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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當神仙

 



認識準哥以前,我從來沒聽說過神仙草這種植物。無法從植物百科裡找到資料,也無法從植物學專家口中得到解答。為什麼?因為它極其罕見。

我認識的準哥算是半個文盲,能夠讀懂的國字不多,當然也沒有鑽研過植物相關科學。他之所以認識神仙草,是因為從前在道上混的日子裡,曾聽老一輩的製毒師提起過一段軼聞。

「長生不老藥是虛幻,升仙並非不可能……」

升仙並非不可能?軼聞中的升仙的關鍵,便在於神仙草。無奈這段軼聞的源頭,至少得追朔到幾個朝代以前,根本無法考究細節。更可惜的是,神仙草本身存在如夢幻稀罕,有錢都買不到,得講究仙緣。至於仙緣,最難求。

「神仙草或許存在,卻不屬於人間;凡人並非神仙,無法擁有。」

準哥宣稱自己,「雖為凡人,卻是例外中的例外。」他曾有過奇遇而誤闖仙境,事情發生在很久以前。當時他在幫派械鬥中遭砍傷,既然鬥不過,逮到機會當然要逃跑。

「對方仗著人多勢眾,卯起來要趕盡殺絕。他媽的想都別想,老子寧願累死,也不願被砍死。」

準哥一路沒停過,呼──逃出城鎮後繼續往山上跑。夜晚進山非常危險,不僅視線非常差,且山路又彎又陡。「偏偏老子脾氣硬,寧願被野獸吃掉,也不願讓仇家逮到。」顧不了那麼多,只管跑。

呼呼──呼呼──搞不清楚時間過去多久,傷口大量失血造成意識模糊,等到發現不對勁時,準哥已經迷失在深山裡。

呼呼──呼呼──呼呼──

「那地方有顆怪樹,異常巨大,可能比房子還大。枝幹纏繞著藤蔓,密密麻麻的,像蛇一樣蠕動……多麼詭異,植物竟然……會動!」

「當時老子被嚇到魂都飛了,哪裡在乎巨樹其實是怪物?」

準哥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段記憶,是他被蛇般蠕動的藤蔓纏住,枝枒末梢分泌某種黏稠液體,滲入他的口鼻,味道又辣又甜。

不曉得時間究竟過去多久,當準哥清醒時,驚覺自己倒在懸崖邊的大岩石上,且傷勢已經好了大半。「咦?」若不是發現緊握的拳頭中,留有一大截被扯斷的藤蔓,他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。事後再回去探索,幾乎把整座山都翻遍,卻再也沒見過記憶中如怪物般的巨大怪樹。

某日,準哥從道上聽到關於神仙草的軼聞,「長生不老藥是虛幻,升仙並非不可能……」他便篤定自己當時其實是闖入仙境,攀附在巨樹枝幹的藤蔓就是神仙草。

「像蛇一樣蠕動的模樣詭異,卻蘊含神奇功效?」

「升仙……並非不可能?」

當時被準哥帶出來的藤蔓,早已經曝曬成乾,他索性捏碎包在紙裡,捲成菸抽。「嘿嘿嘿──」

準哥並沒有因此升仙,或許因為他這輩子壞事幹得太多,被拒於千里之外是報應。但在煙霧籠罩的迷幻間,讓他想通了某些道理,「神仙草其實是種媒介,銜接人間與仙界。」

從此準哥退隱江湖,不願再干涉道上紛爭。他過起躲躲藏藏的跑路生活,打定主意將餘生都用來尋找神仙草、鑽研升仙之道。



粗略敘述完準哥的奇遇,回頭說起現在,我造訪準哥老家。

老先生對於喝茶相當講究,而我懷疑他用來招待客人的茶葉,就是神仙草。畢竟這種味道非常特別,只要聞過肯定會留下深刻印象。

「小兄弟的眼光不錯,茶葉正是神仙草。」老先生親自替我解開疑惑,並將我的茶杯斟滿。又邀我學他先舉杯嗅茶香、觀賞茶面色澤。「請品嘗!」

「好,謝謝。」我嘴上雖然答應得快,但舉起杯子立刻感到後悔,於是又放下。神仙草勁道多麼強烈,我早在準哥身旁吃過虧。

「好茶葉要與好茶友共享,今日有幸結識柏鋒小兄弟,實在非常開心。」老先生舉杯,再次邀約:「你若再客氣,未免太不夠意思?」

「這個嘛……」

見他面容依然誠懇,但語意已經透露不快,我不好意思再掃興,勉強喝下一小口。「謝謝招待!」同時以餘光偷偷觀察老太婆,她的精神似乎一直處於迷幻狀態,眼神渙散、面容愉悅。

「還要,我還要。」老太婆貪婪的一杯接著一杯,瘋癲的嚷嚷。

老先生接過她的茶杯,緩緩斟茶,有意無意的呢喃說:「原料同樣是神仙草,抽菸與品茶的感受卻大有不同」他似乎看穿我的顧慮,瞥了我一眼,接著說:「品茶講究的不僅是沖泡手法,保持愉悅心境更能體會茶葉本身的芬芳馥郁。」

「原來如此,受教了。」我頓時感到羞愧。從我踏進門口,對方就表現得熱情大方,我卻處處提防顯得氣量狹窄。

「呃……」

稍微走神,握在手中的茶杯已經被我喝乾。老先生見狀,立刻提起茶壺替我斟滿,而我不爭氣的再飲而盡。

「好喝!讚!」

猶豫、顧慮,隨著苦澀和回甘消散於無形。留下來的,只有瀰漫在空氣中淡淡的腥臊氣味。此刻我的模樣,不必照鏡子也能夠像,大概老太婆相似,放縱迷幻侵蝕理智而誘發貪婪慾望。

「能讓我再喝一杯嗎?」

「請喝、請喝,想喝多少都別客氣。」

昏昏沉沉讓興奮感延燒,屋內氣氛融洽,令彼此跨越年齡造成的隔閡,於是我們縱情談天說地。當話題聊起準哥時,老先生不禁發出一聲長嘆,「唉──」原來準哥從小就是個特別活潑的孩子王,只是沒想到少年時期便叛逆而一去不返。

「以前常聽他在飯桌前抱怨個沒完,『當人就非得守規矩嗎?守個屁!也不想想規矩是由誰訂的?』」

「窮人只能守規矩,富人老愛改規矩,豈有此理……」

極端的性格導致準哥憤世嫉俗、無法自拔。不出幾年,他果真落得走火入魔。「如果能夠當神仙,沒人願意當畜牲;既然無法當神仙,老子甘願當畜牲!」

話題越說越沉重,再往下的內容,多半是準哥曾經如何造孽。老先生顯然不願再談,大口嚥下茶水,淡淡說:「反正都是些過去的事情,偶爾重提懷念無妨,咱們最好還是點到為止。」

「嗯。」我輕輕點頭。

「話又說回來,我哥現在過得還好嗎?」老先生改口問。

「他時常想家,住的環境有點克難,至少還算安穩……先等等!」我忽然感覺到不太對勁,急忙反問:「你剛才說,他是你哥?」

「是啊,我們是親兄弟,雖然常有人說長得不太像。哈──」

見老先生自顧自笑得愉快,我卻驚訝到合不攏嘴,心裡暗叫奇怪,「開什麼玩笑?肯定是哪裡搞錯?」就我看來,老先生和準哥豈止長得不像,不管從哪個角度打量這對老夫妻,他們年紀應該是屬於準哥父母親那一輩的才對。

「請問,您今年貴庚?」我又問。

「七十一,比我哥小四歲。」老先生解釋,他和準哥已經三十年沒見過面,還以為準哥早就已經死了。

「怎麼可能?」這實在沒道理,除非我們彼此口中的準哥,並不是同個傢伙。

老先生從櫃子裡取出一張舊照片,遞給我。「喏,你看。」

照片內容是尋常不過的全家福,但在我眼裡看來卻是不可思議,連心跳都差點停止。「真他媽的活見鬼!」這張照片與準哥隨身攜帶的,竟然是同一張。

「這是我哥臨走前拍攝的照片……」老先生面容哀傷的解釋:「只是沒想到當時他離開,就沒再回來過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喉嚨乾啞,插不上話。依照老先生的記憶,這張照片是在三十年前拍攝。如今的他們必定白髮蒼蒼,就好像眼前這對老夫妻,但我認識的準哥卻停留在中年,模樣看起來和過去相同?說不通啊!

「那麼,她呢?」我伸手指向照片中,被準哥抱著的小女孩。

「她是我們的女兒。」原本只顧喝茶的老太婆忽然插口,面貌變得猙獰。而老先生低下頭陷入沉默,眼神呆滯。

「請問兩位的女兒呢?她現在哪裡?」我追問。

「女兒失敗了……失敗了……」

「失敗?什麼意思?」

「哈哈──哈哈哈──」老先生自顧自的怪笑起來,接著又表現得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,熱情邀約:「不如,咱們再泡一壺茶?」

「老伴!快點!」老太婆聽見要喝茶,情緒立刻轉變為興奮。

「急不得,緩不得,步驟非得恰到好處。所謂品茶……」

「呃……」

此時屋內的氣氛相當詭異,我懷疑這對老夫妻已經發瘋。若繼續陪他們喝更多神仙草茶,只怕連我也會跟著發瘋,於是果斷找理由開溜:「明天還得上班,差不多要回去了。」

「慢走……保重……」

老夫妻並不介意我突然要求離席,也沒有意思要挽留,只是懶散的揮手,目送我離開。

回到旅社後,我盡可能不去回想在矮平房中發生過的經歷,尤其與神仙草有關的記憶。算是吸毒嗎?誰曉得啊!儘管去查證,在執法單位的藥物管制清單裡,肯定沒有記錄神仙草這種植物。



接下來幾天工作方面的行程,我都跟在紀經理身邊。名義上我是代表羅老闆的公司來監督,實際上根本沒必要,畢竟在場的都是些專業人士,根本沒有讓我插手的餘地。

但日子能混得如此清閒,我恨不得常有這種出差機會,不僅不必加班,還包管吃住。「真的很爽啊!」這可是成為籠民後才體會到感受,原來躺在床上吹冷氣,是多麼愉快的奢侈享受。

午後,紀經理替我引薦一位重金聘請來的名師。他先在我耳邊低聲說:「那位就是寶誠大師,以隔空點墨獨特手法享譽藝壇。」隨即又轉頭,以燦爛口吻朗聲說:「寶誠大師,這位是柏鋒,在羅老闆的公司裡擔任美術編輯暨業務顧問。」

「久仰大名,很榮幸能親眼見到大名鼎鼎的寶誠大師。」我識相的表現得畢恭畢敬,鞠躬並雙手遞上名片。

「小夥子懂禮貌,回去替我向羅半仙打聲招呼。」寶誠大師僅僅是表面客套,隨手接過名片,看也沒看就往口袋收。

「好的,一定替您帶上話。」

瞧這位叫寶誠傢伙態度跩得很,我打從心底不喜歡他。從見他進門以來,鼓溜溜的眼珠不停打轉,從未停止打量現場的女性員工。我在心裡暗罵,「真下流!他哪像什麼藝術大師,分明是個偽君子。」不出幾個小時便證明我的判斷,果然在垃圾桶內見到印有我名字的花俏名片。

除了寶誠大師,陸續又來了幾位藝壇名師,有的我曾在藝術雜誌裡看過,有的聽都沒聽過。若說得好聽點,他們是來替展覽加持,實際上是來蹭知名度。配合劇本拍攝採訪紀錄,收完紅包便離開。

至於寶誠大師及他著名的絕招「隔空點墨」,不過是個噱頭,他鬼吼鬼叫的把墨汁胡亂撒在宣紙上,表演就結束了。且他為了迎合大眾對於藝術家的刻板印象,刻意蓄鬍留長髮,反而讓他原本就擁擠的五官顯得更猥瑣。而擔任主持人的紀經理,忙著在旁邊正經的對攝影鏡頭胡謅亂掰,瞎扯「氣勢」和「意境」來包裝。

「各位來賓感受到了嗎?大師出手就是不同!揮筆的瞬間,我彷彿看盡大千世界,太震撼了、好感動啊……」

說穿了,寶誠大師這種貨色能夠藝術圈成名,全是靠行銷炒作。我不只懷疑他沒實力,估計他連毛筆都不怎麼會拿。「唉!算了,管他的。」反正我只是個卑微的上班族,乖乖混日子等領薪水。

很快的,為期一週的出差行程來到最後一天。

假造活動紀錄之類的工作進度,大致上已經完成。上午的時候臨時演員已經先離開,現場只留下幾位工讀生,負責清潔打掃。至於我呢,我只需要撥通電話向呂姊彙報結果,就可以準備打包行李回首都。

離開會場前,紀經理忽然邀我抽菸,「嘿!賞個臉?」

「好啊,走吧。」我沒理由拒絕,便隨他離開攝影棚,朝稍遠的幾條街外走去。暗自困惑,不過是抽幾根菸,何必兜圈子?

「敝公司的行銷策略,你怎麼看?」紀經理停下腳步,雙眼直勾勾的盯著我,冷冷問。

我就知道,絕對不是抽菸打屁這麼簡單,他果然在打什麼歪主意。「這個嘛……」我不急著回答,也沒打算回答,並不是因為心裡沒底,而是注意到他的眼神狡詐。我暗想,「瞧他年紀輕輕就攀上高位,原來是隻白眼狼。」

叼在嘴邊的菸快要燒完,我開始心浮氣躁,冷冷說:「咱們沒必要繼續唬爛,有什麼話就直接說吧。」

「當你在打量我的同時,我何嘗不是在觀察你。」紀經理語帶攻擊,離開工作場所後他不再客氣,露出真面目。

「觀察到什麼有趣的事情嗎?嘿嘿嘿──」我冷笑幾聲。

「動不動就裝傻裝白痴,但只要老闆吩咐一句話,又什麼都肯幹。你這種人的心態,我再清楚不過。」

「所以呢,到底想說什麼?」

「身為過來人,想給你條忠告。唉──」紀經理自顧自的感慨,面色忽轉陰沉,淡淡說:「有些老闆跟不得,特別是那些不擇手段的豺狼,遲早逼得你生不如死。」

「沒這麼嚴重吧?」我心裡悄悄提高警戒。

根據經驗,這時候最好別跟他一個鼻子出氣,免得被抓到把柄,日後倒楣的是自己。別怪我冷漠,職場殘酷勘比戰場,不只得防備眼前的明槍,更得小心身後的冷箭。

「老實跟你說吧!嘿──」紀經理苦笑,停頓會兒才接著說:「其實,寶誠大師是我公司裡的老闆,他性張。」

我沒有答腔,只是稍微點頭,安靜的聽他繼續解釋。

「前幾天給你的名片,其實是我背著公司私下做的。」

紀經理遞給我另一張名片。「咦?」上面內容除了名字沒變,無論頭銜和印刷款式,竟然都比我的那張更花俏。

「遲早我要發達!真他媽的!」紀經理抽完菸,使勁拍我肩膀,憤慨說:「你甘心這輩子都被人玩弄於股掌?哼!我絕對不願意。」

原來「張寶誠」只是個假名,如同我的老闆「羅聖凱」也只是個假名。而紀經理目前任職的行銷公司有名無實,純粹是為了執行某個計畫才臨時成立,不久便會解散。說穿了,他在公司裡也只是幹打雜的,不曉得下次又會接到什麼命令,而扮演什麼角色。

「工作方面的事情……」我猶豫會兒,改口說:「算了、算了,當我沒說,反正你自己多保重。」



我從旅社辦理退房的時間,比預期要早得許多,距離搭火車返程的時間,估計還有幾個小時空檔。想起上次探訪準哥老家時,自己慌亂又失禮,總覺得心裡過意不去。於是決定多跑一趟,向那對老夫妻打聲招呼再離開。

提著沿途買來的禮盒,我來到矮平房前,輕敲幾下門板。叩叩叩──「打擾了,我是柏鋒。」

叩叩──叩──

「有人在嗎?」

「請問,你找誰?」聲音不是從屋內傳來,而是從我後方。

我回頭循聲望去,是位沒見過的少婦。見她好像很困惑,料想是純樸的村子裡不常見到陌生人,於是我主動解釋來意:「你好,我是來找住在這裡的老夫妻。」

「你應該是搞錯地址喔……」少婦說她從小到大都沒離開過村子,附近一帶的住戶都和她很熟。

「搞錯嗎?不會吧!」這麼突兀的矮平房,我絕對不會認錯。

「以前住在裡面的那家人,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經離開。」

「怎麼可能?」我隨即解釋:「我幾天前才來過,還和住在裡面的老夫妻泡茶聊天。」

「別亂講,很嚇人的。」少婦面露驚恐。

「幹嘛嚇你,才沒這麼無聊。」我搞不清楚狀況,但見她額頭滲出冷汗、肩膀微微顫抖,倒也不像在說謊。

「你自己過去看看,最好看仔細一點。」少婦堅持,伸手指向沾滿灰塵的玻璃窗。

「這樣不太好吧? 」我雖然明白窺看人家室內很不禮貌,但心裡湧起一種很糟糕的預感,急忙湊到窗邊用手掌抹去表面灰塵。「咦?」見到屋內的狀況,嚇得我接連倒退幾步。

「這下子你明白了吧,不可能有人住在裡面的。」

「沒道理啊!」我不可置信,嘟噥說:「上次來的時候,明明不是這樣。」屋內格局雖然與幾天前見到相同,但家具全變得腐朽不堪,木製茶盤被蟲蛀得坑坑洞洞,表面結滿蜘蛛網。

「其實這間矮平房,是附近公認的鬼屋。」少婦欲言又止,神情哀傷,嘴邊低聲呢喃:「當時我只是個孩子,很多事情不明白。」

我急忙抓住她肩膀。「你請說,盡管說。」我不在乎可能會錯過末班火車,因為我清楚明白,若把這個疑問帶回首都,必定會留下遺憾。

「好吧!既然你想知道……」少婦坦言,由她敘述的故事,內容全憑印象,其中有多少部分與事實相符,無法保證。



據說早在建國初期,這座村子裡只有幾戶人家,放眼望去不是荒山便是田野。後來政府頒布土地改革政策,才吸引不少外鄉人前來開墾。我遇到那位少婦的祖父母,就是在那個時候來到這座村莊。

村子逐漸發展,過了幾十年後,到了那位少婦出生的年代。附近只留下一棟舊時建造的土角厝矮平房,其他都已經由磚瓦改建為更穩固的透天厝。而那間矮平房正是準哥的老家,他們是村子裡唯一一戶,沒趕上土地改革政策受惠的人家。

「簡單來說,他們是村子裡唯一一戶窮人家。」不曉得是風水太差或其他原因,似乎這家人的祖先向來都短命且晚婚。根據少婦的記憶,裡面曾住著一對老夫妻與獨生女。

「我和那間房子裡的女兒同年出生,從小就經常玩在一起。記得他們家姓葉,她的綽號叫小美……」

尋常情況下,人會隨著年齡增長而將童年淡忘,那位少婦當然也如此。唯有與這家人有關的記憶是例外,因為狀況太不尋常。

當事情發生時,她們都還只是小學生。放學後她們通常不會直接回家,而是逗留在附近公園玩耍。某天,小美忽然說起奇怪的話,「告訴你的秘密,再過幾天,我就能變成神仙。」

「什麼神仙啊?為什麼要變成神仙?」她無法理解,但感到好奇。

「是真的神仙喔!因為我的伯父回來了,他答應要讓我們全家一起變成神仙!哈哈──」

見這家人的女兒笑得很愉快,說話內容卻讓人完全摸不著頭緒。當天晚飯過後,她便把這件事情轉述給家人聽。

「不會吧!那傢伙竟然還有臉回來?」

「他不是死了嗎?聽說被砍死在山裡……」

雖然少婦並不認識這家人女兒的伯父,但我已經猜到是誰,當年她家裡長輩議論紛紛的壞傢伙,八成就是惡名昭彰的準哥。論年齡,在準哥胡作非為的年代,她還沒有出生,傳聞是從長輩口中得知。

她為了查證聽來的恐怖傳聞,刻意向小美挑起話題,「聽說你的伯父是個壞人,他殺過人,還坐過牢?」

「伯父是好人!」

「我父親說他壞,母親說他壞,爺爺、奶奶……都說他壞。」

「就算他殺人,也只殺壞人。就算他坐牢,也是被冤望。」這家人的女兒辯護得太激動,吼到哭出眼淚。「他!是!好!人!」

該如何區別好人與壞人?連成年人都無法分辨,小孩子如何能體會,她們不過是心直口快,腦袋想到什麼便直說。童言童語以準哥為中心,爭辯個沒完。但怎麼也沒想到,爭吵成為她們最後一次談話。

幾天後,小美一家人離奇失蹤。

那位少婦家裡的長輩敷衍說他們搬去城裡,要求她別去干涉。她當然沒打算要乖乖聽話,因為她不認為朋友會與自己不辭而別。為了討個公道,便趁深夜無人時悄悄溜去矮平房。

門緩緩被推開,嘎──她見狀立刻明白,「絕對不是搬家!」屋內沒有整理過的跡象,長桌上的茶具未收拾、垃圾未清理。

更令人在意的是臥室,床和櫃子被挪到後方,騰出的空間像是曾舉行過某種宗教法事。香爐插滿香腳擺在門前,散落幾支貢香、未燒完的冥紙及紅燭……「咦?」地面有個以紅色顏料畫的詭異法陣,正中央有對人的腳踝,穿紅鞋。

「腳踝以上的部分憑空消失,能清楚從斷口處見到骨肉,卻沒留下血跡。」她認得這雙紅鞋,是小美最喜歡的一雙。

隱約感覺到有股視線,正從上方望著自己,於是她抬頭,登時見到兩個模糊的人影,飄在天花板處,朦朦朧朧的看不見五官。「哇啊!」她嚇得拔腿就跑,頭也不敢回,直奔回自己家裡。

多年後,以這棟矮平房為中心,陸續傳出各種恐怖消息。有人說,「這家人篤信魔教,曾進行邪惡儀式。」也有人說,「他們被鬼怪糾纏,而成為替身亡魂。」甚至有人說,「他們的魂魄未散,至今仍然被困在屋內。」

至於那位少婦,她只記得這家人失蹤前,小美曾說過,「我的伯父回來了,他答應要讓我們全家一起變成神仙。」



返回首都後,我繼續過著反覆乏味的上班族生活,但思緒仍留在靠海邊村子裡的那間矮平房,遊蕩在那位少婦敘述的離奇故事中。

我當然曉得,故事中有許多部份聽來牽強,畢竟發生在三十年前。當時住在附近的鄰居,不是搬去城市居住,就是已經去世。且當時我還沒出生,少婦憑的是印象,我卻只能想像。

日後每當提起準哥,難免感到惋惜,想不到他竟然趁我出差期間悄悄離開。好幾次我向鄰居們打聽,可惜誰也不曉得他的去向,只是隨便敷衍說,「準哥本來就是跑路人,隨時離開並不奇怪。」

「好歹,打聲招呼再走。」

「管那麼多幹嘛?有些人不善長道別,有些狀況不適合道別……」

回想起來,其實整段經歷都相當詭異。若按照線索推敲,準哥現在應該已經是七十多歲的老人家,但曾住在04號房的準哥,外表看起來頂多才四十幾歲。

至於曾在廢棄矮平房內所見到老夫妻,我懷疑那段記憶不可信,可能是幻覺。「即使是經歷過的事情,也不一定真實。」搞不好是因為前些日子我和準哥走得很近,在他身邊吸食太多神仙草二手煙。

可別小瞧二手煙,畢竟燃燒的是神仙草,當然蘊含強烈致幻物質,更導致我的記憶,深陷反覆交替的幻覺與現實。但如果換個角度思考,若選擇相信那段記憶不是幻覺,或許能讓故事解釋得更完整。

「三十年前,準哥慫恿他弟弟一家人,藉由神仙草轉化升仙,過程中卻意外穿越到另一個次元空間?」我認為那對夫妻沒有順利升仙,是基於他們白髮蒼蒼的外貌,符合他們實際年齡。

「別忘記,只有活人才會持續衰老。」

有關於老太婆曾說過,「他們的女兒失敗。」我認為是因為神仙草本身帶有的副作用太強烈,考慮到小孩子的抵抗力較差,導致在傳送至另一個次元空間的過程中死亡。

「以腳踝為分界點,分屍在兩個不同次元空間。」

那麼,準哥呢?為什麼他能夠凍齡在四十幾歲時的樣貌?誰曉得啊!只有死人不會繼續衰老,我才不相信有神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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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從前從前的校園時代,大家都曾寫過作文標題──我的志願。 記得有同學想當除暴安良的超硬派警察、助人為樂的消防隊員……教師、醫生……也有同學寫說要當總統…… 而說想當超級英雄的那位,曾惹來哄堂大笑。至於他是誰,「嘿──」儘管去猜,反正我絕對不會承認。 成年人的生活模式真的很單調,早上剛睡醒就曉得自己該幹嘛,晚上睡前也曉得自己明天該幹嘛,反正都是固定的。 難怪很多成年人都羨慕小孩子,因為他們還不曉得自己該幹嘛,未知同時也代表無限可能性,充滿想像特別令人憧憬。尤其出社會後,自然而然將重心擺在工作,久了便忘記生活其實值得思考。 我們這代人,不曉得是幸福或倒楣,科技進步的速度越來越快,隨之而來的開銷越來越高。 社會階級造成貧富差距,早就不是靠努力就能夠彌補的程度。身為貧窮的一方,我每個月能領到的薪水,絕大部分進了房東口袋,接著是遙遙無期的學貸,再扣除水電瓦斯等基本生活開銷。「實在很緊繃!」相對的,飆漲的房價已經高到遙不可及,買車夢想更變得不切實際。 既然努力存錢也存不到的屁,何不乾脆及時行樂?於是我們這代人,隨處可見月光族、卡奴…… 我雖然不至於欠債,但也寧可把每個月的結餘拿去買啤酒。 值得一提的是,老友阿瓜偏好模型公仔,寧可吃泡麵充饑,湊錢參加玩具店舉辦的預購活動。辣妹則專注於超商滿額贈點數印花、美食優惠券。 不知不覺中,我們習慣妥協於滿足微不足道的小確幸。偶爾和朋友相約聚餐、唱歌、看電影……或乾脆睡到自然醒,然後宅在家裡打電動。 感官上的滿足,來得容易,去得也快,連回憶也稱不上。事實上我們已經麻痺,變得像是例行公事,並不是因為快樂而這麼做,僅僅是想填補空虛。 自從搬進頂樓加蓋的房子,每逢假日獨處,我感到特別空虛。 我不由自主把小事情放大,好讓自己覺得,平淡無奇的生活,其實也能夠很有趣。 例如,今天早上,我迷迷糊糊的把洗面乳當成牙膏,擠在牙刷並送進嘴裡。「瞧我真傻!那味道真詭異……」還無聊到把糗事當成茶餘飯後的笑話,逢人就說。 又例如,前天到公司才發現手機忘記帶。即使工作中幾乎使用不到私人電話,我卻神經兮兮的感到不踏實,試圖在恐慌中尋找微薄刺激。 鳥事情當有趣,因為我們已經快要忘記有趣是什樣的感覺。 改口說起另一件有趣的事情,發生的相當突然。 那天晚上,我下班回到家開門的瞬間,「咦!」有團拳頭大的黑影朝門口逃竄,猶如閃電般的速度很快。 「什麼啊?」 當時我剛把鞋子脫...

第42章 奪舍

1 他泡在燈紅酒綠的聲色場所中左擁右抱,並且隨便挑了位看得順眼的小姐做伴,然後在不算寬敞的包廂尋歡作樂。「沒什麼好在意的,一切都和往常差不多。」 「與其落得有錢沒命花,不如趁沒命以前先把錢花光……」 洪源泉長年待在前線單位,出勤過大大小小的特殊任務。早在接收到公文的第一時間內,他就已經想通,「『人事異動』是個幌子!」文中透過亂碼隱藏的部分,不外乎是機密。 「若是尋常單位調動,根本沒必要隱藏信息。」他並非第一次接到類似通知,事實上,早在十幾年前被分派到這個單位時,公文內容同樣神秘。 事隔十幾年,洪源泉對於類似的異動通知,有著截然不同的感受。 「恐怕是被交付了相當危險的任務,而這一去,不曉得還有沒有機會再回來……」這時候的洪源泉已經四十幾歲,以尋常人類來說並不算年老,但對於和平年代裡的軍人而言,距離退休門檻已經不遠。 「我確實動了退休念頭,但上面的大人物們,肯放我走嗎?」 莫說國家為了栽培精銳得投注多少資源,在和平年代裡能夠像洪源泉這般,身經百戰的軍人更是罕見。「並不會的,他們不可能輕易放手。」如此淺顯易懂的道理,洪源泉當然早就想通。 「幹過太多齷齪勾當的傢伙,無意中曉得太多秘密,又怎麼能夠全身而退?」 洪源泉身處於這支以「鬼」自居特種部隊,他並非第一任「鬼王」。據說早在他以前,該頭銜已經替換過數十回。 有個傳聞在圈子裡眾所皆知,但心照不宣,「一個人能被稱叫鬼王,的確是份得來不易的殊榮。只不過,同時意謂著,此人已經悄悄被死神給盯上。」 聽說,僅僅是聽說,「從前的鬼王,沒有誰能活過四十歲。」洪源泉是個例外,因為那時候他的年齡已經四十好幾。無奈這並不代表鬼王的詛咒已經破除,正好相反,近幾年他能夠清楚感受到,自己被指派的任務,一次比一次更凶險。 「不成功,便成仁。」這句話是他們隊裡的口號,洪源泉至少呼喊過上萬次。當然,他們任何一位隊員向來只想著如何成功,誰也沒有過輕易犧牲的打算。 「曉得從前諸位優秀學長的下場後,我可沒打算步上他們的後塵……」 荒唐糜爛的夜裡,包廂裡的嬌喘聲不曾停止。洪源泉的心思從不在此,他像頭野獸憑藉本能宣洩慾望,腦袋卻比平時更冷靜。 「想弄死我?沒這麼簡單!」他一心惦記著內容神祕的公文,「好個人事異動通知,嘿嘿──來得還真是時候。」 即將天亮的時刻,洪源泉已經穿好衣服、戴上扁帽,瀟灑離開包廂。由於他留下的小費從來不比別人少,小姐們也總表現得對他依依不捨。 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