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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魑魅

 



離開巷子口超商後,我並不打算直接回家,索性朝附近幾條巷弄走去,漫無目的四處遊蕩。

「很好笑嗎?笑個什麼屁!」

我感到心情特別煩躁,店員小妹的嘲笑聲殘留在腦海中,揮之不去,「噗嗤!哈哈哈──」她不相信我的說詞,一口咬定憑空出現的詭異怪臉等異象,全是我在瞎掰,用來掩飾自己挨揍的藉口。

「明明是真的啊!」

我確信自己沒有眼花,好多張巨大怪臉,忽然出現並圍繞著我,過會兒又忽然消失。「算了、算了……」轉念又想,或許不該怪她不相信,畢竟狀況太離奇。我拿不出證據卻堅持,活該淪為笑柄。

「所以嘛!就說最討厭那傢伙……」我心裡不願回租屋的那棟樓,是擔心又會碰上狂暴風神。「誰能想到啊?他說話不留口德就算了,還胡亂出手打人。」

「況且他壯得像隻猩猩,我根本打不過他。」想著、想著,我索性蹲在路邊抽起菸,啪嚓──

既然閒著沒事幹,只好傻呼呼的自尋煩惱。我朝空氣抱怨,叼唸個沒完:「今天真是個鳥日子,連洗澡都能挨打。」

「都是他的錯!無藥可救的瘋子、死紅毛……」

仗著情緒已經陷入煩惱,沒來由的遷怒也是人之常情。「唉──」其實我腦袋清楚得很,就算躲在狂暴風神背後大罵特罵,仍掩蓋不了憑空出現怪臉異象,對自己造成的強烈恐懼。

「說不通!根本沒道理啊!」

起初我懷疑那些怪臉是幻覺,想想又覺得不太可能。「準哥已經離開好一陣子,最近似乎也沒聞到神仙草的氣味。」

「難道是因為壓力太大,才搞得自己神經兮兮?」我試圖以理智分析,「自從上次從中部出差回來以後,工作量又增加不少。」

目前羅老闆安排我跟在呂姊身邊,向她學習行政方面的業務。項目不算太困難,只是內容挺瑣碎。「嘖!真麻煩!」況且時常會被老闆娘給打斷,吵著要我替她跑腿、幹雜務。

「咳咳──咳咳──」我菸抽得太急,不小心被煙給嗆到。

分析的有道理嗎?誰曉得啊!儘管能夠找更多藉口逃避問題,但這樣下去終究不是辦法。有件事情遲早得弄清楚,世界上真的有鬼嗎?我想起租屋的那棟樓裡,自己曾見過的種種跡象,暗示肯定答案。

「現在都已經什麼年代,講求科學論證。」我的思緒陷入矛盾,寧願鐵齒硬拗,也不願輕易承認令自己害怕的事實。天真以為,只要再瞎掰出另一套理論來解釋異象,或許能催眠自己不再害怕。

「咳──呸!」我吐出混雜焦油的黃褐色濃痰,肺部仍悶得難受。

此刻我正忙著自怨自艾,忽然見到一對年輕情侶,從面前走過。料想他們大概是擔心會被找麻煩,視線刻意從我身上繞開。本來嘛!巷子裡人來人往,倒也沒什麼好在意,偏偏我心情不爽,還真想找人麻煩。

想歸想,我並沒有真的追上去,只是蹲在原地朝他們打量。「嘿嘿嘿──」見那男的身上行頭真不錯,全是些精品名牌,但個頭矮小、相貌難看。而被他摟著的女伴擁有火辣身材、標緻五官。在我眼裡看來,這對情侶明明極不登對,卻在路上摟摟抱抱,親密得很。

「公然猥褻,操!噁心的狗男女。」

我按捺不住瞬間膨脹的忌妒情緒,冷冷抱怨:「這到底算是什麼世界啊?明明大家都是年輕人,只有我得受苦受難?」

別怪我不懂知足常樂的道理,當籠民已經夠悲哀,還莫名其妙被瘋子給扁到滿頭包,換做是誰都開心不起來。

「混蛋!真他媽的……」

越想越不甘心,真有那麼一個瞬間,我想乾脆什麼都不管,直接衝過去攔下那對情侶。先痛扁那位醜男,再把精品名牌全攬在自己身上,倒想看看身旁會不會多一位火辣女伴。「唉──」幸好我僅存的理智扔能把持,「如果真的失控發飆,自己與狂暴風神又有什麼不同?」

正當理智與衝動相互抵抗,隨即湧上更多憤世嫉俗的負面情緒,已經沒有多餘心力去壓抑。「咦?」我頓時感到不對勁,好像有陣寒風吹來,冷得背脊發涼。不曉得哪來的好幾股視線竄出,躲在稍遠處正盯著我瞧。「不會吧?」我回頭,又見到幾張面容扭曲的巨大怪臉,浮在半空中,如遊魂般的飄盪。

啪!我狠抽自己一巴掌,強自保持腦袋清醒。

「絕對不是幻覺!」

不想承認也不行,擺明是撞鬼。越想越害怕,害怕便想得更多。所謂的胡思亂想,大概就是這麼回事,連帶引起肢體顫抖、腸胃收縮痙攣。我喉嚨湧出酸水,接著嘔吐,「嘔──」夾雜眼淚和鼻涕,難受到快要喘不過氣。

耳邊忽然聽見有個聲音說,「唉呦呦!這不是柏鋒嗎?」

我隨手接過從後方遞來手帕,抹去鼻涕眼淚。「謝謝。」對方的聽來熟悉,於是我微微側頭,斜眼偷瞄,竟然是狂暴風神。怎麼辦?此刻我最不想碰見的,就是這傢伙。「等等──」當我再次環顧周圍,已經不見剛才包圍自己的詭異怪臉。

出乎預料之外的是,狂暴風神一把攔住我,瘋瘋癲癲的問說:「死黃毛,你剛才有看見人臉飄在空中嗎?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沒有回答,猜不透他心裡面在打什麼主意,也不想去猜,因為他是個瘋子。永遠別妄想要揣測瘋子的思維,除非自己跟著發瘋。

「看得到嗎?我在問你話啊!」狂暴風神又問。

「說到人臉……什麼的……其實……」我刻意把說話頻率放慢。

「快說啊?」

「其……實……」我把聲音壓得很低,撇過頭假裝神秘。

「其實?」狂暴風神聽得聚精會神,呈現痴呆表情。

「其實,你更可怕……」

我話還沒說完,拔腿就跑。料想他肯定猜不透我臨時起意的計謀,這可是古代兵書中的絕招,「第三十六計,走為上計。」意思是,廢話少說,逃就對了。

「他媽的,竟敢耍我?別跑,宰了你!」隨便狂暴風神跟在後面大罵特罵,「幹!」嘴巴長在他身上,他愛怎麼罵都行。

「瘋子!誰鳥你啊!」我怎麼可能被唬住,又不是嫌沒被打夠,想保命當然得逃跑。我不只要跑,更要卯足全力跑。妖魔鬼怪現行,頂多嚇得人腿軟;狂暴風神發狠,動手打人滿頭包。



我不停歇的在暗巷中狂奔,足足有半小時。礙於平時缺少運動,搞得上氣不接下氣。「呼──呼──」我跑得實在太累,只好逐漸將腳步放慢,彎腰撐著膝蓋大口喘氣平緩。

心裡盤算,「逃到這麼遠,應該安全了吧?」

人在一天之內,究竟能夠倒楣到什麼程度?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,在今天之內,不斷刷新紀錄。「洗個澡碰見狂暴風神……躲在外面抽菸又碰見狂暴風神……」說到底,我不過是想好好洗個澡,結果弄到這樣狼狽,白忙一場。

轉念又想,「難道狂暴風神是故意跟蹤?沒這麼無聊吧?」至少有一點能夠確定,他既然提起人臉飄在空中,代表不是只有我看見。

「咦?」

狀況不容許我多想,不曉得是誰從後方遞上一支菸,嘟噥說:「唉呦呦!」聲音聽來很熟悉,讓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。

我微微側過頭,只敢以餘光偷瞄,果然又是狂暴風神。「嘖!這傢伙有完沒完啊?他都不會累嗎?」我已經跑到腿軟,連兵書第三十六計都用完,相較之下狂暴風神倒顯得中氣十足。

權衡利弊後,我戰戰兢兢的接過菸,陪笑說:「紅毛大爺,您大人不記小人過,剛才只是開開玩笑而已,千萬別計較。」

「不行,大爺我有原則,該計較的還是要計較。」狂暴風神自以為幽默的接著說:「傍晚抽你的菸,現在還你,夠意思吧。」他遞上打火機,又威脅說:「是要自己點菸呢,還是要我幫你呢?」

「怎麼好意思勞煩您動手,小的能夠與您一同抽菸,感到相當榮幸。」我裝作卑微,就怕惹他生氣。

「少拿職場那套應付,油腔滑調的未免太虛偽。」

「是、是、是,您說得是。」我邊提防他可能會忽然打人,邊考慮對策。「唉──」可惜無論想到什麼辦法都沒用,畢竟我們住在同一棟樓。跑得了和尚,跑不了廟。

「話說回來,你這臭小子還挺會跑的啊!跑這麼快幹嘛呢?」

「這個嘛……」狂暴風神擺明在挑釁,但我可不會中計,裝白痴可是我的強項。我瞎掰回答:「小時候……參加過田徑,對!田徑。只是很久沒練習,體力越來越差……哈哈哈……」

「少廢話,再問你一次,到底有沒有看見?」狂暴風神加重語氣,揚起拳頭威嚇說:「警告你,趁現在還能好好說話,別再裝白痴。」

「有啊、有啊,怪嚇人的。」

我急忙點頭,猜想他是指莫名其妙出現,又消失的怪臉異象。該面對的始終得面對,反正已經逃不掉便沒什麼好好怕。我搶著話頭,接著問:「死紅毛,該不會是你搞出來的吧?」

「怎麼可能啊,我才以為是你搞出來的?」狂暴風神同樣困惑。

「早說嘛!兜這麼大一個圈子,差點把我給累死。」我攤手。

「我老早就說了,是你自己愛兜圈子。」他也攤手。

「原來是場誤會,你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,哈哈哈──」

「我要是知道答案,就不會糾纏了啦,哈哈──嗚……」狂暴風神笑到一半忽然變得安靜,面色凝重而難看。再度現形的怪臉趁虛而入,連我也跟著感到難受,「嘔──」胃部劇烈翻攪,喉嚨乾燥得想吐。

「慘了!偏偏這時候……」

我暗自懷疑,這些怪臉其實一直潛伏在附近,逮到機會就跑出來折磨人?我可不打算乖乖就範,急忙扔掉菸蒂,深呼吸調整氣息。

呼呼呼──呼呼──

我的狀況逐漸緩和,但狂暴風神卻很不樂觀,見他的眼球上吊、渾身抽蓄、大量冒汗,嘴邊叼唸:「我來到首都,是為了追求成功。」他像在念經般的重複又重複。「擁有夢想,追逐夢想……」

「喂!你發神經都不挑時間嗎?」我感到莫名其妙,從他口中說出的這些話聽來熟悉,明明是我的台詞。

「飛黃騰達……功成名就……出人頭地……」狂暴風神臉上表情扭曲且猙獰,竟然與忽隱忽現的怪臉有幾分相似,顯然正在忍受極大痛苦。「嗚哇──」他從叼唸轉哀號,攤倒在地上、口吐白沫。

「都什麼時候了,發完神經竟然發起羊癲瘋?」我擔心他會咬到舌頭,急忙撕破他的衣服,揉成團往他嘴裡塞。

「別過來!」

其中幾張怪臉,近得幾乎要貼到我們身上,病態誇張表情盯得令人無地自容。「走開、走開,哇啊!啊──」然而什麼事情也沒發生。搞不清楚原因,這些怪臉僅僅是盯著我們,像在看戲。

幾天後我才曉得,這些神出鬼沒的怪臉,不僅會嚇唬人,原來還真有些來頭。



說起公司裡的羅老闆,他除了藉經商名義洗錢以外,同時也是風水圈裡的知名人物,在道上還有個響亮的稱號,叫羅半仙。當我碰上難以解釋的詭異狀況,自然想到要向他求助。

工作之餘,羅老闆難得表現出耐心,默默聽完我的敘述,才從書架取下一本厚重古書,標題寫著「山中百鬼圖譜」。

「該不會真的撞鬼?」我擔心。

「小子,你別心急嘛。」

羅老闆緩緩取下嘴邊的菸,朝煙灰缸彈幾下,悠哉悠哉的翻起古書。翻到其中一頁,將書本轉向我,解釋說:「你們看見的,八九不離十就是這種妖怪……」

我接過古書,端詳上面的圖像是由筆墨繪製,畫風寫意抽象,只能勉強從中看出大概輪廓。似乎是一種皮膚皺巴巴的人形怪物,外貌與我見到的不太相同,但臉上表情同樣誇張、扭曲。

「好像有點像,又不太一樣。」我歪頭苦思。

「妖怪並無一定形體,在不同人眼中看來,常有不同感受。這關乎個人修為,牽涉到的原因太複雜就不解釋了。」羅老闆操起難得嚴肅的口吻說:「這種妖怪叫魑魅,由環境中長期淤積的穢氣生成。」

傳說在古時後,人們偶爾會在山林間碰上這種的鬼怪。雖然不會直接傷害人,卻會間接造成更多負面影響,無論運勢、健康。魑魅出現的地方,多半附近有沼澤且周圍樹木茂密遮天,屬於長年無法照射到陽光的陰暗處。

「但是,能夠滋養魑魅的環境,在首都這樣現代化都市中已經很少見。」羅老闆猜疑說:「除非你們是吃飽撐著沒事幹,專程跑去廢棄的下水道探險,才有極低機會撞見。」

「其實……」我簡單解釋自己租屋處的狀況,窗戶全被木板封死,照不到半分陽光。雖然不是廢棄下水道,環境卻好不到哪裡去。

「這就沒錯了!」羅老闆瞇起眼,露出詭異笑容,賊賊的警告說:「魑魅存在的環境,氣場必定衰上加衰。人若住在那種地方,非殘也傷,沒病也瘋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非殘也傷?沒病也瘋?我身邊不時出現怪臉異象,確實已經造成精神方面的困擾。總有幾股視線盯著猛瞧的感覺很糟糕,搞得好像自己變成動物園裡的動物,供遊客觀賞。尊嚴被剝奪、毫無隱私。

「請問,有辦法處裡嗎?」我戰戰兢兢問。

「臭小子!你以為老子是誰?老子可是羅半仙,不是叫假的。」羅老闆一手舉起金色羅盤,另一手往桌上重重拍落,啪!「若不比鬼兇,便不能驅鬼,想驅鬼便得學鍾馗。兇!兇!兇!」

「呃……」

見到羅老闆表現出專業態度,我已經先信了八成,再說他早年就是以風水法師身分出道江湖,降妖除魔是老本行。但我低頭避開他的目光,因為他忽然變臉,露出邪裡邪氣陰森面容,比起魑魅更詭異。

「不太明白,懇請老闆明示。」

「需要這個啦,其餘好談。嘿嘿嘿──」羅老闆搓揉手指。

我大概能猜到羅老闆的意思,畢竟跟在他身邊也不是這一兩天的事情。肯定有辦法能解決我的困擾,但絕非免費。

「請問,需要多少錢?」我悄聲問。

「咱們幹這行當,不是去市場買東西,不會明碼標價。通常嘛!包個紅包討吉利,至於要包多少錢呢?全看你的心意。」羅老闆嘴上說得好聽,手指比劃的數目可不是這麼一回事。

實際上他要收取的費用之貴,讓我感受到沉重壓力,得散盡積蓄又預支薪水,才勉強湊足。無奈我沒別的辦法,只得勉強答應:「好吧,就麻煩您了。」

「聰明的選擇,錢財乃身外之物,將來再賺就有。」羅老闆掐指算出除妖良辰吉時,竟然還得再等半個月。

「請問,不能早點嗎?」我哀求。考慮到魑魅一天不除,我的精神狀況便離崩潰更近一分。

「天地萬物皆有秩序,千萬不可貿然行動。」羅老闆前一句話解釋要等時機成熟,後一句改口又說:「依老子的修為,倒也不是不能通融,只不過提前施法會損傷元神,除非你肯出錢替老子買元神丹。」

「沒事、沒事,當我沒問。」我堅決搖頭。還得加錢?免談!

「對了,臭小子,你的氣色很差,嘿嘿──」生意談妥後,羅老闆又擺出平時的輕浮態度。他指著我的眉心,調侃說:「別太早死,否則這筆錢就白花了。」



總算熬到約定除妖的日子,這天我仍得上班,且因為太心急,比平時更早進公司打卡。

午後,當我替呂姊送資料進羅老闆辦公室時,見他正在把玩幾件法器。他有意無意的望了我一眼,輕聲說:「陽氣極旺,妖魔絕望。」

「那就拜託您了。」我把公文放在辦公桌上,沒再多說什麼,因為還得和往常一樣去忙其他雜務。

整天我都心不在焉,滿腦子都在擔心魑魅的事情,不曉得怪臉什麼時候又會現形,光想到就讓我頭暈反胃。

夜晚時,呂姊已經下班離開公司。羅老闆上閣樓去淨身,下來時已經換好整套法袍,並將法器裝進繡滿經文的布包裡。

「出發!小子,你帶路。」

「是,請隨我來。」

羅老闆有模有樣的,一手提著布包,另一手托著金色羅盤。走在路上左顧右盼,高喊:「大羅神仙下凡間……迷途小鬼誤擋道……」振振有辭的聲調頗具威嚴。

我對於除妖之類的法事根本沒經驗,很難想像接下來會發生的狀況,心裡非常緊張卻不敢胡亂發問,只好一直安分在旁邊指路。

「快到了,就是前面這棟樓。」

羅老闆沒有直接上樓,徘徊在原地,從容的抽起菸。他舉起羅盤,像在觀察附近環境,冷冷說:「住在這種鬼地方,不出事才奇怪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氣氛本來就已經很凝重,聽羅老闆這樣說,我不僅害怕更尷尬。望向自己每天必須通過的樓梯,頓時背脊發涼。

「請上三樓,門沒鎖。」

「別怕!待會看老子顯神威!」

羅老闆扔掉菸蒂,高喊:「金盤借法破百邪……迷途小鬼誤擋道……」他忽然變臉,怒罵:「妖孽!還跑?」

「咦?」我來不及反應,只得加快腳步隨他登上樓梯。

「老子今天非收妖不可!金盤借法!破!」

「三樓到了,請進。」我積極的搶到前頭,替他推開門板。

「大膽小鬼,見到本仙,還敢撒野。」羅老闆的額頭浮現青筋,眼神犀利,高喊:「祕法加持!神力無邊!」

見他忽然停在走廊左顧右盼,好像搞不清楚方向,於是我悄聲提醒:「抱歉打個岔,是那邊才對。」同時伸手朝自己房間的方向指去。

「別吵啦,安靜在旁邊看著。」羅老闆狠狠瞪我一眼。

「抱歉、抱歉。」我不敢頂嘴,完全處於狀況外。

只見羅老闆揮舞羅盤,在走廊上大呼小叫,總覺得有點像在耍白痴。莫名其妙,哪有什麼小鬼?包括平時糾纏在身邊的怪臉都沒現形。

折騰好一會兒,羅老闆停下腳步。他像是終於察覺到,走廊盡頭處被木板封死的窗戶,以及上面貼著的老舊黃符。他狂笑說:「嘿嘿嘿嘿──抓到了。」

「這樣啊……」我連忙摀住嘴,怕被他聽到,更怕惹得他生氣,搞砸除妖法事。

幸好羅老闆顧著耀武揚威,沒注意到我在旁邊叼唸。他迅速撕掉貼在木板上的黃符,揉成團便丟棄在地上。接著從布包取出另一張新的黃符,吐點口水並貼回原本位置。

「搞定,收工。」話說完,他取出一支菸,愉快的抽起來。

「就這樣?沒了?」我不可置信,只不過是換張符,竟然就要收這麼多錢。

「魑魅只是小妖,貼張符已經很夠意思。」羅老闆解釋,只有下三濫的江湖騙子才會刻意搞大陣仗,不過是表演給人看,沒實質效用。

「真的嗎?」我發自內心懷疑自己被坑了。

「幸好只是小妖,要是碰上道行深的老妖,陣仗搞多大都沒用。」

「原來如此,多謝老闆指教。」

我猜想,羅老闆的意思應該是,「真正恐怖的老妖怪,往往化作人形混在人間。不僅難以外觀辨認,還可能擔任某領域的佼佼者,受許多人尊敬崇拜……」儘管被除妖儀式搞得莫名其妙,但事後我確實沒再見過,被稱叫魑魅的怪臉異象。



魑魅事件結束後,我平靜的度過了好一陣子。直到某天假日傍晚,我倉皇失措的跑進巷子口超商。

店員小妹似乎正望向我,但我低下頭,不願與她的眼神交會。我沒心情陪她閒聊,急著冰箱裡拿罐啤酒,就走去櫃台等著要結帳。

「一共多少錢?」我低聲催促。

「急什麼啊!難得本姑娘心情好,想找人聊天解悶。」店員小妹懶洋洋的在旁邊打哈欠,語帶戲謔。

「呃……」

自從我們從認識以來,總是我主動找她搭話。根據經驗,若狀況反過來,通常都沒好事。果不其然,當她聽我敘述完魑魅與除妖法事,仍不肯罷休。還為了延續話題,刻意從中找漏洞,調侃說:「耍白痴啊?既然都已經要花錢,幹嘛不直接搬家就好了?」

「你這叫事後諸葛,當時狀況緊張,才沒心思……」我尷尬苦笑,明白她說的其實有道理。難怪有句話說,「當局者迷,旁觀者清。」

「分明是你太白痴!算了,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。」店員小妹忽然改口,追問說:「對了、對了,不是還有位頭髮染成紅色,身材練得特別壯的那位?」

「說的是死紅毛嗎?」

「幹嘛把人家叫得這麼難聽,你才死黃毛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就知道,繞過這麼大一個圈子,店員小妹其實是想聽,有關狂暴風神的故事。「唉──」我輕嘆口氣,不情願的淡淡解釋:「當時我和他在隔壁巷子裡,被魑魅什麼的怪臉給包圍。」

「然後呢?」

「誰能想到啊?死紅毛竟然在緊要關頭發癲,他雙手一攤就倒在地上吐白沫。算他命大,只是昏過去,倒霉的是我,還得背他回家。」

「就這樣?」店員小妹窮追不捨。

「好吧,算我怕你。」我本來不想說,但又不想讓她失望,只好勉為其難從自己的角度敘述:「原來死紅毛也不是本地人,他來首都的理由也與我差不多。」

該形容是種巧合嗎?若說是,在首都裡類似的巧合大概有成千上萬件。傻呼呼以為首都是座寶山,而專程前來淘金的異鄉人,實在太多、太多。「擁有夢想,更努力追逐夢想。」只不過如我們這類人,往往混得沒出息,處境相似連嚷嚷的台詞也差不多。

「飛黃騰達、功成名就、出人頭地……」

我和狂暴風神唯一的差別,僅僅在於他比我早十年來到首都。時間歷練帶來更深層的領悟,「任誰都明白如履薄冰的道理,只不過當自己真的被困在薄冰上,才明白是完全不同的感受。」

「沒本錢輸的傢伙,每走錯一步路都會跌得很慘。害怕跌倒而躊躇不定只會更慘,注定待在社會底層打滾。」

住在同一棟樓的鄰居之中,狂暴風神特別討厭我,因為每當他看見我,彷彿看見十年前的他自己。曾經懷抱夢想並且努力追逐,卻換來無止盡失敗,逼得他逐漸發瘋。那麼,我呢?我想,我也差不多。我非常討厭他,不只因為他是瘋子,更害怕從他身上預見自己的未來。

即使明白希望渺茫,我們仍需要希望存在,才得以維持邁步向前的動力。也許魑魅並不可怕,它們始終只在一旁看戲。真正可怕的是這棟樓,聚集來自四面八方的失敗者,頹廢氣息孕育妖魔鬼怪。

狂暴風神聲稱,不曉得走廊盡頭處的窗戶為何被封死,但曉得原本貼在上面那張褪色黃符的來歷。「其實是十年前,我找法師來貼的。」可惜黃符只能封印魑魅等小妖怪,壓抑不住憤世嫉俗的衝動。

與環境同化的過程,是多麼理所當然,以致於誰也沒有察覺到,其中產生的變化。他究竟是從什麼時候失去自信?又是什麼時候失去目標?誰曉得啊!盲目等死的過程中,發瘋並不奇怪。

「盡早搬走吧,趁你腦袋還清醒的時候。」當狂暴風神朝我說出這句話時,聲音已經小到幾乎要聽不清楚。

「至於他自己為什麼不肯搬走?或許他仍想盡最後一分力,用專屬於他的方式去救人?又或者,他早就徹底發瘋?」本來我只是想迎合店員小妹的好奇心,等注意到的時候,自己已經發表完長篇大論。

可惜店員小妹難以理解那棟樓的恐怖之處,對此感慨的也只有我自己。她對於我的論調相當不服氣,指著我的鼻子反問:「濫用暴力也能算是在救人?」

「救人的辦法有很多種,從某種角度看來,我認為是。」

「但你很常被他揍,對吧?」店員小妹歪的著頭,不懷好意的上下打量,模仿我平常的說話語氣調侃說:「究竟是狂暴風神想救你,或是你太欠揍?誰曉得啊!噗哧!哈哈哈哈──」

「咦?」我搞不清楚,她為什麼突然大笑。

「你都沒照鏡子嗎?看你的臉啦,腫得像顆豬頭。」店員小妹伸手捏我的臉夾,我才驚覺自己整張臉腫痛,好像有團火在然燒。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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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1 我早就明白租屋的這棟樓不太對勁,關於這點,大夥應該都明白。雖然說是明白,但程度僅止於嘴上敷衍的明白。 「其實,根本誰也不在意。」 或許因為大夥都很忙,即使是忙著遊手好閒,也不會有心思去在意居住環境裡潛藏的危險;又或許,僅僅是習慣成自然。「哎呀!」說來很糗,直到我真正對於租屋的那棟樓感到恐懼,已經是搬進來的第四年後。 最近,我時常回顧起剛來首都的那一陣子。「唉──」不禁歎氣,對於自己淪為籠民這件事情,我總感到有些自卑、難以啟齒。 「又不是犯傻!之所以會住在這種鳥地方,不過是權宜之計啦。只要讓我等到適合的機會,立刻搬得遠遠的……」我心裡面一直都是這麼想著。 豈料就這麼等著、等著,一直等到現在。 「一條蘿蔔一個坑,倘若注定住茅坑,又何必妄想金坑、銀坑?」 不得不承認,我對於籠民身分逐漸感到認同,認同到即使明白「認同」是件很可怕的事情,卻像在溫水裡煮青蛙,已經麻木得動彈不得。 2 回顧幾個月前的「蠟塊婆婆」事件,雖然自己並沒有親眼目睹兇案發生過程,但在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裡發現被支解的屍塊,也嚇得讓人夠嗆。 而最尷尬的是,即便如此,仍沒有成為說服自己搬家的理由。 房市、物價逐年攀升,唯獨薪水和從前差不多。「工作越努力,錢卻越來越不夠花……」於是我越來越擔心,「離開這棟樓並不是太困難的決定,卻恐怕再也找不到租金如此低廉的選擇。」 人類這種生物總是如此?往往有辦法找到各種藉口,說服自己繼續將就。 「其實,我明白。」 「將就」和「講究」兩個詞彙,不僅讀音聽來相近,觀念也只在一念之差。有些事情,可以將就;但有些事情,必須得講究。否則,這棟樓裡隔出如棺材般狹窄的十六個房間,遲早會成為住戶們真正的棺材。 曾經住在01和11號房的兩位房客,被分屍於頂樓加蓋鐵皮屋裡,兇手仍然逍遙法外。更令人介意的是,散落於各處或大或小的屍塊,全都包裹著厚厚一層的琥珀色蠟液。以及,裝載更多蠟液的神秘棺槨。 總覺得那股味道聞起來特別熟悉,「既腥臊又甜膩……」難道是春水爺生前老往身上猛噴的香水、混合屍臭?不對!很明顯的,兩股味道並不一樣。 我試圖尋找更多可能性,無奈至此為止,什麼都想不起來。 想到後來,又推導出另一種不可思議的論調。 「那些黏乎乎的玩意兒,該不會是活的吧?」 若這麼解釋,豈不是正好符合,某種電玩遊戲裡的謎樣生物──史萊姆?我大膽進一步想像,「蠟液包裹屍塊,其實是在進食?」 強烈懷疑...

第39章 疑人魔

  1 狂暴風神一聲不響的突然失蹤,而這件事情帶來的情緒,是困惑。 事實上,我清楚明白,「困惑得再多也於事無補。」於是想著,「無法掃除腦袋裡的困惑,至少能夠裝作不在意。」 「那傢伙是個成年人,愛上哪去便上哪去。」鄰居們對此的態度像在搪塞,而他們的表現其實一點都沒錯。只不過我很難像他們一樣灑脫,尤其考慮到狂暴風神失蹤前,是和我一起幹蠢事。 「或許……」我轉念又想,「他只是,做出了選擇?關於那個,自己遲早也得做出的選擇。」狂暴風神無疑是個瘋子,但他的歷練、膽識,均遠遠高出我許多。 「就因為是個瘋子,而能夠無所畏懼的幹出種種瘋狂行徑?」 「且因為行徑瘋狂,才累積出過人本領?」 惹麻煩對於狂暴風神,應該算得上是家常便飯,觀察過去經驗來判斷,他似乎總能憑著一股瘋勁而化險為夷。在租屋的這棟樓裡,幾乎人人都曉得,「那傢伙不僅是個遊手好閒的無賴,還在外面積欠不少債務。」 好笑的是,曾有一次錢莊派幾個小流氓來找他討債,反而全讓他給暴揍得屁滾尿流。導致後來那幾位倒楣的小流氓陷入兩難局面,由於他們實在太害怕又挨揍,索性自己湊錢掏腰包,私底下替他把那筆帳給結清。 此外大夥也曉得,狂暴風神向來隨心所欲。有時他會忽然消失一陣子,短則幾天、長達幾週,多半是去賺外快。對此,狂暴風神曾自嘲說:「總不可能一輩子到老都靠借錢度日,附近一帶的錢莊裡多半都保有我照片,並且標註,『當心此人!極度危險!』」 「那你究竟想怎麼辦?」 「動腦筋囉!」不必多想也知道,狂暴風神動的全是些歪腦筋。 依照慣例,過些日子又會看見他,若無其事的回來這棟樓。可能還會帶著幾箱啤酒、幾條菸。「嘿嘿嘿──」這種時候他的心情通常挺不錯。 「嘿嘿──」我只要厚著臉皮恭維他幾句吉祥話,便能蹭吃蹭喝。 慷慨算是狂暴風神極少數的優點之一。「嘿──」我苦笑幾聲後,忍不住嘆氣,「唉──」因為明白自己不應該再繼續自欺欺人。 「此時此刻的氛圍太壓抑,絕非平時那般輕鬆寫意。」 長期以來,狂暴風神被認定為瘋子,是因為他壓抑不住過度旺盛的正義感。「寧死都不肯退縮的傢伙,不可能在緊要關頭忽然抽身……」 等待令人心慌,很快的,我就按捺不住情緒。於是走向狂暴風神的05號房,門把一扭便開啟。嘎──「咦?」竟然沒上鎖。 「死紅毛呢?嘖!果然不在家。」 房間內的模樣和平時看上去差不多,破洞的枕頭、發黃的薄被、扔進菸灰缸裡的打火機、色情書刊……東西明明不多,看起來...

第40章 諭鬼子

  第40章  諭鬼子 1 我懷疑,出沒在頂樓加蓋鐵皮建內的琥珀色蠟液,可能是出自攀附在樓梯頂端的詭異植物。「類似存在於橡膠樹裏頭的汁液?」 但我無法理解,「為何植物汁液會像是擁有獨立意識般的分裂、聚合,甚至懂得採取戰術將我包圍?」更別說包覆屍體,並且吸收等情況。 「那玩意兒,簡直像妖怪……」 既然朝妖怪的方向懷疑,我便不得不向公司裡的羅老闆請教。「那個,請問……」雖然降妖除魔從來都不是他的志向,仍憑實力在圈子裡贏得「半仙」稱號。 「請問您聽說過史萊姆這種妖怪嗎?」大清早,我剛到公司就溜進他辦公室裡。 「史萊姆?」羅老闆歪著頭,隨口應付說:「沒有,老子連聽都沒聽過。」只見他意興闌珊的抽著菸,一會兒擺弄羅盤、過會兒擦拭起古董。 我不死心的又問:「會不會其實,『史萊姆』只是種民間俗稱呢?好比說,基於某個國家的語言,透過非正統途徑由民間翻譯,而產生的傳說?」 「就算真是這樣,充其量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妖怪,沒必要深入探究。」 「哎呀!不是啦,老闆您誤會了。是剛好發生在不久前,湊巧聽朋友說起。」我揣測羅老闆的性格貪得無厭,逮到機會就想卡油,於是將自己的處境改口謊稱為朋友的遭遇,更假裝只是無關緊要的閒談。 「我的那位朋友疑似碰到這種妖怪,令他感到不知所措……」 同時,我暗想,「最好先探探他的口風,再決定下一步棋該怎麼走。」 「老闆您不是常教導,咱們若有能力就得承擔更大責任,才不枉為精英。況且,助人為快樂之本。」 「喔?」羅老闆眉毛上挑、瞇起眼像在打量。「臭小子,真有這麼好心?嘿嘿嘿──」忽然他冷笑,嘴角朝斜上方抽動幾下,毫不客氣的朝我吐出濃煙。 「當然,肯定好心,這都是老闆您平時教得好。」 「要是真有把老子平時的話給聽進去。嘿嘿──」羅老闆繼續冷笑,嘲諷說:「只怕你這回不是好心,是不安好心。」 「不敢、不敢,天大的膽子都不敢。」 我注意到他墨鏡底下的眼神帶有股邪氣,瞇起眼打量的模樣細而長,簡直像是陰廟裡的狐仙像。要知道陰廟裡拜的從來都不是神仙,是妖。 「嘿嘿嘿嘿──嘿嘿嘿──」 「呃……」 見羅老闆笑得越邪,令我感到越害怕,只好畢恭畢敬的雙手貼緊褲縫、傻站在原地。「老闆,請問您的意思是?」我所認識的羅老闆,恐怕比狐妖更陰險,誰敢在他面前耍心機?簡直是自找苦吃! 「小子,算你走運。」豈料羅老闆忽然收斂邪笑,淡淡說:「看在老子今天心情好的份兒上,陪你聊聊也無妨。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