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到主要內容

第15章 真實世界


 

「身為基層上班族,日子過得庸庸碌碌,周而復始在上班與下班間循環,漫無目的在職場裡掙扎。」我覺得好累、好煩。

相較之下,住在06號房的吳同學也是個年輕人,見他整天窩在房間裡,與社會隔絕。「看似逃避現實,卻顯得沉穩自在。」或許是因為,他以專屬於自己的方式,在複雜的社會中找到生存之道?

「說到底大家都差不多,在複雜的社會中,活下去。」

吳同學自知不擅長與人交流,便將心力投入電腦領域。目前他的收入來源,除了靠所謂的「挖礦程式」,開採所謂的「虛擬貨幣」,主要是透過線上交易所,低買高賣賺取價差。

「原理和炒股票、期貨差不多,簡單來說是種賭博。」

金融業者常在廣告文宣中,強調奢華精品與富貴生活,卻在不起眼的角落標註,「投資一定有風險,請謹慎評估,並詳閱公開說明書。」

「投資本來就屬於聰明人的領域,賺錢或賠錢仰賴洞察力和敏銳度。」據我了解,將投資視為致富之道的傢伙很多,輸到傾家蕩產的案例也很多。

我自認腦袋蠢,沒有贏錢的本事,只得認命找份工作。至於薪資方面,「唉──」老闆怎麼說,便怎麼算。

那麼,吳同學呢?我想,他雖然是個投資客,卻不屬於精明的那種,否則又怎麼會淪落到這棟樓。

然而他也不笨,至少不必像我一樣出賣時間、勞力,單靠兩套電腦設備,就能過著和我差不多的生活水平。對此,他曾驕傲的說,「電腦有個好處,只要懂得如何下達指令,就會精確執行。」

「而且能夠長時間運作,不必顧慮狗屁倒灶的麻煩事。」依照吳同學的說法,電腦簡直像老闆眼中的模範員工,難怪越來越多基層職員被科技取代。

目前自動化工程持續發展的趨勢,無人商店、自助式機台等,普及率與日俱增。依稀能夠想像,將來勞工失業率攀高,如我這類的職場基層職員,恐怕更難找到工作。

想到這裡,心情特別沉重。「唉──」我時常擔心,在羅老闆經營的公司裡,若哪天說要裁員,第一個得繃緊神經的傢伙,肯定就是我。廢話!無論從哪個角度探討,我都最沒價值。

豈料事實卻非如此,「咦?」當裁員事件發生時,我意外的保住飯碗。「唉!算了,管他的。」我苟延殘喘的提醒自己,別再為了這件事情煩心。

「反正自己只是位員工,沒必要揣測老闆的思維。」



這天深夜,我剛下班回到家。經過06號房時,又朝裡面探頭望去,沒特別意義,只是下意識感到好奇。

房間裡並沒有開燈,僅有的光源來自兩台電腦螢幕。

吳同學似乎還沒睡覺,他正專注盯著其中一台電腦螢幕,且近得幾乎整張臉都要貼上去。「咦?」

雖然螢幕的大部分範圍,被他那顆臃腫的後腦勺擋住,但我瞇起眼仔細觀察,仍瞥見疑似女性特有的曼妙身姿。

「難不成這傢伙……」我為了想驗證無聊猜想,小心翼翼踮起腳尖,悄悄踏進房間。跨過糾纏在地上的電線,摸到他身後,試圖看清楚螢幕畫面。

原來是以動畫形式呈現,色彩飽和鮮艷,卻不至於感到虛假。不得不讚嘆,當代3D繪圖技術,已經發展到如此進步。

仔細端詳,畫面中的場景,設定在中世紀城堡裡。猜想,「似乎是個藏寶庫?」能見到木架上擺著幾座獎盃、底下寶箱的金幣多到滿出來、石牆掛著幾把鑲嵌珠寶的武器、盾牌等。

整體而言,畫面中最不協調的部分,在於一位藍色頭髮的女孩。她穿著粉紅色洋裝,裙子短到能看見內褲……胸部大到不可思議……且她不時會抖動胸部,擺出撩人的誘惑姿勢。

咕嚕──我嚥下唾沫。

由於房間裡並沒有開燈,視線非常差。從我站的位置,看見吳同學的右手緊握滑鼠,但左手卻不像往常擺在鍵盤上,而是縮在下方抽動。我緩緩低頭將視線往下瞄,凝視他腰間的贅肉掩蓋褲襠。果然沒錯!他的左手正藏在裡面。

深夜不開燈,盯著穿著暴露的女孩子,還能幹嘛呢?廢話!想也知道。

「 嘿嘿嘿嘿──」我忽然放聲大笑,朝他肩膀一拍。啪!想嚇他個措手不及。「肥宅!偷看A片是吧?抓到了……」

「原來是你啊,柏鋒,總算下班啦。」吳同學的反應平淡到出乎預料,他仍背對著我,連回過頭狡辯幾句都懶。

「嘖!」我假裝嚴肅,冷冷質問:「想不到你這傢伙是個變態,都不會害臊嗎?」

「為什麼要害臊?這只是個電玩遊戲……」他不慌不忙。

「呃……」

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看清楚,「什麼嘛!原來是這麼回事兒!」吳同學藏在我視線死角的左手,只是在抓癢。偷瞄他的褲檔,並沒有起變化。

真奇怪!看著擺明在誘惑自己的女孩子,他怎麼可能不興奮?若換成是我或其他男人,恐怕早就把持不住。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隨便抓幾張衛生紙,進入限制級歡樂時光。

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

「喂!」耳邊傳來吳同學的叫喚聲,將我的思緒給拉回。他開始解釋:「不是你想的那樣,在下並不是沒有慾望,只不過在下已經轉換成聖人模式,所以……」

聖人模式?什麼跟什麼啊!他自顧自的說了很多新名詞,晦澀又難懂。「行了、行了。」幸好我不是第一次和他對話,大概能從中聽出重點。「意思是胯下很癢,因為長濕疹,暫時得禁慾?」

「沒錯,在下就是這個意思。」

「不要一直抓啦,會更嚴重。」我尷尬勸說:「記得去買藥擦,知道嗎?」

「嗯,謝謝關心。」吳同學似乎只是在應付,他正忙著點擊滑鼠,直到螢幕中女孩子紅著臉頰、張開雙腿,擺出更下流的姿勢。「喔耶!」他歡呼:「新的姿勢,解鎖。」

緊接著,螢幕下方彈出個半透明方框,閃現幾行文字,「我不要做僕人,要做你的情人……」

吳同學點擊滑鼠,方框裡又閃現幾條選項,「A:從沒當你是僕人,因為你是……B:還等什麼呢?現在就……C:只要你喜歡……D:……」

「選擇題?是在考試嗎?」我故意調侃說。

「這是遊戲裡常見的戀愛養成系統,會依據不同選擇而增加或減少好感度,答案要慎選。」吳同學解釋:「主要是用來跟老婆調情,隨著好感度升高,發展色色的害羞情境。」

他斜眼偷瞄我,嘴角上揚,繼續興奮解釋:「剛開始只可以一起在關卡中冒險,累積好感度以後,就可以一起逛街吃飯。繼續累積好感度的話,可以一起泡溫泉……」

「好感度低的時候,要選擇較保守的答案,但好感度高的時候,不能再保守,不然會變成普通朋友。」

「你是認真的嗎?」

「非常認真!」吳同學說他已經連續幾天沒睡,自從這款電玩遊戲發售,他從早到晚不是在練功打怪,就是在培養好感度。「等級好不容易從難民爬升至貴族,解鎖建造後宮的隱藏條件……」

讓吳同學如此沉迷的電玩遊戲,名稱蠢得很,叫做「萌A癡女地下城」。內容描述玩家扮演來自異域的勇者,闖入被魔王佔領的奇幻王國。

「斬殺怪物讓刀頭舔血,觸發技能效果。喔耶!附加詞綴的敵人會噴魔法道具、金字裝備。喔耶!」他大聲強調:「最重要的是,拯!救!蘿!莉!喔耶!」

「蘿莉?」

「沒錯,全都是為了蘿莉,在下是蘿莉控。」

「所以說,蘿莉是什麼?」

「白天是女僕,晚上是老婆。」吳同學滔滔不絕:「可以帶在身邊一起闖關,她會幫忙捕尾刀、撿寶物……也可以幫她換衣服……」

「聽起來是個暴力又色情的電玩遊戲。」我強烈懷疑,自己可能誤闖宅男的異想世界,莫名其妙的禁忌領域。

「那你要一起玩嗎?在下的等級很高,可以帶你喔。給你夢幻裝備,陪你打副本……另一台電腦可以借你……」

「算了吧,那些都是假的。」我搖頭拒絕,想了想又改口建議說:「與其把時間耗在虛擬世界,乾脆你走出房間,跟我去外面的真實世界去晃晃?對了,要記得去藥局買濕疹藥。」

「施柏鋒!」吳同學忽然變臉,陰沉狠罵:「臭小子,別蹬鼻子上臉!自以為是的懂什麼?」

「冷靜點……」

我見他情緒失控,倒是有些意外。想不到他平時表現得冷靜,竟然會為了這種事情生氣。暗自猜想,「如果是因為被戳到痛處才發怒,代表某種程度上,他其實不滿足於整天窩在房間裡?」

「好吧,不怪你。」吳同學表露出的憤怒情緒一閃即逝,僅僅幾秒鐘過去,他的眼神立刻恢復到平時冷漠。接著以機械般的口吻,反問說:「你所謂的真實世界,是真的真實嗎?」

「既然都說是真實世界,難道還有假……」我頓時語塞,驚覺自己的論調其實充滿矛盾。

「眼前的真實,不見得真實。虛擬反射人性,更真實。」

可曾思考過,所謂的真實和虛擬,究竟該怎麼區別?人為了活在真實世界、維繫真實生活,時常得戴起假面具,否則難以融入。並藉由揣測、迎合、造假等手段,權衡利益得失。

我驚覺自己為了達到目的,平時表現出來的喜、怒、哀、樂,很可能都是在演戲。「難道用假象堆積出來的世界,就是所謂真實世界嗎?」

「反觀虛擬世界,最赤裸。」

不必等吳同學把話挑明,我已經羞愧得啞口無言,內心深處的價值觀受到強烈衝擊。只聽他接著說:「慾望、邪念、衝動,無論多麼扭曲的癖好,都是源自於本能。」

或許吳同學說得沒錯,在虛擬世界中,誰也不認識誰,什麼都不必掩飾,難道還不夠真實嗎?

好比說,有個傢伙混得窩囊,礙於種種現實因素考量,心生不滿卻無處宣洩。只好躲在虛擬網路世界裡,成為匿名嘴砲的酸民。至於哪一面才真實?答案太醜陋,代價太沉重。



時間過了凌晨,過了該睡覺的時間,我仍待在06號房裡。

「糾結真實或虛擬的區別,其實不是那麼重要。」吳同學見我臉色難堪,並沒有繼續刁難,安慰說:「世界本來就充斥太多真真假假、假假真真……」

「唉──」我嘆氣,無奈的低下頭。

當氣氛壓抑至高點時,吳同學忽然改口,壓低聲音故作神秘的說:「你聽過暗網嗎?」

「沒聽過。」我搖頭並皺眉。

從吳同學口中聽見陌生名詞,已經算不上什麼新鮮事。本來打算阻止他說下去,但見他堅持,我只好妥協。

「暗網就像神話故事中,潘朵拉的盒子,裡面裝載所有人性的黑暗面。」吳同學瞇起眼,停頓會兒才接著說:「人性究竟能夠惡劣到什麼程度呢?越深入暗網,只會越絕望。」

直覺提醒我不該掉以輕心,眼前這位看似人畜無害的癡肥宅男,其實是個危險人物。

「呃……」

我回想自己與吳同學交談過程中,他總能巧妙繞過常理,以荒謬邏輯引導出我潛藏於心底的負面想法。若說狂暴風神的危險,在於暴力行徑造成肉體傷害,吳同學則更高一籌,透過犀利言語,如針尖直接挑動敏感脆弱的神經。

原本是由我挑起真實與虛擬的話題,不知不覺被吳同學牽著鼻子走,等注意到的時候,已經演變成以暗網為核心的高談闊論。「尋常人熟知的網路世界,能用冰山一角來形容。」

「請問,是什麼意思?」我明知危險卻無力抵抗,只得任由對方帶領思緒,深入未知領域。

「多數人熟知的,不過是些微末枝節……」粗略探索網路世界,很容易因為見識到龐大資訊量,而感到宏偉。殊不知深藏在底下的總體資訊量,才真正令人歎為觀止。

平時觸手可及的資訊,多半經由有心人士散播,內容被篩選、難免斷章取義。若想探究全盤真相,必須穿過特殊管道,尤其攸關國安政治等敏感議題。

至於該如何繞過權限審查,屬於駭客領域。依據深度不同,粗略分成三個等級,淺層、深層、黑暗。就像在探索浩瀚無垠的汪洋,需要相當程度的技術和裝備。

「越往深處,越危險。」

若執意下潛,終究會抵達被稱為「暗」的領域。諸如某國掌權者為了維護利益,除了肆意掩蓋的歷史真相,也可能挖掘出非人道科學實驗記錄、宗教團體等不為人知的秘密……

除此之外,跨足國際的黑市,同樣會利用暗網做為渠道,流通毒品、軍火、偽造證件及更多違禁品。不僅能從暗網中雇傭駭客、殺手,甚至買賣活體器官、人蛇奴隸。

無論多麼齷齪的慾望,都有其相應價碼。「不怕買不到,就怕買不起。」而在暗網裡交易時,極少使用尋常貨幣,只接受特定幾種電子貨幣,例如吳同學平時收集的B幣。

諸如此類電子貨幣的本質,僅僅是串加密數位訊息。不必透過官方機構認證,方便流通於國際,具有高度隱匿性且難以追蹤。可想而知,暗網處於法律管轄之外的犯罪天堂。

「地獄無門偏要闖,無疑是自尋死路。」玩火自焚的案例,不勝枚舉。



後來與吳同學熟識,我才明白。他之所以會搞到思想偏執,如著魔般的執著網路世界,歸咎於不堪回首的童年往事。

「肥胖有錯嗎?該死嗎?」當吳同學惡狠狠的說出這句話時,我從他哀傷的眼神中,清楚感受到委屈與不甘心。

從小學時代起,他就被當成活生生的人肉靶子。由於天生患有肥胖症,體力差又容易喘,經常受到班上壞孩子的欺凌。且他的性格特別懦弱,從來不敢反抗。

「他們有時罵我是死胖子,有時笑我是肥蠕蟲……」

或許在同學們的認知裡,剛開始只是種遊戲,純粹為了好玩。然而遊戲一旦玩過頭,便不再是種遊戲。

「後來他們不只叫我畸形巨魔,誣賴我是豬八戒轉世,還拿板擦丟我、拿掃把打我,嚷著要降妖除魔……」更多挑釁意味濃厚的綽號,伴隨肢體上的傷害,成為吳同學揮之不去的夢魘。

直到升上高年級時,剛上任不久的班導師,竟然主動帶領同學們瞎起鬨。他老是喜歡在課堂中指名吳同學,卻不是因為他在打瞌睡,或要求他回答課業方面的習題。

「小胖,回家要多孝順母親,知道嗎?」班導師總是嚴肅的起頭,自以為幽默的忽然改口,發起人身攻擊。「你看你胖成這樣,母親懷胎的時候,肯定特別辛苦啦。哈──」

「哈哈──哈哈哈──」身為老師帶頭嘲笑,身為學生哪有不笑的道理。「哈哈哈哈──」他們笑得猖狂,無所顧忌。

縱使不敢當場反駁,吳同學也曾設想過辦法抵抗,例如透過週記簿或作文課表達不滿,卻沒想到會因此招來更惡劣的羞辱。班導師竟然將文章張貼在公佈欄,而催生出更多仇恨。

「憑什麼寫我的名字?又不是只有我罵你……」

「胖是你自己的問題,不去檢討自己的食量,竟然有臉去怪別人?還跟老師告狀?抓耙仔……」

當凝聚一個班級的向心力,建立在集體霸凌某位同學,其實相當悲哀。更悲哀的是,任誰都看在眼裡,卻依然樂在其中。

「我也不想當胖子!可是我就是這麼胖!」

「誰想聽你找藉口?沒人會挺你啦,去旁邊死一死。」

「幹!扁他!」一旦發生過肢體暴力,便會導致第二次,第三次……

「哇嗚──嗚──」遍體麟傷的吳同學總是哭著道歉,「我生下來就這麼胖,就是個錯誤,我活該。嗚嗚──」

只不過求饒從來都無法制止霸凌,自古以來不變的道理,人善被犬欺。「揍他!揍他!揍他……」

小學高年級正逢青春期來臨,未曾加以管教的叛逆心態,悄悄醞釀危險。「聽說胖子的雞雞都很小,是真的嗎?」

「你勃起的時候,自己低頭能看得見嗎?」帶頭的壞孩子叫羅明,他總有辦法想出更惡劣的點子。

「哈哈哈哈──脫褲子檢查見分曉!」

不曉得是誰在旁邊亂出餿主意,幾個壞孩子才剛扯爛吳同學內褲,又嚷著秉持科學精神進行實現,竟然把漏斗插入他的肛門,還往裡面倒入泥沙。「住手啊!啊──」疼得他當場昏迷,幸好及時送醫,差點造成終身失禁。

即使已經鬧到這種程度,在身為大人的班導師的眼中看來,仍只當成是孩童之間的遊戲,未曾嚴厲制止。

「以後玩遊戲的時候小心一點,別亂開玩笑。知道嗎?」

「知道、知道、知道……」羅明故意把聲音壓低,湊到吳同學的耳邊接著說:「才怪!」

小學時代到了尾聲,恐怖遭遇在記憶深處蔓延,分崩離析的精神狀態,再也無法承受更多壓力。

某天放學後,吳同學沒有回家。他獨自留在教室,取出事先準備好的童軍繩,以絞刑結綁成繩圈,固定在窗台。他搖搖晃晃的爬上課桌椅,雙手緊握繩圈。

「嗚……嗚……嗚……」他渾身顫抖不止,因為他並非真心期待死亡,但當苟活的痛苦遠大於死亡恐懼,自殺順理成章演變為逃避途徑。

明明只差一步就能解脫,關鍵的一步卻怎麼也跨不出去。「嗚嗚……嗚……」他眼眶含淚,透過繩圈看見玻璃反映出自己,究竟多麼悲哀。

「好恨!好不甘心!」

幸虧幾年後網際網路普及化,吳同學從中找到片新天地。「喔耶!」既然在真實世界徹底絕望,便轉而投奔虛擬世界。

「火力全開,嘴炮他!嗆爆他!」此後,他的生活只願與電腦為伍。

「長得好看又怎樣?自拍什麼的,像白痴一樣!膚淺的自戀狂、視覺動物,去死吧……去死、去死……」

當我聽完吳同學的敘述,深表同情,卻沒感到太意外。因為我清楚明白,世道本來就是如此險惡。



又到週末前夕,下班後我拖著疲憊的身子,剛回到這棟樓。經過06號房時,我刻意撇開頭不去窺探,因為對於上次的深夜長談,而引發出的負面情緒,仍心有餘悸。

豈料吳同學既竟然主動踏出房門,攔住我說:「柏鋒,朋友,請留步。」

「你想幹嘛?」我嚇得倒退一步。

「不瞞你說……」不曉得吳同學是不是上次聊得太起勁,糾纏要我再進他房間,興奮邀約說:「在下擁有一款相當特別的電玩遊戲,想與你分享。」

「癡女什麼的?地下城?不好吧,不要啦……」

「你說的是『萌A癡女地下城』,雖然在下玩得很認真,但只是用來打發時間,真正精采的在後頭。」

「拜託!千萬別告訴我,我真的不想知道。」我快速搖頭。

「請給在下一個機會,你肯定會有興趣。」

吳同學非常堅持,跩著我的手臂強拉進房間。又見他熟練的操控滑鼠,將鼠標指向名稱為「ash.exe」的檔案,但沒有馬上開啟。他轉頭望向我,壓低聲音說:「這可不是一般電玩遊戲。」

「隨便啦!在我看來都一樣!」

「告訴你吧,這是在暗網裡買到的。據說製作者是個連續殺人魔,而且可能不是人類……」他的面容認真。

「那又怎樣?」我當然不信,冷冷調侃說:「殺人魔忙著殺人都沒時間,哪會無聊到去製作電玩遊戲?」我懶得陪他瞎扯淡,反正八成是網路上流傳的都市傳說。

「電玩遊戲僅僅是種媒介,且製作遊戲的目的,也不見得是為了娛樂。」吳同學說得煞有其事,隨即又解釋:「製作者可能以某種形式在遊戲中留下線索,說不定能夠解開幾樁歷史懸案的謎底,還可能找到鉅額寶藏埋藏的地點……」

「然後呢?」我直接插口打斷,催促他說重點。

「這個遊戲受到詛咒,只能在深夜某個時段登入。」

「聽你唬爛!還詛咒呢?幹嘛不說是魔法?」我大聲吐槽。

「正確來說是某種機制。」他冷冷解釋:「在下刻意形容成詛咒,是考慮到你的電腦程度,為了讓你比較容易理解。」

「沒想到你這麼貼心,還考慮我的程度。嘖!廢話說完了嗎?」我故意把話說得難聽,要他知難而退。「不就只是想要我陪你打電動?省省吧,門都沒有。」

「如果改變心意的話,歡迎隨時……」

「好啦、好啦,以後再說啦。」我不再搭理,轉頭就走。

回到自己房間後,我攤開睡袋,躺在上面卻睡不著,只覺得腦袋被攪和得相當混亂。我明白自己剛才的態度很差,大概會惹得吳同學不開心。「關我屁事啊!是他先來找找麻煩……」我試圖替自己開脫,畢竟自己本來就沒必要處處替他著想。

「可憐之人,必有可恨之處。」

我用力闔上眼皮,嘴邊反覆呢喃:「關我屁事、關我屁事、關我屁事……」



經歷整夜睡睡醒醒,我窩在睡袋裡一直虛耗到清晨,再也按捺不住焦躁,索性出門散心。

太陽才剛露出頭,天色還不算明亮,我很少這麼早出門。即便在首都,清晨也顯得特別悠閒,路上見不到幾台汽機車。只有幾位穿著反光制服的清潔隊員,他們拿著掃把、畚箕,沿路清掃環境。

今天是假日,就算在附近巷弄遊蕩整天也無所謂。我無所事事的叼支菸在嘴邊,腦袋昏昏沉沉,情緒依舊焦躁。

「究竟關我屁事啊?」

我自言自語,叼唸個沒完:「明明從頭到尾都不關我的事情,可是搞到後來,卻讓我變成一個大混蛋?」

「掃到颱風尾,算他倒楣,但倒楣的人可多著呢。」我心理清楚明白,其實吳同學相當無辜,過分的人是我,昨晚擅自遷怒到他身上。

真正令我煩躁的原因,來自於工作。「從下個月開始加薪,但是……」事情發生在昨天下午,羅老闆把我叫進他的辦公室,開口就先說教,內容和往常差不多。

「年輕人別老想著要玩,有機會充實就該好好把握。」

「必定會更加努力,把握機會、充實能力,不辜負公司期待。」我只顧著裝傻應付,狀況大致上都和往常差不多。

「老子讓你接觸更多業務……」一個小時過去,我耳朵都快要長繭,他竟然還沒說完。「提升社會競爭力,更重要的是……」

「好好幹啊……將來才能夠吃香喝辣……」

從我去年進公司以來,同樣幾句話聽他說來說去都差不多,像在幫我洗腦,無非是要求我更積極認份。差別僅僅是,這次訓話相較於往常,明顯說得特別久。

「好的、是、明白。」

我強忍倦意,偷瞄牆上的時鐘,指針跳動得緩慢。直到快要失去耐性時,他才改口說起重點:「老子有個想法,小子!你仔細聽好。」

「是、是,請老闆指教。」我勉強打起精神。

「專程為你量身訂做,名叫菁英計畫。」

羅老闆瞇起眼睛悄悄施壓,輕拍我的肩膀,不容許我拒絕。而他所謂的菁英計畫,其實是要我多承擔一人份的業務,而這份業務原本屬於呂姊的責任範圍。他賊賊又說:「趁這次機會難得,老子決定幫你加薪。」

聽到要加薪,「咦?」我登時清醒,朗聲回答:「多謝老闆!讚嘆老闆!」

「雖然會比較辛苦,但對於你來說是種磨練。為了增強競爭力,吃苦當吃補,明白嗎?」

「遵命,必定全力以赴。」

從此之後,公司內勤部分改由我包辦,幸好這段時間都跟在呂姊身邊學習,大致上能應付得來。至於呂姊呢?我猜想,她大概會被指派到更重要的崗位。畢竟她付出的辛勞是有目共睹,如今銷售業績能更穩定成長,她才是最大功臣。

當我離開羅老闆的辦公室後,隨即聽見呂姊被叫喚,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。然而當呂姊從辦公室出來,卻沒從她口中聽見喜訊,只見她默默收拾私人物品。

「為什麼?」我困惑的望向她。

「施柏鋒,枉費我對你這麼好。」呂姊臨走前回望我的眼神很複雜,且以怨恨的口吻,冷冷詛咒說:「像你這種人,遲早會有報應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就算我再遲鈍,也察覺到其中不對勁。「莫名其妙!現在到底什麼狀況,誰能夠來解釋一下嗎?」好端端的忽然搞成這樣,狀況發展方向和我預想的完全不同。

不曉得羅老闆是什麼時候走到我身旁,「嘿嘿嘿──」他陰險的貼近我耳邊,以旁人無法聽見的氣音悄聲說:「因為老子告訴她說,『施柏鋒找老子抱怨整個下午,工作都是他在幹,呂小姐只顧著談戀愛。』」

「亂講!哪有這回事?」

「本來沒有的事情,變成發生過的事情。」羅老闆的嘴角掛的笑意,眼神卻瞪著我不放。「臭小子,你好歹也跟在老子身邊一年了,還想不明白嗎?」

「開什麼玩笑啊!竟然陷害我……」我恍然大悟,原來他早就打算開除呂姊,還要我替他背黑鍋。「安排我在呂姊旁邊學習是有預謀,因為想節省人事費用。」

「年輕人難免火氣大,但別意氣用事,不是幫你加薪了嗎?」羅老闆大口抽著菸,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帶過。過會兒又像是故意找碴,調侃說:「老子模仿你平時那副蠢樣,說到她哭出眼淚,氣到她直接不幹。真棒!連資遣費都省下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驚訝得瞪大雙眼,想大罵卻不敢開口。理智不斷提醒,「回嘴就會失業,失業就會沒錢,沒錢就會挨餓。」

「藉這個機會幫你上一課,做大事不拘小節。嘿嘿──」

「是,多謝老闆指教。」我低頭,強忍怒意。心裡暗罵,「真他媽的欺人太甚!」我明白自己窩囊,但寧可窩囊也不願丟飯碗。

原來得罪人,遠比想像中容易,尤其當旁人已經安排好的時候,特別容易。



平心而論,呂姊對我來說是相當特別的存在。

「彼此在不經意的情況下產生曖昧,關係僅止於曖昧階段。」不久前我才搭過她的車,陪她去量販賣場採買。

呂姊請我吃飯,還請我看電影,然後向我告白。當時我想拒絕卻找不到好理由,只要求多一點時間考慮。豈料拖延到最後,連委婉表達的機會都沒有,直接栽在羅老闆精心設下的離間計。

「如今她對我抱持的情感,只剩下怨恨嗎?」

我曾經想著,「耐心過些時間,等彼此情緒平復,再好好和她解釋。」只是沒想到,自己後來再也找不到勇氣,撥打那通電話。

「算了吧!何必自討苦吃呢?」表面上我已經占盡便宜,解釋得再多都像在狡辯,全是些廢話。

世道本來就是如此險惡,人與人之間一旦結怨,非得鬥到你死我活。當我忙著替自己的窩囊找台階下,說不定呂姊正惡毒的計畫著,要如何向我報復。

「算了、算了……」轉個念頭,索性什麼都不想。「麻煩的事情已經太多,就算她回來報復,也只能見招拆招。」

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發呆,不知不覺已經傍晚。廣場陸續聚集許多大媽、大叔,圍個圈子跳廣場舞,音樂播得很大聲。我沒興致觀摩他們練習,伸完懶腰就離開。

回家的路上經過巷子口超商,臨時起意便進門,打算找店員小妹閒聊解悶。叮咚──「歡迎光……怎麼,又想來買菸?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什麼話都還沒說,而她剛見我進門,就率先挑釁:「你如果戒菸戒酒,可以省下很多錢。」

「到底在說什麼啊!我賺的錢想怎麼花,你管得著?」我按捺不住情緒,直接開口反嗆:「只是抽菸喝酒,犯法嗎?又不是搶劫、吸毒。況且,我剛升職加薪,難道買不起嗎?」

我又沒招惹她,那壺不開提那壺?對!她說的總是有道理,但我就是受不了,那副得理不饒人的高傲態度。

「老是嚷著要追求成功,好像怕人家不知道。結果每次遇到挫折,動不動就抽菸喝酒。」店員小妹得理不饒人,把話說得非常難聽:「只配活在底層的寄生蟲,活該當籠民!」

「憑什麼一直罵我?難道你以為在超商打工很高尚?」

「愛抽菸,是吧?抽死你!愛喝酒,是吧?喝死你!」店員小妹拎起塑膠袋,朝裡面塞幾罐啤酒、幾包菸,用力扔到地上,冷冷說:「如果你只是想要這些東西,拿走吧。」

「等等!我話還沒說完……」

「別說了,我什麼都不想聽。」店員小妹揮手驅趕,不留給我任何餘地。「謝謝光臨,慢走不送。」

狼狽的被趕出超商後,我提著裝有菸和啤酒的塑膠袋,默默朝回家的方向走去。「唉!算了,管他的。」我裝作豁達,以為只要表現得置身事外,就能讓心情變得舒暢。「唉──」事實上,我卻越來越困惑,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幹嘛。

啪嚓──我和往常一樣的抽著菸,哼著歌。
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
在我的房間裡,最深處的那面牆靠著一把電吉他,象徵夢想。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只不過,琴身表面積了層厚厚的灰塵,琴弦斷了幾條、餘下的幾條鏽蝕嚴重。

我低頭望向自己指尖,上面的繭已經癒合,幾乎忘記該怎麼彈奏。即使曾經擁有過夢想,卻在回憶中死去。

絕望之餘,腦海中忽然響起吳同學的論調,「如果在真實世界裡墮落得一塌糊塗,何不乾脆將希望擺在虛擬世界?」


上一篇:第14章 06號房客

下一篇:第16章 骨灰

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

第38章 12號房客

  1 我早就明白租屋的這棟樓不太對勁,關於這點,大夥應該都明白。雖然說是明白,但程度僅止於嘴上敷衍的明白。 「其實,根本誰也不在意。」 或許因為大夥都很忙,即使是忙著遊手好閒,也不會有心思去在意居住環境裡潛藏的危險;又或許,僅僅是習慣成自然。「哎呀!」說來很糗,直到我真正對於租屋的那棟樓感到恐懼,已經是搬進來的第四年後。 最近,我時常回顧起剛來首都的那一陣子。「唉──」不禁歎氣,對於自己淪為籠民這件事情,我總感到有些自卑、難以啟齒。 「又不是犯傻!之所以會住在這種鳥地方,不過是權宜之計啦。只要讓我等到適合的機會,立刻搬得遠遠的……」我心裡面一直都是這麼想著。 豈料就這麼等著、等著,一直等到現在。 「一條蘿蔔一個坑,倘若注定住茅坑,又何必妄想金坑、銀坑?」 不得不承認,我對於籠民身分逐漸感到認同,認同到即使明白「認同」是件很可怕的事情,卻像在溫水裡煮青蛙,已經麻木得動彈不得。 2 回顧幾個月前的「蠟塊婆婆」事件,雖然自己並沒有親眼目睹兇案發生過程,但在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裡發現被支解的屍塊,也嚇得讓人夠嗆。 而最尷尬的是,即便如此,仍沒有成為說服自己搬家的理由。 房市、物價逐年攀升,唯獨薪水和從前差不多。「工作越努力,錢卻越來越不夠花……」於是我越來越擔心,「離開這棟樓並不是太困難的決定,卻恐怕再也找不到租金如此低廉的選擇。」 人類這種生物總是如此?往往有辦法找到各種藉口,說服自己繼續將就。 「其實,我明白。」 「將就」和「講究」兩個詞彙,不僅讀音聽來相近,觀念也只在一念之差。有些事情,可以將就;但有些事情,必須得講究。否則,這棟樓裡隔出如棺材般狹窄的十六個房間,遲早會成為住戶們真正的棺材。 曾經住在01和11號房的兩位房客,被分屍於頂樓加蓋鐵皮屋裡,兇手仍然逍遙法外。更令人介意的是,散落於各處或大或小的屍塊,全都包裹著厚厚一層的琥珀色蠟液。以及,裝載更多蠟液的神秘棺槨。 總覺得那股味道聞起來特別熟悉,「既腥臊又甜膩……」難道是春水爺生前老往身上猛噴的香水、混合屍臭?不對!很明顯的,兩股味道並不一樣。 我試圖尋找更多可能性,無奈至此為止,什麼都想不起來。 想到後來,又推導出另一種不可思議的論調。 「那些黏乎乎的玩意兒,該不會是活的吧?」 若這麼解釋,豈不是正好符合,某種電玩遊戲裡的謎樣生物──史萊姆?我大膽進一步想像,「蠟液包裹屍塊,其實是在進食?」 強烈懷疑...

第4章 牠來自體制外

 從前從前的校園時代,大家都曾寫過作文標題──我的志願。 記得有同學想當除暴安良的超硬派警察、助人為樂的消防隊員……教師、醫生……也有同學寫說要當總統…… 而說想當超級英雄的那位,曾惹來哄堂大笑。至於他是誰,「嘿──」儘管去猜,反正我絕對不會承認。 成年人的生活模式真的很單調,早上剛睡醒就曉得自己該幹嘛,晚上睡前也曉得自己明天該幹嘛,反正都是固定的。 難怪很多成年人都羨慕小孩子,因為他們還不曉得自己該幹嘛,未知同時也代表無限可能性,充滿想像特別令人憧憬。尤其出社會後,自然而然將重心擺在工作,久了便忘記生活其實值得思考。 我們這代人,不曉得是幸福或倒楣,科技進步的速度越來越快,隨之而來的開銷越來越高。 社會階級造成貧富差距,早就不是靠努力就能夠彌補的程度。身為貧窮的一方,我每個月能領到的薪水,絕大部分進了房東口袋,接著是遙遙無期的學貸,再扣除水電瓦斯等基本生活開銷。「實在很緊繃!」相對的,飆漲的房價已經高到遙不可及,買車夢想更變得不切實際。 既然努力存錢也存不到的屁,何不乾脆及時行樂?於是我們這代人,隨處可見月光族、卡奴…… 我雖然不至於欠債,但也寧可把每個月的結餘拿去買啤酒。 值得一提的是,老友阿瓜偏好模型公仔,寧可吃泡麵充饑,湊錢參加玩具店舉辦的預購活動。辣妹則專注於超商滿額贈點數印花、美食優惠券。 不知不覺中,我們習慣妥協於滿足微不足道的小確幸。偶爾和朋友相約聚餐、唱歌、看電影……或乾脆睡到自然醒,然後宅在家裡打電動。 感官上的滿足,來得容易,去得也快,連回憶也稱不上。事實上我們已經麻痺,變得像是例行公事,並不是因為快樂而這麼做,僅僅是想填補空虛。 自從搬進頂樓加蓋的房子,每逢假日獨處,我感到特別空虛。 我不由自主把小事情放大,好讓自己覺得,平淡無奇的生活,其實也能夠很有趣。 例如,今天早上,我迷迷糊糊的把洗面乳當成牙膏,擠在牙刷並送進嘴裡。「瞧我真傻!那味道真詭異……」還無聊到把糗事當成茶餘飯後的笑話,逢人就說。 又例如,前天到公司才發現手機忘記帶。即使工作中幾乎使用不到私人電話,我卻神經兮兮的感到不踏實,試圖在恐慌中尋找微薄刺激。 鳥事情當有趣,因為我們已經快要忘記有趣是什樣的感覺。 改口說起另一件有趣的事情,發生的相當突然。 那天晚上,我下班回到家開門的瞬間,「咦!」有團拳頭大的黑影朝門口逃竄,猶如閃電般的速度很快。 「什麼啊?」 當時我剛把鞋子脫...

第42章 奪舍

1 他泡在燈紅酒綠的聲色場所中左擁右抱,並且隨便挑了位看得順眼的小姐做伴,然後在不算寬敞的包廂尋歡作樂。「沒什麼好在意的,一切都和往常差不多。」 「與其落得有錢沒命花,不如趁沒命以前先把錢花光……」 洪源泉長年待在前線單位,出勤過大大小小的特殊任務。早在接收到公文的第一時間內,他就已經想通,「『人事異動』是個幌子!」文中透過亂碼隱藏的部分,不外乎是機密。 「若是尋常單位調動,根本沒必要隱藏信息。」他並非第一次接到類似通知,事實上,早在十幾年前被分派到這個單位時,公文內容同樣神秘。 事隔十幾年,洪源泉對於類似的異動通知,有著截然不同的感受。 「恐怕是被交付了相當危險的任務,而這一去,不曉得還有沒有機會再回來……」這時候的洪源泉已經四十幾歲,以尋常人類來說並不算年老,但對於和平年代裡的軍人而言,距離退休門檻已經不遠。 「我確實動了退休念頭,但上面的大人物們,肯放我走嗎?」 莫說國家為了栽培精銳得投注多少資源,在和平年代裡能夠像洪源泉這般,身經百戰的軍人更是罕見。「並不會的,他們不可能輕易放手。」如此淺顯易懂的道理,洪源泉當然早就想通。 「幹過太多齷齪勾當的傢伙,無意中曉得太多秘密,又怎麼能夠全身而退?」 洪源泉身處於這支以「鬼」自居特種部隊,他並非第一任「鬼王」。據說早在他以前,該頭銜已經替換過數十回。 有個傳聞在圈子裡眾所皆知,但心照不宣,「一個人能被稱叫鬼王,的確是份得來不易的殊榮。只不過,同時意謂著,此人已經悄悄被死神給盯上。」 聽說,僅僅是聽說,「從前的鬼王,沒有誰能活過四十歲。」洪源泉是個例外,因為那時候他的年齡已經四十好幾。無奈這並不代表鬼王的詛咒已經破除,正好相反,近幾年他能夠清楚感受到,自己被指派的任務,一次比一次更凶險。 「不成功,便成仁。」這句話是他們隊裡的口號,洪源泉至少呼喊過上萬次。當然,他們任何一位隊員向來只想著如何成功,誰也沒有過輕易犧牲的打算。 「曉得從前諸位優秀學長的下場後,我可沒打算步上他們的後塵……」 荒唐糜爛的夜裡,包廂裡的嬌喘聲不曾停止。洪源泉的心思從不在此,他像頭野獸憑藉本能宣洩慾望,腦袋卻比平時更冷靜。 「想弄死我?沒這麼簡單!」他一心惦記著內容神祕的公文,「好個人事異動通知,嘿嘿──來得還真是時候。」 即將天亮的時刻,洪源泉已經穿好衣服、戴上扁帽,瀟灑離開包廂。由於他留下的小費從來不比別人少,小姐們也總表現得對他依依不捨。 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