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時節是夏末初秋,路上有風,微涼。
難得今天我沒有加班,離開公司時才傍晚,還來得及欣賞淡淡憂鬱的晚霞。我打算先買個熱騰騰的排骨飯當晚餐,再順道去書局買本藝術雜誌回家研究。
至於突然研究藝術的原因,得回頭說起幾個小時前。當時我還在公司裡,剛整理完倉庫,盤算要拿倒垃圾當藉口,溜去後巷抽幾根菸。
可惜來不及摸魚,就聽見羅老闆叫喚:「柏鋒,你來一下。」
「是,馬上來。」
我心裡忍不住暗罵,「操!煩不煩啊!」菸盒才剛放進口袋,實在很想假裝沒聽見。況且羅老闆找我從來沒好事,八成又是要訓話。但考慮到彼此的身分,只能乖乖配合,誰叫他是老闆,我是員工。
「請問,什麼事情呢?」見他辦公室門敞開,我直接探頭進去。
「先抽支菸?」羅老闆把他的菸盒和煙灰缸推向我,不愧是我的老闆,一眼就看穿我正為了犯菸癮而發愁。
「謝謝。」我畢恭畢敬的取出兩支菸,先替他點上一支,啪嚓──見他滿意點頭,才替自己也點上一支,啪嚓──
「小子,你來首都多久了?」
「五個多月,快滿半年。」
「整天窩在公司裡對身體不好,想不想去外面透透氣呢?嘿嘿嘿──」羅老闆瞇起眼,賊笑幾聲。
「呃……」
我倒抽口氣,擔心自己打算偷溜去後巷摸魚的事情被發現。幸好他對於我的小小壞習慣還算包容,只說:「年紀輕輕的,煙癮這麼大,身體要顧好,知道嗎?」
「明白,多謝老闆提醒。」我挺胸站得筆挺,不敢鬆懈。
「別這麼緊張嘛。」羅老闆刻意賣關子,弄得我更緊張,上次才被嫌棄穿著不夠體面,這次又不曉得要嫌棄哪件事情。
聽他不疾不徐的緩緩說:「你下星期得出差一趟。」
「咦?」我頓時感到困惑。
「老子與幾間公司合作,目前在籌備一場藝術品拍賣會……」羅老闆極少向我提起公司業務,通常都是交給陳哥和呂姊負責,這還是第一次他主動向我說明。「商品部分,由咱們公司提供。」
「商品?」根據了解,這間公司的營利所得,多半是靠非正當管道洗錢。我哪有見過什麼藝術品?全都是杜撰出來的帳面資料。
「傻小子!」羅老闆提高音量說:「這你可得學著點,本來沒有的東西,只要能變出來就行。」他掐熄還剩下半截的菸,舉起雙手模仿起魔術師,神秘的重複說:「變出來就行。」
「還是不太明白,請老闆指教。」
「嘿嘿嘿──」羅老闆指向堆疊在旁邊的幾份文件,標題寫著「隱藏在民間的藝術達人」。幾張彩色便簽浮貼在上面,標注市場潛力、增值空間等分析。
「儘管放心,你做不到的事情,呂姊都已經處裡完,負責代操的行銷公司也已經安排好。」羅老闆的意思是,要我代表公司去活動現場監督。「到時候見到人要先打招呼,表示禮貌,知道嗎?」
「那陳哥呢?」我反問。畢竟外務方面的工作,是屬於陳哥的責任範圍。
「廢話那麼多幹嘛,要你去就去。」
「但是……」
我的名片雖然掛著「美術編輯暨業務顧問」頭銜,實際上公司裡的正經業務,向來與我無關。無論各項決策,我總是最晚才知道,甚至根本不知道。老闆一句話就要我上陣,怎麼可能不擔心?
「反正已經交代給你,剩下的自己看著辦。」羅老闆開始不耐煩。
「是!」我只好強打起精神。
「在外面少裝白痴,多把握機會,懂嗎?」他叮嚀。
「懂,必定全力以赴。」
搞得還真像有這麼回事,其實我心裡清楚得很,「都只在嘴巴說說而已。」我已經不是第一天上班,鼓舞人心的小伎倆也不是第一次見識。值得慶幸的是,確認完出差報到時間及地點後,羅老闆難得大方的讓我準時下班。
2
我從書店走出來時,已經天黑。忙碌卻感受不到充實的一天,即將結束。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走在回家路上,我哼唱自己寫的歌曲,自娛自樂。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昨天是這樣,今天是這樣,明天大概也是這樣,上班族生活總是這樣。
腦袋想起下週要出差的地點,在中部一個靠海邊的小鎮。「等等!這麼巧?」好像曾聽準哥提起過,那地方離他的老家不遠。
返家後,我急忙把自己要出差的事情告訴他。
「確實是挺近的。」準哥點頭,他老家果然就在小鎮的隔壁村子。
「不如,我順道繞去探望你的家人?」我不願放過這樣難得的好機會,興奮的繼續提議說:「乾脆你寫封信,我一起帶去?再買些當地名產……」
「不好吧,你別去啦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根本不關你的事啊!」準哥皺起眉頭,面有難色。
「怎麼會不關我的事,咱倆是好兄弟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」
若對象換成別人,我絕對不會糾纏,而對象既然是朋友,多費點心思也是應該。為了說服他,我隨口瞎扯家庭及責任等陳腔濫調:「你都已經離開這麼久,至少該向家人報聲平安。」
「算了吧……唉──」準哥搖頭嘆氣,像是欲言又止。
「嘖!別婆婆媽媽啦,聽我的準沒錯。」見他的口氣游移不定、吞吞吐吐,更加強我打算說服他的念頭:「你不是一直很擔心家人嗎?不是夢想嗎?」
「反正……還是算了吧……」
「連委託朋友探望家人都沒膽嗎?怎麼,還是有什麼齷齪鳥事怕給人知道?」為了突破心防,我甚至不惜使用激將法,繼續挑釁說:「死愛面子是不行的!要勇敢啊!大哥!」
「臭小子!說夠了沒?」準哥突然一個箭步踏出,狠狠扯住我的衣領,死盯的我眼神非常恐怖,完全不像平時憨厚模樣。
「抱……抱歉……」情況轉變得太突然,我一方面難以接受,另一方面是真的被嚇到,只得立刻放低姿態。
「幹!智障!」準哥鬆開我的衣領,反手將我推開。
「嗚──」我軟趴趴的使不上力,嚇得差點小便失禁。
怎麼會變成這樣?誰曉得啊!這傢伙打從骨子裡就是個流氓,只不過退隱太久,才讓人忽略潛藏的殘暴性格。
這天起,準哥對我的態度完全翻轉,變得冷漠、疏離。而我也從扮家家酒般的幼稚情懷清醒,想起彼此曾以兄弟相稱,更覺得諷刺。
3
跑路的傢伙究竟都抱著什麼樣的心態過日子?在衝突明確發生以前,我從沒認真思考過。
住在同一棟樓的房客,多半有著說不出口的苦衷,如果對方不願意透漏,就不該追問。諸如此類的道理,我當然明白,但因為當準哥是朋友,不希望他這輩子都窩在鳥地方腐爛。對此,我不認為自己做錯。
隔天下班回家途中,我專程從巷子口超商多買幾罐啤酒。心裡盤算,「好歹朋友一場,如果能夠靜下心來溝通,應該能把話給說開。」
「即使準哥到最後仍堅持己見,也得尊重他的決定。」
我剛從巷子裡出來,便見到準哥蹲在樓梯口的柱子旁邊發呆。從他瞇眼傻笑的模樣判斷,心情似乎挺不錯。於是我快步走近,提起裝有啤酒的塑膠袋,刻意在他眼前搖晃,邀約說:「大哥,喝兩杯?」
「少礙眼,滾開。」準哥撇過頭,態度跩得很。
「上次是我不好,道歉還不行嗎?」我率先低頭表示善意。
「廢物上班族,有夠虛偽。」
「喂!罵夠了吧……」我見對方不只沒領情,甚至踐踏我的好意,心裡湧出些許不愉快。
「老子罵你又怎樣?還以為自己是誰啊?廢物,丟臉。」
「不需要說得這麼難聽吧?」
沒道理要我一直拿熱臉去貼他的冷屁股,互相尊重才是朋友,一旦失去尊重便不再是朋友。要怪只怪負面情緒來的太突然,火氣衝上腦門根本無法抑制。禍從口出之類的道理,任誰都能理解,卻極少有人能避免。「操你妹的!」
「操什麼?叫你滾開,沒聽懂?」準哥又耍狠,伸手朝我豎起中指,威脅說:「信不信老子揍你?」
「別整天喊什麼老子不老子的,你又不是我爸,沒讀過書的死文盲。喔?不對,是死流氓。」我把心一橫便豁出去,惡言已經罵出口,乾脆趁勢先發制人。「看誰揍誰!」我甩開裝有啤酒的塑膠袋,握緊拳頭就要開扁。
「廢物就是廢物,想偷襲?」
「偷襲又怎樣,先吃我一拳。」
準哥畢竟是走過風浪的老江湖,能想像他出手必定殘暴,卻沒料到他動作更快。「咦?」我的右拳才剛揮出,他的左掌已經扣住我的喉嚨,同時出腳朝我膝蓋猛踹。「嗚哇──」我根本來不及反應,眼前一黑便摔倒在地。
隨即聞到金屬油和火藥刺鼻氣味,睜開眼睛,竟然看見一把黑星手槍,槍口正對準我眉心。
「少在那邊唧唧歪歪,你到底鬧夠了沒有?」
「呃……」
我好歹也當過兵、摸過槍,當然能看出他手上的槍已經上膛,只要他的食指輕輕扣下板機,就要我小命不保。
「最後一次警告,滾不滾?」
「好,我滾。」
做夢也沒想到,他竟然動槍。搞到這個份上,再堅持也沒意思。我就算不懂江湖規矩,依然清楚明白不該隨便拿槍口對人,擦槍走火的案例實在太多、太多。「好心被狗咬,真他媽的無話可說。」我被踹的膝蓋已經腫了一圈,疼得很,只好一拐一拐的,狼狽回去自己房間。
4
一週後,出差當天,清晨。
為了要趕最早的一班火車,我比平時更早起。昏昏沉沉的背起行李,正準備要出門時,眼角餘光瞥見門縫,不知何時被塞了一張對折的紙條。「都什麼年代了,還有人在搞這玩意兒?」
「寫些什麼啊,鬼畫符?算了、算了……」紙條上面的字跡凌亂,我沒仔細看清楚內容,急忙塞進口袋,趕著出門。
我搭乘捷運至火車站,循著掛在天花板或貼在牆壁上的指引,快步朝月台方向走去。經過剪票口時,已經不在意剛才紙條的事情。
車廂裡,我從取出書局買來的藝術雜誌,隨意翻閱打發時間。翻沒幾頁又取出筆記本,再次確認出差期間的重點事項。
「藝術品……民間達人……」
這是我第一次以上班族身分出差,總算能幹點正經事情,難免心情緊張。即使羅老闆早就講明,專案早在上星期前由呂姊敲定,並且委託給行銷公司代操,我不過是掛著監督名義,代表公司去露張臉。
「陳哥負責外務,呂姊包辦內勤,至於我呢?乖乖打醬油。」
每當我擅自與另外兩位同事相比較,便搞不清楚自己當初被錄取的原因。明明他們幹的都是些正經業務,我卻只能在旁邊瞎攪和,或伺候好吃懶做的老闆娘、端茶倒水什麼的。
「豈止找不到成就感,連存在感都相當薄弱。」
最尷尬的,是自己帶在身上的名片。「美術編輯暨業務顧問?」頭銜誇大不實就算了,款式設計精美到詭異、色彩編排鮮豔到噁心,還裝飾仿蕾絲效果的華麗花邊,簡直比風化街牛郎的名片還誇張。
記得羅老闆剛錄取我時,曾說,「努力好好幹,將來才能吃香喝辣。」直到最近又強調,「好員工得像頭牛,擁有想法是大忌。」他瞇起眼賊笑的狡詐模樣,簡直像在耍著我玩。
「什麼跟什麼啊?搞得我好混亂。」
捉摸不定的思緒忽然被帶到準哥身上,想起他經常調侃,「領死薪水的上班族都像廢物。」事實才沒他想得這麼簡單,光要揣測老闆的心思就相當困難。
儘管我的能耐淺薄,仍在職場上找到謀生辦法,裝白痴。仔細端詳專屬我的花俏名片,「哈哈哈哈──」果真像白痴。
我下火車後,轉搭公車前往預定好的旅社,登記完入住手續並放完行李,才步行前往出差地點報到。這次出差行程,主要是參與一場藝術展覽活動,標題叫「隱藏在民間的藝術達人」。
活動展期為五天,加上頭尾準備及收拾,得待上整整一週。意謂著,「整整一週我不必待在公司,更不必伺候老闆娘。」光憑這點就值得開心,況且開銷部分是由呂姊安排,包括交通連同飯錢,只要在額度以內都能申報公司帳。住的雖然是廉價旅社,但該有的設備都沒少,讓我非常滿意。「真棒!」從我搬到首都以來,已經將近半年沒躺過床。
回頭說起正事,我抵達會場的時間是正午。只見四周圍靜悄悄的,哪裡像有舉辦什麼展覽活動?從外面看上去,竟然是間公寓改建成的分租套房。我反覆對照門牌地址,確定沒找錯地方才按下門鈴。
叮咚──叮咚──叮咚──
直到我按下第三次門鈴,才緩緩開起條縫隙,嘎──內側的防盜鍊仍掛著,露出一雙眼睛盯著我上下打量,對方以警戒口吻詢問:「先生,有事嗎?」
「你好,請問這裡是……」我簡單解釋來意。
「原來是羅老闆的人啊,請進、請進。」
對方態度忽轉熱情,隨即取下防盜鍊,但只把門開啟至足以容身的程度。他謹慎的再次確認詢問:「施柏鋒?」
「對啦,就是我。」搞得這麼神秘,害我本來想寒暄幾句廢話,頓時覺得尷尬。
轉念想想又覺得合乎情理,果然是羅老闆的慣用套路,連藝術展覽活動都搞得像黑幫交易。
5
這間公寓內部被改建成許多分租套房,部分房間仍掛著招租中的布條,只有較裡側的一個房間被租用為藝術品展覽館。房間內部空間不大,僅約十坪左右。
幾個年輕人正忙著架設攝影器材,任由電線散亂落在地毯。燈軌和伸展架都採用活動式,堆放在旁邊的紙箱內裝有各種道具,牆壁掛著綠色布幕。實際見到狀況,我終於搞懂,原來是間臨時搭建的攝影棚。
暗想,「沒有藝術展覽館,也沒有舉辦活動,全都是假的。」
剛才在門口接應我的傢伙,正是行銷公司派來的負責人。他穿著整齊西裝,胸前的識別牌掛階經理,禮貌遞上一張風格簡潔的名片,招呼說:「敝姓紀,很榮幸能與貴公司合作。」
「你好……嗯,對!你好……」
基於禮貌,我必須跟著回敬自己的名片,但我卻感到猶豫。該死!我的名片花俏得像白痴,真的能見人嗎?算了,管他的。猶豫不過幾秒鐘,我果斷下決定,硬著頭皮取出名片盒。
「我代表羅老闆出席活動,在公司裡擔任美術編輯暨業務顧問。」我有些不情願的雙手遞上名片。
「哇賽!」紀經理的反應超出我的預期,竟然大聲讚賞:「這張名片的風格好特別,強烈視覺效果,彷彿見到巴洛克藝術。」
「這樣啊,您不嫌棄就好……哈哈哈……」
不禁佩服紀經理,不愧是行銷公司指派的負責人,連如此難看的設計都能和藝術扯上邊。明知道他是在唬爛,卻捧得讓我開心。他看起來不過比我大幾歲,就已經攀上經理階級,想必不僅是口才圓滑,更懂得在關鍵時刻攏絡人心。
由紀經理主持的藝術展覽活動並沒有對外開放,大致狀況和我猜想得差不多,僅僅是以低成本製造曾經舉辦過活動的假象。若只看事後留下的照片、影片資料,還以為這裡真的是間規模不小的展覽館。而誰也沒想到,這裡其實是間臨時搭建的攝影棚。盛大場面不是靠鏡頭借位,就是靠後製合成,連招牌都是用布景道具。
後來我才曉得,紀經理任職的行銷公司,專門幹這種事情。他們透過媒體通路散播片面消息,宣稱這間展覽館屬私營,只有經過認證的會員才能預約參觀。聘請幾位臨時演員扮作藝術家,戴假髮、黏假鬍鬚,演繹頹廢模樣,錄製虛構的採訪視頻。
「這件銅雕的創作靈感,源自於一段鮮為人知的禁忌之戀……」
「打從娘胎起,藝術細胞已經存在,隨著年齡、隨著際遇,逐漸甦醒……」演員們依序對著鏡頭,以誠懇口吻朗誦事先寫好的劇本。
每件藝術品背後,都有段瞎掰出來的典故,多半是從呂姊提供的商品資料改編成腳本,再參考通俗心理學設計對白。搭配演員們的精湛演繹,一波接著一波高潮迭起,比起真正的採訪要更精彩。
「堪稱神等級的藝術家,本不該埋沒於鄉野間。」
紀經理身兼主持人及分析師,對著鏡頭一會兒感動得痛哭流涕,一會兒又激昂的分析作品增值空間。嚷著:「絕對值得收藏!無論賣多少錢,我都想買幾件回家,因為真的非常超值!」
「我要買來當成女兒的嫁妝、當成孫子的傳家之寶。」他接著裝模作樣的畫起取線圖,指著幻燈片對比知名藝術家等種種優勢。
「如此嬌柔的姿態,卻蘊含無比剛強的能量,像顆花蕾般的,含!苞!待!放……」其實聽不懂藝術評論根本無所謂,反正都是在瞎扯淡,諸如「純正手法」及「彰顯個性」詞彙,不過為了強調藝術氣息才牽強附會。
真正鼓舞買氣的關鍵在於商業價值,懂欣賞有個屁用?想靠投資藝術品發財傢伙才是目標客群。「會增值多少呢?五倍、十倍……都不對,至少一百倍!」紀經理說得天花亂墜。
其中有一件圓滾滾的銅雕,被譽為罕世名品。「咦?」我清楚認得這件銅雕,其實是陳哥從地方工廠撿來的瑕疵貨。上星期我整理倉庫的時候,差點當成垃圾丟掉。
「卡!大夥先休息,抽菸喝飲料。」紀經理吩咐。
已經超過表定結束時間,卻因為臨時演員的情緒未達要求,而拖延進度。依照狀況推測,可能還得耗上幾個小時。
「柏鋒,辛苦了。」紀經理朝我的肩膀輕拍,示意讓我先行離開。
「不會、不會,您也辛苦了。」我應付幾句場面話後,轉頭就溜。
天高皇帝遠,出差跑到偏僻小鎮,羅老闆夫婦哪管得到我。若能夠準時下班,我絕對不會主動加班。「嘿嘿嘿──」反正工作要是沒做完,倒楣的是紀經理。
6
依照原定計畫,我先回旅社洗個久違的熱水澡,然後才撥電話給呂姊,彙報工作進度。
「大致上,很順利……」我昧著良心朝話筒說。
「好的,明白。」聽筒傳來呂姊的聲音,冷漠得像機器,與她平時的工作態度相仿。她又問:「還有什麼事情嗎?」
「要順便幫你買名產嗎?」我反問。
「不用,謝謝,早點休息,晚安。」她把該說的話說完,直接掛斷電話。嘟──
根據了解,呂姊是位工作狂,年紀整整大我一輪,卻連男朋友都沒交過。「嘖!」我對著已經掛線的話筒調侃說:「像座冰山卻不是美人,難怪嫁不出去。」
屬於今天的份內責任都完成,於是我把手機扔在一旁,懶洋洋的躺在床上。但我沒打算就這麼睡著,啪嚓──先點支菸來提神,用力吸吐幾口,才想起早晨在門縫發現的紙條。
「簡直莫名其妙……」
紙條上面字跡歪斜得有夠難看,不難想像寫字的傢伙大概很少拿筆。幸虧字寫得夠大,能辨別出內容是個地址,好像在隔壁村子。「不老實的傢伙!」不用花腦筋多想也知道,紙條肯定是準哥寫的。
趁著天色未暗,我搭公車前往隔壁村子,對照地圖循地址找去。
鄉下道路較單純,摸索過幾條巷子便順利找到門牌,是一間相當破舊的矮平房,包夾在幾棟比鄰的透天厝之間。
我找不到門鈴,只好輕敲門板,叩叩叩──叩叩──
「有人在嗎?」
沒得到回應,又再敲幾下,叩叩──還是沒人回應,於是我退後幾步,打量起這間矮平房。牆面由土磚堆砌而成,搭配幾種板材東補西補的坑坑疤疤,屋頂瓦片剝落的嚴重,窗台積了層厚灰,屋內不見光源。
不禁猜想,「房子破舊到這種程度,大概早就沒住人。」考慮到準哥已經離鄉多年,他的家人很可能已經搬走,說不定是他自己記錯地址。「唉──」專程走訪卻撲空,難免感到可惜。
更可惜的是,準哥並沒有手機,沒辦法直接打電話確認情況。只好等出差結束,回到首都後再另外找時間向他說明。
就在我剛轉身要離開時,嘎──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細微開門聲響。隱約感覺好像有誰正望向自己,於是我立刻回頭。「咦?」矮平房的門板開啟至一半,看上去屋內仍舊漆黑。
有位滿臉皺紋的老太婆,從半開的門縫探出上半身。她的體態微胖但聲線尖銳,冷冷問:「年輕人,有什麼事情嗎?」
「請問是準哥的家嗎?我是他的朋友……」我簡單解釋來意。
「你認識阿準?」老太婆雙眼圓睜,似乎很驚訝。
「對,我們住在同一棟樓……」我解釋到一半,不曉得她是什麼時候湊過來,已經挽住我的手臂,並往屋裡拽。「等等,請問?」
「有什麼事情,進門再說吧。」老太婆的動作看似輕描淡寫,力道卻大得不可思議。
稍微走神,我已經站在屋內。「咦?」心裡頓時感到更困惑,這棟矮平房的外觀相當破爛、陰暗,室內為何如此明朗?
我環視周圍悄悄打量,客廳的家具全是木製,風格古樸顯得懷舊。除此之外,空氣瀰漫一股淡淡的腥臊味,聞起來很熟悉。
有位老先生坐在靠牆邊的安樂椅,向我招手說:「小兄弟千萬別客氣,就當成自己家。」他臉上掛著自在微笑。
「不好意思,打擾了。」
我依言入座,與他們中間隔張長桌,上面備置整套茶具。老先生從陶罐中取出茶葉,將熱水注入茶壺,輕輕搖晃幾下。老太婆顯得急躁,不停催促:「老伴!快點!」
「急不得,緩不得,非得恰到好處。」
老先生從容不迫,靜置數分鐘後,將壺內的深色茶湯倒出。並解釋說:「這種茶葉的勁道太過猛烈,我們從第二泡開始喝起。」他再次注入熱水,靜置的時間比剛才更長。
「愛喝茶的人很多,懂喝茶的人卻不多。」老先生邊解釋,邊以熱水澆淋陶杯。「杯子的溫度不能與茶落差太多。」
我完全不懂茶道規矩,也分辨不出茶葉種類,但沖泡過程中帶出的味道聞起來卻相當熟悉,既腥且臊、隱約夾雜微微甘甜。
「呃……」
不會吧?竟然是神仙草!這種味道相當特別,絕對不會認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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