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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出差

 



時節是夏末初秋,路上有風,微涼。

難得今天我沒有加班,離開公司時才傍晚,還來得及欣賞淡淡憂鬱的晚霞。我打算先買個熱騰騰的排骨飯當晚餐,再順道去書局買本藝術雜誌回家研究。

至於突然研究藝術的原因,得回頭說起幾個小時前。當時我還在公司裡,剛整理完倉庫,盤算要拿倒垃圾當藉口,溜去後巷抽幾根菸。

可惜來不及摸魚,就聽見羅老闆叫喚:「柏鋒,你來一下。」

「是,馬上來。」

我心裡忍不住暗罵,「操!煩不煩啊!」菸盒才剛放進口袋,實在很想假裝沒聽見。況且羅老闆找我從來沒好事,八成又是要訓話。但考慮到彼此的身分,只能乖乖配合,誰叫他是老闆,我是員工。

「請問,什麼事情呢?」見他辦公室門敞開,我直接探頭進去。

「先抽支菸?」羅老闆把他的菸盒和煙灰缸推向我,不愧是我的老闆,一眼就看穿我正為了犯菸癮而發愁。

「謝謝。」我畢恭畢敬的取出兩支菸,先替他點上一支,啪嚓──見他滿意點頭,才替自己也點上一支,啪嚓──

「小子,你來首都多久了?」

「五個多月,快滿半年。」

「整天窩在公司裡對身體不好,想不想去外面透透氣呢?嘿嘿嘿──」羅老闆瞇起眼,賊笑幾聲。

「呃……」

我倒抽口氣,擔心自己打算偷溜去後巷摸魚的事情被發現。幸好他對於我的小小壞習慣還算包容,只說:「年紀輕輕的,煙癮這麼大,身體要顧好,知道嗎?」

「明白,多謝老闆提醒。」我挺胸站得筆挺,不敢鬆懈。

「別這麼緊張嘛。」羅老闆刻意賣關子,弄得我更緊張,上次才被嫌棄穿著不夠體面,這次又不曉得要嫌棄哪件事情。

聽他不疾不徐的緩緩說:「你下星期得出差一趟。」

「咦?」我頓時感到困惑。

「老子與幾間公司合作,目前在籌備一場藝術品拍賣會……」羅老闆極少向我提起公司業務,通常都是交給陳哥和呂姊負責,這還是第一次他主動向我說明。「商品部分,由咱們公司提供。」

「商品?」根據了解,這間公司的營利所得,多半是靠非正當管道洗錢。我哪有見過什麼藝術品?全都是杜撰出來的帳面資料。

「傻小子!」羅老闆提高音量說:「這你可得學著點,本來沒有的東西,只要能變出來就行。」他掐熄還剩下半截的菸,舉起雙手模仿起魔術師,神秘的重複說:「變出來就行。」

「還是不太明白,請老闆指教。」

「嘿嘿嘿──」羅老闆指向堆疊在旁邊的幾份文件,標題寫著「隱藏在民間的藝術達人」。幾張彩色便簽浮貼在上面,標注市場潛力、增值空間等分析。

「儘管放心,你做不到的事情,呂姊都已經處裡完,負責代操的行銷公司也已經安排好。」羅老闆的意思是,要我代表公司去活動現場監督。「到時候見到人要先打招呼,表示禮貌,知道嗎?」

「那陳哥呢?」我反問。畢竟外務方面的工作,是屬於陳哥的責任範圍。

「廢話那麼多幹嘛,要你去就去。」

「但是……」

我的名片雖然掛著「美術編輯暨業務顧問」頭銜,實際上公司裡的正經業務,向來與我無關。無論各項決策,我總是最晚才知道,甚至根本不知道。老闆一句話就要我上陣,怎麼可能不擔心?

「反正已經交代給你,剩下的自己看著辦。」羅老闆開始不耐煩。

「是!」我只好強打起精神。

「在外面少裝白痴,多把握機會,懂嗎?」他叮嚀。

「懂,必定全力以赴。」

搞得還真像有這麼回事,其實我心裡清楚得很,「都只在嘴巴說說而已。」我已經不是第一天上班,鼓舞人心的小伎倆也不是第一次見識。值得慶幸的是,確認完出差報到時間及地點後,羅老闆難得大方的讓我準時下班。



我從書店走出來時,已經天黑。忙碌卻感受不到充實的一天,即將結束。
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
走在回家路上,我哼唱自己寫的歌曲,自娛自樂。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昨天是這樣,今天是這樣,明天大概也是這樣,上班族生活總是這樣。

腦袋想起下週要出差的地點,在中部一個靠海邊的小鎮。「等等!這麼巧?」好像曾聽準哥提起過,那地方離他的老家不遠。

返家後,我急忙把自己要出差的事情告訴他。

「確實是挺近的。」準哥點頭,他老家果然就在小鎮的隔壁村子。

「不如,我順道繞去探望你的家人?」我不願放過這樣難得的好機會,興奮的繼續提議說:「乾脆你寫封信,我一起帶去?再買些當地名產……」

「不好吧,你別去啦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根本不關你的事啊!」準哥皺起眉頭,面有難色。

「怎麼會不關我的事,咱倆是好兄弟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」

若對象換成別人,我絕對不會糾纏,而對象既然是朋友,多費點心思也是應該。為了說服他,我隨口瞎扯家庭及責任等陳腔濫調:「你都已經離開這麼久,至少該向家人報聲平安。」

「算了吧……唉──」準哥搖頭嘆氣,像是欲言又止。

「嘖!別婆婆媽媽啦,聽我的準沒錯。」見他的口氣游移不定、吞吞吐吐,更加強我打算說服他的念頭:「你不是一直很擔心家人嗎?不是夢想嗎?」

「反正……還是算了吧……」

「連委託朋友探望家人都沒膽嗎?怎麼,還是有什麼齷齪鳥事怕給人知道?」為了突破心防,我甚至不惜使用激將法,繼續挑釁說:「死愛面子是不行的!要勇敢啊!大哥!」

「臭小子!說夠了沒?」準哥突然一個箭步踏出,狠狠扯住我的衣領,死盯的我眼神非常恐怖,完全不像平時憨厚模樣。

「抱……抱歉……」情況轉變得太突然,我一方面難以接受,另一方面是真的被嚇到,只得立刻放低姿態。

「幹!智障!」準哥鬆開我的衣領,反手將我推開。

「嗚──」我軟趴趴的使不上力,嚇得差點小便失禁。

怎麼會變成這樣?誰曉得啊!這傢伙打從骨子裡就是個流氓,只不過退隱太久,才讓人忽略潛藏的殘暴性格。

這天起,準哥對我的態度完全翻轉,變得冷漠、疏離。而我也從扮家家酒般的幼稚情懷清醒,想起彼此曾以兄弟相稱,更覺得諷刺。



跑路的傢伙究竟都抱著什麼樣的心態過日子?在衝突明確發生以前,我從沒認真思考過。

住在同一棟樓的房客,多半有著說不出口的苦衷,如果對方不願意透漏,就不該追問。諸如此類的道理,我當然明白,但因為當準哥是朋友,不希望他這輩子都窩在鳥地方腐爛。對此,我不認為自己做錯。

隔天下班回家途中,我專程從巷子口超商多買幾罐啤酒。心裡盤算,「好歹朋友一場,如果能夠靜下心來溝通,應該能把話給說開。」

「即使準哥到最後仍堅持己見,也得尊重他的決定。」

我剛從巷子裡出來,便見到準哥蹲在樓梯口的柱子旁邊發呆。從他瞇眼傻笑的模樣判斷,心情似乎挺不錯。於是我快步走近,提起裝有啤酒的塑膠袋,刻意在他眼前搖晃,邀約說:「大哥,喝兩杯?」

「少礙眼,滾開。」準哥撇過頭,態度跩得很。

「上次是我不好,道歉還不行嗎?」我率先低頭表示善意。

「廢物上班族,有夠虛偽。」

「喂!罵夠了吧……」我見對方不只沒領情,甚至踐踏我的好意,心裡湧出些許不愉快。

「老子罵你又怎樣?還以為自己是誰啊?廢物,丟臉。」

「不需要說得這麼難聽吧?」

沒道理要我一直拿熱臉去貼他的冷屁股,互相尊重才是朋友,一旦失去尊重便不再是朋友。要怪只怪負面情緒來的太突然,火氣衝上腦門根本無法抑制。禍從口出之類的道理,任誰都能理解,卻極少有人能避免。「操你妹的!」

「操什麼?叫你滾開,沒聽懂?」準哥又耍狠,伸手朝我豎起中指,威脅說:「信不信老子揍你?」

「別整天喊什麼老子不老子的,你又不是我爸,沒讀過書的死文盲。喔?不對,是死流氓。」我把心一橫便豁出去,惡言已經罵出口,乾脆趁勢先發制人。「看誰揍誰!」我甩開裝有啤酒的塑膠袋,握緊拳頭就要開扁。

「廢物就是廢物,想偷襲?」

「偷襲又怎樣,先吃我一拳。」

準哥畢竟是走過風浪的老江湖,能想像他出手必定殘暴,卻沒料到他動作更快。「咦?」我的右拳才剛揮出,他的左掌已經扣住我的喉嚨,同時出腳朝我膝蓋猛踹。「嗚哇──」我根本來不及反應,眼前一黑便摔倒在地。

隨即聞到金屬油和火藥刺鼻氣味,睜開眼睛,竟然看見一把黑星手槍,槍口正對準我眉心。

「少在那邊唧唧歪歪,你到底鬧夠了沒有?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好歹也當過兵、摸過槍,當然能看出他手上的槍已經上膛,只要他的食指輕輕扣下板機,就要我小命不保。

「最後一次警告,滾不滾?」

「好,我滾。」

做夢也沒想到,他竟然動槍。搞到這個份上,再堅持也沒意思。我就算不懂江湖規矩,依然清楚明白不該隨便拿槍口對人,擦槍走火的案例實在太多、太多。「好心被狗咬,真他媽的無話可說。」我被踹的膝蓋已經腫了一圈,疼得很,只好一拐一拐的,狼狽回去自己房間。



一週後,出差當天,清晨。

為了要趕最早的一班火車,我比平時更早起。昏昏沉沉的背起行李,正準備要出門時,眼角餘光瞥見門縫,不知何時被塞了一張對折的紙條。「都什麼年代了,還有人在搞這玩意兒?」

「寫些什麼啊,鬼畫符?算了、算了……」紙條上面的字跡凌亂,我沒仔細看清楚內容,急忙塞進口袋,趕著出門。

我搭乘捷運至火車站,循著掛在天花板或貼在牆壁上的指引,快步朝月台方向走去。經過剪票口時,已經不在意剛才紙條的事情。

車廂裡,我從取出書局買來的藝術雜誌,隨意翻閱打發時間。翻沒幾頁又取出筆記本,再次確認出差期間的重點事項。

「藝術品……民間達人……」

這是我第一次以上班族身分出差,總算能幹點正經事情,難免心情緊張。即使羅老闆早就講明,專案早在上星期前由呂姊敲定,並且委託給行銷公司代操,我不過是掛著監督名義,代表公司去露張臉。

「陳哥負責外務,呂姊包辦內勤,至於我呢?乖乖打醬油。」

每當我擅自與另外兩位同事相比較,便搞不清楚自己當初被錄取的原因。明明他們幹的都是些正經業務,我卻只能在旁邊瞎攪和,或伺候好吃懶做的老闆娘、端茶倒水什麼的。

「豈止找不到成就感,連存在感都相當薄弱。」

最尷尬的,是自己帶在身上的名片。「美術編輯暨業務顧問?」頭銜誇大不實就算了,款式設計精美到詭異、色彩編排鮮豔到噁心,還裝飾仿蕾絲效果的華麗花邊,簡直比風化街牛郎的名片還誇張。

記得羅老闆剛錄取我時,曾說,「努力好好幹,將來才能吃香喝辣。」直到最近又強調,「好員工得像頭牛,擁有想法是大忌。」他瞇起眼賊笑的狡詐模樣,簡直像在耍著我玩。

「什麼跟什麼啊?搞得我好混亂。」

捉摸不定的思緒忽然被帶到準哥身上,想起他經常調侃,「領死薪水的上班族都像廢物。」事實才沒他想得這麼簡單,光要揣測老闆的心思就相當困難。

儘管我的能耐淺薄,仍在職場上找到謀生辦法,裝白痴。仔細端詳專屬我的花俏名片,「哈哈哈哈──」果真像白痴。

我下火車後,轉搭公車前往預定好的旅社,登記完入住手續並放完行李,才步行前往出差地點報到。這次出差行程,主要是參與一場藝術展覽活動,標題叫「隱藏在民間的藝術達人」。

活動展期為五天,加上頭尾準備及收拾,得待上整整一週。意謂著,「整整一週我不必待在公司,更不必伺候老闆娘。」光憑這點就值得開心,況且開銷部分是由呂姊安排,包括交通連同飯錢,只要在額度以內都能申報公司帳。住的雖然是廉價旅社,但該有的設備都沒少,讓我非常滿意。「真棒!」從我搬到首都以來,已經將近半年沒躺過床。

回頭說起正事,我抵達會場的時間是正午。只見四周圍靜悄悄的,哪裡像有舉辦什麼展覽活動?從外面看上去,竟然是間公寓改建成的分租套房。我反覆對照門牌地址,確定沒找錯地方才按下門鈴。

叮咚──叮咚──叮咚──

直到我按下第三次門鈴,才緩緩開起條縫隙,嘎──內側的防盜鍊仍掛著,露出一雙眼睛盯著我上下打量,對方以警戒口吻詢問:「先生,有事嗎?」

「你好,請問這裡是……」我簡單解釋來意。

「原來是羅老闆的人啊,請進、請進。」

對方態度忽轉熱情,隨即取下防盜鍊,但只把門開啟至足以容身的程度。他謹慎的再次確認詢問:「施柏鋒?」

「對啦,就是我。」搞得這麼神秘,害我本來想寒暄幾句廢話,頓時覺得尷尬。

轉念想想又覺得合乎情理,果然是羅老闆的慣用套路,連藝術展覽活動都搞得像黑幫交易。



這間公寓內部被改建成許多分租套房,部分房間仍掛著招租中的布條,只有較裡側的一個房間被租用為藝術品展覽館。房間內部空間不大,僅約十坪左右。

幾個年輕人正忙著架設攝影器材,任由電線散亂落在地毯。燈軌和伸展架都採用活動式,堆放在旁邊的紙箱內裝有各種道具,牆壁掛著綠色布幕。實際見到狀況,我終於搞懂,原來是間臨時搭建的攝影棚。

暗想,「沒有藝術展覽館,也沒有舉辦活動,全都是假的。」

剛才在門口接應我的傢伙,正是行銷公司派來的負責人。他穿著整齊西裝,胸前的識別牌掛階經理,禮貌遞上一張風格簡潔的名片,招呼說:「敝姓紀,很榮幸能與貴公司合作。」

「你好……嗯,對!你好……」

基於禮貌,我必須跟著回敬自己的名片,但我卻感到猶豫。該死!我的名片花俏得像白痴,真的能見人嗎?算了,管他的。猶豫不過幾秒鐘,我果斷下決定,硬著頭皮取出名片盒。

「我代表羅老闆出席活動,在公司裡擔任美術編輯暨業務顧問。」我有些不情願的雙手遞上名片。

「哇賽!」紀經理的反應超出我的預期,竟然大聲讚賞:「這張名片的風格好特別,強烈視覺效果,彷彿見到巴洛克藝術。」

「這樣啊,您不嫌棄就好……哈哈哈……」

不禁佩服紀經理,不愧是行銷公司指派的負責人,連如此難看的設計都能和藝術扯上邊。明知道他是在唬爛,卻捧得讓我開心。他看起來不過比我大幾歲,就已經攀上經理階級,想必不僅是口才圓滑,更懂得在關鍵時刻攏絡人心。

由紀經理主持的藝術展覽活動並沒有對外開放,大致狀況和我猜想得差不多,僅僅是以低成本製造曾經舉辦過活動的假象。若只看事後留下的照片、影片資料,還以為這裡真的是間規模不小的展覽館。而誰也沒想到,這裡其實是間臨時搭建的攝影棚。盛大場面不是靠鏡頭借位,就是靠後製合成,連招牌都是用布景道具。

後來我才曉得,紀經理任職的行銷公司,專門幹這種事情。他們透過媒體通路散播片面消息,宣稱這間展覽館屬私營,只有經過認證的會員才能預約參觀。聘請幾位臨時演員扮作藝術家,戴假髮、黏假鬍鬚,演繹頹廢模樣,錄製虛構的採訪視頻。

「這件銅雕的創作靈感,源自於一段鮮為人知的禁忌之戀……」

「打從娘胎起,藝術細胞已經存在,隨著年齡、隨著際遇,逐漸甦醒……」演員們依序對著鏡頭,以誠懇口吻朗誦事先寫好的劇本。

每件藝術品背後,都有段瞎掰出來的典故,多半是從呂姊提供的商品資料改編成腳本,再參考通俗心理學設計對白。搭配演員們的精湛演繹,一波接著一波高潮迭起,比起真正的採訪要更精彩。

「堪稱神等級的藝術家,本不該埋沒於鄉野間。」

紀經理身兼主持人及分析師,對著鏡頭一會兒感動得痛哭流涕,一會兒又激昂的分析作品增值空間。嚷著:「絕對值得收藏!無論賣多少錢,我都想買幾件回家,因為真的非常超值!」

「我要買來當成女兒的嫁妝、當成孫子的傳家之寶。」他接著裝模作樣的畫起取線圖,指著幻燈片對比知名藝術家等種種優勢。

「如此嬌柔的姿態,卻蘊含無比剛強的能量,像顆花蕾般的,含!苞!待!放……」其實聽不懂藝術評論根本無所謂,反正都是在瞎扯淡,諸如「純正手法」及「彰顯個性」詞彙,不過為了強調藝術氣息才牽強附會。

真正鼓舞買氣的關鍵在於商業價值,懂欣賞有個屁用?想靠投資藝術品發財傢伙才是目標客群。「會增值多少呢?五倍、十倍……都不對,至少一百倍!」紀經理說得天花亂墜。

其中有一件圓滾滾的銅雕,被譽為罕世名品。「咦?」我清楚認得這件銅雕,其實是陳哥從地方工廠撿來的瑕疵貨。上星期我整理倉庫的時候,差點當成垃圾丟掉。

「卡!大夥先休息,抽菸喝飲料。」紀經理吩咐。

已經超過表定結束時間,卻因為臨時演員的情緒未達要求,而拖延進度。依照狀況推測,可能還得耗上幾個小時。

「柏鋒,辛苦了。」紀經理朝我的肩膀輕拍,示意讓我先行離開。

「不會、不會,您也辛苦了。」我應付幾句場面話後,轉頭就溜。

天高皇帝遠,出差跑到偏僻小鎮,羅老闆夫婦哪管得到我。若能夠準時下班,我絕對不會主動加班。「嘿嘿嘿──」反正工作要是沒做完,倒楣的是紀經理。



依照原定計畫,我先回旅社洗個久違的熱水澡,然後才撥電話給呂姊,彙報工作進度。

「大致上,很順利……」我昧著良心朝話筒說。

「好的,明白。」聽筒傳來呂姊的聲音,冷漠得像機器,與她平時的工作態度相仿。她又問:「還有什麼事情嗎?」

「要順便幫你買名產嗎?」我反問。

「不用,謝謝,早點休息,晚安。」她把該說的話說完,直接掛斷電話。嘟──

根據了解,呂姊是位工作狂,年紀整整大我一輪,卻連男朋友都沒交過。「嘖!」我對著已經掛線的話筒調侃說:「像座冰山卻不是美人,難怪嫁不出去。」

屬於今天的份內責任都完成,於是我把手機扔在一旁,懶洋洋的躺在床上。但我沒打算就這麼睡著,啪嚓──先點支菸來提神,用力吸吐幾口,才想起早晨在門縫發現的紙條。

「簡直莫名其妙……」

紙條上面字跡歪斜得有夠難看,不難想像寫字的傢伙大概很少拿筆。幸虧字寫得夠大,能辨別出內容是個地址,好像在隔壁村子。「不老實的傢伙!」不用花腦筋多想也知道,紙條肯定是準哥寫的。

趁著天色未暗,我搭公車前往隔壁村子,對照地圖循地址找去。

鄉下道路較單純,摸索過幾條巷子便順利找到門牌,是一間相當破舊的矮平房,包夾在幾棟比鄰的透天厝之間。

我找不到門鈴,只好輕敲門板,叩叩叩──叩叩──

「有人在嗎?」

沒得到回應,又再敲幾下,叩叩──還是沒人回應,於是我退後幾步,打量起這間矮平房。牆面由土磚堆砌而成,搭配幾種板材東補西補的坑坑疤疤,屋頂瓦片剝落的嚴重,窗台積了層厚灰,屋內不見光源。

不禁猜想,「房子破舊到這種程度,大概早就沒住人。」考慮到準哥已經離鄉多年,他的家人很可能已經搬走,說不定是他自己記錯地址。「唉──」專程走訪卻撲空,難免感到可惜。

更可惜的是,準哥並沒有手機,沒辦法直接打電話確認情況。只好等出差結束,回到首都後再另外找時間向他說明。

就在我剛轉身要離開時,嘎──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細微開門聲響。隱約感覺好像有誰正望向自己,於是我立刻回頭。「咦?」矮平房的門板開啟至一半,看上去屋內仍舊漆黑。

有位滿臉皺紋的老太婆,從半開的門縫探出上半身。她的體態微胖但聲線尖銳,冷冷問:「年輕人,有什麼事情嗎?」

「請問是準哥的家嗎?我是他的朋友……」我簡單解釋來意。

「你認識阿準?」老太婆雙眼圓睜,似乎很驚訝。

「對,我們住在同一棟樓……」我解釋到一半,不曉得她是什麼時候湊過來,已經挽住我的手臂,並往屋裡拽。「等等,請問?」

「有什麼事情,進門再說吧。」老太婆的動作看似輕描淡寫,力道卻大得不可思議。

稍微走神,我已經站在屋內。「咦?」心裡頓時感到更困惑,這棟矮平房的外觀相當破爛、陰暗,室內為何如此明朗?

我環視周圍悄悄打量,客廳的家具全是木製,風格古樸顯得懷舊。除此之外,空氣瀰漫一股淡淡的腥臊味,聞起來很熟悉。

有位老先生坐在靠牆邊的安樂椅,向我招手說:「小兄弟千萬別客氣,就當成自己家。」他臉上掛著自在微笑。

「不好意思,打擾了。」

我依言入座,與他們中間隔張長桌,上面備置整套茶具。老先生從陶罐中取出茶葉,將熱水注入茶壺,輕輕搖晃幾下。老太婆顯得急躁,不停催促:「老伴!快點!」

「急不得,緩不得,非得恰到好處。」

老先生從容不迫,靜置數分鐘後,將壺內的深色茶湯倒出。並解釋說:「這種茶葉的勁道太過猛烈,我們從第二泡開始喝起。」他再次注入熱水,靜置的時間比剛才更長。

「愛喝茶的人很多,懂喝茶的人卻不多。」老先生邊解釋,邊以熱水澆淋陶杯。「杯子的溫度不能與茶落差太多。」

我完全不懂茶道規矩,也分辨不出茶葉種類,但沖泡過程中帶出的味道聞起來卻相當熟悉,既腥且臊、隱約夾雜微微甘甜。

「呃……」

不會吧?竟然是神仙草!這種味道相當特別,絕對不會認錯。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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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1 狂暴風神一聲不響的突然失蹤,而這件事情帶來的情緒,是困惑。 事實上,我清楚明白,「困惑得再多也於事無補。」於是想著,「無法掃除腦袋裡的困惑,至少能夠裝作不在意。」 「那傢伙是個成年人,愛上哪去便上哪去。」鄰居們對此的態度像在搪塞,而他們的表現其實一點都沒錯。只不過我很難像他們一樣灑脫,尤其考慮到狂暴風神失蹤前,是和我一起幹蠢事。 「或許……」我轉念又想,「他只是,做出了選擇?關於那個,自己遲早也得做出的選擇。」狂暴風神無疑是個瘋子,但他的歷練、膽識,均遠遠高出我許多。 「就因為是個瘋子,而能夠無所畏懼的幹出種種瘋狂行徑?」 「且因為行徑瘋狂,才累積出過人本領?」 惹麻煩對於狂暴風神,應該算得上是家常便飯,觀察過去經驗來判斷,他似乎總能憑著一股瘋勁而化險為夷。在租屋的這棟樓裡,幾乎人人都曉得,「那傢伙不僅是個遊手好閒的無賴,還在外面積欠不少債務。」 好笑的是,曾有一次錢莊派幾個小流氓來找他討債,反而全讓他給暴揍得屁滾尿流。導致後來那幾位倒楣的小流氓陷入兩難局面,由於他們實在太害怕又挨揍,索性自己湊錢掏腰包,私底下替他把那筆帳給結清。 此外大夥也曉得,狂暴風神向來隨心所欲。有時他會忽然消失一陣子,短則幾天、長達幾週,多半是去賺外快。對此,狂暴風神曾自嘲說:「總不可能一輩子到老都靠借錢度日,附近一帶的錢莊裡多半都保有我照片,並且標註,『當心此人!極度危險!』」 「那你究竟想怎麼辦?」 「動腦筋囉!」不必多想也知道,狂暴風神動的全是些歪腦筋。 依照慣例,過些日子又會看見他,若無其事的回來這棟樓。可能還會帶著幾箱啤酒、幾條菸。「嘿嘿嘿──」這種時候他的心情通常挺不錯。 「嘿嘿──」我只要厚著臉皮恭維他幾句吉祥話,便能蹭吃蹭喝。 慷慨算是狂暴風神極少數的優點之一。「嘿──」我苦笑幾聲後,忍不住嘆氣,「唉──」因為明白自己不應該再繼續自欺欺人。 「此時此刻的氛圍太壓抑,絕非平時那般輕鬆寫意。」 長期以來,狂暴風神被認定為瘋子,是因為他壓抑不住過度旺盛的正義感。「寧死都不肯退縮的傢伙,不可能在緊要關頭忽然抽身……」 等待令人心慌,很快的,我就按捺不住情緒。於是走向狂暴風神的05號房,門把一扭便開啟。嘎──「咦?」竟然沒上鎖。 「死紅毛呢?嘖!果然不在家。」 房間內的模樣和平時看上去差不多,破洞的枕頭、發黃的薄被、扔進菸灰缸裡的打火機、色情書刊……東西明明不多,看起來...

第40章 諭鬼子

  第40章  諭鬼子 1 我懷疑,出沒在頂樓加蓋鐵皮建內的琥珀色蠟液,可能是出自攀附在樓梯頂端的詭異植物。「類似存在於橡膠樹裏頭的汁液?」 但我無法理解,「為何植物汁液會像是擁有獨立意識般的分裂、聚合,甚至懂得採取戰術將我包圍?」更別說包覆屍體,並且吸收等情況。 「那玩意兒,簡直像妖怪……」 既然朝妖怪的方向懷疑,我便不得不向公司裡的羅老闆請教。「那個,請問……」雖然降妖除魔從來都不是他的志向,仍憑實力在圈子裡贏得「半仙」稱號。 「請問您聽說過史萊姆這種妖怪嗎?」大清早,我剛到公司就溜進他辦公室裡。 「史萊姆?」羅老闆歪著頭,隨口應付說:「沒有,老子連聽都沒聽過。」只見他意興闌珊的抽著菸,一會兒擺弄羅盤、過會兒擦拭起古董。 我不死心的又問:「會不會其實,『史萊姆』只是種民間俗稱呢?好比說,基於某個國家的語言,透過非正統途徑由民間翻譯,而產生的傳說?」 「就算真是這樣,充其量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妖怪,沒必要深入探究。」 「哎呀!不是啦,老闆您誤會了。是剛好發生在不久前,湊巧聽朋友說起。」我揣測羅老闆的性格貪得無厭,逮到機會就想卡油,於是將自己的處境改口謊稱為朋友的遭遇,更假裝只是無關緊要的閒談。 「我的那位朋友疑似碰到這種妖怪,令他感到不知所措……」 同時,我暗想,「最好先探探他的口風,再決定下一步棋該怎麼走。」 「老闆您不是常教導,咱們若有能力就得承擔更大責任,才不枉為精英。況且,助人為快樂之本。」 「喔?」羅老闆眉毛上挑、瞇起眼像在打量。「臭小子,真有這麼好心?嘿嘿嘿──」忽然他冷笑,嘴角朝斜上方抽動幾下,毫不客氣的朝我吐出濃煙。 「當然,肯定好心,這都是老闆您平時教得好。」 「要是真有把老子平時的話給聽進去。嘿嘿──」羅老闆繼續冷笑,嘲諷說:「只怕你這回不是好心,是不安好心。」 「不敢、不敢,天大的膽子都不敢。」 我注意到他墨鏡底下的眼神帶有股邪氣,瞇起眼打量的模樣細而長,簡直像是陰廟裡的狐仙像。要知道陰廟裡拜的從來都不是神仙,是妖。 「嘿嘿嘿嘿──嘿嘿嘿──」 「呃……」 見羅老闆笑得越邪,令我感到越害怕,只好畢恭畢敬的雙手貼緊褲縫、傻站在原地。「老闆,請問您的意思是?」我所認識的羅老闆,恐怕比狐妖更陰險,誰敢在他面前耍心機?簡直是自找苦吃! 「小子,算你走運。」豈料羅老闆忽然收斂邪笑,淡淡說:「看在老子今天心情好的份兒上,陪你聊聊也無妨。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