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認識準哥以前,我從來沒聽說過神仙草這種植物。無法從植物百科裡找到資料,也無法從植物學專家口中得到解答。為什麼?因為它極其罕見。
我認識的準哥算是半個文盲,能夠讀懂的國字不多,當然也沒有鑽研過植物相關科學。他之所以認識神仙草,是因為從前在道上混的日子裡,曾聽老一輩的製毒師提起過一段軼聞。
「長生不老藥是虛幻,升仙並非不可能……」
升仙並非不可能?軼聞中的升仙的關鍵,便在於神仙草。無奈這段軼聞的源頭,至少得追朔到幾個朝代以前,根本無法考究細節。更可惜的是,神仙草本身存在如夢幻稀罕,有錢都買不到,得講究仙緣。至於仙緣,最難求。
「神仙草或許存在,卻不屬於人間;凡人並非神仙,無法擁有。」
準哥宣稱自己,「雖為凡人,卻是例外中的例外。」他曾有過奇遇而誤闖仙境,事情發生在很久以前。當時他在幫派械鬥中遭砍傷,既然鬥不過,逮到機會當然要逃跑。
「對方仗著人多勢眾,卯起來要趕盡殺絕。他媽的想都別想,老子寧願累死,也不願被砍死。」
準哥一路沒停過,呼──逃出城鎮後繼續往山上跑。夜晚進山非常危險,不僅視線非常差,且山路又彎又陡。「偏偏老子脾氣硬,寧願被野獸吃掉,也不願讓仇家逮到。」顧不了那麼多,只管跑。
呼呼──呼呼──搞不清楚時間過去多久,傷口大量失血造成意識模糊,等到發現不對勁時,準哥已經迷失在深山裡。
呼呼──呼呼──呼呼──
「那地方有顆怪樹,異常巨大,可能比房子還大。枝幹纏繞著藤蔓,密密麻麻的,像蛇一樣蠕動……多麼詭異,植物竟然……會動!」
「當時老子被嚇到魂都飛了,哪裡在乎巨樹其實是怪物?」
準哥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段記憶,是他被蛇般蠕動的藤蔓纏住,枝枒末梢分泌某種黏稠液體,滲入他的口鼻,味道又辣又甜。
不曉得時間究竟過去多久,當準哥清醒時,驚覺自己倒在懸崖邊的大岩石上,且傷勢已經好了大半。「咦?」若不是發現緊握的拳頭中,留有一大截被扯斷的藤蔓,他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。事後再回去探索,幾乎把整座山都翻遍,卻再也沒見過記憶中如怪物般的巨大怪樹。
某日,準哥從道上聽到關於神仙草的軼聞,「長生不老藥是虛幻,升仙並非不可能……」他便篤定自己當時其實是闖入仙境,攀附在巨樹枝幹的藤蔓就是神仙草。
「像蛇一樣蠕動的模樣詭異,卻蘊含神奇功效?」
「升仙……並非不可能?」
當時被準哥帶出來的藤蔓,早已經曝曬成乾,他索性捏碎包在紙裡,捲成菸抽。「嘿嘿嘿──」
準哥並沒有因此升仙,或許因為他這輩子壞事幹得太多,被拒於千里之外是報應。但在煙霧籠罩的迷幻間,讓他想通了某些道理,「神仙草其實是種媒介,銜接人間與仙界。」
從此準哥退隱江湖,不願再干涉道上紛爭。他過起躲躲藏藏的跑路生活,打定主意將餘生都用來尋找神仙草、鑽研升仙之道。
2
粗略敘述完準哥的奇遇,回頭說起現在,我造訪準哥老家。
老先生對於喝茶相當講究,而我懷疑他用來招待客人的茶葉,就是神仙草。畢竟這種味道非常特別,只要聞過肯定會留下深刻印象。
「小兄弟的眼光不錯,茶葉正是神仙草。」老先生親自替我解開疑惑,並將我的茶杯斟滿。又邀我學他先舉杯嗅茶香、觀賞茶面色澤。「請品嘗!」
「好,謝謝。」我嘴上雖然答應得快,但舉起杯子立刻感到後悔,於是又放下。神仙草勁道多麼強烈,我早在準哥身旁吃過虧。
「好茶葉要與好茶友共享,今日有幸結識柏鋒小兄弟,實在非常開心。」老先生舉杯,再次邀約:「你若再客氣,未免太不夠意思?」
「這個嘛……」
見他面容依然誠懇,但語意已經透露不快,我不好意思再掃興,勉強喝下一小口。「謝謝招待!」同時以餘光偷偷觀察老太婆,她的精神似乎一直處於迷幻狀態,眼神渙散、面容愉悅。
「還要,我還要。」老太婆貪婪的一杯接著一杯,瘋癲的嚷嚷。
老先生接過她的茶杯,緩緩斟茶,有意無意的呢喃說:「原料同樣是神仙草,抽菸與品茶的感受卻大有不同」他似乎看穿我的顧慮,瞥了我一眼,接著說:「品茶講究的不僅是沖泡手法,保持愉悅心境更能體會茶葉本身的芬芳馥郁。」
「原來如此,受教了。」我頓時感到羞愧。從我踏進門口,對方就表現得熱情大方,我卻處處提防顯得氣量狹窄。
「呃……」
稍微走神,握在手中的茶杯已經被我喝乾。老先生見狀,立刻提起茶壺替我斟滿,而我不爭氣的再飲而盡。
「好喝!讚!」
猶豫、顧慮,隨著苦澀和回甘消散於無形。留下來的,只有瀰漫在空氣中淡淡的腥臊氣味。此刻我的模樣,不必照鏡子也能夠像,大概老太婆相似,放縱迷幻侵蝕理智而誘發貪婪慾望。
「能讓我再喝一杯嗎?」
「請喝、請喝,想喝多少都別客氣。」
昏昏沉沉讓興奮感延燒,屋內氣氛融洽,令彼此跨越年齡造成的隔閡,於是我們縱情談天說地。當話題聊起準哥時,老先生不禁發出一聲長嘆,「唉──」原來準哥從小就是個特別活潑的孩子王,只是沒想到少年時期便叛逆而一去不返。
「以前常聽他在飯桌前抱怨個沒完,『當人就非得守規矩嗎?守個屁!也不想想規矩是由誰訂的?』」
「窮人只能守規矩,富人老愛改規矩,豈有此理……」
極端的性格導致準哥憤世嫉俗、無法自拔。不出幾年,他果真落得走火入魔。「如果能夠當神仙,沒人願意當畜牲;既然無法當神仙,老子甘願當畜牲!」
話題越說越沉重,再往下的內容,多半是準哥曾經如何造孽。老先生顯然不願再談,大口嚥下茶水,淡淡說:「反正都是些過去的事情,偶爾重提懷念無妨,咱們最好還是點到為止。」
「嗯。」我輕輕點頭。
「話又說回來,我哥現在過得還好嗎?」老先生改口問。
「他時常想家,住的環境有點克難,至少還算安穩……先等等!」我忽然感覺到不太對勁,急忙反問:「你剛才說,他是你哥?」
「是啊,我們是親兄弟,雖然常有人說長得不太像。哈──」
見老先生自顧自笑得愉快,我卻驚訝到合不攏嘴,心裡暗叫奇怪,「開什麼玩笑?肯定是哪裡搞錯?」就我看來,老先生和準哥豈止長得不像,不管從哪個角度打量這對老夫妻,他們年紀應該是屬於準哥父母親那一輩的才對。
「請問,您今年貴庚?」我又問。
「七十一,比我哥小四歲。」老先生解釋,他和準哥已經三十年沒見過面,還以為準哥早就已經死了。
「怎麼可能?」這實在沒道理,除非我們彼此口中的準哥,並不是同個傢伙。
老先生從櫃子裡取出一張舊照片,遞給我。「喏,你看。」
照片內容是尋常不過的全家福,但在我眼裡看來卻是不可思議,連心跳都差點停止。「真他媽的活見鬼!」這張照片與準哥隨身攜帶的,竟然是同一張。
「這是我哥臨走前拍攝的照片……」老先生面容哀傷的解釋:「只是沒想到當時他離開,就沒再回來過。」
「呃……」
我喉嚨乾啞,插不上話。依照老先生的記憶,這張照片是在三十年前拍攝。如今的他們必定白髮蒼蒼,就好像眼前這對老夫妻,但我認識的準哥卻停留在中年,模樣看起來和過去相同?說不通啊!
「那麼,她呢?」我伸手指向照片中,被準哥抱著的小女孩。
「她是我們的女兒。」原本只顧喝茶的老太婆忽然插口,面貌變得猙獰。而老先生低下頭陷入沉默,眼神呆滯。
「請問兩位的女兒呢?她現在哪裡?」我追問。
「女兒失敗了……失敗了……」
「失敗?什麼意思?」
「哈哈──哈哈哈──」老先生自顧自的怪笑起來,接著又表現得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,熱情邀約:「不如,咱們再泡一壺茶?」
「老伴!快點!」老太婆聽見要喝茶,情緒立刻轉變為興奮。
「急不得,緩不得,步驟非得恰到好處。所謂品茶……」
「呃……」
此時屋內的氣氛相當詭異,我懷疑這對老夫妻已經發瘋。若繼續陪他們喝更多神仙草茶,只怕連我也會跟著發瘋,於是果斷找理由開溜:「明天還得上班,差不多要回去了。」
「慢走……保重……」
老夫妻並不介意我突然要求離席,也沒有意思要挽留,只是懶散的揮手,目送我離開。
回到旅社後,我盡可能不去回想在矮平房中發生過的經歷,尤其與神仙草有關的記憶。算是吸毒嗎?誰曉得啊!儘管去查證,在執法單位的藥物管制清單裡,肯定沒有記錄神仙草這種植物。
3
接下來幾天工作方面的行程,我都跟在紀經理身邊。名義上我是代表羅老闆的公司來監督,實際上根本沒必要,畢竟在場的都是些專業人士,根本沒有讓我插手的餘地。
但日子能混得如此清閒,我恨不得常有這種出差機會,不僅不必加班,還包管吃住。「真的很爽啊!」這可是成為籠民後才體會到感受,原來躺在床上吹冷氣,是多麼愉快的奢侈享受。
午後,紀經理替我引薦一位重金聘請來的名師。他先在我耳邊低聲說:「那位就是寶誠大師,以隔空點墨獨特手法享譽藝壇。」隨即又轉頭,以燦爛口吻朗聲說:「寶誠大師,這位是柏鋒,在羅老闆的公司裡擔任美術編輯暨業務顧問。」
「久仰大名,很榮幸能親眼見到大名鼎鼎的寶誠大師。」我識相的表現得畢恭畢敬,鞠躬並雙手遞上名片。
「小夥子懂禮貌,回去替我向羅半仙打聲招呼。」寶誠大師僅僅是表面客套,隨手接過名片,看也沒看就往口袋收。
「好的,一定替您帶上話。」
瞧這位叫寶誠傢伙態度跩得很,我打從心底不喜歡他。從見他進門以來,鼓溜溜的眼珠不停打轉,從未停止打量現場的女性員工。我在心裡暗罵,「真下流!他哪像什麼藝術大師,分明是個偽君子。」不出幾個小時便證明我的判斷,果然在垃圾桶內見到印有我名字的花俏名片。
除了寶誠大師,陸續又來了幾位藝壇名師,有的我曾在藝術雜誌裡看過,有的聽都沒聽過。若說得好聽點,他們是來替展覽加持,實際上是來蹭知名度。配合劇本拍攝採訪紀錄,收完紅包便離開。
至於寶誠大師及他著名的絕招「隔空點墨」,不過是個噱頭,他鬼吼鬼叫的把墨汁胡亂撒在宣紙上,表演就結束了。且他為了迎合大眾對於藝術家的刻板印象,刻意蓄鬍留長髮,反而讓他原本就擁擠的五官顯得更猥瑣。而擔任主持人的紀經理,忙著在旁邊正經的對攝影鏡頭胡謅亂掰,瞎扯「氣勢」和「意境」來包裝。
「各位來賓感受到了嗎?大師出手就是不同!揮筆的瞬間,我彷彿看盡大千世界,太震撼了、好感動啊……」
說穿了,寶誠大師這種貨色能夠藝術圈成名,全是靠行銷炒作。我不只懷疑他沒實力,估計他連毛筆都不怎麼會拿。「唉!算了,管他的。」反正我只是個卑微的上班族,乖乖混日子等領薪水。
很快的,為期一週的出差行程來到最後一天。
假造活動紀錄之類的工作進度,大致上已經完成。上午的時候臨時演員已經先離開,現場只留下幾位工讀生,負責清潔打掃。至於我呢,我只需要撥通電話向呂姊彙報結果,就可以準備打包行李回首都。
離開會場前,紀經理忽然邀我抽菸,「嘿!賞個臉?」
「好啊,走吧。」我沒理由拒絕,便隨他離開攝影棚,朝稍遠的幾條街外走去。暗自困惑,不過是抽幾根菸,何必兜圈子?
「敝公司的行銷策略,你怎麼看?」紀經理停下腳步,雙眼直勾勾的盯著我,冷冷問。
我就知道,絕對不是抽菸打屁這麼簡單,他果然在打什麼歪主意。「這個嘛……」我不急著回答,也沒打算回答,並不是因為心裡沒底,而是注意到他的眼神狡詐。我暗想,「瞧他年紀輕輕就攀上高位,原來是隻白眼狼。」
叼在嘴邊的菸快要燒完,我開始心浮氣躁,冷冷說:「咱們沒必要繼續唬爛,有什麼話就直接說吧。」
「當你在打量我的同時,我何嘗不是在觀察你。」紀經理語帶攻擊,離開工作場所後他不再客氣,露出真面目。
「觀察到什麼有趣的事情嗎?嘿嘿嘿──」我冷笑幾聲。
「動不動就裝傻裝白痴,但只要老闆吩咐一句話,又什麼都肯幹。你這種人的心態,我再清楚不過。」
「所以呢,到底想說什麼?」
「身為過來人,想給你條忠告。唉──」紀經理自顧自的感慨,面色忽轉陰沉,淡淡說:「有些老闆跟不得,特別是那些不擇手段的豺狼,遲早逼得你生不如死。」
「沒這麼嚴重吧?」我心裡悄悄提高警戒。
根據經驗,這時候最好別跟他一個鼻子出氣,免得被抓到把柄,日後倒楣的是自己。別怪我冷漠,職場殘酷勘比戰場,不只得防備眼前的明槍,更得小心身後的冷箭。
「老實跟你說吧!嘿──」紀經理苦笑,停頓會兒才接著說:「其實,寶誠大師是我公司裡的老闆,他性張。」
我沒有答腔,只是稍微點頭,安靜的聽他繼續解釋。
「前幾天給你的名片,其實是我背著公司私下做的。」
紀經理遞給我另一張名片。「咦?」上面內容除了名字沒變,無論頭銜和印刷款式,竟然都比我的那張更花俏。
「遲早我要發達!真他媽的!」紀經理抽完菸,使勁拍我肩膀,憤慨說:「你甘心這輩子都被人玩弄於股掌?哼!我絕對不願意。」
原來「張寶誠」只是個假名,如同我的老闆「羅聖凱」也只是個假名。而紀經理目前任職的行銷公司有名無實,純粹是為了執行某個計畫才臨時成立,不久便會解散。說穿了,他在公司裡也只是幹打雜的,不曉得下次又會接到什麼命令,而扮演什麼角色。
「工作方面的事情……」我猶豫會兒,改口說:「算了、算了,當我沒說,反正你自己多保重。」
4
我從旅社辦理退房的時間,比預期要早得許多,距離搭火車返程的時間,估計還有幾個小時空檔。想起上次探訪準哥老家時,自己慌亂又失禮,總覺得心裡過意不去。於是決定多跑一趟,向那對老夫妻打聲招呼再離開。
提著沿途買來的禮盒,我來到矮平房前,輕敲幾下門板。叩叩叩──「打擾了,我是柏鋒。」
叩叩──叩──
「有人在嗎?」
「請問,你找誰?」聲音不是從屋內傳來,而是從我後方。
我回頭循聲望去,是位沒見過的少婦。見她好像很困惑,料想是純樸的村子裡不常見到陌生人,於是我主動解釋來意:「你好,我是來找住在這裡的老夫妻。」
「你應該是搞錯地址喔……」少婦說她從小到大都沒離開過村子,附近一帶的住戶都和她很熟。
「搞錯嗎?不會吧!」這麼突兀的矮平房,我絕對不會認錯。
「以前住在裡面的那家人,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經離開。」
「怎麼可能?」我隨即解釋:「我幾天前才來過,還和住在裡面的老夫妻泡茶聊天。」
「別亂講,很嚇人的。」少婦面露驚恐。
「幹嘛嚇你,才沒這麼無聊。」我搞不清楚狀況,但見她額頭滲出冷汗、肩膀微微顫抖,倒也不像在說謊。
「你自己過去看看,最好看仔細一點。」少婦堅持,伸手指向沾滿灰塵的玻璃窗。
「這樣不太好吧? 」我雖然明白窺看人家室內很不禮貌,但心裡湧起一種很糟糕的預感,急忙湊到窗邊用手掌抹去表面灰塵。「咦?」見到屋內的狀況,嚇得我接連倒退幾步。
「這下子你明白了吧,不可能有人住在裡面的。」
「沒道理啊!」我不可置信,嘟噥說:「上次來的時候,明明不是這樣。」屋內格局雖然與幾天前見到相同,但家具全變得腐朽不堪,木製茶盤被蟲蛀得坑坑洞洞,表面結滿蜘蛛網。
「其實這間矮平房,是附近公認的鬼屋。」少婦欲言又止,神情哀傷,嘴邊低聲呢喃:「當時我只是個孩子,很多事情不明白。」
我急忙抓住她肩膀。「你請說,盡管說。」我不在乎可能會錯過末班火車,因為我清楚明白,若把這個疑問帶回首都,必定會留下遺憾。
「好吧!既然你想知道……」少婦坦言,由她敘述的故事,內容全憑印象,其中有多少部分與事實相符,無法保證。
5
據說早在建國初期,這座村子裡只有幾戶人家,放眼望去不是荒山便是田野。後來政府頒布土地改革政策,才吸引不少外鄉人前來開墾。我遇到那位少婦的祖父母,就是在那個時候來到這座村莊。
村子逐漸發展,過了幾十年後,到了那位少婦出生的年代。附近只留下一棟舊時建造的土角厝矮平房,其他都已經由磚瓦改建為更穩固的透天厝。而那間矮平房正是準哥的老家,他們是村子裡唯一一戶,沒趕上土地改革政策受惠的人家。
「簡單來說,他們是村子裡唯一一戶窮人家。」不曉得是風水太差或其他原因,似乎這家人的祖先向來都短命且晚婚。根據少婦的記憶,裡面曾住著一對老夫妻與獨生女。
「我和那間房子裡的女兒同年出生,從小就經常玩在一起。記得他們家姓葉,她的綽號叫小美……」
尋常情況下,人會隨著年齡增長而將童年淡忘,那位少婦當然也如此。唯有與這家人有關的記憶是例外,因為狀況太不尋常。
當事情發生時,她們都還只是小學生。放學後她們通常不會直接回家,而是逗留在附近公園玩耍。某天,小美忽然說起奇怪的話,「告訴你的秘密,再過幾天,我就能變成神仙。」
「什麼神仙啊?為什麼要變成神仙?」她無法理解,但感到好奇。
「是真的神仙喔!因為我的伯父回來了,他答應要讓我們全家一起變成神仙!哈哈──」
見這家人的女兒笑得很愉快,說話內容卻讓人完全摸不著頭緒。當天晚飯過後,她便把這件事情轉述給家人聽。
「不會吧!那傢伙竟然還有臉回來?」
「他不是死了嗎?聽說被砍死在山裡……」
雖然少婦並不認識這家人女兒的伯父,但我已經猜到是誰,當年她家裡長輩議論紛紛的壞傢伙,八成就是惡名昭彰的準哥。論年齡,在準哥胡作非為的年代,她還沒有出生,傳聞是從長輩口中得知。
她為了查證聽來的恐怖傳聞,刻意向小美挑起話題,「聽說你的伯父是個壞人,他殺過人,還坐過牢?」
「伯父是好人!」
「我父親說他壞,母親說他壞,爺爺、奶奶……都說他壞。」
「就算他殺人,也只殺壞人。就算他坐牢,也是被冤望。」這家人的女兒辯護得太激動,吼到哭出眼淚。「他!是!好!人!」
該如何區別好人與壞人?連成年人都無法分辨,小孩子如何能體會,她們不過是心直口快,腦袋想到什麼便直說。童言童語以準哥為中心,爭辯個沒完。但怎麼也沒想到,爭吵成為她們最後一次談話。
幾天後,小美一家人離奇失蹤。
那位少婦家裡的長輩敷衍說他們搬去城裡,要求她別去干涉。她當然沒打算要乖乖聽話,因為她不認為朋友會與自己不辭而別。為了討個公道,便趁深夜無人時悄悄溜去矮平房。
門緩緩被推開,嘎──她見狀立刻明白,「絕對不是搬家!」屋內沒有整理過的跡象,長桌上的茶具未收拾、垃圾未清理。
更令人在意的是臥室,床和櫃子被挪到後方,騰出的空間像是曾舉行過某種宗教法事。香爐插滿香腳擺在門前,散落幾支貢香、未燒完的冥紙及紅燭……「咦?」地面有個以紅色顏料畫的詭異法陣,正中央有對人的腳踝,穿紅鞋。
「腳踝以上的部分憑空消失,能清楚從斷口處見到骨肉,卻沒留下血跡。」她認得這雙紅鞋,是小美最喜歡的一雙。
隱約感覺到有股視線,正從上方望著自己,於是她抬頭,登時見到兩個模糊的人影,飄在天花板處,朦朦朧朧的看不見五官。「哇啊!」她嚇得拔腿就跑,頭也不敢回,直奔回自己家裡。
多年後,以這棟矮平房為中心,陸續傳出各種恐怖消息。有人說,「這家人篤信魔教,曾進行邪惡儀式。」也有人說,「他們被鬼怪糾纏,而成為替身亡魂。」甚至有人說,「他們的魂魄未散,至今仍然被困在屋內。」
至於那位少婦,她只記得這家人失蹤前,小美曾說過,「我的伯父回來了,他答應要讓我們全家一起變成神仙。」
6
返回首都後,我繼續過著反覆乏味的上班族生活,但思緒仍留在靠海邊村子裡的那間矮平房,遊蕩在那位少婦敘述的離奇故事中。
我當然曉得,故事中有許多部份聽來牽強,畢竟發生在三十年前。當時住在附近的鄰居,不是搬去城市居住,就是已經去世。且當時我還沒出生,少婦憑的是印象,我卻只能想像。
日後每當提起準哥,難免感到惋惜,想不到他竟然趁我出差期間悄悄離開。好幾次我向鄰居們打聽,可惜誰也不曉得他的去向,只是隨便敷衍說,「準哥本來就是跑路人,隨時離開並不奇怪。」
「好歹,打聲招呼再走。」
「管那麼多幹嘛?有些人不善長道別,有些狀況不適合道別……」
回想起來,其實整段經歷都相當詭異。若按照線索推敲,準哥現在應該已經是七十多歲的老人家,但曾住在04號房的準哥,外表看起來頂多才四十幾歲。
至於曾在廢棄矮平房內所見到老夫妻,我懷疑那段記憶不可信,可能是幻覺。「即使是經歷過的事情,也不一定真實。」搞不好是因為前些日子我和準哥走得很近,在他身邊吸食太多神仙草二手煙。
可別小瞧二手煙,畢竟燃燒的是神仙草,當然蘊含強烈致幻物質,更導致我的記憶,深陷反覆交替的幻覺與現實。但如果換個角度思考,若選擇相信那段記憶不是幻覺,或許能讓故事解釋得更完整。
「三十年前,準哥慫恿他弟弟一家人,藉由神仙草轉化升仙,過程中卻意外穿越到另一個次元空間?」我認為那對夫妻沒有順利升仙,是基於他們白髮蒼蒼的外貌,符合他們實際年齡。
「別忘記,只有活人才會持續衰老。」
有關於老太婆曾說過,「他們的女兒失敗。」我認為是因為神仙草本身帶有的副作用太強烈,考慮到小孩子的抵抗力較差,導致在傳送至另一個次元空間的過程中死亡。
「以腳踝為分界點,分屍在兩個不同次元空間。」
那麼,準哥呢?為什麼他能夠凍齡在四十幾歲時的樣貌?誰曉得啊!只有死人不會繼續衰老,我才不相信有神仙。
上一篇:第10章 出差
下一篇:第12章 05號房客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