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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骨灰

 



電玩迷聚集的網路論壇中,流傳一條消息,「有個被詛咒的神祕電玩遊戲,是由犯下數起懸案的連續殺人魔製作。」

雖然不曉得殺人魔為何肯花心思製作電玩遊戲,卻有不少流言蜚語指出,「很可能不是為了娛樂。」

「倘若遊戲性不是重點,製作所使用的素材便是關鍵。」

「可能從中發現被掩蓋的歷史真相……可能找到鉅額財富的埋藏線索……」諸如此類的推論,來自世界各地。訊息不斷膨脹,並透過網路為渠道,匯集於各大論壇。

至今仍未曾聽說過,有哪位玩家順利揭開謎底,甚至連遊戲本身是否真實存在都遭到質疑。「因為這個遊戲被歸類為禁忌,無法透過正常管道取得,只以數位形式流通於暗網黑市。」



我回到這棟樓的時間,已經是深夜。我的精神已經疲勞,但沒有回去自己房間,而是停留在06號房的門口。

「喔耶!」吳同學高聲歡呼,回過頭望著我,笑得燦爛。「結果你還是來啦!別客氣,隨便坐,當成自己家。」

「嗯,打擾了。」

「會口渴嗎?地上有汽水,只是已經退冰……也有零食,應該在櫃子裡面,要吃的話自己拿……」他表現得熱情。

仔細想想,這應該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著說話。

「好、好、好。」我感到難為情,急忙揮手打斷他,改口催促說:「都已經這麼熟,客套話就免了吧。咱們直接辦正事,快讓我見識殺人魔的巨額寶藏。」

「先別著急,還要再過半小時才到登入時間。」

吳同學不疾不徐的解釋,說是這個遊戲的製作技術相當特別,憑他的電腦造詣仍無法破譯。「編程方式不僅罕見,且經過層層加密,顯然製作者為了防止被破解,在防禦方面下足功夫。」

「非得等到規定時間?沒得商量?」我皺起眉頭。

「是啊!沒得商量!」他篤定回答:「若以暴力方式直接駭入程式內部,很可能會激活防禦機制,導致檔案毀損,得不償失。」

「若在規定以外的時間執行程式,會怎樣嗎?」

「倒也不會怎樣,什麼事都不會發生。」吳同學操控鼠標並點擊,果然只彈出提示錯誤的對話框。

等待過程中,氣氛有點尷尬。吳同學坐在發臭的軟墊,而我站在旁邊,不曉得該幹嘛。「對了!」我試圖找話題,隨口問:「你說的這個遊戲,叫什麼名字?」

「問得好!在下第一次登入遊戲時,也曾感到困惑。正式登入前畫面只是整片漆黑,看不見標題。」吳同學語調上揚,繼續回答說:「但在網路論壇中,玩家們替它取了個非正式的名稱──骨灰。」

「好好一個遊戲,為什麼要叫骨灰?」

「這個名稱其實已經流傳很久,關於由來的說法也有很多種版本,普遍接受的理由,是基於遊戲畫面採用八位元點陣圖……」

「八位元……點陣……什麼意思?」我抿嘴搖頭,越聽他解釋,越覺得困惑。

「簡單來說,意思是遊戲裡畫質表現得太差,令人聯想起幾十年前的骨灰級電玩。」吳同學認為,這其實是相當矛盾的狀況。「明明防禦方面的編程技術,先進到無法以當代技術剖析;直接影響玩家觀感的聲光效果,卻相當老舊。」

「如果製作者並非人類……」說著、說著,吳同學提起另外一套流傳於論壇的推論。忽然壓低聲音,故作神秘的說:「好比說,發展出其他科技文明的高智慧生物,並不在乎聲光效果。」

「該不會是認為外星人?」我翻白眼,懷疑他根本是在鬼扯。

「沒有充足證據支持或推翻的前提下,確實有幾分道理。」吳同學態度認真,正聲嚴詞的解釋:「許多科幻迷表明支持類似論點,他們相信就算不是由外星人直接製作,也可能是接觸過外星科技的地球人,將不同技術相互結合後的實驗性產物。」

「依在下認為,製作者可能是寄生在地球的蜥蜴人。」

他繼續解釋,延伸出推論:「不只根據上個世紀留下相應的目擊紀錄,傳聞中蜥蜴人習性嗜血,呼應殺人魔的形象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本來只是隨口問問,沒想到又引起他發表長篇闊論。「先等等!」總覺得狀況發展的方向太荒謬,不切實際。「你真的相信電玩遊戲與殺人魔有關?」

「與其說是相信,倒不如說是希望。」吳同學若有所思,將聲音壓得更低:「在下並非科幻迷,不在意製作者是否為外星人,但誠心盼望是殺人魔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將來有機會再說吧,登入時間快要到了,準備出發。」

時間剛過凌晨又五分,吳同學操控滑鼠,迅速點擊標註「ash.exe」的檔案。只見電腦螢幕畫面瞬間切換。「哇賽!」僅僅發生在一瞬間,彷彿注意力被抽離身體,進入詭異莫名的幽暗空間。



從我眼前看來,應該是間相當古老的墓室。視線非常差,只靠手上提著一盞油燈做為照明,稍微遠一點地方都看不清楚。

我之所以判斷這裡是間墓室,是由於最初映入眼簾的,是整齊擺放的許多靈柩。端詳石牆上的壁畫斑駁錯落,推測是做為墓誌銘,用來紀錄死者的生平事蹟。且陰暗而略顯模糊的景象,直覺讓人聯想起地底下,空氣混雜塵土。

吳同學操控著鍵盤,讓畫面跟著移動,緩慢朝前方墓道走去。忽然有陣風吹來,令提燈火光搖曳。「咦?」照映出幾支瓦罐的倒影,竟然比人還要高大。

「喔耶!」他刻意壓低聲音歡呼,仍難掩興奮情緒:「這還是第一次,有人肯答應陪在下探險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當愚蠢的歡呼聲傳進耳裡,我的思緒頓時清醒,「只是個電玩遊戲,別自己嚇自己。」暗自覺得可笑,「這也是第一次,自己肯花時間陪宅男打電動。」

吳同學繼續操控鍵盤,讓畫面繼續前進。

「你很緊張嗎?」

「好像……有一點……」

即使聽到遊戲的名稱叫骨灰,且傳聞圍繞著殺人魔與懸案,大致上已經猜到是個恐怖遊戲。但實際登入遊戲後,立刻受到疑似墓穴的詭異氣氛影響,身臨其境的感受,勾起潛藏於心底的恐懼。

就咱們東方人的說法,墓穴也叫陰宅,是給死人住的地方。活人往裡面鑽,不就是找死嗎?話又說回來,我差點無法說服自己,只是個電玩遊戲。不過才經歷幾分鐘,卻因為神經過度緊張,搞得像被困在裡面大半天。

網路論壇中有許多玩家,認為骨灰名稱的由來,在於採用極端老舊的聲光技術。事實上,畫質確實粗糙到能以抽象形容,儘管如此,卻又能將氛圍營造得維妙維肖。音效帶點雜訊,但程度拿捏得恰到好處,除了聽見腳步聲,還伴隨若有似無的風聲。

好像有誰在耳邊低語?我光是站在旁邊看,都覺得毛骨悚然。

「這裡到底什麼鬼地方?」明明不見岔路,卻像座迷宮,怎麼都走不出去。墓道比想像中更長,迂迴的柺來拐去,看不見盡頭。

人類這種生物,渺小且目光短淺。當一個人一輩子活在地面上,只覺地面上的世界無邊無際,直到死後被葬在地面下,才驚覺地面下的世界其實同樣寬闊。

「依在下認為,是什麼地方並不重要。」

吳同學認為,遊戲內容並非憑空捏造。他說:「很可能取材自現實世界,更可能是為了影射鮮為人知的秘境……即便如此,卻不值得花心思探究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免得受到抽象畫面誤導,畢竟靠腦補出來的結論,缺乏實際證據,太空洞。」考慮到世界實在太大,相較之下,人的見識太淺薄。遊戲裡的照明嚴重不足,連辨認方向都相當辛苦,看不見細節便無從解謎,遑論如何追溯源頭。

「海水如何能以斗量?就怕答案穿鑿附會,自欺欺人。」

我忽然感到一陣反胃,「嘔──」或許是因為專注於太過抽象的畫面,引起頭暈目眩。

「墓道還有多長?不曉得……墓道通往何處?不曉得……墓道為何而建?不曉得……」我什麼都不曉得。

甚至不曉已經得走多遠,幾次回頭卻見不著來時路,只好繼續朝前方走著,走著。來到一座向下延伸的樓梯,而類似的樓梯已經穿越好幾座,簡直沒完沒了。「咦!」此時我才驚覺,「好像每次見到樓梯,畫面都變得更暗些?」

「雖然是個遊戲,仍遵守物理方面的規則。」吳同學隨即解釋:「例如這盞提在手上的油燈,裡面的燃油不斷被消耗。依照過去的經驗判斷,油燈即將熄滅。」

「一定要走樓梯下去嗎?」我感到猶豫。

「待在原地也不是辦法,不如賭一把,下樓去碰運氣。」吳同學提議說。

「好吧,就依你的意思。」我心裡當然明白,待在原地並不會停止燃油消耗。更明白,這只是個電玩遊戲。如此煎熬的困境是虛構,但想逃避的心情相當真實,不得不承認,我非常害怕。

嗖──搖曳不定的油燈熄滅。

頓時什麼都看不見,眼前畫面剩下片漆黑。「怎麼辦?」耳邊仍能聽見腳步聲,由於看不見反而聽得更清楚。「咦?」吳同學的手已經停止操控鍵盤,但耳邊仍能聽見腳步聲……

「喂!你有注意到嗎?真的不太對勁啊!」我的聲音顫抖。

「柏鋒,冷靜點。」

緊接著,螢幕浮現妖豔的血紅色字體,「You are dead.」同時將我的思緒拉回現實,這算是什麼狀況?等等,不會吧!只見畫面又轉變,呈現整片藍色和密密麻麻白字亂碼。這是個令人熟悉的畫面,只要常使用電腦都曾見過,俗稱「藍屏」當機。

「我們輸了?莫名其妙的輸了?」

「沒錯,我們輸了,然後電腦當機了。」吳同學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類似狀況,這個遊戲只要輸掉就會直接當機,而且要等到隔天深夜同樣時段,才能夠再次登入。

「一天只有一次挑戰機會,夠刺激吧?喔耶!目前還沒聽說過有誰成功通關……」

「太爛了吧,規矩這麼小氣還玩個屁!」

「本來就不是為了好玩才製作的遊戲,當然不能用常理判斷規矩。」吳同學再次強調,伸手按下主機的重新開機按鈕,嗶──

「有一種被耍的感覺!」剛才太害怕的情緒無從宣洩,我控制不住的胡亂抱怨:「哪裡像在玩遊戲,擺明是惡作劇。」

「明天繼續玩吧!」吳同學邀約。

「還玩?」

「如果秘密太容易解開,就不會成為電玩界的傳說。」吳同學說他已經挑戰好幾個月,目前仍然處於摸索階段。

「你是白痴嗎?傻到去聽信這麼荒唐的網路謠言?稍微動腦想就能明白,不過是某種下三濫的行銷策略!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八成是某個團隊的製作經費不足,又不甘心讓半成品石沉大海,乾脆瞎掰聳動噱頭,抓住電玩迷的好奇心來斂財……」

吳同學並沒有反駁,只是平靜的望著我,直到我把話說完才反問:「聽過冷靜的約翰嗎?」

「嘖!他誰啊?」我聽都沒聽過。

「骨灰製作者的掛名,同時也是歷史有名的連續殺人魔。」吳同學壓低嗓子,以沙啞聲音故作神秘說:「幾樁懸案的線索都指向約翰,可惜至今仍沒找到關鍵證據……」



有關於「冷靜的約翰」傳說,時間發生在十九世紀末,地點在歐洲南方某個偏僻小鎮。

許多當地居民聲稱曾見過約翰,但沒人曉得他的來歷,只知道他經常出沒酒館、妓院,或其他流通小道消息的場所。

「他的話雖然不多,且舉手投足刻意低調,卻掩蓋不住優雅氣質。」他們形容約翰的身材高挑、纖瘦,面容冷峻。幾條未經考證的消息,懷疑他可能是某家道中落的貴族子嗣。

至於約翰的藏身處在哪,一直沒被證實。可疑的地點有很多處,舉凡市中心某住宅區的廢樓、近郊的舊磨坊、廣場的鐘塔等。若從案件發生的時間點對照,又延伸更多疑點。尤其現場採集到的痕跡,全為被害人所留下,找不出任何指引兇手的線索。

「或許根本沒有所謂的藏身處?因為他四處流浪,隨心所欲的犯案。有時窩藏在被害人家裡,有時待在酒館、妓院……」

難以計算究竟有多少人遇害,目前登記在案的共二十三件,這些紀錄多半是由約翰本人親口描述。當警方實際前往埋屍地點調查後,挖掘出大量被支解的屍體,估計至少上百人受害。

「犯案期間很長,恐怕超過三十年。」詭異的是,約翰遭逮捕時還未滿四十歲。「根本無法想像,案件全是由他獨自犯下?」

「從孩童時期開始殺人?未免太不正常!」

「虐殺是我與生俱來的天賦……」約翰在記錄口供時,表現出超齡的冷靜態度。他堅稱畢生所犯下的罪孽,都是在追求藝術領域的突破。「我的行為,不過是順應天意。」

「他擅長喬裝打扮,無聲無息的潛伏在身邊,有時扮作醫生、或扮作農夫、酒客……」

約翰像個平凡人般的生活於鎮上,他寧可耗費幾個月尾隨獵物,神不知鬼不覺的融入其中。他從不急躁,細心觀察並謀畫策略,只在預判的最佳時機才動手。

「在被害人的眼裡,驚覺自己被盯上,直至慘遭殺害,僅僅發生在一個瞬間。能否致人於死的關鍵,在於能否把握瞬間。」

道理不難理解,「手起,刀落。」只不過多數人的心智正常,根本連想都沒去想過,更別說要動手。

「當人失去生命光輝,反而更有價值。」約翰打從骨子裡,就不是個正常人。在他冰冷如霜的眼眸中,藐視人類如玩物。「人活著的時候只是個人,死去以後留下的屍體,能成為素材,透過藝術展現出無限可能。」

「美好的愛情,過程往往短暫,唯有回憶能長久……」他肆意將愛情故事中的浪漫情話曲解,殘忍支解屍體。

「與情人接吻能夠催生情愫,咀嚼對方的舌頭……」他從受害者身上割下偏好的部位,為了姦淫取樂、食用,或加工製成標本收藏,供日後回憶。

約翰行兇手段極端變態,又狡詐得令警方無法捉摸,若非他主動投案,諸多離奇失蹤案件,恐怕沒有撥雲見日的一天。

「精心創作不該被埋沒,否則未免太可惜?」

「毫無悔意!」當時參與逮捕行動的刑警曾說,「我們抓到的不是個人,是隻披著人皮的怪物。若撇除外貌不看,無論各方面,他沒有一處像人類。」

「是的,好的,知道了,沒問題。」

約翰遭逮捕後,態度表現得異常冷靜,自始自終都不曾有過任何掙扎、抵抗,說話語調像在朗讀事先寫好的劇本。

「從他身上感受不到情緒波動,像具綁著線的傀儡,要他動就動,要他靜就靜。」心理學專家判斷,約翰屬於反社會人格患者,先天缺乏情感導致道德觀偏差。

許多殺人懸案,在一夕之間有了答案,同時又引導出,更多過去未曾被發覺的懸案,彷彿將複雜迷宮的大門開啟。

警方根據口供,搜出大量支離破算的屍塊殘骸,遠超出約翰所承認的罪行,而他像是早有預謀般的陷入緘默,任由謠言帶領群眾胡亂揣測。

「如此狂妄的傢伙,理所當然被宣判死刑。」

公開執刑的當天,吸引各大媒體爭相採訪。從鏡頭前見到約翰,四肢分別被皮帶綑綁,浸濕的海棉固定在他被剃光頭頂,且拴上裝設電極的頭罩。

劊子手在電閘旁待命,牧師在一旁禱告。

「最後還有什麼話要說嗎?將成為你的遺言。」

「可能的話,請盡量折磨。」即使坐在電椅上,約翰仍舊表現得從容,淡淡說:「替受害者出氣也好,維持社會公理也罷,但行刑之後,我就無罪了吧?」

滋──滋滋──

約莫兩千伏特的高壓電流竄進身體,直搗臟器,讓向來祥和的樣貌登時如魔鬼般猙獰。肢體先呈現僵直,再以誇張角度蜷縮。

滋滋滋──滋滋滋滋──

刑房內瀰漫令人作嘔的烤焦肉味,半熟通紅的軀體不再掙扎,醫生診斷確認無生命跡象,死刑宣布成功。

當約翰死亡,事情便該結束,但詭異狀況卻發生。本該躺在停屍間的屍體,竟然消失不見。

「行刑之後,我就無罪了吧。」約翰生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,難道是種暗示?從此再也沒有人見過約翰,且鎮上依舊時常有人離奇失蹤。

「難道他真的不是人類,是怪物?」

無論多麼荒誕的揣測都有人相信,更常加油添醋。群眾在乎的不全是事實真相,媒體更關心內容是否足夠聳動。當有人提出「約翰來自外星」等荒唐論調,變得合情合理,甚至因此擁有一票自稱科幻迷的擁護者。



我對於殺人魔的傳說興致缺缺,不曾花時間去研究,與「冷靜的約翰」有關的訊息,全是從吳同學口中聽說。

吳同學對於約翰的傳說,不止研究得透徹更深信不疑,似乎還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癡迷。他一次又一次的向我強調,「骨灰確實是個電玩遊戲,也確實是出自殺人魔之手。」

「不是我愛抬槓,真的太扯了啦……」我尷尬搖頭。

仔細想想就能明白,「若從時間點推敲,根本狗屁不通!」與約翰有關的案件,大多發生在十九世紀末,距離今天至少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。

「就算歷史上紀載,曾有人活到百歲以上,但已經到了垂暮之年的老頭子,完全沒必要大費周章去搞什麼電玩遊戲。」

如果只是想在臨死前留下謎題,管他是為了向世人挑戰,或傳承精神之類的理由。「不如直接登報或出版書籍?」豈不是簡明扼要,更符合那個年代的習慣。

「就跟你說了!」我可不像吳同學那麼癡迷,打從心底就不相信。「八成是小規模的遊戲開發商,利用殺人魔傳說包裝……」

「不對、不對,先等等──」我自己改口打斷自己。腦袋冷靜後,又開始疑神疑鬼,總覺得事情這麼簡單。暗想,「這傢伙精明得很,要讓他甘願掏腰包買帳,得拿證據來說服。」

「肥宅,你該不會還隱瞞什麼沒說吧?」我追問。

「在下確實還有話沒說,卻不是故意要隱瞞。」

吳同學抓著滑鼠操控鼠標,迅速更改電腦系統的瀏覽權限設定。裝有骨灰遊戲執行檔的資料夾內,忽然出現好幾張半透明的隱藏圖片檔案。他悄聲嘟噥:「反正說了你也不信,乾脆讓你自己看。」

我湊到電腦前,接過滑鼠,開啟其中一張圖片檔。畫面內容是經過翻攝的黑白照片,「咦?」竟然是顆女性頭顱,眼珠和牙齒全被挖掉,浸泡在玻璃缸內。

「太噁心了吧!這是怎麼回事?」

「她叫桑德尼,赤色扶桑花懸案的受害者之一。」吳同學略顯興奮的接著解釋:「受害者共八名,全都不見頭顱。發生在十九世紀末,自稱叫約翰的男人被逮捕後,才被挖掘出的驚世傑作。」

「這樣啊……」

我強忍腸胃翻攪引起的噁心,依序瀏覽過其餘圖片檔案,全是以同樣手法泡製的頭顱標本。「或許你說的沒錯!」對於吳同學收藏的資料,我認為沒有質疑的必要,依照他吹毛求疵的性格,肯定早就已經查驗過。

「記得你說過,在暗網裡賣你遊戲的傢伙,自稱叫約翰?」我試圖推論,並從中找尋疑點。「僅僅是自稱嗎?」

「既然他有辦法提供證據,就不僅僅是自稱。」

「但從時間點推測應該不是本人,很可能是他的後代子孫,或接班人……」我繼續推論。

「拜託你,別再鑽牛角尖,只是在浪費時間。」吳同學已經不是第一次像這樣打斷我的思緒,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,「玩遊戲的時候,就該認真玩遊戲,直到順利通關,真相自然會浮出水面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不曉得吳同學是不是在擔心,我可能會忽然打退堂鼓,竟然陰險的蠱惑說:「怎麼,你不是想靠發橫財翻身嗎?骨灰就是個機會,像彩票一樣的好機會。」

「好吧,看在寶藏的份上。」我雖然不喜歡他的態度,但自己也沒有否認,因為打從開始,我參與的理由純粹是為了發財。

如果有錢,人生會變得很不一樣吧?廢話!如果不缺錢,就不必委屈自己去工作,就能有餘力追逐夢想、活得抬頭挺胸。想到這裡,忍不住好奇吳同學動機。暗想,「他的生活模式完全跳脫社會框架,無論豪宅、名車、美人都與他的形象不相襯。」

「若順利發財,你有什麼打算?」我好奇問。

「報仇。」吳同學的語氣篤定,他輕推眼鏡框,以更陰霾的語氣接著說:「欺負過在下的人渣,通通不得好死。哼!雇傭殺手的價碼,可不便宜。」

「原來,是這樣啊……」

「時間已經很晚,早點休息,晚安。」吳同學沉著臉,催促我離開,顯然不願再多談。

我明白他曾經遭受校園霸凌,甚至有過自殺經歷,但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。想不到竟然記仇到現在,可見童年陰影一直存在於他心中,未曾散去。

「嗯,你也早點休息,晚安,祝好夢。」

當我走出06號房時,耳邊仍能聽見從裡面傳來歡呼聲,「喔耶!」但現在聽來,這句話並不像字面般的歡樂,而是沉重。啪嚓──我點支菸,輕輕叼在嘴邊。不只為了解癮,更為了壓抑焦慮。

真的有寶藏嗎?誰曉得啊!不過是個來路不明的電玩遊戲,哪可能這麼容易。其實我一直都明白,天底下絕對沒有輕鬆發財的辦法。就算真的找到寶藏線索,取得的代價又是什麼?

吳同學想報仇已經想到失心瘋,那麼,我呢?我想,我無法肯定自己的決心。領著上班族的穩定薪水,無形中變得膽小多疑,失去了放手一搏的勇氣。

「但……如果……只是如果……」

如果真的能夠致富,抱持旁觀態度也好,何不再繼續堅持呢?這天起,每到深夜,我準時到06號房報到。



直到最近,我才明白一個道理,「卑鄙無恥的傢伙令人厭惡,但很多時候,自己的所作所為,其實同樣卑鄙無恥。」例如我為了保住工作,順從羅老闆計謀,糟蹋呂姊對自己的心意;也為了無聊的發財夢,利用吳同學對於報仇的執著。

最近幾個月以來,我跟吳同學走得很近。幾乎每天晚上都待在他的房間裡,忍受他那股和豬圈差不多的體臭。我腦袋裡的念頭很單純,為了等骨灰遊戲通關後,自己能分得寶藏。

相較於負責操控的吳同學,我其實沒什麼貢獻,挑戰過程中通常只是站在旁邊看,頂多偶爾嚷嚷幾句無關緊要的廢話。

幾個月的時間說長不算長、說短也不算短。若換算成挑戰骨灰的機會,不過也才百餘次,還不足以令遊戲通關。同樣幾個月的時間,卻足夠將我的耐心磨耗殆盡,令自己懷疑是在浪費時間。

「朋友,別把自己看輕。」吳同學似乎看出我的心不在焉,勉勵說:「骨灰屬於解謎類型的遊戲,關鍵不在於操控,是考驗觀察力和腦力,與其讓在下單打獨鬥,不如和你集思廣益。」

「等等,走慢一點,前面的壁畫有點特別。」我悄聲提醒。

或許吳同學說得沒錯,我雖然不像他一樣對遊戲本身著迷,卻也已經跟著投注許多心思。就算只站在旁邊看,也看得很認真。

「你是指轉角處的那幅壁畫嗎?」

「是啊!顏色好像不太對勁,好像有東西……」

吳同學操控鍵盤,朝我懷疑的位置走去。「咦?」原來真的有東西,只不過不是在遊戲裡,是沾在螢幕上的污漬。

「應該是在下吃泡麵的時候,不小心灑出來的湯汁。」

「搞什麼啊!又是空歡喜一場。」

我垂頭喪氣,不只是因為將污漬錯看為線索,幾個月以來早已經傷透腦筋。就算骨灰屬於解謎類型的遊戲,但完全搞不清楚通關條件,且連半點提示也沒有,怎麼玩都不是個辦法。

「從登入遊戲開始,就一直在墓道裡遊蕩……」

我們不僅沒搞清楚通關條件,連失敗條件都不明白。每當螢幕浮現血紅色字體「You are dead.」,畫面隨即切換至當機。然後只能按下重新開機鍵,乖乖等待隔天挑戰時間。

最令人困惑的是,在遊戲裡的操控設定異常單調,除了能夠朝前後左右移動,無法再下達更多指令。不能跳躍或蹲下、不能攻擊或閃躲動、不能與場景中的道具互動,通通都不能!只能以肉眼觀察,什麼事情都幹不了。

「You are dead.」

「明天繼續?」幾個月以來,吳同學每天都這麼問。

「當然繼續。」幾個月以來,我每天都這麼回答。

幾個月以來,一點進展都沒有。

「You are dead.」

「You are dead.」

「You are dead.」

「……」

好歹累積了百餘次的失敗,逐漸歸納出心得。「從遊戲開始到結束的時間不定,短則數分鐘,長則數十分鐘。」

「無論四處探索或待在原地,終究會因為不明原因而失敗。」不禁令人懷疑,遊戲本身是個惡意陷阱,註定會輸。

「You are dead.」

「操!」我的耐心被耗盡,氣得想把電腦砸爛,伸手指著吳同學破口大罵:「沒頭沒尾的玩個屁?耍什麼白痴?」

「憑什麼罵在下白痴?」吳同學皺起眉頭,不服氣的回瞪我。

「你的神經未免太遲鈍?」在心裡積鬱太久的情緒爆發,導致我如潰堤般的失控咆哮:「是詐騙啦!多麼愚蠢的騙局!」

「就像那些金光黨,教人家炒短線的投資課程、要人家犧牲奉獻的宗教團體……」我胡亂抱怨,大罵特罵。

「就為了一場該死的發財夢?」

幾個月以來,我懷抱希望、感到失望、重拾希望、再度失望,反覆交替。實際登入遊戲裡的時間雖然不長,但為了解開謎題,我幾乎把心思都耗在上面。「宇宙無敵爛遊戲!白痴才……」

「罵夠了沒?閉嘴!」吳同學厲聲打斷:「在下需要思考,給在下一點空間好嗎?」

「思考個屁!」我故意抬槓,嘲諷說:「勸你也早點死心,別把生命浪費在沒意義的事情。」

吳同學沒理會我的酸言酸語,自顧自的低聲呢喃:「詐騙……失望……反覆……」他像是忽然想通什麼,「喔耶!」瞪大雙眼,僵硬的動脖子,拉著我的衣角興奮說:「竟然是這麼回事!」

「什麼啊?」

「其實骨灰不是解謎遊戲,應該是角色扮演遊戲。」吳同學的聲音高亢得分岔,從沒見過他如此激動。

「到底在說什麼啊?」

「遊戲裡面根本不存在任何有用的線索,沿途所見的壁畫及銘文,模糊到無法辨識,全是用來分散玩家注意力的幌子。」吳同學猜測,關鍵得從「冷靜的約翰」傳聞本身著墨。

「約翰無聲無息的潛伏在身邊,從不急躁,細心觀察並謀畫策略,只在最佳時機動手……在被害人的眼裡,驚覺自己被盯上,直至慘遭殺害,僅僅發生在一個瞬間。」

「能否致人於死的關鍵,在於能否把握瞬間。」

如此一來便能解釋,遊戲裡的操控被限制在只能移動,因為被害人只能逃跑,差別在於能逃得了多遠。

製作者透過暗網發表這款遊戲,原意應該是,「根據約翰傳聞製作的遊戲。」考慮到跨國際的散播過程中,存在語言和文化之間的差異,難免會有人肆意捕風捉影,才導致後來被誤傳成,「由約翰製作的遊戲。」

由玩家扮演的角色,應該是受害者。操控方面被限制,只能夠行走移動,呼應傳聞中受害者的無力抵抗。

「如此一來,根本無法通關。」我插口替吳同學下結論。

來自世界各地電玩高手,得憑藉駭客技術潛入暗網,才從黑市裡取得這款遊戲。往後每天深夜於固定時段登入,卻是為了滿足殺人魔的狩獵樂趣?恐怕沒這麼簡單……

「歷史聞名的恐怖殺人魔,被記錄死於十九世紀末,那僅僅是對大眾公開的部分。」我聽著興致來了,腦袋裡便加油添醋,瞎扯淡說:「至於未被公開的部分,純屬猜測。他雖然已經死去,腦袋卻被某種技術給保留,為了將來以某種方式復活。」

「喔?」吳同學歪著頭,似乎在等我繼續推論。

「你曾說過,網路論壇充斥很多陰謀論,懷疑約翰的背後,存在超乎想像的犯罪集團?」我刻意賣關子,假裝神秘。

「確實有這麼一回事。」他輕輕點頭。

「犯罪集團從約翰的腦袋裡擷取記憶,並植入電玩遊戲中。他們利用暗網做為渠道,散佈於世界各地。」我雖然是在瞎扯淡,但對於憑空閃現的靈感,相當有自信。「可能是為了進行某種實驗,例如:測試擷取出來的記憶是否完整……」

「犯罪集團擷取記憶要幹嘛?」吳同學的面容越來越困惑,反問:「製造複製人?讓殺人魔復活?」

「重點不是犯罪集團想幹嘛!」我試圖糾正他,補充解釋:「重點是電玩遊戲,在虛擬世界裡,殺多少人都無所謂。」

「何必大費周章?市面上很多電玩遊戲,都符合你的敘述,包括萌A癡女地下城,哈哈哈──」吳同學笑得合不攏嘴。「你是加班加到腦袋壞掉?還是電影看太多?想像力這麼豐富?」

「笑個屁啊!」我不明白到底有什麼好笑。

「哈哈哈──哈哈哈哈──」

「操!」我當然知道,自己剛才都是在唬爛,但被他嘲笑到像個白痴,頓時感到強烈不爽。

每次吳同學瞎扯什麼暗網、詛咒電玩之類的鬼話,我心裡雖然不相信,至少表面上仍保持尊重。而我不過是順應他的誇張思維,回敬一套複製人理論,他竟然直接羞辱我。

「再嘲笑試看看,信不信我揍你?」我揚起拳頭威嚇,並模仿狂暴風神平時那副惡霸模樣。

「在下是真的覺得好笑,並沒有打算羞辱你啊。」

「偏偏我自尊心特別敏感,明確感覺受到嚴重羞辱。怎麼,不行嗎?」我壓抑太久的脾氣發作,什麼都不想管。

「算了吧!別扯那麼多歪理。」吳同學看似冷靜客觀,其實頑固得令人討厭。他竟然還敢提出建議:「如果真有那個心思,不如專注討論如何破關。」

「去你的,變態肥宅。」我才不理他。

「收回你的侮辱,在下可以當成沒聽見。」

「誰鳥你啊!偏要侮辱你,怎樣?來打架啊……」吵到後來,我們不歡而散。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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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12號房客

  1 我早就明白租屋的這棟樓不太對勁,關於這點,大夥應該都明白。雖然說是明白,但程度僅止於嘴上敷衍的明白。 「其實,根本誰也不在意。」 或許因為大夥都很忙,即使是忙著遊手好閒,也不會有心思去在意居住環境裡潛藏的危險;又或許,僅僅是習慣成自然。「哎呀!」說來很糗,直到我真正對於租屋的那棟樓感到恐懼,已經是搬進來的第四年後。 最近,我時常回顧起剛來首都的那一陣子。「唉──」不禁歎氣,對於自己淪為籠民這件事情,我總感到有些自卑、難以啟齒。 「又不是犯傻!之所以會住在這種鳥地方,不過是權宜之計啦。只要讓我等到適合的機會,立刻搬得遠遠的……」我心裡面一直都是這麼想著。 豈料就這麼等著、等著,一直等到現在。 「一條蘿蔔一個坑,倘若注定住茅坑,又何必妄想金坑、銀坑?」 不得不承認,我對於籠民身分逐漸感到認同,認同到即使明白「認同」是件很可怕的事情,卻像在溫水裡煮青蛙,已經麻木得動彈不得。 2 回顧幾個月前的「蠟塊婆婆」事件,雖然自己並沒有親眼目睹兇案發生過程,但在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裡發現被支解的屍塊,也嚇得讓人夠嗆。 而最尷尬的是,即便如此,仍沒有成為說服自己搬家的理由。 房市、物價逐年攀升,唯獨薪水和從前差不多。「工作越努力,錢卻越來越不夠花……」於是我越來越擔心,「離開這棟樓並不是太困難的決定,卻恐怕再也找不到租金如此低廉的選擇。」 人類這種生物總是如此?往往有辦法找到各種藉口,說服自己繼續將就。 「其實,我明白。」 「將就」和「講究」兩個詞彙,不僅讀音聽來相近,觀念也只在一念之差。有些事情,可以將就;但有些事情,必須得講究。否則,這棟樓裡隔出如棺材般狹窄的十六個房間,遲早會成為住戶們真正的棺材。 曾經住在01和11號房的兩位房客,被分屍於頂樓加蓋鐵皮屋裡,兇手仍然逍遙法外。更令人介意的是,散落於各處或大或小的屍塊,全都包裹著厚厚一層的琥珀色蠟液。以及,裝載更多蠟液的神秘棺槨。 總覺得那股味道聞起來特別熟悉,「既腥臊又甜膩……」難道是春水爺生前老往身上猛噴的香水、混合屍臭?不對!很明顯的,兩股味道並不一樣。 我試圖尋找更多可能性,無奈至此為止,什麼都想不起來。 想到後來,又推導出另一種不可思議的論調。 「那些黏乎乎的玩意兒,該不會是活的吧?」 若這麼解釋,豈不是正好符合,某種電玩遊戲裡的謎樣生物──史萊姆?我大膽進一步想像,「蠟液包裹屍塊,其實是在進食?」 強烈懷疑...

第39章 疑人魔

  1 狂暴風神一聲不響的突然失蹤,而這件事情帶來的情緒,是困惑。 事實上,我清楚明白,「困惑得再多也於事無補。」於是想著,「無法掃除腦袋裡的困惑,至少能夠裝作不在意。」 「那傢伙是個成年人,愛上哪去便上哪去。」鄰居們對此的態度像在搪塞,而他們的表現其實一點都沒錯。只不過我很難像他們一樣灑脫,尤其考慮到狂暴風神失蹤前,是和我一起幹蠢事。 「或許……」我轉念又想,「他只是,做出了選擇?關於那個,自己遲早也得做出的選擇。」狂暴風神無疑是個瘋子,但他的歷練、膽識,均遠遠高出我許多。 「就因為是個瘋子,而能夠無所畏懼的幹出種種瘋狂行徑?」 「且因為行徑瘋狂,才累積出過人本領?」 惹麻煩對於狂暴風神,應該算得上是家常便飯,觀察過去經驗來判斷,他似乎總能憑著一股瘋勁而化險為夷。在租屋的這棟樓裡,幾乎人人都曉得,「那傢伙不僅是個遊手好閒的無賴,還在外面積欠不少債務。」 好笑的是,曾有一次錢莊派幾個小流氓來找他討債,反而全讓他給暴揍得屁滾尿流。導致後來那幾位倒楣的小流氓陷入兩難局面,由於他們實在太害怕又挨揍,索性自己湊錢掏腰包,私底下替他把那筆帳給結清。 此外大夥也曉得,狂暴風神向來隨心所欲。有時他會忽然消失一陣子,短則幾天、長達幾週,多半是去賺外快。對此,狂暴風神曾自嘲說:「總不可能一輩子到老都靠借錢度日,附近一帶的錢莊裡多半都保有我照片,並且標註,『當心此人!極度危險!』」 「那你究竟想怎麼辦?」 「動腦筋囉!」不必多想也知道,狂暴風神動的全是些歪腦筋。 依照慣例,過些日子又會看見他,若無其事的回來這棟樓。可能還會帶著幾箱啤酒、幾條菸。「嘿嘿嘿──」這種時候他的心情通常挺不錯。 「嘿嘿──」我只要厚著臉皮恭維他幾句吉祥話,便能蹭吃蹭喝。 慷慨算是狂暴風神極少數的優點之一。「嘿──」我苦笑幾聲後,忍不住嘆氣,「唉──」因為明白自己不應該再繼續自欺欺人。 「此時此刻的氛圍太壓抑,絕非平時那般輕鬆寫意。」 長期以來,狂暴風神被認定為瘋子,是因為他壓抑不住過度旺盛的正義感。「寧死都不肯退縮的傢伙,不可能在緊要關頭忽然抽身……」 等待令人心慌,很快的,我就按捺不住情緒。於是走向狂暴風神的05號房,門把一扭便開啟。嘎──「咦?」竟然沒上鎖。 「死紅毛呢?嘖!果然不在家。」 房間內的模樣和平時看上去差不多,破洞的枕頭、發黃的薄被、扔進菸灰缸裡的打火機、色情書刊……東西明明不多,看起來...

第40章 諭鬼子

  第40章  諭鬼子 1 我懷疑,出沒在頂樓加蓋鐵皮建內的琥珀色蠟液,可能是出自攀附在樓梯頂端的詭異植物。「類似存在於橡膠樹裏頭的汁液?」 但我無法理解,「為何植物汁液會像是擁有獨立意識般的分裂、聚合,甚至懂得採取戰術將我包圍?」更別說包覆屍體,並且吸收等情況。 「那玩意兒,簡直像妖怪……」 既然朝妖怪的方向懷疑,我便不得不向公司裡的羅老闆請教。「那個,請問……」雖然降妖除魔從來都不是他的志向,仍憑實力在圈子裡贏得「半仙」稱號。 「請問您聽說過史萊姆這種妖怪嗎?」大清早,我剛到公司就溜進他辦公室裡。 「史萊姆?」羅老闆歪著頭,隨口應付說:「沒有,老子連聽都沒聽過。」只見他意興闌珊的抽著菸,一會兒擺弄羅盤、過會兒擦拭起古董。 我不死心的又問:「會不會其實,『史萊姆』只是種民間俗稱呢?好比說,基於某個國家的語言,透過非正統途徑由民間翻譯,而產生的傳說?」 「就算真是這樣,充其量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妖怪,沒必要深入探究。」 「哎呀!不是啦,老闆您誤會了。是剛好發生在不久前,湊巧聽朋友說起。」我揣測羅老闆的性格貪得無厭,逮到機會就想卡油,於是將自己的處境改口謊稱為朋友的遭遇,更假裝只是無關緊要的閒談。 「我的那位朋友疑似碰到這種妖怪,令他感到不知所措……」 同時,我暗想,「最好先探探他的口風,再決定下一步棋該怎麼走。」 「老闆您不是常教導,咱們若有能力就得承擔更大責任,才不枉為精英。況且,助人為快樂之本。」 「喔?」羅老闆眉毛上挑、瞇起眼像在打量。「臭小子,真有這麼好心?嘿嘿嘿──」忽然他冷笑,嘴角朝斜上方抽動幾下,毫不客氣的朝我吐出濃煙。 「當然,肯定好心,這都是老闆您平時教得好。」 「要是真有把老子平時的話給聽進去。嘿嘿──」羅老闆繼續冷笑,嘲諷說:「只怕你這回不是好心,是不安好心。」 「不敢、不敢,天大的膽子都不敢。」 我注意到他墨鏡底下的眼神帶有股邪氣,瞇起眼打量的模樣細而長,簡直像是陰廟裡的狐仙像。要知道陰廟裡拜的從來都不是神仙,是妖。 「嘿嘿嘿嘿──嘿嘿嘿──」 「呃……」 見羅老闆笑得越邪,令我感到越害怕,只好畢恭畢敬的雙手貼緊褲縫、傻站在原地。「老闆,請問您的意思是?」我所認識的羅老闆,恐怕比狐妖更陰險,誰敢在他面前耍心機?簡直是自找苦吃! 「小子,算你走運。」豈料羅老闆忽然收斂邪笑,淡淡說:「看在老子今天心情好的份兒上,陪你聊聊也無妨。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