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從我搬來首都算起,即將滿一年,而我仍住在這棟樓裡。對於惡劣環境的適應力,有時後連自己都感到佩服。從不情願的妥協,到情感上的麻木,無論是忍受討厭的事情,或與討厭的傢伙相處。
「就算不滿意,又能如何呢?」
如我這類人的存在,之於整個環境,顯得實在太渺小。只得像隻打不死的蟑螂,頑強活下去。
「活下去?對!想辦法活下去……」
很多事情在不知不覺中逐漸改變,例如我以前經常掛在嘴邊,關於「夢想」之類的話題,已經很久沒有再提起。我想,我已經墮落,並且對於墮落這件事情不再抗拒。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我時常哼唱著自己寫的歌曲,沒別的原因,只因為我開心。尤其每逢週末前夕,我的心情特別愉快,因為隔天不必上班。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
「唱那什麼怪歌啊?」狂暴風神朝我比中指,表示他無法理解這份樂趣。抱怨說:「難聽死了,別吵啦!」
其實也不能怪狂暴風神不理解,畢竟他不務正業、遊手好閒,哪像我得工作餬口。迎接假日究竟多麼愉快,也只有如我這類苦悶的上班族,才能夠體會。於是我裝作沒聽見,自顧自的繼續哼唱:「嘟嘟嘟……啦啦啦啦……」
「媽的!死黃毛,叫你閉嘴,聽懂了沒?」狂暴風神越罵越大聲,真沒水準。
「我要唱歌,就是要唱歌。」我的態度堅決,回嘴反嗆:「死紅毛,你管得著?」
「你在我房間門口唱歌,未免太白目?吵得我睡不著,為什麼不能管?」狂暴風神據理力爭,而且說得很有道理,但他又不是我的老闆。既然他沒付我薪水,我幹嘛要配合他。
其實不必他提醒,我當然曉得自己的行為很白目。「嘿嘿──」越到夜晚,越想放縱。不得不承認,挑釁低智商的瘋子是件很爽的事情。
「嘟嘟嘟嘟……啦啦啦……嘟嘟……啦……」
「你鬧夠了喔!」狂暴風神的額頭浮現青筋。
「嘟啦……嘟啦……嘟啦……」
如今的我,苟活於職場基層,過著既反覆又無趣的規律生活,雖然厭世卻沒有發瘋的關鍵,在於紓壓管道。好比說公司裡的陳哥,他沉迷賭博性質的電玩遊戲,輸掉大半薪水也不肯罷手。而我呢,我比他更有種,挑釁瘋子當有趣。
「嘟嘟啦啦……嘟啦嘟啦……」我唱得非常大聲,幾乎是用吼的。並且雙手朝他比中指,強調自己堅定不移的決心。
既然要耍白目,必須得白目到底。「嘟……啦……」我像和尚唸經般的,不斷在他耳邊重複叼唸。
「死黃毛!你找死!」
「有種就來打我啊,笨蛋。哈哈哈哈──」
「宰了你!啊!啊!」狂暴風神如預期的失控抓狂,他揚起拳頭威嚇。
「來啊!」我毫不畏懼的火上澆油,挑釁說:「快來啊,就怕你不敢。」我差點忍不住偷笑,暗自盤算,「傻子就是傻子,這麼容易中計。」
「啊!啊!啊──」
說起我和狂暴風神之間的恩怨,早已經是大家都明白的事實。但從幾個月前開始,他不止一次為了莫名其妙的理由痛扁我,害得我臉頰腫得像顆豬頭,還因此被巷子口超商的店員小妹嘲笑。「此仇不報非君子!」對此,我計畫了好一陣子,終於將他引入陷阱。
孫子兵法不愧被譽為曠世經典,內文簡潔卻精妙,我使出這招「兵不厭詐」,更是精華中的精華。趁狂暴風神因急躁而疏於防備,冷靜觀察他心急揮出的拳頭,果然全是破綻。
為了這一刻我早有準備,沉下身子將重心放低,扭腰甩出左臂格檔,大膽蹬步衝進他心窩,搶占霸道攻勢中僅存的安全地帶。面對比自己更強壯的對手,千萬不能蠻幹,得靠智取。「借力使力!」巧妙運用對手來不及收回的蠻勁,疊加上自己的力量,雙倍奉還。
我的右拳蓄勢待發,「很好!」一切都在計算當中。我看準時機,揮出反擊拳。「啊噠──」
同時,稍遠處傳來歡呼聲,「喔耶!」發音聽來頗像洋文,到底是什麼意思啊?
「呃……」
反擊機會只有一瞬間,無奈在那個瞬間我已經分心,幹架時豈能分心?來不及懊悔,完蛋。轟!「哎呀──」被猛拳直擊的,是我。
哪有這種道理?千算萬算,又怎能料到,關鍵時刻竟然會有人在附近突然歡呼?
而狂暴風神不愧是幹架高手,他絲毫沒受到引響,反而機靈的藉此扭轉劣勢。未消的拳勁化為爪扣住我後頸,又朝我腹部連揍三拳、四拳……五、六……不!是一陣快如閃電的亂揍。
「嗚哇、哇啊、啊、啊……」
我疼得捧腹側傾,他以誇張姿勢貓腰回旋,再施以一記手刀橫劈終結。啪!結結實實打中我下顎,登時頭昏眼花。
我根本沒有餘力還手,連逃跑都來不及,搞不清楚他何時使出掃堂腿,嗙!絆倒我跌個狗吃屎。只好急忙求饒:「是我錯了,大爺饒命……」
「憑你那幾招下三濫王八拳,也敢跟我鬥?」狂暴風神幼稚得很,不忘雙手朝我比中指,臉上掛著囂張到極點的嘲笑。
「不敢、不敢,絕對不敢。」我怕繼續挨揍,只得抱頭縮在地上裝死。
「哼!諒你也沒膽。」狂暴風神用腳尖點我的屁股幾下,不耐煩的追問:「乾脆點兒,就一句話,還要打嗎?」
「不打,認輸。」我果斷投降。
「呿!這麼沒勁?」
「請紅毛大爺高抬貴手,饒我這一回。」我又不是白痴,若硬著頭皮再上,只會落得和之前一樣的下場,被痛扁成豬頭。心裡暗罵,「這不叫沒勁,完全合情合理。呿什麼呿,沒聽過嗎?識時務者為俊傑。」
「懶得理你,我要回房間睡覺,不准再唱歌。」狂暴風神擺手,懶散得打起哈欠。
「保證今晚絕對不再唱,祝福紅毛大爺有個好夢。」
「只限今晚嗎?省省吧,你遲早會被自己的小聰明給害死。」
「呃……」
我的心思被看穿,嚇得差點停止呼吸。幸好狂暴風神狠話說完便回房間,危機登時解除。
怎麼會搞成這樣,好端端的復仇計畫,就栽在一句洋文?太倒楣了吧!我不甘心的悄聲罵:「『喔』個什麼鬼?『耶』個什麼鬼?操!」
2
此刻時間是凌晨,多數房客已經入睡。
剛才害我倒楣的歡呼聲,源自狂暴風神隔壁的06號房內。跟據我的觀察,這間房的房客是個不折不扣的怪人。「否則他為何半夜獨自歡呼,且房門敞開?」
尤其他的相貌特別猥瑣,小眼睛、塌鼻樑、戴著一副厚重粗框眼鏡。不只如此,五短身材還特別肥胖,油頭垢面顯然不太注重衛生……
06號房的房客姓吳,看起來年紀只比我大幾歲,不久前才剛搬來這棟樓。身分是延畢多年的研究生,因此鄰居們稱他叫吳同學。若撇除邋遢的外貌不提,令人印象最深刻的地方,在於他詭異的生活習慣。「他極少出門,且從來不關門。」
鼾──鼾──05號房內傳來狂暴風神的打呼聲,打斷我的思緒,很吵。「嘖!頭腦簡單的傢伙,果然不存在失眠方面的困擾。」走廊上只剩下我獨自抱怨。
「喔耶!」當我打算要回自己房間時,06號房內再次傳出歡呼聲。
「這又算什麼道理?」我停下腳步,不禁感到好奇。暗想,「死紅毛老是嫌我唱歌太吵,明明住在他隔壁的吳同學更吵,卻沒見過他找他麻煩。」
「論資歷,自己好歹已經在這棟樓裡住了快一年。相較之下,還在念書的吳同學未經世事,更符合被仇視的條件?」
「算了、算了……」我放棄思考,沒必要揣測瘋子的思維。同時另一個傢伙引起我的注意,於是我悄悄走向06號房,躲在門邊探頭朝裡面望去。
「他搞什麼鬼?」當我見到吳同學的背影,不禁納悶。
從我的眼裡看來,吳同學不只是個怪人,簡直像與我們活在不同世界。該形容他冷漠嗎?當有人在旁邊幹架,就算狀況與自己無關,也必定會受到影響。「怕事的傢伙有多遠躲多遠,好事的傢伙忙著當和事佬、或跟著瞎起鬨……」
「他卻表現得像不知情,連門都沒關?是他反應太遲鈍,或在裝傻?」
吳同學背對著門口,專注盯著貼牆擺放的電腦螢幕。他忽然又歡呼,「喔耶!」語調聽來興奮,自言自語的接著說:「祕寶現世,超稀有電子礦,取得。」
「去你的祕寶,我剛才差點被某個混蛋給打爆。」我在門邊低聲抱怨。
「咦!」吳同學像被嚇到,肩膀猛烈抖動。他生硬的轉頭望向我,緊張反問:「真的嗎?你被誰打?」
「咦?」我才被他的誇張反應給嚇了一跳。還以為他要嘛聽力有問題,要嘛打算裝死到底,沒料到會突然接腔。
「要幫你叫救護車嗎?你會不會死掉?」吳同學表現得真誠,但真誠到誇張。搞不清楚他是真的在替我擔心,或是別有用心。
「其實,沒這麼嚴重啦。哈哈──」我搖頭苦笑。
「可是!你說你差點被打爆!」
「呃……」
我不敢繼續開玩笑,怕造成更嚴重的誤會。暗想,「這傢伙是腦袋秀逗嗎?」應該不難從傷勢推測出嚴重性,我確實被揍得很慘,卻不至於叫救護車,更不會因此死掉。
先等等,我隱約感到不對勁。為什麼他的反應總是慢半拍?誰曉得啊!或許他只是不喜歡我在門外偷看,才勉強敷衍幾句?故意把話說得誇張,是想要我知難而退?唉!算了,管他的。
「謝謝你替我擔心,其實我已經沒事了。」我淡淡說。
「沒事就好,幸好你沒事,萬幸。」
「萬幸?嗯,謝謝。」我隨便打發幾句無關緊要的廢話,準備要回自己房間睡覺。臨走前,言不由衷的又說:「早點睡吧,傻孩子,祝你今晚有個好夢。」
「先別走!」吳同學忽然變臉,竟然執著起話語間無關緊要的細節,吹毛求疵的說:「原諒在下必須糾正你的說法,在下並不傻!請不要把在下當成孩子,而且在下的年齡應該比你大。」
「喔,這樣啊……」
我猜想吳同學連續使用「在下」自稱,是想表現得謙虛。問題是,都已經什麼年代,這種說法聽來非常突兀,又不是什麼老頭子。他沒理會我臉上的尷尬,忽然轉身回到電腦前,抓起滑鼠、敲打鍵盤。並以我能聽見的音量,低聲呢喃:「在下今晚不能睡,恐怕沒機會做夢。」
「柏鋒的好意,在下只能心領。」他像在唸咒語般的,說個沒完:「就算睡著,也不見得能做好夢。不如趁現在人品爆發,繼續練功、挖寶。」
人品爆發?練功?挖寶?什麼跟什麼啊!不就只是通宵打電動,哪來這麼多陌生用語?我強烈懷疑,吳同學使用的語言,可能和我來自不同語系。
「反正,晚安。」這句話我不只對他說,也對自己說,因為我強烈感受到自己真的累了。
3
我幾次試圖回想,但搞不清楚06號房的上一任房客是誰。
「好像叫阿軒還是阿華?」印象中,曾經在走廊上見過幾次,可能也閒聊過幾次,但彼此沒有交集,連對方什麼時候搬走都不在意。
這棟樓鄰居們之間的關係,差不多都是這樣,嚴格說起來挺冷漠的。雖然住在同個屋簷底下,也算是朝夕相處,但會淪落於此的傢伙,必定有著某方面的困難,任誰都是自身難保,冷漠才應該。
吳同學算是少數例外,他才剛搬進這棟樓不久,且和極少主動與人交談,卻已經在我的記憶裡留下深刻印象。不只我,相信其他房客們,多半已經注意到他的存在。因為他總是把房門敞開,任誰從走廊經過時,都難免會因為好奇而往裡面瞧上幾眼。
對於鄰居們沒禮貌的舉動,吳同學總表現得無動於衷。記得我第一次從走廊望見他的背影,脫口而出驚嘆:「哇賽!這傢伙怎麼搞的?奇葩……」當時他沒理會,我也不在意。
類似狀況又經過幾次後,我注意到06號房內有兩套電腦設備,吳同學總是癱坐在正中央的軟墊,擺著差不多的慵懶姿勢。他的視線極少離開螢光幕,手指飛梭在鍵盤上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。
如今電腦相當普遍,例如公司裡就有好幾台,我幾乎每天都會使用到。但從來沒見過有誰能像吳同學一樣,將電腦操控得如行雲流水。再依據他異常肥胖的身材推測,「不只嚴重缺乏運動,大概經年累月都窩著身子打電腦,才特化出如此罕見的渾圓體態。」
「體能遠遜於尋常人,專注力及穩定性卻無人能及……」我擅自下結論:「好一個宅男,這傢伙是貨真價實的宅男!」
令人驚嘆的還不只如此,與我剛搬來這棟樓時,傻呼呼的窘境相比,吳同學的適應能力非常強,絲毫不受此處特有的惡劣氣氛影響。
直到後來和吳同學混熟了,我才明白,「原來他不關門,並不是因為不想關,而是不能關。」由於這棟樓的對外窗戶全被封死,導致空氣對流相當差,加上他在房間裡設置的兩套電腦,都屬於高效能規格,顧慮散熱只好犧牲隱私。
同樣都住在不足一坪的狹長房間裡,吳同學對於空間方面的運用,令人瞠目結舌。兩套電腦佔據大部分空間,四周圍交錯堆疊壓克力箱子,塞滿電玩遊戲光碟及周邊商品。正中央的位置,勉強擺放與他體型極不相襯的小型軟墊。除了偶爾出門買東西或上廁所,他幾乎整天都癱坐在軟墊,連睡覺也是。
「憑著異常特化出的大量腹部脂肪支撐,讓他即使坐著也和躺著一樣穩固。」
誇張的還不只如此,房間裡的兩台高效能電腦從不關機,任由主機持續散發熱氣,讓房間悶得像蒸氣室。空氣裡混雜強烈汗臭、體味,不出幾個月就散發出豬圈般的腐敗惡臭。
如果只是臭,還不足以造成如此強烈的反感,畢竟住在同一棟樓的鄰居中,幾個老傢伙的衛生觀念更差。真正令我在意的是,垂掛在牆壁且經過數次分接的電源延長線,插滿各種規格的插頭和變壓器。
某天,我按捺不住擔憂,趁吳同學沒注意的時候,蹲下並觸摸其中幾條電線和插頭。「操!」果然不出所料,溫度燙得嚇人。考慮到這棟樓本身已經相當老舊,且為了供應十六間房的需求,額外分接過電路。再從粗糙簡陋的配線手法看來,肯定不符合安全規範。導致電線走火發生,恐怕是遲早的問題。
「這樣很危險,電腦不要一次開兩台……」
「在下自有考量,請恕在下無法配合。」偏偏吳同學對於不肯關機這件事情相當堅持:「若實在無法接受,你可以考慮搬走。」
「呃……」
最後,我選擇睜隻眼閉隻眼。因為我也有自己的考量,「若走出這棟樓,找不到租金相近的其他選擇。」
4
不得不承認的是,有時候我真的太無聊,不自覺就犯起愛管閒事的老毛病,例如這天假日。
我待在房間裡,一直賴床睡到下午。剛醒來迷迷糊糊的想抽菸,無奈手邊的菸盒已經空了。我得出門買包菸,但在那之前,打算先去陽台碰碰運氣,先向鄰居擋幾支來解饞。
順著走廊經過06號房時,不經意又探頭望進去。吳同學也和往常一樣,背對著門口癱坐在軟墊。「咦?」我湊巧見到較裡側的電腦螢幕,照映出他專注的神情。
仔細再看,螢幕顯示出的畫面打打殺殺,推測是正在玩某個電玩遊戲。若在平時,當我看到這種情形,好奇心滿足便會轉頭離開;但這天不同,我正愁放假閒著沒事幹。
「真的這麼有趣嗎?」
我繼續觀察另一台電腦的螢幕,明顯不是電玩遊戲,只見到幾個黑色底的方框裡,湧現複雜難懂的指令碼,密密麻麻如潮水般的一波接著一波。
我自知電腦程度不高,頂多只因為工作需要,自學過幾種基礎辦公軟體。從06號房見到的畫面,完全超出我程度之外的範圍,勉強推測好幾種程式正交錯運行,卻無法想像其用途。
「似乎挺不簡單啊……」
受到好奇心驅使,我捏著鼻子忍耐惡臭,躡手躡腳踏進06號房。湊到吳同學身邊,輕拍他的肩膀,伸手指向運行程式的電腦螢幕,詢問:「這是在幹嘛?」
「挖礦程式,用來挖B幣。」他回答。
「B幣是什麼?」我追問。
「虛擬電子貨幣。」吳同學看我依然處於狀況外,繼續解釋:「這種貨幣雖然不存在實體,卻比實際上存在的任何一種貨幣更具價值,可以理解為新型態的黃金。」
目前世界上的電子貨幣種類,已經累積太多、太多,恐怕有成千上萬種,無法一一列舉。諸如B幣這類的電子貨幣,是基於區塊鏈技術產生,性質近似現實中的稀有貴重礦物。「同樣能夠藉由採集取得,也能透過交易等方式轉移或累積。」
「只需要在校能足夠的電腦中安裝特定程式,人人皆可加入淘金行列,有興趣嗎?」吳同學反問。
「還好……」我搖頭, 因為根本聽不懂。
吳同學想了想,皺起眉頭又說:「簡單來說,這台電腦正在幫在下賺錢。」也許是難得有人提起感興趣的話題,他淘淘不絕向我解釋起所謂的電子貨幣。
「別把問題想得太複雜,貨幣就是貨幣。」他為了迎合我淺薄的電腦程度,又舉起別的例子:「在許多電玩遊戲中,都擁有某種只適用於該遊戲的貨幣,對吧?」
「沒錯,遊戲裡的道具,使用遊戲裡的貨幣購買。」雖然我玩過的電玩遊戲不多,基本概念還是明白的。
「從本質上來說,就是這麼簡單。」
電玩遊戲中的貨幣當然是虛擬的,通常只能夠過電玩遊戲取得,並且在電玩遊戲中使用。然而當有人願意以現實中的貨幣交換,便會延伸出相應的匯率等政策。
「貨幣本身是件死物,得由人主動賦予其價值。」
當人們願意承認某種虛擬貨幣,便擁有價值。即使是只存在於帳面的數據資料,被承認就擁有價值。
至於貨幣起源,早在公元前的原始社會中,人們便懂得以物易物,基於需求與供給而產生交易行為。為了使交易方便進行,才創造出貨幣為媒介。
時代演進過程中,貨幣當然也跟著演進。從貝殼幣開始,歷經金屬貨幣、紙幣等,如今只需要擁有信用卡或電子帳戶,就能輕易進行交易行為。
「多元消費管道,讓交易變得理所當然。」
「隨時隨地都能夠花錢,隨時隨地都在誘惑花錢。」
曾幾何時,貨幣竟能主導生活中的一切?導致許多人從出生到死亡,都在追著錢跑。那麼,我呢?我想,我也是。我們在不知不覺中成為錢的奴隸,妥協於職場就是證明,任勞任怨替老闆賣命。
5
先打個岔,說起關於我最近的工作狀況。「羅老闆安排我在呂姊身邊,擔任她的特別助理,已經有段日子……」
這狀況得歸咎於前些日子,幾位大老闆共同策畫的藝品拍賣會,舉辦得相當成功,連帶讓公司營運的業務量增加許多。
負責內勤的呂姊為此忙到焦頭爛額,而原本只管幹雜務鳥事的我,理所當然被指派進營運編制內。
雖然由我負責的部分,多半是整理文件、包裝出貨,仍屬於重複性極高的瑣碎雜務。「嘿嘿──」至少不必整天面對,好吃懶做又難搞的老闆娘。
「嘿嘿嘿──嘿嘿嘿嘿──」
我笑得闔不攏嘴,但笑得神經質,令自己心寒。站在我的立場,或許稱得上是好現象。「進公司已經快滿一年,總算能夠實際參與正經業務,開始有點上班族該有的樣子。」
說起負責帶領我工作的呂姊,她的年紀比我大整整一輪,未婚且仍與父母同住,是個土生土長的首都人。她擁有雙碩士學歷和專科技職證照,因此羅老闆付給她的薪資,足足有我的兩倍多。
令人在意的是,我和呂姊正式共事以來,彼此存在一道難以跨越的尷尬藩籬。「因為她是個女人,而我是個男人。」就算為了公事,每當我們靠得太近,彼此均會感到不自在。
在被羅老闆指派以前,我和呂姊之間幾乎沒有交集,回顧大半年的日子裡,我們在公司裡只管各幹各的。
「公事公辦,相安無事。」我心裡一直都是這麼想的,只是不曉得她心裡是怎麼想的。
「該怎麼說呢,反正就是怪怪的……」
由於羅老闆本身是個大忙人,他常為了不同理由奔波各地,基本上並不會每天都進公司。尤其最近常跑國外,上次見到他已經是一個月前。而老闆娘雖然住在公司的閣樓裡,但她幾乎不曾插手公司業務,忙著享受專屬於她的夢幻公主生活。
公司裡的員工除了我和呂姊,還有位陳哥,他主要負責外務方面的工作。但自從羅老闆出國,他天天都宣稱行程滿檔,只有上下班時間會進公司打卡。當狀況加總在一起,導致結果變成,最近在公司裡的多數時間,我都必須和呂姊獨處。
「公事公辦,相安無事。」我是這麼想的,時常都這麼提醒自己。那麼,她呢?誰曉得啊!我又不是她!
每當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轉變,過程總是微妙。「唉──」公私分明的道理不難理解,釐清界線卻不容易。
昨天下午,我在倉庫盤點庫存,呂姊忽然進來,說是要登記樣本資料。其實這種小事情交代我來做就好,不過是舉手之勞,但她堅持要親力親為。
本來也沒什麼好抱怨的,畢竟她是上司,我是下屬。問題是,她經過我身邊時,刻意湊到我耳邊,柔聲說:「你的出現,讓我的世界裡,不再只有我自己。」
「呃……」
當時我不曉得該怎麼回應,對象若換作是陳哥,我必定會當成是在開玩笑而胡亂抬槓。對象偏偏是呂姊,只讓我覺得非常尷尬,因為我認識的呂姊性格認真,從來不開玩笑。
6
每天上下班途中,我走進人群密密麻麻,與許多人擦肩而過。盡是活生生的人,但他們的存在,飄渺如過眼雲煙。
當我試圖多投注一分心力在工作,下班後襲來的空虛感就越重。「好像自己越努力,越像在證明自己的奴性?」
為了壓抑這份難以言喻的空虛感,最簡單的辦法,是透過接受更多工作。「讓自己更忙碌,最好忙碌到忘記煩惱。」只不過,這樣日子過得久了,生活只剩工作,且間接以成果證明了自己的奴性。
「難道如我這類人活著,不過是為了替別人賣命?」我非常困惑,忍不住嘆氣,「唉──」如果把加班時間也算進去,最近我每天在公司裡,實際待超過十二個小時。
「最令人恐慌的,不是奴性,是空虛。」
如今,我們被困在名為「工作」的荒島,我的視線裡只有呂姊,她的視線裡也只有我。
「這份名單,今天要整理完。」
「好的。」當呂姊交付工作給我時,我配合。
「幫我查一下數據,對照上一期的報表。」
「好的。」當呂姊因公事求助於我時,我幫忙。
「午餐一起吃吧,附近新開的便當店評價不錯。」
「好的。」當呂姊在午休時段約我吃飯時,我答應。
若單獨看待每個狀況,全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,根本不值得提起。但透過一件又一件的小事情累積,很快就發展成預料之外的狀況。
「等下週放假,陪我去一趟量販賣場。」
「咦?」當呂姊提出公事之外的要求時,我雖然困惑,卻不曉得該如何拒絕。
「我開車過去載你,好嗎?」
「這樣啊……」面對明顯超出責任範圍的要求,我無論怎麼想,只怕會落得更尷尬。又擔心自己如果拒絕,可能會得罪她,影響到往後工作。
「身為下屬,要想爭取工作晉升的機會,必須得討好上司。」諸如此類的道理,我當然明白。同時我也明白,「討好上司的代價,會引發更多預料之外的狀況。」
「家裡的洗髮精快要用完,得順便買串衛生紙。」呂姊淘淘不絕的朝我說著,全都是與工作無關的內容。
「附近有間新開的餐館,評價好像還不錯。」
「這個嘛……」
「你喜歡吃中式料理,還是西式呢?」
「其實……」
「對了!剛上映的電影,一起去看吧!」
「呃……」
怎麼會變成這樣?不久之前,我們之間還能保持公私分明的距離。即使到目前為止,彼此都沒有做出越線行為,卻無法保證清白能維持多久。
「糗了、糗了,這下子真的糗大了。」悲哀的是,我只敢在心裡偷偷哀號。
呂姊是個女人,而我是個男人,男人與女人長時間獨處,本來就是件相當危險的事情。
當世界上只剩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,該怎麼辦?這是句幽默的玩笑話,同時也是個愚蠢的問題。若世界真的這麼小,當然不必擔心旁人的目光或道德批判,也不會有法律拘束。
「不需要偽善藉口,退化成低等動物,全憑慾望擺佈。」
在名為「工作」的荒島上,究竟多麼狹隘,我為了保住得來不易的飯碗,不只被困住,連情感都被限制。
「或許是個機會?」真正可怕的是,最近我忍不住思考,「若能自己攀上呂姊,或許能脫離籠民生活?」
「入贅不怕沒面子,男人最怕餓肚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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