?」原來是吳同學。

「註定會輸的爛遊戲,還玩個屁啊!」我聽見他的聲音就煩,冷冷挑釁說:「你這麼喜歡輸,自己去輸個過癮,別拖我下水。」

「請陪在下挑戰最後一次,無論結果如何,明天起保證不會再糾纏。」吳同學的語氣斬釘截鐵。

「你這傢伙!臉皮未免太……」我這人向來是吃軟不吃硬,只要見到對方肯低頭,自己的態度就會立刻軟化。猶豫不過幾秒鐘,便改口答應:「好啦、好啦,玩就玩。」

「喔耶!」

「但今天,真的是最後一次。」話說完,我忍不住嘆氣,「唉──」想起呂姊,想起她臨走前的眼神充滿怨恨,實在令人心寒。又想起J,彷彿有些人一旦離開,就不會再回來。

念在彼此朋友一場,確實沒必要如此絕情。俗話說得好,「做人留一線,日後好相見。」已經過去的留不住,至少從現在開始,盡力把握。

說到底,我與吳同學之間的尷尬,僅僅是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電玩遊戲。話又說為來,雖然說是電玩遊戲,但「骨灰」這個遊戲一點都不好玩。傻傻等著輸的遊戲,怎麼會好玩?「超爛!超悶!超無聊!」我所知道的「骨灰」,大致上就是這樣。

儘管吳同學嚷著完全相反的論調,「骨灰這個遊戲堪稱經典,不只因為背後的殺人魔傳說加持,且遊戲本身的設計不是以銷量為考量,更能體現角色扮演的精隨,趨近於真實的感受。」

「哪裡真實啊?」

「可以理解為,大家小時候都曾經玩過的遊戲,鬼抓人。」吳同學耐著性子,試圖向我解釋:「在遊戲中,玩家扮演的角色,是被殺人魔尾隨的受害者,想活命便得逃跑。」

「說來說去結果都一樣,只能乖乖等著輸。」我無奈的攤手。

「你錯了,逃跑不等於輸。」吳同學相當固執。

「是喔,那你有什麼對策嗎?」我明知道是個蠢問題,問了也是白問,但還是把話給問出口。

「關於對策,在下已經想了幾天,倒也不是沒有收穫。」吳同學模仿我說話的語調。還學我故意賣關子,湊到我耳邊,賊賊的壓低聲音說:「雖然在逃跑,卻還能做一件事情。」

「廢話少說!」我沒心思再陪他抬槓,脾氣來了就一把揪住他衣領,大聲催促:「有話快說、有屁快放,講重點。」

「回頭。」吳同學淡淡說。

「幹嘛回頭?」

「身為必死無疑的受害者,至少能夠把握住自己被殺害的瞬間,說不定能看見凶手的真面目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不得不承認,吳同學的執著令人佩服,他顯然已經走火入魔。都要被幹掉了,還在乎這種事情?等等!原來是這個意思。我頓時想通,追問:「難道殺人魔的真面目,就是線索?」

然而下一句話,我憋在心裡沒說出口,「就算今天失敗,明天起也沒我的事情了。」因為我已經打定主意,今天是最後一次陪他打電動。

對於我的立場而言,最重要的是顧好工作,終究得結束這段荒唐的發財夢。自從呂姊離職,導致我的工作量增加很多。暗自盤算,「下週還得跑一趟行銷公司,和紀經理討論商品企劃……」

「這次一定拿出成績,不會再讓你失望。」吳同學忽然打斷我的思緒,模樣看來似乎很有信心。對於他的立場而言,窩在電腦前面挑戰遊戲,才是最重要的。「喔耶!」他果然是個宅男。

「那就交給你了。」我模仿羅老闆皮笑肉不笑的表情,輕拍他的肩膀,賊笑說:「別忘記,通關以後便能吃香喝辣……」

「遵命!在下必定全力以赴!」

距離登入時間剩下三十秒,吳同學已經準備就緒。「喔耶!喔耶!喔耶……」他抓緊滑鼠、鍵盤,蓄勢待發。



根據「冷靜的約翰」傳說,十九世紀後半葉,難以計數的受害者成為刀下亡魂。不曉得是否曾經有誰,在生命消逝前的最後一刻奮勇抵抗?如今我和吳同學在骨灰裡被盯上,想要在臨死前抵抗,需要的卻不是勇氣,是謀略。

「已經不曉得是第幾次闖入這條墓道,至少能夠確定,今天最後一次。」出乎預料的是,我心裡竟然有些懷念,於是頗有感觸的悄聲呢喃:「原來,結果如何並不是那麼重要,由過程寫下的回憶最珍貴。」

「雖然知道你不愛聽,在下還是想提醒,現在發表感言還嫌太早,不如專注……算了、算了。」吳同學調侃到一半,忽然自己打斷自己。回過頭朝我露出僵硬的微笑,勉強說:「探險隊成員共兩名,肥宅跟爆炸頭,只提著一盞油燈,大膽闖進可疑墓穴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想,他應該是故意的。大概是擔心我在旁邊會無聊,才費心思編造故事情境。聽他自嘲是肥宅,倒是挺有意思。

「爆炸頭隊員,你有注意到嗎?後面好像有人。」吳同學以熟練技巧操控,遊戲中的視野隨即轉到後方。

「沒人啊!肥宅隊員,是你眼花吧。」我配合著瞎掰。

「沒有眼花,那個人肯定躲起來。」

「是誰呢!誰躲在那裡?」

仔細聆聽,我和吳同學之間的對話聲,伴隨遊戲中的情境音效,夾雜若有似無雜音。好像還有旁人在場,但若真有陌生人說話的聲音,從電腦喇叭傳出,恐怕會把膽子給嚇破。

「慘了,油燈好像快要熄滅。」吳同學低聲說。

我不禁嘆氣,「唉──」難得營造的探險情境,比想像中的更短暫。「該來的,躲不掉。」只能到此為止嗎?身處在幽暗墓道,一旦失去照明就只剩下等死的份。

「爆炸頭隊員,別輕易認輸。」吳同學稍微提高音量,接著說:「前方不遠處有個急轉彎,依照我們規律的移動速度,再七秒鐘就會到達。」

「這樣也行?」我皺起眉頭。

「試看看就知道!」原來吳同學打算利用視線死角,化被動為主動。若能運用得當,的確是個好機會。

「好像有道理……」

我總算想通,遊戲中的墓道只有一條路能走,卻設計得迂迴曲折,或許用意真是如此。當玩家的手上的油燈熄滅,尾隨在後方的殺人魔就會出手,同時產生機會。若玩家立刻拐入彎處,就能躲進殺人魔的視線死角,令自己暫時消失。

「利用幾秒鐘的時間差,爭取捕捉相貌的機會。」吳同學的意思是,當殺人魔跟著自己拐彎的瞬間,只要來得及回頭,便會與自己對上眼。

「假設在下的推論正確,現在就是最恰當的時機點。」

「快回頭!」我咆哮。

「喔耶!」

「呃……」

寧靜的等待著,約莫半分鐘過去。吳同學不死心的操控鍵盤,前前後後反覆回頭好幾次,但誰也沒有出現。

「結果只證明,你的推論錯了。」我輕拍他的肩膀,替他感到非常可惜。

「被跟蹤是肯定的!」吳同學堅持,他的表情變得更凝重,顫聲說:「因為腳步聲多了一對,仔細聽。」

「咦?」我分辨不清楚腳步聲,因為雜音太多。

「為什麼回頭看不見有誰,明明時機抓得剛剛好。除非,跟在咱們後面的傢伙,不是人。」

「嚇唬誰啊!難道你想說有鬼?」

「不知道。」吳同學的呼吸聲急促,好像快要喘不過來。

「喂!你還好嗎?身體不舒服的話,別硬撐。」我雖然還搞不清楚狀況,隱約也察覺到狀況不同於以往。

「剛才在下回頭的舉動,好像觸發到什麼條件……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油燈已經熄滅好幾分鐘,房間裡的氣氛十分凝重。依照往常經驗判斷,當畫面只剩漆黑,什麼都看不見時,過不了多久就會出現死亡訊息,然後電腦當機。詭異的是,油燈明明已經熄滅好幾分鐘,遊戲仍在持續進行。

時間又過去幾分鐘,我驚覺遊戲沒有結束的原因,很可能是吳同學仍操控著鍵盤。即使畫面依舊什麼都看不見,傳進耳裡的腳步聲卻不曾間斷過。

「為什麼死亡訊息沒有出現?還活著?」我困惑。

「閒聊到此為止,在下需要專注。」吳同學陷入沉默。

「好,你加油。」我依言閉上嘴,回歸自己的本分,安靜在一旁觀看。

即使看不見路,從吳同學的操控手勢判斷,他仍走在墓道裡,且清楚知道轉彎方向,甚至能夠做出同樣模式的反向埋伏。難道他能看得見?不可能!就我看來,畫面明明只是片漆黑。

「他並不是在虛張聲勢,是真的很厲害。」

仔細觀察,他敲擊鍵盤的頻率相當穩定、從容,如機械般精準的下達指令。「哇賽!」我悄聲驚嘆,心理大概已經猜到狀況,墓道看似迂迴曲折,其實是個重複迴圈。

幾個月以來,吳同學幾乎每天晚上都在練習,如今閉上眼睛都能夠想像場景。

「原來這就是電玩高手的境界?簡直叫人嘆為觀止!」

無奈狀況一直僵持著,已經耗了將近兩個小時。死亡訊息雖然沒有出現,卻不敢保證吳同學在不失誤的前提下,還能再撐多久。「考慮到體力,恐怕非常疲勞。」只要他稍微分心,錯估轉彎或回頭的時間點,由他操控的角色就會迷失在黑暗中,讓整夜以來的抵抗功虧一簣。

至於我的立場,同樣相當煎熬。「只能傻呼呼的,盯著漆黑螢幕?什麼忙都幫不上?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,別說吳同學得承受多麼沉重的壓力,連我都快要受不了。

「不如這樣吧?」我湊到他耳邊,悄聲建議:「別再硬撐,先休息吧。」

吳同學沒有理會,只顧著專注操控鍵盤。

「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材燒。」我在一旁乾著急,見他額頭冒汗不止,猜想他已經瀕臨極限。哪裡還在乎原則,就算他要求往後繼續陪他挑戰,我也會答應。「今天先放棄,咱們從長計議?」

吳同學仍然沒有理會。

「你都不會累嗎?喂!」我的情緒即將失控。

啪嚓──火苗閃現,燒著菸絲。我明知道吳同學不抽菸,但我偏要在他房間裡點菸抽。「咦?」透過剛才閃過的火光,看見他的嘴唇好像在動。我急忙壓低身子,湊近傾聽。「三、四、五……」數秒?他竟然在計算時機。

「喔耶!」吳同學放聲歡呼,因為他終於算出最恰當的時機點。僅僅一個瞬間,便足以顛覆他在我心中留下負面印象,能夠成為真正大師的傢伙,往往就是像他這種偏執狂。

他竟然能在黑暗中持續專注幾個小時,挫折發生之後,隨即冷靜重新摸索,再次擬定策略並且精準執行。「只要遊戲還沒宣告結束,寧可粉身碎骨都不願主動投降。」

皇天不負苦心人,這次他真的成功了。眼前螢幕浮現血紅色字體,內容與尋常見到的不同,「Are you sure?」下方則以較小字體標示選項,「Yes./No. 」

「這是代表要通關的意思嗎?」我驚訝得合不攏嘴。

「要選哪個選項?」吳同學滿意得露出微笑。

「廢話!當然是『Yes.』」

「在下已經累得連滑鼠都抓不穩,最後一步就交棒給你囉,爆炸頭隊員。」吳同學大方把鍵盤推向我。

「這樣真的好嗎?」我感到猶豫,畢竟能走到這一步全得歸功於他。相較之下,我除了抱怨個不停,好幾次還差點做出扯後腿的行為。

「沒問題的,咱們是朋友。」

「衝著你這句話,再推託就是我不夠意思。」

我接過鍵盤,迅速壓下標註「Y」的按鈕。「來吧!最後一擊,啊噠!」喀──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感覺到,原來塑膠敲擊的聲響,也能夠如此爽脆、悅耳。

嗶──螢幕畫面切換至整片藍色和密密麻麻白字亂碼,俗稱「藍屏」當機。「操!」有沒有搞錯啊?都已經搞到這個份上,結果還是來這套。



事後每當回想起這件事情,我總會好奇,如果當時選「No.」,結果會不會變得不同?可惜我永遠也找不出答案,因為那次當機之後,我們再也無法登入遊戲,骨灰電玩遊戲的檔案徹底毀損。

「就這樣,沒戲唱了?」幾天後,我的情緒恢復冷靜,腦袋才想起這件事情。「說好的巨額寶藏呢?」

「釋懷吧,關於這件事情,在下真的無能為力。」

吳同學的電腦造詣,雖然稱不上頂尖水準,仍勝過所有我認識懂電腦的傢伙。連他都搖頭,我當然找不出別的辦法。

「有種被耍的感覺,他媽的!這遊戲不是普通的爛……」我非常不甘心。

「還是你想玩萌A癡女地下城?」吳同學熱情邀約,隨即解釋說:「遊戲本身的設計是以銷量為考量,基於人性為出發點,既暴力又色情……」

「絕對不要再陪你打電動!」我嚇得倒退幾步。

「其實,在下認為這樣的結果,反而更好。」吳同學朝我擠眉弄眼,賊賊的說:「你昨天不是說,由過程寫下的回憶最珍貴嗎?」曾幾何時,連這傢伙都敢拿我尋開心?

「發財夢破碎,讓我現在心情非常差。別不信邪,我真的會揍人,出手比死紅毛更狠。」

「別這麼沮喪啦,還是有點收穫。」吳同學裝作神秘,像怕被別人聽見一樣,刻意壓低聲音說:「在下本來沒打算告訴你,因為這份寶藏不是錢財,就怕你沒興趣。」

「廢話少說,講重點。」我舉起拳頭,作勢要打他。

「喏,你自己看。」

原來骨灰通關後不只造成檔案毀損,還生成另外一個沒見過的資料夾,裡面裝有一個文件檔及兩張圖片檔。文件檔裡寫滿密密麻麻的洋文,我能認出來的單字不超過十個。

「呃……」

幸好吳同學的洋文程度還算不錯,他迅速瀏覽過便明白大概意思。「開頭說,『約翰仍活著,不過他再也不冷靜……』」

而做為附件的兩張圖片檔,與先前吳同學曾讓我看過的檔案類似,同樣是經過翻攝的老舊照片。而這兩張照片的內容更詭異,像是長著尖牙利爪的人形怪物。

「這就是傳說中的殺人魔?冷靜的約翰?」我滿頭問號,總覺得腦袋越來越困惑。

「正確來說,曾經是。」



吳同學並沒有將文件內容完整翻譯,只是以口述的方式,告訴我內容。「前半段幾乎都在描述,十九世紀末與約翰有關的幾件大事,大致上都與傳聞相同。」

「值得一題的部分,唯有當時執行死刑的真相。」

原來電椅並沒有真的將約翰給殺死,因為背後藏有個龐大陰謀,且勢力跨足政、軍、警三界。

「他們與執刑單位串通,當著媒體面前在眾目睽睽之下,表演一場令人心驚膽跳的魔術秀。」

約翰本人對此並不知情,猖狂在刑場留下遺言,只是為了替他所謂的藝術畫下最後一筆。豈料執刑最關鍵的電壓被改弱,於是電流竄進身體不足以致命,只讓他昏迷。

「當一桶冷水將他澆醒,才是惡夢的開始。」

實際上,約翰被軍方帶去做生化實驗。當年正逢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前夕,性情瘋狂的學術份子受到軍方徵招,冠上科學名號,施行各種類型的人體實驗。其中某些實驗因顧慮道德觀感而無法明目張膽,於是他們除了盜取墓園剛下葬的新鮮屍體,也經常向人口販子購買奴隸,或偷渡死刑犯。

其中有一支專攻生化科技的團隊,秘密藏身在巴爾幹半島內,一座未經標記的地下碉堡。他們致力於讓人類進化成更強悍的物種,替即將爆發的戰爭做準備。

當時成果已經取得進展,能在活體內培養人工合成的病毒,其中一位受試者,便是剛從死刑逃脫的約翰。幾週後,病毒順利與約翰體內的細胞結合,不再出現排斥反應。

但他們太低估約翰的能耐,誰也沒想到,他竟然有辦法在戒備森嚴管控中藏匿注射器,趁巡邏警衛更換餐盤時突襲。將針頭刺入警衛的頸靜脈,灌入空氣造成血栓,引發心臟衰竭。

「只不過,約翰雖然逃離囚室,卻逃不出地下碉堡。」

接連幾日斷藥,導致他體內的生化病毒繁殖過量,容貌跟著產生恐怖異變。當他再次被發現時,已經徹底變成怪物,具有強烈攻擊性。

「就科學角度而言,進化實驗算是相當成功,但就實際情況而言,根本是場災難。」當軍方派來支援的精銳部隊抵達,只見到大量被撕扯至支離破碎的殘缺屍塊。

不久後世界大戰爆發,讓狀況變得更加混亂。駐守在地下碉堡內的部隊,再也無法與上級取得聯繫,因為該國政府不久前,已經因為內亂被推翻。

地底下非人道實驗相關資料,多半在戰亂中被銷毀,連同該部隊曾經存在過的痕跡,全被抹去。而他們為了躲避戰亂,毅然決定斷絕外界聯繫,定居於地下碉堡。

「約莫三十年過去,兩次大戰終於結束。」

當時駐守在地下碉堡中的一行人,從歷史中消失,卻在無人知曉的狀況下繁衍後代,獨立發展成為小型社會。

至於受生化病毒感染的約翰,至今仍頑強的活著。他以實驗體的身分苟延殘喘,依然在為他所犯下的罪行償還代價。

「讓人類進化成新物種的實驗,仍未結束……」



寶藏是否存在?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,我其實心裡早就有預感,「不可能順利取得!」但骨灰遊戲通關後,生成的文件檔裡,沒提起與寶藏有關的隻字片語,仍讓我相當沮喪。

「沒了?」

「是的,結束了。」吳同學表現得相當灑脫,聲稱歷史真相是更珍貴的寶藏。

就這樣,我從虛擬世界的冒險脫身。

「保重。」吳同學淡淡說。

「幹嘛要保重?從時間來看,應該要說晚安吧。」當時我並不是很在意,「唉!算了,管他的。」反正這傢伙在語文方面的用詞,向來都很奇怪。

對於我而言,重要的是工作,此後得把心思擺在工作。生活作息回歸正常,反覆交替工作和睡覺,並且期待每週一次的放假。日子過得很快,稍微沒注意,已經是幾個月後。

某天早晨,鬧鐘響起,鈴鈴鈴──鈴鈴鈴──我掙扎起身,拎起背包趕著出門上班。
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
路途中,我哼唱自己寫的歌,試圖在乏味的日常生活中保持樂觀。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

原本總是敞開的06號房,不知從何時已經被關上。

好幾次深夜經過時,我興致來了便敲幾下門板,叩叩──叩叩──「肥宅,你在裡面嗎?」直到後來不再得到回應,才曉得吳同學已經離開。

透過電玩遊戲致富的發財夢相當短暫,勉強維持幾個月,草率結束後,只剩下我自己。



兩年後的某天夜晚,我在下班回家途中,如往常般的走進巷子口超商。從貨架上挑了一盒新推出的牛腩燴飯,打算當成晚餐兼宵夜,隨手扔進微波爐裡加熱。

「對了!」我下意識伸手指向自己習慣的牌子,吩咐說:「還要一包菸,謝謝。」

「抱歉,不賣。」店員小妹的語氣聽來客氣,但凶巴巴的面容毫不客氣。

「為什麼?」

「你昨天不是才剛買過?就不能健康一點嗎?」店員小妹又開始嘮叼。

「拜託啦,再讓我買一包就好。」我哀求。

「很煩唉!說不賣就是不賣啦!」店員小妹繼續嘮叨個沒完:「乖乖存錢……早點搬家……換份工作……」她正處於青春活力的年紀,卻活像個老媽子,真煩。

「呃……」

我當然明白她是好意,但她卻不肯退一步,考慮一下我的立場。「想搬去更好的環境,得先有更優渥的薪資;想換到更好的公司,得先有更精彩的履歷。」

「高等學歷、專業證照、顯赫家世,名門企業渴望的條件,我通通都沒有。」

想到這裡,又忍不住嘆氣,「唉──」因為又想起呂姊。她擁有我所欠缺的優渥條件,也曾經領著令人羨慕的高薪,卻是公司裡最早被淘汰的員工。

「或許因為這地方是座鬼島?」我們得擠破頭才搶到職缺,但在老闆眼中通通是砲灰。

離開超商後,我抽完身上的最後一支菸。「真麻煩!回去又得找鄰居擋幾支來解癮……」然後用力揉爛菸盒,隨手往後仍。「嘿嘿──」別嫌我沒水準,要水準幹嘛?既不能換錢也不能填飽肚子,偶爾挑戰法律邊緣的小罪孽,其實蠻好玩的,別被執法單位抓到就行。

最近我常想,「狂暴風神發瘋,並不是沒有道理。」大家都說他是瘋子,他本人卻不這麼認為。那麼,我呢?我想,我也不是。「整個社會瘋瘋癲癲的!」

「任誰都想賺更多錢、享受更優渥的生活,彼此鬥爭個沒完,結果把大家都給逼瘋。」

說起最近的新聞,總在報導關於連續殺人魔的消息,「根據民眾舉報,清晨於橋墩底下,又發現一具屍體……」

「知名法醫從支離破碎程度分析,受害者在生前遭受過凌虐……警方已成立專案小組,誓言逮捕凶手歸案……」外貌姣好的女主播,以機械般的平淡口吻繼續報導下則新聞,「知名藝人再傳劈腿……」

經濟景氣持續低迷,引起治安劣化,早已經不是發生在這一兩天的事情,恐怕往後只會越來越嚴重。

「每天都有人謀財害命,頻率和名人濫交差不多。」

我之所以特別關注這條新聞,並不是因為對連續殺人案件感興趣,而是對於其中的犯案手法覺得有點印象。「凶手的心思極端縝密,刻意留下假線索誤導偵查。」

恰巧負責公司外務的陳哥,最近每天早上都會帶著週刊來公司,其中一本封面,斗大的標題寫著,「連環殺人案的凶手,可能不是人類!」

「不是人類?」我反覆尋思。

「目前已經有八具屍體被發現,媒體大膽推測還有更多受害者。」陳哥似乎是各類兇殘案件的發燒友,他正準備出門去跑他的外務行程,隨手把週刊扔給我。

「謝啦!」

我趁著工作空檔,耐著性子將長達幾頁的報導看完。撰寫這篇報導的記者,認為凶手並非無差別犯案的反社會變態,而是懷有某種目的,專挑特定對象下手。

被害者有個共同點,全是小學同班。「咦?」參雜在文章段落,有張圖片翻攝自某間小學的畢業紀念冊合照,能從中看見每位受害者兒時的相貌。照片裡有位戴眼鏡的小胖子,看起來特別眼熟。

「這不是吳同學嗎!」我清楚記得他曾經說過,打算要透過暗網買凶殺人,卻沒想到復仇計畫竟然會成真。



關於吳同學的後續消息,來自一封電子郵件。當時我因為電子信箱的容量滿了,不得不刪除垃圾信件。

為避免誤刪業務相關的重要信件,只得多花點時間,先瀏覽過信件標題。夾雜在亂七八糟的廣告中,其中有一封信件標題寫著「遺言」,寄件人署名吳樹桐。

內文開頭寫著,「爆炸頭隊員,你相信嗎?電腦能透過更換組件進行升級,人類也能夠藉由類似辦法進化。」

這封信好像在很早以前就先寫好,卻刻意將收件日期設定在很久以後。而附件檔案需要密碼才能閱覽,幸好密碼並不難猜,我嘗試輸入吳同學過去的房號便順利打開。

原來當時吳同學並沒有向我全盤托出,骨灰電玩遊戲通關後出現的文件檔最後面,竟然有標明地下碉堡的確切位置。他不告而別後,獨自遠渡歐洲,依線索順利找到地下碉堡入口。宣稱是考慮到安危,私自決定往後風險由他自己承擔。

「寶藏是真的存在,卻不是錢財,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,名為『進化』的機會。」

「人類是有可能進化的,透過器官移植,將更優秀的臟器植入體內……」原來骨灰遊戲是個智力篩選機制,由於多數器官都能替換,唯獨腦袋不行。

「讓不夠聰明的傢伙擁有更強悍的身體,無疑是種浪費。」

吳同學的來信中提到,他接受進化手術,過程相當順利,恢復也比預期更快,但體內慾望越來越難抑制。

「在下終於明白,人之所以沒有肆意妄為,不是因為做不到,而是無力承擔相應代價。」

「一旦有本事不計代價,便能夠掙脫束縛。」

吳同學第一次殺人,認為逃脫是僥倖,第二次逃脫仍是僥倖,直到第三次逃脫便成為確信。「在下能夠報仇,不假他人之手。只是殺人衝動主宰大腦,恐怕再也無法停止。」他趁理智還算清醒的時候,寫下這封遺書。

「如果時間能夠回到過去,還願意陪在下挑戰骨灰嗎?」信件最後,留下問句。

選擇現實生活或虛擬世界?在我們心中各自有著不同的答案,於是我們分道揚鑣。偶爾,僅僅是偶爾,我懷念過去在06號房內,與吳同學挑戰電玩遊戲。

最後說起06號房,「唉──」早就搬來新的房客。


(十六口棺材 第一集 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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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1 我早就明白租屋的這棟樓不太對勁,關於這點,大夥應該都明白。雖然說是明白,但程度僅止於嘴上敷衍的明白。 「其實,根本誰也不在意。」 或許因為大夥都很忙,即使是忙著遊手好閒,也不會有心思去在意居住環境裡潛藏的危險;又或許,僅僅是習慣成自然。「哎呀!」說來很糗,直到我真正對於租屋的那棟樓感到恐懼,已經是搬進來的第四年後。 最近,我時常回顧起剛來首都的那一陣子。「唉──」不禁歎氣,對於自己淪為籠民這件事情,我總感到有些自卑、難以啟齒。 「又不是犯傻!之所以會住在這種鳥地方,不過是權宜之計啦。只要讓我等到適合的機會,立刻搬得遠遠的……」我心裡面一直都是這麼想著。 豈料就這麼等著、等著,一直等到現在。 「一條蘿蔔一個坑,倘若注定住茅坑,又何必妄想金坑、銀坑?」 不得不承認,我對於籠民身分逐漸感到認同,認同到即使明白「認同」是件很可怕的事情,卻像在溫水裡煮青蛙,已經麻木得動彈不得。 2 回顧幾個月前的「蠟塊婆婆」事件,雖然自己並沒有親眼目睹兇案發生過程,但在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裡發現被支解的屍塊,也嚇得讓人夠嗆。 而最尷尬的是,即便如此,仍沒有成為說服自己搬家的理由。 房市、物價逐年攀升,唯獨薪水和從前差不多。「工作越努力,錢卻越來越不夠花……」於是我越來越擔心,「離開這棟樓並不是太困難的決定,卻恐怕再也找不到租金如此低廉的選擇。」 人類這種生物總是如此?往往有辦法找到各種藉口,說服自己繼續將就。 「其實,我明白。」 「將就」和「講究」兩個詞彙,不僅讀音聽來相近,觀念也只在一念之差。有些事情,可以將就;但有些事情,必須得講究。否則,這棟樓裡隔出如棺材般狹窄的十六個房間,遲早會成為住戶們真正的棺材。 曾經住在01和11號房的兩位房客,被分屍於頂樓加蓋鐵皮屋裡,兇手仍然逍遙法外。更令人介意的是,散落於各處或大或小的屍塊,全都包裹著厚厚一層的琥珀色蠟液。以及,裝載更多蠟液的神秘棺槨。 總覺得那股味道聞起來特別熟悉,「既腥臊又甜膩……」難道是春水爺生前老往身上猛噴的香水、混合屍臭?不對!很明顯的,兩股味道並不一樣。 我試圖尋找更多可能性,無奈至此為止,什麼都想不起來。 想到後來,又推導出另一種不可思議的論調。 「那些黏乎乎的玩意兒,該不會是活的吧?」 若這麼解釋,豈不是正好符合,某種電玩遊戲裡的謎樣生物──史萊姆?我大膽進一步想像,「蠟液包裹屍塊,其實是在進食?」 強烈懷疑...

第39章 疑人魔

  1 狂暴風神一聲不響的突然失蹤,而這件事情帶來的情緒,是困惑。 事實上,我清楚明白,「困惑得再多也於事無補。」於是想著,「無法掃除腦袋裡的困惑,至少能夠裝作不在意。」 「那傢伙是個成年人,愛上哪去便上哪去。」鄰居們對此的態度像在搪塞,而他們的表現其實一點都沒錯。只不過我很難像他們一樣灑脫,尤其考慮到狂暴風神失蹤前,是和我一起幹蠢事。 「或許……」我轉念又想,「他只是,做出了選擇?關於那個,自己遲早也得做出的選擇。」狂暴風神無疑是個瘋子,但他的歷練、膽識,均遠遠高出我許多。 「就因為是個瘋子,而能夠無所畏懼的幹出種種瘋狂行徑?」 「且因為行徑瘋狂,才累積出過人本領?」 惹麻煩對於狂暴風神,應該算得上是家常便飯,觀察過去經驗來判斷,他似乎總能憑著一股瘋勁而化險為夷。在租屋的這棟樓裡,幾乎人人都曉得,「那傢伙不僅是個遊手好閒的無賴,還在外面積欠不少債務。」 好笑的是,曾有一次錢莊派幾個小流氓來找他討債,反而全讓他給暴揍得屁滾尿流。導致後來那幾位倒楣的小流氓陷入兩難局面,由於他們實在太害怕又挨揍,索性自己湊錢掏腰包,私底下替他把那筆帳給結清。 此外大夥也曉得,狂暴風神向來隨心所欲。有時他會忽然消失一陣子,短則幾天、長達幾週,多半是去賺外快。對此,狂暴風神曾自嘲說:「總不可能一輩子到老都靠借錢度日,附近一帶的錢莊裡多半都保有我照片,並且標註,『當心此人!極度危險!』」 「那你究竟想怎麼辦?」 「動腦筋囉!」不必多想也知道,狂暴風神動的全是些歪腦筋。 依照慣例,過些日子又會看見他,若無其事的回來這棟樓。可能還會帶著幾箱啤酒、幾條菸。「嘿嘿嘿──」這種時候他的心情通常挺不錯。 「嘿嘿──」我只要厚著臉皮恭維他幾句吉祥話,便能蹭吃蹭喝。 慷慨算是狂暴風神極少數的優點之一。「嘿──」我苦笑幾聲後,忍不住嘆氣,「唉──」因為明白自己不應該再繼續自欺欺人。 「此時此刻的氛圍太壓抑,絕非平時那般輕鬆寫意。」 長期以來,狂暴風神被認定為瘋子,是因為他壓抑不住過度旺盛的正義感。「寧死都不肯退縮的傢伙,不可能在緊要關頭忽然抽身……」 等待令人心慌,很快的,我就按捺不住情緒。於是走向狂暴風神的05號房,門把一扭便開啟。嘎──「咦?」竟然沒上鎖。 「死紅毛呢?嘖!果然不在家。」 房間內的模樣和平時看上去差不多,破洞的枕頭、發黃的薄被、扔進菸灰缸裡的打火機、色情書刊……東西明明不多,看起來...

第40章 諭鬼子

  第40章  諭鬼子 1 我懷疑,出沒在頂樓加蓋鐵皮建內的琥珀色蠟液,可能是出自攀附在樓梯頂端的詭異植物。「類似存在於橡膠樹裏頭的汁液?」 但我無法理解,「為何植物汁液會像是擁有獨立意識般的分裂、聚合,甚至懂得採取戰術將我包圍?」更別說包覆屍體,並且吸收等情況。 「那玩意兒,簡直像妖怪……」 既然朝妖怪的方向懷疑,我便不得不向公司裡的羅老闆請教。「那個,請問……」雖然降妖除魔從來都不是他的志向,仍憑實力在圈子裡贏得「半仙」稱號。 「請問您聽說過史萊姆這種妖怪嗎?」大清早,我剛到公司就溜進他辦公室裡。 「史萊姆?」羅老闆歪著頭,隨口應付說:「沒有,老子連聽都沒聽過。」只見他意興闌珊的抽著菸,一會兒擺弄羅盤、過會兒擦拭起古董。 我不死心的又問:「會不會其實,『史萊姆』只是種民間俗稱呢?好比說,基於某個國家的語言,透過非正統途徑由民間翻譯,而產生的傳說?」 「就算真是這樣,充其量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妖怪,沒必要深入探究。」 「哎呀!不是啦,老闆您誤會了。是剛好發生在不久前,湊巧聽朋友說起。」我揣測羅老闆的性格貪得無厭,逮到機會就想卡油,於是將自己的處境改口謊稱為朋友的遭遇,更假裝只是無關緊要的閒談。 「我的那位朋友疑似碰到這種妖怪,令他感到不知所措……」 同時,我暗想,「最好先探探他的口風,再決定下一步棋該怎麼走。」 「老闆您不是常教導,咱們若有能力就得承擔更大責任,才不枉為精英。況且,助人為快樂之本。」 「喔?」羅老闆眉毛上挑、瞇起眼像在打量。「臭小子,真有這麼好心?嘿嘿嘿──」忽然他冷笑,嘴角朝斜上方抽動幾下,毫不客氣的朝我吐出濃煙。 「當然,肯定好心,這都是老闆您平時教得好。」 「要是真有把老子平時的話給聽進去。嘿嘿──」羅老闆繼續冷笑,嘲諷說:「只怕你這回不是好心,是不安好心。」 「不敢、不敢,天大的膽子都不敢。」 我注意到他墨鏡底下的眼神帶有股邪氣,瞇起眼打量的模樣細而長,簡直像是陰廟裡的狐仙像。要知道陰廟裡拜的從來都不是神仙,是妖。 「嘿嘿嘿嘿──嘿嘿嘿──」 「呃……」 見羅老闆笑得越邪,令我感到越害怕,只好畢恭畢敬的雙手貼緊褲縫、傻站在原地。「老闆,請問您的意思是?」我所認識的羅老闆,恐怕比狐妖更陰險,誰敢在他面前耍心機?簡直是自找苦吃! 「小子,算你走運。」豈料羅老闆忽然收斂邪笑,淡淡說:「看在老子今天心情好的份兒上,陪你聊聊也無妨。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