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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04號房客

 



有時候,我會想起失聯的老友──J。想起最後一次見面時,他曾說,「首都是個好地方,擁有最先進科技、最繁華市集、最名貴的烈酒、最辣的馬子……」

當時J的口吻激動又不失真誠,導致我跟著認為,「首都肯定是個好地方。」

「遍地都是黃金……處處充滿機會……」

然而實際來到首都並且待過一陣子,我才恍然大悟,「嘖!全是在鬼扯淡!」仔細想想,我和J之間,唯有斷絕聯絡是真的。我不曉得如今的他混得如何,甚至不曉得他是否也來到首都闖蕩。

對於這份無奈,我試圖替彼此解套,轉念又想,「J從以前就是個不愛動腦筋的蠢蛋,或許他嚮往首都,也是誤信旁人鬼扯淡?」

「唉!算了,管他的。」答案對我來說不再重要,畢竟斷絕聯絡是他的意思。我後悔的,僅僅是自己當時沒有堅持反對意見。

直到事情過去很久以後,我才明白,「就算彼此打算走的路不同,也沒必要搞得如此絕情。」人一輩子雖然會碰上很多人,值得稱兄道弟的傢伙卻沒幾個。

「只怪曾經我們太年輕、太衝動。」

要讓我來說嘛,「先進科技和繁華市集確實存在於首都,只不過呢,唉──」越說越無奈,「如我這類來自遠方的異鄉人,憧憬淘金夢而前來闖蕩,可惜看得見卻摸不著。」

「假的!無論再美好的一切,不屬於自己都是假的。」

究竟是體制本身太扭曲,或文化形成的速度太快?我見識到的社會有個現象,人與人之間階級分明,財富決定一切。「尤其首都特別明顯,有錢人連放屁都是香的。」別嫌誇張啊!人們老是喜歡跟在比自己更有錢的傢伙身邊蹭,彷彿屁聞多了,自己也能沾上一身貴氣。反觀貧窮的傢伙,無論洗幾次澡、噴多少香水都沒用,連野狗都懶得搭理。

「如我這類住在貧民窟的傢伙,注定被社會給邊緣化。」

說起首都裡的貧民窟,其實還真有不少處,東一處、西一處,分散於各處看似平凡的巷弄裡。好比說我租屋的這棟樓,連同附近區域,明顯就是個例子。

「無論時代如何進步,此處卻像刻意被官商忽略,過去未曾參與任何建設歷程,往後也沒聽說有什麼發展計畫……」

若說富貴階級屁裡蘊含商機,邊緣地帶相對也散發窮酸氣息,從許多方面都能嗅出端倪。以某條不起眼的暗巷為分界線,乍看之下沒覺得什麼不對勁,一旦實際踏進去,很快就會被腐敗氣息包圍。掉頭想離開卻沒這麼容易,因為裡面複雜得像座迷宮,無論人、事、物。

當我走進相互交織的窄巷,殘缺招牌錯落於破敗建築,水泥或磚牆堆疊褪色過期海報、或舊或新的污漬。視線瞄向下方,電線桿底下散落針筒、鐵勺,能聞到化學惡臭。經年累月的廢棄物堆放而擋住通道,大概永遠不會被清理,以及更多私自裝設的鐵欄、監視器……

「能想像嗎?如同毒瘤般存在的貧民窟,歸屬於首都範圍內,也如同毒瘤般的悄悄擴散、擴散。」難以預期的將來,免不了潰瘍殆盡。



如今我生活於貧民窟,是千真萬確的事實。潛藏於此的危險因素,多得不勝枚舉,時常搞到我神經緊張。尤其入夜後,流氓惡棍四處遊蕩,毒品氾濫及幫派械鬥時有耳聞。

「碰上偷搶拐騙是剛好,撞鬼也不算什麼怪事。」

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,我注意到固定有幾位警察,出沒於附近的幾條暗巷,鬼鬼祟祟的模樣不像在值勤。根據了解,他們多半是黑警,專門與幫派勾結、沆瀣一氣。

「說好的除暴安良呢?」起初我感到諷刺,「枉費被譽為人民保母,似乎不值得信任……」這年頭網路媒體發達,潛規則逐漸浮上檯面,秘密不再是秘密,常有人以挖掘各行各業的醜聞為樂。

某次我和鄰居們閒聊到類似話題,聽他們說有位黃警官,去年剛被調來的這一帶管區。「提醒你,別嫌繞路麻煩,被他盯上才倒楣。」

「喔?」我好奇便追問。

「反正你別不信邪……」鄰居們說,那位黃警官心理變態,仗著自己是空手道黑帶高手,時常來找麻煩。「他胡亂爆打遊民或醉漢,還嚷著正義口號。哪裡像警察,簡直是個流氓。」

「真有這麼過分?」我心存質疑。

「就是這麼過分!流氓幹壞事天經地義,不然活該被叫成流氓?那些警察可不同,背地裡幹盡齷齪事,穿上制服卻又表現得正義凜然。」

聽鄰居們抱怨個沒完,我才曉得,原來那位黃警官是偽君子。他偶爾會出現在電視節目,以客座嘉賓身分宣導維安方面的議題,還以此為題材出過幾本書。

「這種混蛋能出書?」我驚呼。

「是真的,書還賣得不錯……」鄰居們一人一句罵得痛快,但也只是茶餘飯後嘴上說說,若在路上碰見黃警官,還不是掉頭就跑。「咱們犯不著自討苦吃,姓黃的是硬底子真功夫,空手道黑帶啊。」

「咱們這種人算什麼貨色?爛貨!還是乖乖混日子、得過且過啦。哈哈哈哈──」

「有道理,哈哈哈──」我跟著傻笑。

黃警官雖然是個十足的混蛋,但懂得裝腔作勢,刻意塑造出來的正面形象吸引大批粉絲,網路社交平台已經累積百萬人追蹤。根據小道消息,他有計畫要改行,出唱片、拍電影、當偶像藝人。在群眾面前,黃警官總穿著體面制服,而真正體面的,僅僅是披在他身上的制服。

「咱們就祈禱他早日改行成功!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嘿嘿──人紅最怕是非多,哪天惡行讓狗仔跟拍到,公布出來便要他人設崩壞,這就叫做自食惡果。」

相較之下,我其實更怕流氓,畢竟如黃警官那類的偽君子,得顧及形象,總不可能隨便出手。流氓可不同,形象算個屁?顧忌得越少,出手就越狠。我會這麼認為,是因為我懷疑自己被一位流氓盯上。

在說起這位盯上我的流氓以前,得先補充一段詭異記憶。「真的相當詭異,明明記得清楚,卻是事實不符。」

「發生在我剛抵達首都的第一天……」當時,我經由某位房地產仲介業者介紹,而來到這棟樓。

我循著樓梯爬上二樓處時,頭上燈光閃爍幾下,啪!鐵門忽然打開,便撞見一位渾身刺青的流氓。他站在門內,推測可能是剛吸毒完,眼神呆滯無法聚焦,甚至沒有注意到我從旁邊經過。

「既然是在二樓處見到,他要嘛是住在二樓,不然就是曾經造訪過二樓。」應該是這樣沒錯吧?根據記憶,我只能這麼判斷。

詭異的地方在於,當我正式入住後不久便發現,二樓處那扇鐵門的鑰匙孔竟然是焊死的,而且門邊樞紐已經氧化得變形,說明門的存在形同虛設。「若真要開啟,恐怕得使用暴力方式破壞。」

「沒道理啊!難道是我記錯?」為此我當然也曾向鄰居們詢問過,而他們都說不可能,從他們有記憶以來,二樓的鐵門就已經被封死。

狀況如果只是這樣,還不足以令我擔憂,頂多是自己記憶錯亂。問題是在那之後,我又見到當時那位流氓,而且還不只一次。「奇怪?」我越來越常注意到他,有時隔著幾條街,有時就在稍遠處。

起初我以為是自己神經質,見到流氓打扮的壯漢,都誤以為是同樣一個傢伙。擔心會惹上麻煩,便刻意繞開從別條路走,幸好幾個月以來都相安無事。直到最近,我懷疑事情沒這麼簡單,「有這麼多巧合?」餘光悄悄打量,驚覺他身上刺青圖案、傷疤位置,都和記憶中相似。

「難道,我真的被他盯上?」

我越想越感到害怕,腦袋一次又一次的盤算,「如果以危險程度來區分,J屬於在黑道混不出頭的尋常流氓,而這傢伙的散發出來氣場明顯不同,大概能被歸類為殺人放火的通緝犯。」

「何止危險?簡直危險得要命!」

通常他那類人因為案底纏身,見不得光,過的多半是夜生活,作息與身為上班族的我剛好錯開。「本來嘛,應該是這樣沒錯。」偏偏我最近越來越常加班,越來越常見到他。



自從我成為上班族,便任職於羅老闆經營的公司。表面上對外宣稱的職務是「美術編輯暨業務顧問」,實際上專幹狗屁倒灶的雜務鳥事。

加班已經不算什麼新鮮事,但加班時間越來越不固定,有時得搞到深夜才能離開公司。體力疲累不要緊,怕的是又撞見那位刺青流氓。例如,大前天見他蹲在水溝旁發呆,昨天又見他靠在欄杆抽菸。

而今天下班時間,又比前兩天更晚些,搞得我回家路上都戰戰兢兢。不誇張,經過每個路口時我都先探頭,仔細確認視線範圍內沒有可疑人物,才踏出腳步緩緩前進。我的想法很單純,「多一事,不如少一事。」寧可自己率先繞路,也別讓對方逮到機會。

眼看就快到家門前,我終於鬆口氣,「呼──」

有句俗話說,「智者難防百密一疏。」還真有道理,難就難在我的背上沒長眼睛。注意力和思緒都集中在前方,難免會忽略後方。忽然,我被人拉住肩膀。「嘿!柏鋒?」傳進耳邊的聲音粗曠、低沉。

我聽見有人喊出自己的名字,下意識回過頭,「咦?」頓時見到自己正在躲避的刺青流氓。

「呃……」

開什麼玩笑啊?哪有這麼剛好的事情,除非是故意。

「你就是施柏鋒,沒錯吧?」刺青流氓追問。

「是、是……」我嚇得舌頭打顫。

心裡正感到奇怪,他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?但此刻被逮個正著,不方便再躲躲藏藏,只好硬著頭皮傻笑。「哈哈、哈──」

「喏,你要抽菸嗎?」刺青流氓忽然遞上菸盒。

「不用,謝謝。」我急忙搖頭。

「幹嘛這麼客氣啊,我看你明明是個小菸槍。」

「咦?」這下子我真的矇了,刺青流氓不只知道我的名字,還知道我的壞習慣。難道真的盯上我?到底有什麼目的?

「最近天氣變化劇烈!」我胡亂瞎掰:「怕過敏性鼻炎發作,還是少抽菸比較好……對……謝謝你的好意……」

「喔,隨便你。」

刺青流忙表現得蠻不在乎,但詭異的是,他一路上都跟在我後面走。直到租屋那棟樓的樓梯前,我再也受不了。咕嚕──嚥下唾沫,然後回頭低聲問:「請問大哥,你有什麼事情嗎?」

「我沒什麼事情啊。」他回答。

「那你幹嘛跟著我?」我追問。

「你這個人真奇怪,路又不是你家的,老子愛走哪條路,還得先問過你同意?」刺青流氓本來就長得恐怖,加重語氣顯得更恐怖。

「大哥說得有理,抱歉、抱歉。」

明明是他在耍賴,但我不敢回嗆,就怕惹他生氣。只聽他不耐煩的補充說,「老子就住在這裡,還有什麼問題嗎?」

「可是,二樓明明就……」我才剛開口,話都還沒說到一半,忽然一陣恍惚襲來,只好把剩下的話硬生生吞回肚子裡。

我腦海中浮現二樓處的畫面,曾見過刺青流氓站在門內。但理智清楚明白,那扇門的門鎖早就被焊死,擺明著記憶與事實兜不攏。

「二樓?搞錯了喔……」刺青流氓已經走上樓梯,我默默跟在他身後。來到三樓處,跟著他進門。最後見他停在04號房前,取出鑰匙,開啟門鎖。「這樣該明白了吧?老子跟你一樣住在三樓啦。」

「原來是誤會一場,抱歉、抱歉。」我尷尬道歉。

「小事情,不要緊。」幸好他沒打算計較。

幾天後,我向其他鄰居打聽才曉得,原來這位刺青流氓的綽號叫準哥。據說曾經是位惡名昭彰的大尾流氓,他殺過人也坐過牢,如今住在這棟樓。

至於這棟樓裡,門鎖被焊死的二樓處。鄰居們不止一次強調,「裡面真的沒住人啦!」這是公認的事實,包括頂樓通往天台的門板也早被封死。存在於我腦中的詭異記憶,一直到最後都想不明白。



過陣子後的某天深夜,我下班剛回到這棟樓。經過三樓走廊時,04號房的門板忽然打開,嘎──準哥探出頭,正好與我撞見。

「原來是柏鋒,你好啊。」他愉快的朝我打招呼。

「準哥好。」

「今天好像比較早下班喔?」他似乎是故意想找話題。

「是啊,難得老闆心情好,沒被刁難。」我隨便應付,工作完累得要命,只想趕快溜回自己房間。

我注意到從04號房內飄散出奇怪味道,推測是燃燒過什麼東西而產生的焦臭。有點像菸草卻更腥臊、夾雜少許甘甜,奇怪得令人印象深刻。等等!總覺得這種味道有點熟悉,但一時之間想不起來。

「小兄弟,你運氣不錯……」準哥插口打斷我的思緒,他彎腰從角落提起一包塑膠袋,裡面裝著曬乾成球狀的墨綠色植物。

他將塑膠袋舉高,在我眼前輕輕搖晃,賊賊的邀約說:「老子弄到些好東西,哈一管試試?說不定能變成神仙。」

「不用,謝謝。」我搖頭,直覺告訴我,肯定不是好東西。

「別急著拒絕嘛,嘿嘿嘿──」

準哥沒理會我的尷尬,自顧自的從塑膠袋中捏出一小撮植物,抽出幾張由日曆紙裁成的方形紙片。他用拇指和食指捏散植物,置於紙片中央,再以熟練技巧搓揉成細長圓柱,舌尖迅速舔過邊緣做黏合。

「這是手捲……」我不敢把話說得太直白,改口說:「菸?雪茄?」心裡猜想可能是大麻或罌粟之類的毒品。

「是神仙草啦!」

「神仙草?」我聽過神仙也知道仙草,但沒印象什麼神仙草。

「上等貨色,可遇不可求。」

準哥率先叼起一支捲菸,取出打火機點燃。啪嚓──他瞇起眼緩緩吸入,吐出濃煙。

「好特別的……香味……」起初我感覺鼻腔內部辛辣刺痛,過會兒刺痛逐漸消失,留下甘甜餘韻。

「尋常人只需要哈一管,就足夠爽翻。」

準哥迅速捲出第二支菸,沒等我拒絕,連同打火機一併塞到我手裡。他繼續解釋:「爽翻歸爽翻,能否變成仙則需要靠天賦,依據個人體質不同,作用程度也會不同。」

「這樣啊……」我搞不清他為什麼一直強調「神仙」兩個字。

幹嘛變成神仙?猜想是某種近似迷幻的精神狀態。想起前陣子的新聞報導,「藥頭們想搶攻年輕市場,以更多新名詞包裝毒品。」例如:跳跳糖、妞妞粉。名稱聽來平易近人,染上後患無窮。

我打算拒絕,正猶豫該怎麼開口。眼角餘光偷偷打量,準哥長得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,我擔心說錯話會惹得他生氣。

忽然間,不曉得從哪竄出來的念頭,「只抽一次,應該不會怎樣吧?」我當然明白很不應該,若只是配合抽幾口假菸,別吸進肺直接從鼻腔排出體外,應該不至於上癮。「真的嗎?應該吧!」

「哈哈──啊──哈──」準哥在一旁抽著神仙草捲菸,笑得相當愉快。

瞧他嘴角不住上揚的模樣,好像是真的很爽。他彷彿看穿我的思緒,輕描淡寫的湊到我耳邊蠱惑說:「只抽一次,究竟會怎樣呢?答案只有實際抽過一次才知道。」

「是啊。」我喉嚨發乾,眼發饞。

無法否認的是,神仙草已經引起我的好奇心。每見準哥吸吐一回,他臉上的幸福感便增添幾分,且絲毫沒有半點勉強。

哪裡像是由藥物刺激神經引起的虛假歡愉?根本是直達靈魂深處的幸福體驗!「只抽一次、一次……應該不會怎樣吧?」我反覆呢喃,試圖說服自己別再抵抗。

我其實心裡明白,「一旦開始第一次,必然會有第二次,接著第三次……第四次……」至於要抽幾次才會上癮?根本不重要,吸毒的傢伙又不全是些白痴。為什麼總有人甘願掏錢買毒,更不在乎成癮風險?也許答案很單純,因為想當神仙。

當意志力開始動搖,理智便飛到九霄雲外。當神仙究竟有多麼快活?任誰都曾有過快活體驗,卻鮮少有人探究快活極限。

我想像自己點著神仙草捲菸,含在唇間吸允、吸允,又想像自己吞雲吐霧的模樣。「很爽!」光憑想像,就感到通體舒暢。「為什麼不乾脆真的點著?」我覺得自己快要把持不住。

或許,僅僅是或許,準哥是對的。人只要活著,就得面對無止盡的煎熬,找點慰藉並沒有什麼不對。就好像有人依靠運動抒發、也有人依靠購物抒發,說穿了,不過是種抒發。

「光用想像的根本不夠、不夠、不夠啊──」

我驚覺繚繞在身旁的煙霧中,有幾張臉正盯著我瞧。「咦?」面容扭曲,瞳孔混濁到幾乎看不清楚,臉色鐵青得難看。它們半分都不像神仙,簡直與惡鬼無異。

「哇啊!啊!啊──」

奇怪,準哥呢?他的形體竟然不見了,只留下刺青,宛如鬼魂浮現於煙霧中。幻覺?我看見幻覺?頭好暈,景物胡亂旋轉,輪廓彷彿受到顏料暈染,抽象得難以形容。腳底踩著水泥地面融化、軟爛,時間流動的速度趨近停滯。逐漸下沉令胃部翻攪,呼吸急促而窒息,但情緒卻越來越興奮,好像有股看不見的引力驅使我朝前方掙扎。

猛然回過頭,我看見自己的身體倒在不遠處。

「呃……」

吸毒像在燒紙錢,要讓成堆的紙錢燒得精光,只需要短短幾分鐘便足夠。無論火燒的再旺都是短暫,熄滅後剩下如灰燼般的空虛。想壓抑空虛,便得吸食更多。但靈魂已經走得太遠,太遠──

再次回頭,卻連自己身體也沒見著。

「呃……」

好像忽然有誰抓緊我的肩膀,猛烈搖動。晃得我頭暈眼花,相當難受。只聽那人的聲音粗曠、低沉,急問:「廢話說這麼多幹嘛?」

「別再搖,拜託……停止……好像快要嘔吐……」

「你要不要抽啊?喂!老子在問你話啊,到底要不要抽?」

「抽什麼……不是已經……」我的思緒被準哥強硬拉回現實,才發現手上仍緊握著神仙草捲菸,已經被掌心滲出的冷汗給浸濕。

明知道是幻覺,卻無法停止恐懼。呼──呼──我粗喘大氣,搞不清楚自己是因為吸入過多的二手煙,或是因為神仙草分泌的琥珀色液體,透過皮膚毛孔滲透進體內。

「還是不要了,謝謝你的好意。」我急忙把捲菸塞回準哥手上。

「不要就不要,早說嘛,害老子等這麼久。」準哥沒有生氣,從容不迫的收回裝有更多神仙草的塑膠袋。



與準哥有關的傳聞,似乎都發生在很久以前。其中有段俗話,老一輩曾在道上混的都曉得,「得罪黑道,至多傷殘;碰上準哥,得買棺材。」可想而知,他曾經是位令人聞風喪膽的狠角色。

「他殺過人也坐過牢,只不過已經退隱,不再插手道上紛爭。」

時間或許真能讓人改變,如今我認識的準哥,面貌依舊兇狠,性格卻不像傳聞中的恐怖,甚至還有點傻裡傻氣。

我從沒見過準哥出門工作,也不曾見過他愁沒錢花,白天窩在房間裡睡覺,晚上無所事事在附近閒晃。偶爾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碰見,便陪他閒聊幾句無關緊要的廢話,通常都是由他先挑起話題。

「看你老是無精打采的,當上班族這麼沒搞頭,乾脆別幹了。」

「不工作就沒錢,難道你養我?」閒聊的次數多了,自然而然就成為朋友;既然成為朋友,我當然不再害怕。

「乾脆這樣好了,你也來做流氓。」準哥時常這麼提議,然後順勢提起以前的風光事跡:「想當年,老子半夜帶兄弟出門掃街,隨便狗幹個幾票,分紅都比你的月收入高。」

「又是想當年,就怕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當年勇。」我故意調侃。

心裡料想,「要是真有這麼好混,他何必待在這棟破公寓?當籠民?」就算我沒在黑道上混過,好歹看過黑道題材電影,尤其以前電視台常播映的那幾部,即使沒興趣都看過很多遍。「反正結局都差不多,死的死、落魄的落魄。」

「紙醉金迷的不見得是黑道,出生入死的不見得是兄弟。」每次聊到後來,準哥總是哀嘆:「囂張只能一時,落魄卻得一世。」

江湖險路走,誰能不挨刀?準哥臉上有兩道特別誇張的傷疤,一道橫過額頭,一道垂直劃過左邊臉頰。他說是很久以前參與幫派械鬥,被人家拿開山刀砍出來的傑作,還差點因此喪命。

壞事幹得太多,下場不只被通緝,還搞得仇家滿天下。「唉──」每次說到傷心處,準哥總是咳聲嘆氣:「就好像老子這樣,混不下去,只得跑路。」

「跑路?」

「是啊,跑路。」

「跑路」這個詞彙我當然曉得,只不過這年頭已經很少人使用。走路是指用腳在路上走,所謂的跑路,卻不是真的用腳在路上跑,而是為了某些原因,必須得逃跑。人之所以會跑路,原因自然有千百種,共通點卻只有一個,「為情勢所逼,絕非自己願意。」

「既然隨時打算離開,住好住壞都差不多。」準哥嘴上說的瀟灑,仍掩飾不住眉宇間的落寞。

我遞上菸盒,沒再多說,有苦難言的時候,我們往往抽菸解悶。啪嚓──菸燒完一支,啪嚓──再點起第二支,啪嚓──啪嚓──傻傻望著被吹散的煙霧,傻傻希望煩悶情緒也能隨風淡去。

準哥時常獨自蹲在牆邊,仰頭卻不是望向天空,而是閉目沉思。他感嘆時代變遷得太快,腳步跟不上只好懷念起過去,短暫卻輝煌。屬於流氓當道的年代,曾經讓他耀武揚威,至少曾經風光。

「得罪黑道,至多傷殘;碰上準哥,得買棺材。」曾經朗朗上口的俗話,在如今年輕一輩的流氓聽來,不過是笑話。甚至有人抱持挑釁,將內容改編,「得罪黑道,不傷也殘;碰上準哥,恭喜發財。」

「所以呢,你以後有什麼打算?」有時我會這麼問,畢竟準哥看起來不過才四十幾歲,總不可能後半輩子都在這棟樓瞎耗。

「再觀望段日子吧,也許哪天風頭過去,回鄉下探望家人。」

準哥說完,我才曉得,原來他也不是本地人。他來自中部一個靠海邊的村莊,輾轉流浪過許多地方,直到幾年前才來到首都。

「別想太多,管他好的壞的,早就事過境遷。」我說。

無奈我們永遠不曉得,風頭究竟何時才會過去。也許準哥所謂的風頭,只存在於他的心裡面。



也許是為了補償自己與J絕交的遺憾,我和準哥之間的交情越來越深,縱使沒有真的結拜,卻常以兄弟相稱。

平白多出一位沒血緣關係的兄弟,雖然沒什麼明確意義,至少能替平淡生活增添幾分樂趣。好比說,見我剛下班回家,準哥便主動湊過來調侃:「今天又加班?真該死,你這蠢弟弟怎麼老是加班?」

「唉,大哥!別提了,討生活不就是這樣,大家都是身不由己。」

「要不然這樣吧,大哥陪你去公司,替你出口氣。」準哥豪氣說。

「別鬧事啊,我怕被牽連。」我裝慫。

「怕個什麼鬼?老子風光的時候,弟弟你都還沒出生呢。」準哥瞪大雙眼顯得囂張,指著牆壁怒罵:「幹他娘的老母雞!」

「操他爹的唐老鴨!」我跟著朝牆壁大罵。

以激動口吻胡亂罵髒話,在旁人看來的確相當沒水準,但做為情緒宣洩管道,倒是挺有意思。反正只在嘴皮上說說,我們誰也沒有當真。

難得這天有興致,相約小酌幾杯,酒酣耳熱之際,更是無話不談。一直待到凌晨,我們還蹲在水溝旁鬼扯吹牛。

準哥興致盎然,拿出神仙草來捲菸來抽。我擔心又像上次一樣陷入迷幻,識相的稍微走遠些。他見狀並沒多說,只點頭表示尊重,瞇起眼開始吞雲吐霧。
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
料想是體內的酒精發酵,我覺得心情不錯,便哼唱起自己寫的歌曲。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我懷念曾經擁有過的夢想,就好像準哥懷念曾經風光。

「你的夢想真特別,實在很難懂,這也算是音樂嗎?」

「搖滾樂是一種態度,象徵無與倫比的自由。哈哈哈──」我胡謅亂掰早就放棄的夢想,連自己也覺得好笑。

「哈哈哈哈──」準哥越聽越糊塗,只好跟著我傻笑。

地上散亂踩扁的空酒罐、菸蒂。眼看快要天亮,荒唐即將結束,然後我仍得換套襯衫,趕去公司打卡上班。估計還剩兩個小時能睡覺,肯定無法補回透支的體力,但聊勝於無。

臨走前,準哥翻開皮夾,取出一張泛黃的舊照片,悄聲嘟噥:「老子也有夢想。」照片中共有四個人,分別是準哥、一對中年夫婦及一位小女孩。

我本來以為準哥的夢想,脫離不了江湖恩怨,豈知不過是張尋常的全家福照片。跑路的傢伙能帶走的東西往往不多,想必是非常珍惜,否則不會隨身攜帶。而準哥並沒有打算解釋,任由我隨便想像。

將照片歸還以前,我曾仔細端詳,試圖從中挖掘線索。能看得出照片本身是由拍立得相機所攝,時間應該發生在很久以前,表面因變質而泛黃。十年?說不定更久……「咦?」我忽然察覺這張照片確實不太對勁,裡面準哥的模樣,竟然與現在差不多!

「算了、算了,就這麼算了吧。」考慮到準哥向來尊重我,索性直接打消念頭,不再往下做多餘揣測。

有些人活得像樹枝末梢的葉子,一旦被風吹落至河面,只得順著水流往下游,即使明白這一去便難再復返。準哥屬於這類人,那麼,我呢?我想,我也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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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1 我早就明白租屋的這棟樓不太對勁,關於這點,大夥應該都明白。雖然說是明白,但程度僅止於嘴上敷衍的明白。 「其實,根本誰也不在意。」 或許因為大夥都很忙,即使是忙著遊手好閒,也不會有心思去在意居住環境裡潛藏的危險;又或許,僅僅是習慣成自然。「哎呀!」說來很糗,直到我真正對於租屋的那棟樓感到恐懼,已經是搬進來的第四年後。 最近,我時常回顧起剛來首都的那一陣子。「唉──」不禁歎氣,對於自己淪為籠民這件事情,我總感到有些自卑、難以啟齒。 「又不是犯傻!之所以會住在這種鳥地方,不過是權宜之計啦。只要讓我等到適合的機會,立刻搬得遠遠的……」我心裡面一直都是這麼想著。 豈料就這麼等著、等著,一直等到現在。 「一條蘿蔔一個坑,倘若注定住茅坑,又何必妄想金坑、銀坑?」 不得不承認,我對於籠民身分逐漸感到認同,認同到即使明白「認同」是件很可怕的事情,卻像在溫水裡煮青蛙,已經麻木得動彈不得。 2 回顧幾個月前的「蠟塊婆婆」事件,雖然自己並沒有親眼目睹兇案發生過程,但在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裡發現被支解的屍塊,也嚇得讓人夠嗆。 而最尷尬的是,即便如此,仍沒有成為說服自己搬家的理由。 房市、物價逐年攀升,唯獨薪水和從前差不多。「工作越努力,錢卻越來越不夠花……」於是我越來越擔心,「離開這棟樓並不是太困難的決定,卻恐怕再也找不到租金如此低廉的選擇。」 人類這種生物總是如此?往往有辦法找到各種藉口,說服自己繼續將就。 「其實,我明白。」 「將就」和「講究」兩個詞彙,不僅讀音聽來相近,觀念也只在一念之差。有些事情,可以將就;但有些事情,必須得講究。否則,這棟樓裡隔出如棺材般狹窄的十六個房間,遲早會成為住戶們真正的棺材。 曾經住在01和11號房的兩位房客,被分屍於頂樓加蓋鐵皮屋裡,兇手仍然逍遙法外。更令人介意的是,散落於各處或大或小的屍塊,全都包裹著厚厚一層的琥珀色蠟液。以及,裝載更多蠟液的神秘棺槨。 總覺得那股味道聞起來特別熟悉,「既腥臊又甜膩……」難道是春水爺生前老往身上猛噴的香水、混合屍臭?不對!很明顯的,兩股味道並不一樣。 我試圖尋找更多可能性,無奈至此為止,什麼都想不起來。 想到後來,又推導出另一種不可思議的論調。 「那些黏乎乎的玩意兒,該不會是活的吧?」 若這麼解釋,豈不是正好符合,某種電玩遊戲裡的謎樣生物──史萊姆?我大膽進一步想像,「蠟液包裹屍塊,其實是在進食?」 強烈懷疑...

第39章 疑人魔

  1 狂暴風神一聲不響的突然失蹤,而這件事情帶來的情緒,是困惑。 事實上,我清楚明白,「困惑得再多也於事無補。」於是想著,「無法掃除腦袋裡的困惑,至少能夠裝作不在意。」 「那傢伙是個成年人,愛上哪去便上哪去。」鄰居們對此的態度像在搪塞,而他們的表現其實一點都沒錯。只不過我很難像他們一樣灑脫,尤其考慮到狂暴風神失蹤前,是和我一起幹蠢事。 「或許……」我轉念又想,「他只是,做出了選擇?關於那個,自己遲早也得做出的選擇。」狂暴風神無疑是個瘋子,但他的歷練、膽識,均遠遠高出我許多。 「就因為是個瘋子,而能夠無所畏懼的幹出種種瘋狂行徑?」 「且因為行徑瘋狂,才累積出過人本領?」 惹麻煩對於狂暴風神,應該算得上是家常便飯,觀察過去經驗來判斷,他似乎總能憑著一股瘋勁而化險為夷。在租屋的這棟樓裡,幾乎人人都曉得,「那傢伙不僅是個遊手好閒的無賴,還在外面積欠不少債務。」 好笑的是,曾有一次錢莊派幾個小流氓來找他討債,反而全讓他給暴揍得屁滾尿流。導致後來那幾位倒楣的小流氓陷入兩難局面,由於他們實在太害怕又挨揍,索性自己湊錢掏腰包,私底下替他把那筆帳給結清。 此外大夥也曉得,狂暴風神向來隨心所欲。有時他會忽然消失一陣子,短則幾天、長達幾週,多半是去賺外快。對此,狂暴風神曾自嘲說:「總不可能一輩子到老都靠借錢度日,附近一帶的錢莊裡多半都保有我照片,並且標註,『當心此人!極度危險!』」 「那你究竟想怎麼辦?」 「動腦筋囉!」不必多想也知道,狂暴風神動的全是些歪腦筋。 依照慣例,過些日子又會看見他,若無其事的回來這棟樓。可能還會帶著幾箱啤酒、幾條菸。「嘿嘿嘿──」這種時候他的心情通常挺不錯。 「嘿嘿──」我只要厚著臉皮恭維他幾句吉祥話,便能蹭吃蹭喝。 慷慨算是狂暴風神極少數的優點之一。「嘿──」我苦笑幾聲後,忍不住嘆氣,「唉──」因為明白自己不應該再繼續自欺欺人。 「此時此刻的氛圍太壓抑,絕非平時那般輕鬆寫意。」 長期以來,狂暴風神被認定為瘋子,是因為他壓抑不住過度旺盛的正義感。「寧死都不肯退縮的傢伙,不可能在緊要關頭忽然抽身……」 等待令人心慌,很快的,我就按捺不住情緒。於是走向狂暴風神的05號房,門把一扭便開啟。嘎──「咦?」竟然沒上鎖。 「死紅毛呢?嘖!果然不在家。」 房間內的模樣和平時看上去差不多,破洞的枕頭、發黃的薄被、扔進菸灰缸裡的打火機、色情書刊……東西明明不多,看起來...

第40章 諭鬼子

  第40章  諭鬼子 1 我懷疑,出沒在頂樓加蓋鐵皮建內的琥珀色蠟液,可能是出自攀附在樓梯頂端的詭異植物。「類似存在於橡膠樹裏頭的汁液?」 但我無法理解,「為何植物汁液會像是擁有獨立意識般的分裂、聚合,甚至懂得採取戰術將我包圍?」更別說包覆屍體,並且吸收等情況。 「那玩意兒,簡直像妖怪……」 既然朝妖怪的方向懷疑,我便不得不向公司裡的羅老闆請教。「那個,請問……」雖然降妖除魔從來都不是他的志向,仍憑實力在圈子裡贏得「半仙」稱號。 「請問您聽說過史萊姆這種妖怪嗎?」大清早,我剛到公司就溜進他辦公室裡。 「史萊姆?」羅老闆歪著頭,隨口應付說:「沒有,老子連聽都沒聽過。」只見他意興闌珊的抽著菸,一會兒擺弄羅盤、過會兒擦拭起古董。 我不死心的又問:「會不會其實,『史萊姆』只是種民間俗稱呢?好比說,基於某個國家的語言,透過非正統途徑由民間翻譯,而產生的傳說?」 「就算真是這樣,充其量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妖怪,沒必要深入探究。」 「哎呀!不是啦,老闆您誤會了。是剛好發生在不久前,湊巧聽朋友說起。」我揣測羅老闆的性格貪得無厭,逮到機會就想卡油,於是將自己的處境改口謊稱為朋友的遭遇,更假裝只是無關緊要的閒談。 「我的那位朋友疑似碰到這種妖怪,令他感到不知所措……」 同時,我暗想,「最好先探探他的口風,再決定下一步棋該怎麼走。」 「老闆您不是常教導,咱們若有能力就得承擔更大責任,才不枉為精英。況且,助人為快樂之本。」 「喔?」羅老闆眉毛上挑、瞇起眼像在打量。「臭小子,真有這麼好心?嘿嘿嘿──」忽然他冷笑,嘴角朝斜上方抽動幾下,毫不客氣的朝我吐出濃煙。 「當然,肯定好心,這都是老闆您平時教得好。」 「要是真有把老子平時的話給聽進去。嘿嘿──」羅老闆繼續冷笑,嘲諷說:「只怕你這回不是好心,是不安好心。」 「不敢、不敢,天大的膽子都不敢。」 我注意到他墨鏡底下的眼神帶有股邪氣,瞇起眼打量的模樣細而長,簡直像是陰廟裡的狐仙像。要知道陰廟裡拜的從來都不是神仙,是妖。 「嘿嘿嘿嘿──嘿嘿嘿──」 「呃……」 見羅老闆笑得越邪,令我感到越害怕,只好畢恭畢敬的雙手貼緊褲縫、傻站在原地。「老闆,請問您的意思是?」我所認識的羅老闆,恐怕比狐妖更陰險,誰敢在他面前耍心機?簡直是自找苦吃! 「小子,算你走運。」豈料羅老闆忽然收斂邪笑,淡淡說:「看在老子今天心情好的份兒上,陪你聊聊也無妨。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