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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05號房客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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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我租屋的這棟樓,外觀破敗得像廢墟,事實也差不了多少。

一樓處原本似乎是間釣具店,如今只留下一塊殘缺不堪的招牌,勉強能辨認出個「釣」字。二樓處照道理原本該有戶人家,而鄰居們宣稱從未見過有誰出入,連門鎖都被焊死。樓頂高度在四樓處,通往天台的出入口被木板封死,能從外面看見天台建有一棟鐵皮屋。整棟樓能夠使用的空間,只有三樓處,住戶們的生活起居集中於此,吃喝拉撒睡。

住戶們握有各自房間的鑰匙,且分別持有相對應的銀行帳號,以匯款方式來支付房租。至於屋主的身分相當神秘,鄰居們之中沒人曉得,也沒聽說過有代理人,或由誰負責管理。

「但千萬別因此動邪念,更別想鑽空子!」

不久前才發生過狀況,某位房客因為拖欠租金,被忽然闖入的兩位警察給強制驅離。鄰居們藉此機會教育,「這裡沒人會管你偷搶拐騙,想睡得安穩就必須按時繳錢,不接受任何藉口拖延。」

「畢竟咱們這棟樓從來不缺房客,街上多得是貪便宜的租客。」

根據了解,這棟樓的住戶多半是經人介紹而來。推測背後大概有個集團在掌控,算是房地產業者的常見手段。他們透過當地社工團體等渠道,專門出租給社會底層的邊緣人物,畢竟這類人的要求不多,有個地方能睡覺、遮風避雨便該偷笑。

「整天嚷著要落實居住正義,說好聽是幫弱勢族群安家,不過是變相剝削他們的救濟金。」單獨看這棟樓裡每個房間,小得像籠子。租金看似便宜,若將整棟樓全部房間的租金加總,以坪數計算,其實高出行情許多。況且有本事搞這類手段的集團,當然不會只擁有這棟樓。

「油光滿面的大慈善家,哪個不是腦滿腸肥?他們仗著有權有勢,活生生把人給吃乾抹淨,還搞的像在做功德?」

「像不像小時候玩過的大富翁遊戲?佔地為王……」扯得太遠也沒意思,不如算了吧,回頭繼續敘述我租屋的這棟樓。

三樓室內由一條狹長走廊貫穿,距離我房間較近的一端盡頭,原本應該有扇窗,但被或大或小的木板封死,白天照不進光線。上面貼有張黃符,硃砂字跡退色,我看著總覺得詭異,但也沒膽子伸手去撕。

走廊距離我房間較遠的另一端盡頭,有扇紗網門,連接後方陽台。圍牆的高度及腰,上方包覆鐵欄,勉強能從幾棟樓的間隙看見天空,此處是這棟樓裡,唯一與外界相連的窗口。

陽台並不大,中央被放置一台洗衣機,佔據大部分空間。這台洗衣機已經無法運作,用來支撐一塊與人同高的塑膠板,區隔設置在旁邊的馬桶。水箱底下的管路裝有水閥,額外分接出一條軟管,擰開水閥能讓清水從軟管流出。這套改裝過的馬桶,是供住戶使用的衛浴設備。

「太爛了吧?」我心裡最難忍受的,是衛生方面及更多延伸出來的問題。「設備克難就算了,只靠一塊塑膠板遮蔽,毫無隱私可言。」

「除了得在這裡上廁所,還得在這裡……洗澡……」目前最困擾我的問題就出在洗澡,屋主顯然考慮得不夠周詳。

從馬桶水箱分接的水流,當然沒有經過熱水器。我剛搬來這棟樓時是夏季,沒搞清楚狀況,曾傻呼呼的自我安慰說:「洗冷水澡也沒什麼關係,順便消暑解熱。」

「夏季總會結束,再過不久冬天來臨,就糗大了。」有位鄰居建議我去買個熱水壺燒水,把熱水倒在臉盆裡混冷水用。

另一位鄰居建議我改用毛巾擦澡,他說:「重點部位隨便用水帶過就好,別把身體弄得太濕,免得著涼。」

「這樣不行吧?」我搖頭,表示不願意。

「別聽他亂說!」過來湊熱鬧的鄰居搶著插口,胡亂建議說:「與其花時間用毛巾擦澡,乾脆直接別洗澡。」

「我還得上班啊!沒洗澡怎麼出門?」我用力搖頭,非常不願意。

「你蠢啊?自己別說出去就沒人會知道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時節進入初秋,天氣逐漸轉涼,夜晚來臨的時間,一天比一天更早。衛生方面的問題困繞著我,一天比一天更煩惱。



這天放假,我沒有外出,愣頭愣腦的在陽台已經瞎耗半天。

我雙手捧著裝有盥洗用具的臉盆,心情無奈的叼著菸,隨便吸吐幾口菸,然後將菸灰彈進身旁的洗衣機。「唉──」我邊嘆氣,邊打量這台無法運作的洗衣機。暗自納悶,「就算想修理,也無從下手。」不僅上蓋被拆除,連洗衣槽內都堆滿汙泥、垃圾。

每位房客到陽台時,幾乎都會習慣性的先點支菸抽,然後順手將菸灰、菸蒂彈入洗衣槽。究竟是因為洗衣機先故障,才變成菸灰缸?或因為一直被當成是菸灰缸,才故障?誰曉得啊!反正誰也沒去追究。

自從搬來這棟樓,我便跟著入境隨俗,學他們彈菸灰、丟菸蒂。「唉──」我又嘆氣,搞不清楚今天已經嘆氣幾次,可能超過一百次。

我站在陽台,明明整棟樓裡通風最好的位置,鼻子卻得忍受陣陣惡臭。真的,超級臭!抽再多菸都無法掩蓋這股味道。

叼在嘴邊的菸剛抽完,我抬頭朝欄杆間隙望去,勉強能看見一小片天空,太陽逐漸下沉隱沒於看不見的另一端。「唉──」接著我又抽起下一支菸,不耐煩的拍打身旁直立的塑膠板,啪啪──

啪啪──啪啪──啪──

我不敢拍得太用力,因為這塊充當廁所門的塑膠板相當不牢靠。沒有門鎖、握把,也沒有裝設鉸鏈固定,單純靠著洗衣機支撐。

啪啪啪──啪啪──

「裡面有人,你再等等啦。」塑膠板後方傳來回應。從聲音判斷,應該是住在09號房的老廚師。

「不對吧!」我瞪大雙眼,又驚又怒,急問:「你怎麼會在裡面?搞什麼啊?」

此時此刻待在裡面的傢伙,絕對不應該是老廚師,依照順序他得排在我的後面使用。「混蛋,你竟然插隊!」

「老子是看你對著鐵欄犯思鄉病,不好意思打斷,讓你繼續在旁邊唉聲嘆氣……」

我聽不下去,直接插口打斷,怒罵:「去你的,老傢伙!誰跟你犯思鄉病?」擺明他是在鬼扯,還敢理直氣壯。

話又說回來,他們幾位老資歷房客的身手未免太矯健,竟然有辦法在如此狹窄的陽台內,避開我的視線進出。「難道他們,其實是忍者?運用障眼法之類的忍術?」但這不是重點,苦等半天都沒輪到自己,就是因為有他們這種混蛋,不肯遵守排隊規矩。

「明明已經說好,阿賓用完換春水爺,春水爺用完換我,然後才輪到你……」我朝塑膠板冷冷抱怨。

「那你應該去怪春水爺啊,讓你傻呼呼的繼續欣賞夕陽,是他老人家的意思。」

「我有先預約,理當先讓給我使用。」我堅持。

「少在那邊唧唧歪歪啦,上廁所還要排隊?難道你是小學生?嘿嘿嘿──」老廚師偷笑,半分悔意都沒有。

「聽你放屁!」

真的很討厭,他們幾個老傢伙的屎尿特別多,而且動不動就霸占廁所。這種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,等等──我忽然想通,「他們絕對是故意的,串通好要拿我尋開心?」

「算我倒楣,怕了你們。」硬的不行就來軟的,我必須得爭取自己的使用權益,改口又問:「老傢伙!那你還要很久嗎?」

「沒這麼快啦,老子好像便秘,感覺不太順暢。」

我察覺老廚師的口氣似乎有軟化趨向,急忙提議說:「既然如此,可以先讓我洗澡嗎?」我的意思是,反正他屎拉不出來也是白忙,醞釀期間乾脆讓我先使用。

「當然不行啊,你蠢啊?老子這輩子還沒聽過這種無理要求。」

「拜託啦,我已經四天沒洗澡。」我滿肚子委屈,渾身都是汗臭味,覺得自己好髒,好髒啊──

「只不過想洗澡!真的好想洗澡!」

我明明只是洗個澡而已,文明人都該維持諸如此類的良好習慣,不知為何變得如此困難。「唉──」早在半年前,我決定搬進這棟樓的那刻起,心裡就該覺悟,「這裡好歹是首都,租金能夠如此便宜,必定得犧牲其他方面,恐怕往後日子會過得非常克難。」

無奈事實遠超出想像,十六間房的房客共用同一套衛浴設備。「未免太扯?真的太扯了!」除非專程等到半夜,否則平時每次使用都要排隊,而且還要排很久。

近在眼前卻遙不可及,心情就像情人節去遊樂園搭摩天輪,被卡在冗長的隊伍中,動彈不得。「唉──」想到這裡,我鼻頭一酸,難過得差點流下眼淚。「我正等待要進入的地方,並不是摩天輪的纜車,而是被幾個老傢伙摧殘到極致的廁所,又臭又髒。」

「老廚師,想跟你商量、商量……」

「又想幹嘛?」

既然硬的和軟的辦法都行不通,我索性來個死纏爛打。我輕輕拍打門板,啪啪啪──啪啪──並且叼唸個沒完:「快點,你拉快點。當成做善事積陰德也好,快把屎拉出來,快點、快點……」

啪啪啪啪──啪啪啪──

「快點,大慈大悲菩薩保佑、盟主聖恩惡靈退散、阿拉神力……快點、快點、快點出來……」

「煩不煩啊!你不就只是想洗澡?」老廚師火氣上湧,焦躁的胡亂建議說:「簡單啦,去外面洗。附近有個公園,還需要教你嗎?」他毫無憐憫心,事不關己說得倒簡單。

「去你妹的!狗頭軍師!」我回想起一段恐怖經歷,火氣跟著上湧,大聲反嗆:「每次都亂出什麼餿主意,還嫌上次害得我不夠慘?」



老廚師肯定是為了抬槓,才故意提起這件事情。大致上得說起幾個月前,當時我才剛搬來這棟樓不久,屬於籠民圈子裡的菜鳥,對於生活各方面狀況都相當生疏。因此為了讓自己盡早融入環境,我常主動向鄰居們討教。「您好,請問……」

「柏鋒啊,別動不動就鬧彆扭,你可是個男人啊!」

「是、是、是。」我連忙點頭。

每當我表現得謙虛,鄰居們就抬著下巴擺起高姿態,煞有其事的教訓說:「既然注定當籠民,臉皮就要厚一點。知道嗎?」

「知道是知道,可是……」

他們總是不讓我把話說完,就急著草率下結論。「安啦、安啦!聽老子的話準沒錯。」只怪我當時太天真,被他們給唬得一楞一楞的。

某次,那幾個老傢伙竟然聯合起來,嚷著什麼長幼有序、敬老尊賢之類的道理。「真該死!」他們竟然慫恿我帶著臉盆,去公園洗澡。

「呃……」

我當然沒有蠢到立刻答應,抱持著強烈懷疑的態度,反問:「說認真的,你們認為幹這種事情,真的可以嗎?」

「法規約束的範圍在於尋常情況,世間萬物本來就存許多難以想像的不尋常。既然存在,必定有其意義,又何必拘泥於法規?」

「就算不在乎法規,也該考慮道德。」我反駁。

「道德標準在於心安,會叫你幹的事情必定有意義。既然有意義,為何不心安?就好像軍人保家衛國而上戰場,難免有暴力、死傷,難道他們就不道德嗎?」

「可是,我只是想洗澡,不是上戰場。」

「你蠢啊?人生中充滿戰爭,哪裡都可能成為戰場……公園即將成為你的戰場,拿起你的臉盆,勇敢走上前線……」幾位鄰居圍著我,一人一句說的個沒完。「安啦!聽老子的話準沒錯,就算被抓到,頂多被罵得難聽。裝白痴並找機會脫身,懂了嗎?」

「呃……」

鄰居們說的大部分內容,我都沒聽懂。不曉得是因為太深奧,或只是鬼扯淡。真的有這麼簡單嗎?不禁懷疑他們其實是拿我尋開心。

「喂!你什麼時候變得像個孬種,耍白痴不是你的強項嗎?」

「為什麼耍白痴是我的強項?」

「要幹不幹隨便你,嫌髒嫌臭的也是你……」鄰居們開始起鬨,輪流在我耳邊咆哮:「加油啊!要勇敢!」

「可惡……可惡啊……」

我不曉得自己當時是哪條神經搭錯線,竟然覺得那些鬼話聽來有道理,火氣上湧就點頭答應。「幹就幹,誰怕誰。」我一直陪他們吵鬧到凌晨時分,終於端起臉盆,走出這棟樓,愣頭愣腦朝公園方向走去。

出門後,我每往前踏出一步,腳步變得越沉重。「非幹不可嗎?為什麼會搞成這樣?」腦袋逐漸清醒,而讓我感到後悔,但我沒有回頭,因為不想成為往後鄰居們口中的孬種。

從稍遠處看見公園時,我覺自己的行為白痴到極點,仍沒停下腳步的原因,或許是自己想洗澡的心情太強烈。「操!都搞成這樣了,硬著頭皮也得上。」

「豁出去了,速戰速決。」

我在腦中模擬計畫,「別從正門進公園,避開人行道,利用樹木的陰影掩蔽。沿著草皮摸到公共廁所的洗手台,用臉盆盛滿水,躲進隔間……」每個環節都必須得快速、精確,遵照「戰鬥澡」標準程序。

所謂的戰鬥澡,凡是當過兵的男人都曉得,主旨不外乎是在克難狀況下洗澡,訓練時通常以限制時間、水量為條件。「要求一個臉盆水量還算人道,用鋼盔也不算誇張,最過分的是鋼杯。」

「他媽的!」忙著胡思亂想的腦袋,回憶起自己服兵役時期,曾經歷過種種戰鬥澡磨難。我忍不住大罵:「才配給一個鋼杯的水量,連止渴都不夠,哪夠洗澡?」豈知發生在這天深夜的經歷更尷尬,還造成嚴重的心理創傷,無論往後我如何痛罵都難以宣洩。

相較於營區內的鋼杯戰鬥澡,儘管過程侮辱人,仍歸類在訓練。如今我面對的是實戰,不僅違反法規,道德也不被允許。「唉──」枉費我誠心誠意像鄰居們討教,結果被他們慫恿,溜進公園偷水洗澡。

當我把臉盆擺在洗手台,大膽擰開水龍頭時。「操!」我見狀,頓時慌亂到不知所措。「這下子真的糗大了……」我不可置信的盯著水龍頭末端,出水量竟然是用滴的。

如此小氣巴拉的出水量,恐怕是里長為了呼應節約用水口號,擅自對水龍頭動了手腳。別說我想偷水洗澡,想正常洗手也很難洗得乾淨。

滴答──滴答──滴答──

我急得咬牙切齒,簡直像在考驗耐心。時間雖然在大半夜,我仍不時探頭朝四處張望,就怕被好管閒事的路人撞見,可能會報警檢舉。

滴答──滴答──

盛水的速度慢到令人崩潰、變得神經質。滴答──很快我就按捺不住焦躁,滿懷委屈的捧起臉盆,走進廁所隔間內。臉盆裡面的水,只盛到一半。「唉──」此生難忘的戰鬥澡,有洗跟沒洗一樣。



當我回憶完悲哀的戰鬥澡經歷,老廚師戲虐般的嘲笑聲,從身旁的塑膠板另一側傳來。「哈哈哈──哈哈──」不只如此,身後紗網門另一側,傳來更猖狂的嘲笑聲。「哈哈哈哈哈──哈哈哈哈──」

「誰那麼蠢啊?白痴到無藥可救!」

「咦?」我下意識的回過頭,循聲朝紗網門望去。

「既然已經打定主意要偷水洗澡,開洗手台的水龍頭幹嘛?」躲在紗網門另一側的傢伙,操著戲謔口吻,囂張說:「要用清潔工專用的水龍頭啦,通常裝在底下牆邊或柱子上。」

嘎──紗網門緩緩被推開,又來了一位要排隊使用廁所的房客。他毫不客氣的瞇眼賊笑,朝我上下打量。「唉呦呦,這不是柏鋒嗎?還以為是哪個白痴……」

「關你屁事!」我插口打斷,心裡暗罵,「裝模作樣!隔著紗網門看不見我嗎?剛才光聽聲音也知道是我,他擺明是故意挑釁。」

「人總會蠢個一兩次,是能夠當教訓啦,但你的那一兩次,也未免幹得太蠢?」這傢伙開口閉口都在消遣我,明明他歪嘴訕笑的囂張模樣更像白痴。

「聽你唬爛!」我不服氣的抬槓說:「誰不曉得清潔工專用的水龍頭不會限制水量,問題是通常會上鎖。」

「要動腦筋啊!」他指著我的鼻子,加大音量說:「隨便找支鉗子扭開,不然就直接敲掉。懂了嗎?」

這傢伙是我最討厭的一位鄰居,住在05號房,綽號叫狂暴風神。如此愚蠢的綽號是他自己取的,狂什麼暴?風什麼神?嘖!簡直腦殘。

「嘖!懂個屁!」我模仿他的手勢,也指著他的鼻子,大聲反嗆說:「你這種行為叫破壞公物,豈止違法,還很缺德。」

「誰管他公物啊!怎麼,你公德心旺盛嗎?吃屎吧,白痴。」

「懶得跟你爭,反正你開心就好。」

我實在很難理解,怎麼有人能白爛成這副德性?目測狂暴風神的年紀應該還不滿四十歲,正值壯年且好手好腳,卻沒有正職工作。頭髮染著誇張的鮮紅色,像個屁孩般的整天遊手好閒、四處惹事生非。

「你懶得跟我睜,我偏要跟你爭,反正你說我開心就好。嘿嘿嘿──」狂暴風神笑得陰險。他忽然出手,一把扯住我的頭髮,調侃說:「你的髮型比我更像屁孩。」

「混蛋!」我掙扎推開他,向來最討厭有人評論我的髮型。「這叫金黃色龐克爆炸頭,是灌注魔法的髮型、最高境界的藝術。」

「什麼魔法啦?白痴!廢話少說,有菸嗎?先跟你擋幾支。」

狂暴風神沒經過同意,直接搶走我的菸盒。啪嚓──他取出自己的打火機點著,深吸幾口菸,改口說:「屁孩總好過偽君子,你別老想著從前人模人樣,如今咱們都是一副窮酸樣。」

「懶得跟你爭。」我搶回菸盒,取出一支叼在嘴邊,啪嚓──替自己點著。

「味道真他媽的有夠臭,是誰在裡面拉屎啊?」狂暴風神滿嘴抱怨夾雜髒話,沒一句好聽。

「老廚師,他說他便秘……」

依照慣例,在陽台等待的時間,我們總會抽菸打發。



一個人等待與兩個人等待,對於時間流逝的感受不大相同。自從狂暴風神踏進陽台,我們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,幾支菸的時間很快就過去,斜靠在洗衣機支撐的塑膠板總算被推開。

「爽啊!無屎一身輕。」老廚師抓著還剩半包的衛生紙,滿面春風的從裡面走出來,心情非常愉快。

狂暴風神大口抽著菸,似乎還沒等反應過來。

我使勁蹬地,緊接著一個閃身,靈活鑽進廁所,隨即將塑膠板給擋好。「嘿──哈!」非得一氣呵成,動作快、狠、準,否則依照狂暴風神的無恥性格,很可能會以暴力威脅要插隊。

讓老廚師鑽空子插隊得逞,只得怪我自己疏忽在先;至於狂暴風神呢,他想都別想。「哼!哼!」經驗的確會讓人成長,我可沒打算再給人機會插隊。

老廚師在馬桶留下的味道非常臭,很難想像他到底都吃了些什麼。但光憑這點屎臭,無法動搖我想洗澡的決心。

「好不容易才輪到自己,憋氣也得撐下去。」

我抓起馬桶水箱上的橡膠軟管,蹲下扭開馬桶下方的水閥,將軟管末端舉高,任由緩緩流出的清水淋在身上。「冰冰涼涼的有點冷,但挺得住。」我故意多擠好幾次沐浴乳,打算連同前幾天的份量一併用上。
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
我哼唱起自己寫的歌,因為心情非常亢奮。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只隔著一塊充當門的塑膠板,哪有什麼隔音效果?我除了聽見自己的歌聲,也清楚聽見狂暴風神正在挑釁老廚師。

「老傢伙,靠這麼近幹嘛?你不覺得自己很臭嗎?」

「就你這死紅毛,頭髮是大姨媽來嗎?照照鏡子吧,真他媽的難看!」老廚師的性格同樣火爆,回嘴罵得更難聽。

「去你的大姨媽!信不信我真的讓你大姨媽來?」

我壓低唱歌音量,「嘟……嘟……」不是為了想偷聽他們幼稚的吵架內容,而是覺得尷尬。「啦……」此刻我看不見他們,他們也看不見我,因為彼此中間隔著塊塑膠板。而他們在吵架,我卻在旁邊唱歌,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。

對於狂暴風神的低俗表現,我並不感到意外。他不斷刷新道德底線,動不動就扯對方母親出來罵。「我幹你娘啦!」想不到的是,老廚師明明已經一把年紀,竟然同樣幼稚。「我才幹你娘啦!」

「幹!幹!幹!幹!幹……」

我心裡湧起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,急忙加快洗澡速度,不自覺連唱歌的速度也跟著加快。「嘟啦嘟啦……」依照他們那種吵法,遲早會打起來,我必須趕在事態失控前洗完澡。

「嘟嘟嘟啦啦啦……嘟嘟嘟嘟……」

我幾乎用盡全速搓洗身體,無奈身上的泡沫越來越多。「該死!」我為了自己剛才的愚蠢行為感到後悔,早知道別擠這麼多沐浴乳,從軟管流出的水量太薄弱,根本沖不乾淨。

「老傢伙你有種!推什麼推?」

「推你又怎樣?死紅毛!大人沒有大人的樣子,像個屁孩。」

騷動就發生在旁邊,距離我連一公尺都不到。做為門的塑膠板只是虛掩,斜靠著洗衣機固定,根本不牢靠。「別打起來!拜託!至少在我洗澡完以前,千萬別打起來。」我從來沒有任何宗教信仰,卻只能以最虔誠的態度祈禱:「拜託!一定要趕上啊!」

偏偏事與願違,從軟管流出的水流越來越小,水壓越來越低。

「替你老子管教你!紅毛屁孩!」

「幹!你來真的?」

「不然來假的嗎?你蠢啊?」

耳邊傳來一句又一句的爭吵,聲音又大又清楚。我被關在狹窄空間內,赤裸裸的光著身子,異常的羞恥感油然而生,好像有人正盯著自己猛瞧。「咦?」身後的水泥牆、面前的塑膠板、馬桶……好幾股詭異視線來自四面八方,隱約見到好幾張怪臉躲藏在陰影處。

「哪來的怪臉?」

是幻覺嗎?因為突然爆發的心理壓力,而產生幻覺?就算是幻覺也嚇得我夠嗆,難以形容的壓迫感實在太猖狂,如充氣般的變得巨大。怪臉中有男人也有女人、有老人也有小孩。它們懸空漂浮,已經將我包圍住,逼得我難以喘息。

「拜託,別靠這麼近,留點空間給我。」我渾身濕透,無法分辨是洗澡水或冷汗。肢體劇烈顫抖,不是因為冷而是害怕。究竟哪來這些怪臉?若不是幻覺,除非是見鬼。

「看老子替天行道!啊噠──」耳邊忽然聽見老廚師的怒罵聲直搗腦門,一把將我的神智喚回現實。

原本包圍住自己的怪臉異像,頓時消散於無形。「得救了嗎?不對,危險正逼近……」我驚覺身旁塑膠板的另一側,狂暴風神與老廚師之間的戰火被點燃,越燒越旺。

僅短短幾秒鐘,我的思緒以光速互相衝擊,迸發出結論,「這下子真的慘了,我還沒洗好澡啊。」



成為籠民以前的我,對於洗澡這件事情習以為常,幾乎不曾抱持警覺心。「洗個澡而已,有什麼好緊張的呢?」

「擔心地板太滑或熱水太燙?別開玩笑啦……」別說是我神經大條,如今到了二十一世紀,在任何一位文明人的認知裡,洗澡不過是件稀鬆平常的事情。以致於當狀況發生時,我完全不知所措。

何況自古代以來,從來沒有所謂的絕對安全,即使懂得建造堅固城牆抵禦危險,仍難抵抗攻城兵器的強襲猛攻。此時此刻,保護我的不是城牆,僅僅是塊塑膠板。雖然被用來充當門板,卻連門把都沒有裝設,而且只靠在廢棄洗衣機固定。

「還洗什麼澡?逃命咬緊啊!」

飄忽不定的思緒,總算意識到危機將至,無奈身體卻來不及反應,我僵硬得杵在原地打顫。「拜託,老天爺,請再給點時間。」我不在乎身上的泡沫沒有沖乾淨,強逼肢體動作,急忙抓起衣服往身上套。

「快啊!動作快啊!」

可惜終究還是沒趕上,我的衣服才剛套進脖子,耳邊便傳來一聲巨響,嗙!身旁的塑膠板被撞開,頓時見到狂暴風神和老廚師扭打成一團,他們誰也不肯讓誰,彼此嘴上罵得難聽、拳頭揮舞得起勁。

「幹爆你這老傢伙……自己幹自己啦!紅毛屁孩……」

「你們不要一直過來啦!」我只得臨機應變,又取下剛套上脖子的衣服,遮掩重要部位。「拜託,先別吵。」我光著身子貼牆往角落鑽,免得遭受波及。

「唉呀!閃到腰……」老廚師畢竟年邁,轉瞬間便落至下風。

「老傢伙,服不服氣?」狂暴風神手段狠辣,專攻對方痛處,惡狠狠的咆哮說:「本大爺看你可憐,最好乖乖道歉,否則逼你吃屎。」

「拜託你們兩位!都幾歲的人了,別這麼衝動……」

場面相當混亂,我試圖排解紛爭。但礙於自己全身赤裸,我不敢貿然插手阻擋,只好口頭勸阻:「先暫停一下,好嗎?至少讓我把衣服穿好。」而他們倆正鬥得激烈,誰也沒空理會我。

「聽……你媽……鬼扯……」老廚師被壓制在地上,兩隻腳朝空氣亂踢亂蹬,喘得上不接下氣,連罵人都力不從心。

「你媽才鬼扯!」狂暴風神只顧發狠,完全沒打算手下留情。

「唉──」我實在看不下去,抓準時機從後方架住狂暴風神,轉頭朝老廚師咆哮:「還個爭什麼屁?打不贏就快逃啦!」

「施柏鋒,識相就快放手,信不信待會連你一起扁?」狂暴風神的身材壯得像隻猩猩,我幾乎快要攔他不住。

「鬧夠了吧!」我吼得比他更大聲,但心裡其實怕得要命。

「關你屁事啊?敢有意見?」

「不是敢不敢的問題,欺負老人未免太缺德。」

「天底下怎麼會有你這種腦殘?愛管閒事的正義魔人?」狂暴風神掙扎將我推開。

「你這種打法,就不怕打死人?」我卯足勁糾纏。

「打死人又怎樣,大不了咱們湊錢,請個法師替他超渡。」他越罵越兇,像是不把對方宰掉不肯罷休。

「呃……」

所以嘛!我就說討厭這傢伙,情緒管理的能力之差,簡直是零分。但我不敢繼續說下去,因為注意到他的眼神異常興奮,顯然已經發瘋。人一旦發瘋,便只憑本能行事,對於後果完全沒有顧忌。

幸好老廚師夠機靈,不枉費我捨身相救,讓他鑽空子溜掉。可惜我沒那麼好運,才剛想要溜就被狂暴風神逮到,偏執的眼神死盯著不放。想也知道,他打算把剩餘的怒氣發洩在我身上。

「大爺饒命,小的知錯。」

「現在才知道怕,會不會嫌太晚?」

陽台剩下我和狂暴風神,「咦?」不對,先等等──我驚覺盯著自己的目光,不只源於眼前的狂暴風神,更多股詭異視線潛藏在四周圍,包括水泥牆、洗衣機、塑膠板、馬桶……彿還有更多。

「哇啊!啊!啊──」

視線幻化成怪臉,又變得巨大,若隱若現漂浮在半空中。怪臉中有男人也有女人,有老人也有小孩。它們只有臉,沒有身體,團團將我們包圍住,且靠得越來越近。

每張怪臉呈現的表情都不同,狂喜、狂悲或狂怒等,多半是些極端情緒,進而造成的壓迫感十分強烈,且難以抗拒。真的是因為心理壓力所導致嗎?誰曉得啊!反正我時常懷疑這棟樓不對勁。

「是幻覺嗎?沒道理啊!該不會是見鬼?更沒道理啊!」

好端端的假日,我沒有出門,不過是想好好洗個澡。「唉──」心裡總覺得有點後悔,「若剛才我放著老廚師不管,自己就能鑽空子全身而退?」

「或許會因此良心不安,或許不會。」我的思緒陷入膠著,不明白該如何選擇才正確,至少已經做出選擇。



半個小時後,我出現在巷子口超商。

「哈哈哈哈──哈哈哈──」店員小妹聽完我的遭遇,撐著貨架捧腹大笑,戲謔說:「爆炸頭,真有你的,果然不是普通白痴。」

「怎麼連你也這樣?不要一直笑啦!」我被嘲笑到快沒尊嚴,心裡很不是滋味,但一時之間不曉得該怎麼反駁。

「所以你就邊逃跑邊穿衣服,途中還被自己的褲子絆倒好幾次,連滾帶爬的一路逃到這裡?」店員小妹饒有興致的胡亂猜測。

「才沒有這回事,請不要自己腦補劇情。」佔據我腦袋的念頭,只覺得自己臉頰腫痛,好像有團火在然燒。

「哈哈哈──好啦、好啦。」店員小妹試圖壓抑笑意,脹紅臉像顆氣球。「噗嗤!」忽然洩氣,她竟然笑得更大聲。「哈哈哈哈──」

「你就不能偶爾考慮一下我的心情嗎?」我心有不甘,握拳朝櫃台重重捶下,砰!

「嗯。」她不死心的糾纏著,繼續追問:「後來呢?」

「沒有什麼後來,就這樣,故事結束。」我垂頭喪氣,沒心情陪她嬉鬧,掉頭打算離開。

「不、不、不,你肯定漏掉最重要的一段。」店員小妹攔住我,故作鎮定的說:「後來你被狂暴風神爆揍一頓,對吧?」

「奇怪,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?」我不可置信的提高聲調。

「去照鏡子,你就會知道,我會什麼會知道。」

店員小妹瞇起眼,「噗嗤!哈哈──」她再也忍不住笑意,仰頭大笑,「哈哈哈哈──哈哈哈──」又故意以能讓我聽見的音量,悄聲呢喃:「一個人到底要被揍幾拳,才能腫得像顆豬頭呢?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陷入沉默,實際情況至少有八成符合她的猜測,只是我絕對不會承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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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12號房客

  1 我早就明白租屋的這棟樓不太對勁,關於這點,大夥應該都明白。雖然說是明白,但程度僅止於嘴上敷衍的明白。 「其實,根本誰也不在意。」 或許因為大夥都很忙,即使是忙著遊手好閒,也不會有心思去在意居住環境裡潛藏的危險;又或許,僅僅是習慣成自然。「哎呀!」說來很糗,直到我真正對於租屋的那棟樓感到恐懼,已經是搬進來的第四年後。 最近,我時常回顧起剛來首都的那一陣子。「唉──」不禁歎氣,對於自己淪為籠民這件事情,我總感到有些自卑、難以啟齒。 「又不是犯傻!之所以會住在這種鳥地方,不過是權宜之計啦。只要讓我等到適合的機會,立刻搬得遠遠的……」我心裡面一直都是這麼想著。 豈料就這麼等著、等著,一直等到現在。 「一條蘿蔔一個坑,倘若注定住茅坑,又何必妄想金坑、銀坑?」 不得不承認,我對於籠民身分逐漸感到認同,認同到即使明白「認同」是件很可怕的事情,卻像在溫水裡煮青蛙,已經麻木得動彈不得。 2 回顧幾個月前的「蠟塊婆婆」事件,雖然自己並沒有親眼目睹兇案發生過程,但在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裡發現被支解的屍塊,也嚇得讓人夠嗆。 而最尷尬的是,即便如此,仍沒有成為說服自己搬家的理由。 房市、物價逐年攀升,唯獨薪水和從前差不多。「工作越努力,錢卻越來越不夠花……」於是我越來越擔心,「離開這棟樓並不是太困難的決定,卻恐怕再也找不到租金如此低廉的選擇。」 人類這種生物總是如此?往往有辦法找到各種藉口,說服自己繼續將就。 「其實,我明白。」 「將就」和「講究」兩個詞彙,不僅讀音聽來相近,觀念也只在一念之差。有些事情,可以將就;但有些事情,必須得講究。否則,這棟樓裡隔出如棺材般狹窄的十六個房間,遲早會成為住戶們真正的棺材。 曾經住在01和11號房的兩位房客,被分屍於頂樓加蓋鐵皮屋裡,兇手仍然逍遙法外。更令人介意的是,散落於各處或大或小的屍塊,全都包裹著厚厚一層的琥珀色蠟液。以及,裝載更多蠟液的神秘棺槨。 總覺得那股味道聞起來特別熟悉,「既腥臊又甜膩……」難道是春水爺生前老往身上猛噴的香水、混合屍臭?不對!很明顯的,兩股味道並不一樣。 我試圖尋找更多可能性,無奈至此為止,什麼都想不起來。 想到後來,又推導出另一種不可思議的論調。 「那些黏乎乎的玩意兒,該不會是活的吧?」 若這麼解釋,豈不是正好符合,某種電玩遊戲裡的謎樣生物──史萊姆?我大膽進一步想像,「蠟液包裹屍塊,其實是在進食?」 強烈懷疑...

第4章 牠來自體制外

 從前從前的校園時代,大家都曾寫過作文標題──我的志願。 記得有同學想當除暴安良的超硬派警察、助人為樂的消防隊員……教師、醫生……也有同學寫說要當總統…… 而說想當超級英雄的那位,曾惹來哄堂大笑。至於他是誰,「嘿──」儘管去猜,反正我絕對不會承認。 成年人的生活模式真的很單調,早上剛睡醒就曉得自己該幹嘛,晚上睡前也曉得自己明天該幹嘛,反正都是固定的。 難怪很多成年人都羨慕小孩子,因為他們還不曉得自己該幹嘛,未知同時也代表無限可能性,充滿想像特別令人憧憬。尤其出社會後,自然而然將重心擺在工作,久了便忘記生活其實值得思考。 我們這代人,不曉得是幸福或倒楣,科技進步的速度越來越快,隨之而來的開銷越來越高。 社會階級造成貧富差距,早就不是靠努力就能夠彌補的程度。身為貧窮的一方,我每個月能領到的薪水,絕大部分進了房東口袋,接著是遙遙無期的學貸,再扣除水電瓦斯等基本生活開銷。「實在很緊繃!」相對的,飆漲的房價已經高到遙不可及,買車夢想更變得不切實際。 既然努力存錢也存不到的屁,何不乾脆及時行樂?於是我們這代人,隨處可見月光族、卡奴…… 我雖然不至於欠債,但也寧可把每個月的結餘拿去買啤酒。 值得一提的是,老友阿瓜偏好模型公仔,寧可吃泡麵充饑,湊錢參加玩具店舉辦的預購活動。辣妹則專注於超商滿額贈點數印花、美食優惠券。 不知不覺中,我們習慣妥協於滿足微不足道的小確幸。偶爾和朋友相約聚餐、唱歌、看電影……或乾脆睡到自然醒,然後宅在家裡打電動。 感官上的滿足,來得容易,去得也快,連回憶也稱不上。事實上我們已經麻痺,變得像是例行公事,並不是因為快樂而這麼做,僅僅是想填補空虛。 自從搬進頂樓加蓋的房子,每逢假日獨處,我感到特別空虛。 我不由自主把小事情放大,好讓自己覺得,平淡無奇的生活,其實也能夠很有趣。 例如,今天早上,我迷迷糊糊的把洗面乳當成牙膏,擠在牙刷並送進嘴裡。「瞧我真傻!那味道真詭異……」還無聊到把糗事當成茶餘飯後的笑話,逢人就說。 又例如,前天到公司才發現手機忘記帶。即使工作中幾乎使用不到私人電話,我卻神經兮兮的感到不踏實,試圖在恐慌中尋找微薄刺激。 鳥事情當有趣,因為我們已經快要忘記有趣是什樣的感覺。 改口說起另一件有趣的事情,發生的相當突然。 那天晚上,我下班回到家開門的瞬間,「咦!」有團拳頭大的黑影朝門口逃竄,猶如閃電般的速度很快。 「什麼啊?」 當時我剛把鞋子脫...

第42章 奪舍

1 他泡在燈紅酒綠的聲色場所中左擁右抱,並且隨便挑了位看得順眼的小姐做伴,然後在不算寬敞的包廂尋歡作樂。「沒什麼好在意的,一切都和往常差不多。」 「與其落得有錢沒命花,不如趁沒命以前先把錢花光……」 洪源泉長年待在前線單位,出勤過大大小小的特殊任務。早在接收到公文的第一時間內,他就已經想通,「『人事異動』是個幌子!」文中透過亂碼隱藏的部分,不外乎是機密。 「若是尋常單位調動,根本沒必要隱藏信息。」他並非第一次接到類似通知,事實上,早在十幾年前被分派到這個單位時,公文內容同樣神秘。 事隔十幾年,洪源泉對於類似的異動通知,有著截然不同的感受。 「恐怕是被交付了相當危險的任務,而這一去,不曉得還有沒有機會再回來……」這時候的洪源泉已經四十幾歲,以尋常人類來說並不算年老,但對於和平年代裡的軍人而言,距離退休門檻已經不遠。 「我確實動了退休念頭,但上面的大人物們,肯放我走嗎?」 莫說國家為了栽培精銳得投注多少資源,在和平年代裡能夠像洪源泉這般,身經百戰的軍人更是罕見。「並不會的,他們不可能輕易放手。」如此淺顯易懂的道理,洪源泉當然早就想通。 「幹過太多齷齪勾當的傢伙,無意中曉得太多秘密,又怎麼能夠全身而退?」 洪源泉身處於這支以「鬼」自居特種部隊,他並非第一任「鬼王」。據說早在他以前,該頭銜已經替換過數十回。 有個傳聞在圈子裡眾所皆知,但心照不宣,「一個人能被稱叫鬼王,的確是份得來不易的殊榮。只不過,同時意謂著,此人已經悄悄被死神給盯上。」 聽說,僅僅是聽說,「從前的鬼王,沒有誰能活過四十歲。」洪源泉是個例外,因為那時候他的年齡已經四十好幾。無奈這並不代表鬼王的詛咒已經破除,正好相反,近幾年他能夠清楚感受到,自己被指派的任務,一次比一次更凶險。 「不成功,便成仁。」這句話是他們隊裡的口號,洪源泉至少呼喊過上萬次。當然,他們任何一位隊員向來只想著如何成功,誰也沒有過輕易犧牲的打算。 「曉得從前諸位優秀學長的下場後,我可沒打算步上他們的後塵……」 荒唐糜爛的夜裡,包廂裡的嬌喘聲不曾停止。洪源泉的心思從不在此,他像頭野獸憑藉本能宣洩慾望,腦袋卻比平時更冷靜。 「想弄死我?沒這麼簡單!」他一心惦記著內容神祕的公文,「好個人事異動通知,嘿嘿──來得還真是時候。」 即將天亮的時刻,洪源泉已經穿好衣服、戴上扁帽,瀟灑離開包廂。由於他留下的小費從來不比別人少,小姐們也總表現得對他依依不捨。 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