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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捶牆聲

 



根據店員小妹的敘述,當時蒼白男子被貨架上的泡麵吸引,只見他動也不動的盯著其中幾個牌子。無論店員小妹叫罵,或其他進門客人品頭論足,全都充耳不聞。

「這傢伙是怎麼搞的啊?」

「看起來不太對勁!」

「結完帳就快走吧,少惹為妙……」接連幾位進門的客人,只敢躲在背後說閒話。

他們或多或少都察覺店員小妹求助的眼神,卻只顧著採買自己需要的商品,然後急著結帳、趕著離開。即使他們沒說,也能從冷漠行為聽出其心聲,「閒事少管,能閃就閃。」

店員小妹相當感慨,「若能與對方交換立場,就算自己只是位弱女子,沒把握能涉險挺身,至少能夠撥打電話替店家求援。」

用想的很容易,也許剛才的幾位客人也曾經考慮過,但能否付諸實踐完全是另外一回事,光是怕麻煩就足以令人卻步。「搞不好是誤會一場……搞不好得配合做筆錄……」感到悲哀卻也莫可奈何,畢竟人本來就是種特別自私的生物。

終於,蒼白男子從貨架取下幾包泡麵,全是些耳熟能詳的老牌子,價格特別便宜的幾種。他的面部肌肉過度糾而結變得猙獰,眼神卻流露憂愁,獨自沉浸在難以形容的複雜情緒中。

蒼白男子猶豫許久,選定其中最普遍且最便宜的一種。「肚……子……餓……」他扭轉僵硬的脖子,望向店員小妹。

「直接拿去,就當我請客,你快走吧。」店員小妹寧可自掏腰包買單,只希望能讓對方盡早從眼前消失。

喀──喀──「不……夠……」

「那你想要多少?」

「不……夠……不……夠……不……夠……」蒼白男子勉強從喉嚨擠出「肚子餓」之外的第二句話,卻又開始反覆嚷嚷。

狀況引發店員小妹猜想,「或許這怪人能以較單純的字彙溝通?」這時候的她,已經完全沒打算再客氣:「少廢話!到底要多少?」

「更……多……」

「開什麼玩笑啊!」店員小妹怒罵,朝櫃檯重重一拍,啪!「少得寸進尺,要更多就拿錢來買,白痴。」

「錢……」

店員小妹一氣之下,直接打開收銀機,取出幾張鈔票。「看清楚!錢!」她指著鈔票繼續說:「要更多就拿錢來買,沒錢就滾。」

「錢……錢……錢……」

「去你的!神經病!」

「錢……錢……」蒼白男子拖著蹣跚步伐走向櫃台,從口袋抓出幾顆皺巴巴的紙團,全扔下。仔細一看,竟然是大面額鈔票。

「原來你有這麼多錢,早說嘛。」

店員小妹驚訝,但暗自鬆口氣,「有錢好辦事。」隨即吩咐說:「你在這裡等著,我去倉庫拿,裡面應該還有一些。」她搬出同樣牌子的庫存,總共兩箱。

見對方滿意,交易便成立。蒼白男子接過泡麵紙箱,頭也不回的急忙離開,幾顆揉成團的鈔票仍留在原處。

「喂!還沒找錢,等等──」店員小妹急喊,跟著追到店門口。蒼白男子沒有理會,拖著蹣跚步伐,消失在暗巷中。

那天起,每隔一段時間蒼白男子便會出現,有時隔幾個月、有時隔幾個星期。他只肯購買同樣牌子的泡麵,並留下好幾顆由鈔票揉成的紙團。儘管行為詭異,卻從來沒有少付錢,且金額遠超過售價。



站在店家立場,一旦經過幾次交易,便稱得上常客。似乎在蒼白男子被歸類成奧客以前,也曾經被形容為常客。

「人是怪了點,幸好只是怪了點。」看在業績的份上,起初店員小妹不僅願意配合,還帶著些許同情。

她猜想蒼白男子之所以性情古怪,可能是患有智能方面的障礙,只要不特別去刺激他,應該沒有攻擊性。重要的是他出手闊綽,留下的多餘金額,全部都能當成小費收進自己口袋。

「管他的,有錢好辦事!」

錢確實能讓很多不愉快迎刃而解,相安無事的狀況也持續了好一陣子。但凡事總有例外,尷尬狀況發生在去年底,蒼白男子偏好泡麵的廠商,疑似觸犯食品安全法規,被迫暫停供貨。

叮咚──當自動門隨著機械聲響起而開啟。剛見到蒼白男子進門,店員小妹暗叫不妙,最擔心的狀況終究還是發生。

「歡迎光臨,很高興為您服務。」

「肚……子……餓……」好歹互相配合了好一陣子,蒼白男子已經將揉成紙團的鈔票扔在櫃台。

「不好意思,你要的泡麵牌子目前缺貨,這次先買別的好嗎?」店員小妹試圖以理性解釋:「這個牌子不錯,很多客人推薦,或那個?」

「肚子……餓……肚子餓……」

「你得明白,不是我不賣給你。」她繼續解釋:「最近到了選舉期間,政府急著要做業績爭取選票,官員整天東抓西查的。說太多你也不懂,反正什麼商品都可能缺貨。」

「肚子餓……肚子餓……」蒼白男子毫不理會。

「又不是我的錯,你衝著我鬧幹嘛?」

店員小妹擔心尷尬舊事又重演,火氣湧上便先聲奪人,怒罵:「有本事去鬧政府、鬧廠商,不要只會欺負女生!」

喀──喀──蒼白男子喉嚨發出低鳴,渾身肌肉抽蓄,卻遲遲擠不出別的字彙應對。

喀──他仍愣在櫃檯前,固執的不肯離開。

「怎麼,有錢了不起?噁心的白痴!」不愧是凶巴巴的店員小妹,發飆起來可不是開玩笑的,我見識過太多次,完全明白有多麼恐怖。

「沒貨就是沒貨啦,以為我很閒嗎?誰要陪你瞎耗,噁心的怪人,叫你快滾!聽到了沒?滾!」

蒼白男子雖然無法以言語回應突發狀況,仍能明確感受到對方咄咄逼人的強烈怒意,嚇得掉頭倉皇逃跑。交易沒有成立,但留在櫃台的幾顆鈔票紙團,照舊被收進店員小妹的口袋。

「是他自己丟掉的,可不是我搶來的。」她難免因此良心不安,只好又找更多理由狡辯:「不然這樣好了,這筆錢當成是預付款,等泡麵恢復供貨,直接讓他拿走便是。」

「當然囉,如果是他自己堅持要付錢,我也不會拒絕。」

當蒼白男子再度上門時,食安風波已經過去兩個月。店員小妹早就準備好充足的庫存量,於是交易再度成立。

「奇怪?」望著蒼白男子離開的背影,她暗自納悶,「這怪人的體格看起來,明顯比之前消瘦許多?」不禁懷疑,「長期以來他該不會只靠吃泡麵維生?缺貨期間該不會什麼都沒吃?」

根據店員小妹有意無意的觀察,蒼白男子的健康狀況每況愈下,一直到了最近,已經削瘦到不成人形,活像一具乾屍。「真噁心……」見對方逐漸轉化為異常的恐怖樣貌,激起店員小妹心中抵抗情緒,厭惡感與日俱增,無倫留下再多小費都無法補償。

所謂的「人形蟑螂」,並不是指蒼白男子真的是隻蟑螂,而是說他的存在形同蟑螂。很多時候,一個人討厭另一個人,並不需要明確理由。就好像很多人討厭蟑螂,從來不需要解釋明確理由。



再回頭說起我自己,我對於蒼白男子雖然不至於感到噁心,但厭惡程度恐怕不會輸給店員小妹。

「混蛋!去你妹的!」我從來沒有這麼討厭過一個人。

最近每次經過03號房時,不管裡面是否有人,我都會隨手亂敲幾下門板,並且大聲警告說:「晚上別再亂捶牆壁,聽到了沒?」此舉純粹是宣洩情緒,對方有聽進去最好,否則也沒差,反正從來都沒得到過什麼回應。

總在對方沒有回嘴的情況下,任由我單方面辱罵,像是在威脅?像個惡霸?是啊!我就是這麼打算的,唯有等到蒼白男子屈服、肯罷手,我才能夠不用再戴耳塞睡覺。

除此之外,最近出現另一個問題讓我感到困擾,越來越來常在房間裡發現螞蟻。「真討厭!」明明早上出門前才擰死幾隻,晚上回家又發現幾隻,好像怎麼都殺不完。因此我決定忍耐幾天不碰菸酒,把騰出來的預算拿去買除蟲藥,免得被叮得渾身癢。

咚──咚──咚──

「該死,怎麼又在捶牆壁!你存心跟我過不去?」

到了深夜,我因為想省錢,接連幾天菸酒未沾而犯癮,情緒變得比往常更暴躁。被蒼白男子這麼一鬧,登時怒意高漲,「操!」氣得比平時更用力反捶牆壁。咚──「叫你安靜啦!」

捶牆聲頓時停止,但我煩燥得沒半分睡意,想抽菸解悶,無奈手邊連菸屁股都不剩。無聊之餘,索性把玩起打火機。啪嚓──啪嚓──啪嚓──「咦?」閃現即逝的火光,隱約照到幾隻螞蟻。啪嚓──

這種不曉得什麼品種的螞蟻,體型本來就不小,倒映在牆上的影子被拉長而顯得更巨大。

啪嚓──啪嚓──透過火光,我逮到幾隻螞蟻正往我的手臂爬,啪!隨即一掌拍死。

「可惡,難道我買錯除蟲藥?枉費自己幾天菸酒不沾……」我邊抱怨,邊叼支筆在嘴邊。假裝抽菸,假裝吞雲吐霧,直到睡著。

鈴鈴鈴──鈴鈴鈴──鬧鐘響起,我下意識的伸手按停。

迷濛間,依稀認得相似的指間觸感,「什麼鬼東西?」我嚇得急忙睜開眼,果然見到十幾隻螞蟻聚集在手邊。

「太囂張了吧?」我決定另外多買幾種除蟲藥,價格貴一點也無所謂,就是要牠們中毒身亡。「看誰比誰狠!識相就別再來打擾……」

接下來幾天,過得還算平淡。每到睡前,我戴上耳塞、口罩,噴灑除蟲藥。然後在心裡祈禱這棟樓的螞蟻盡速死絕,否則睡在充滿除蟲藥的密閉房間,自己遲早也會中毒。

至於工作,還是同樣一句話,「老樣子。」例如今天早上,我被羅老闆抓去訓話,逼得夾緊卵蛋、站得筆挺,但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被罵。這樣日子不算太操勞,只是很無聊。猜想就是因為日子過得太無聊,我才會去介意捶牆聲或螞蟻。

「或許再過一陣子,我也會像其他鄰居一樣,徹底習慣這棟樓的克難環境?或許當自己習慣以後,便不再需要耳塞或除蟲藥……」

「但,這樣下去真的好嗎?」彷彿思緒陷入一種難解的矛盾情緒,我一方面擔心自己被環境同化,而試圖抵抗;一方便又期盼自己能夠適應環境,而落得輕鬆。

想到後來,我不禁歎氣,「唉──」人各有命,順其自然吧。就好像01號房的平叔、03號房的蒼白男子,包括04、05號的房客……就好像他們一樣,順其自然而變得不太正常。



幾天後,深夜,我再次被捶牆聲給吵醒。

咚──咚──咚──

「又來了,是吧?沒完沒了……」

我當然立刻反捶牆壁並警告,周圍也如預期的回歸寧靜。等等,「咦?」我驚覺自己睡前戴在右邊的耳塞不見了,且渾身奇癢無比。撓到癢處,果然又摸到幾隻螞蟻,急忙揮掌驅趕。同時為了找回掉落的耳塞,我按下燈泡的電源開關。

正感到奇怪,「難道這些螞蟻對於除蟲藥已經產生抗藥性?適應力未免太強……」懸掛在半空的老舊燈泡,先閃爍幾下又滅掉,推測是因為線路氧化,通常得再等幾秒鐘才會正常亮起。

我心裡閃過一絲不安,「不會吧!」直到房間終於亮起,眼前所見豈止印證不安,狀況遠超出想像。

哪裡還有心思去找什麼耳塞,侵入房間的螞蟻數量多到可怕。跟據我了解,螞蟻的習性多半是集體行動,從數量看來,完全顛覆自己過去對於集體數量的認知。

「怎麼會這麼多啊?幾百隻,不!可能有幾千……」

無法判斷是除蟲藥的藥效消退,或繁殖過量的螞蟻產生抗藥性?更不曉得是從哪兒來的念頭,我懷疑螞蟻之所以圍攻自己,其實是想替死去的同伴報仇?畢竟自己看到螞蟻,向來都是殺無赦。

螞蟻真的有這麼聰明嗎?我不是生物學家,當然不懂,但在我的認知裡,螞蟻擁有強大的組織性、社會性,可能不輸給人類。

「別鬧了好不好,我明天還要上班。」

仔細打量這種螞蟻,體型比尋常見到的要大許多,目測長約二至三公分,身上有不明顯的靛藍色斑紋。

平時只見到其中幾隻,並不會多花心思觀察,但當如此龐大的數量聚在一起,足以讓人感到恐懼。聚萬蟻能食象,何況我只是個人?見牠們如同行軍列隊般的整齊劃一,頓時嚇得我心驚膽跳。

「區區螞蟻也敢跟人鬥,開什麼玩笑啊!」我怒罵壯膽,使勁跺腳,先踩死牠們大半再說。「非要鬥個你死我活?」依照牠們極端的報復心推測,若不徹底根除,自己難保不會出事。

循著螞蟻群列隊方向望去,不難發現是從底下門縫鑽進來。我繼續跺腳,並以腳掌掃開死去的螞蟻,硬生生清出條路,然後開啟門板,大步衝出去,再循走廊往源頭方向追尋。

走廊上,我才剛走沒兩步,便停下腳步。「嘖!搞什麼啊?」原來源頭就在隔壁的03號房,底下門縫鑽出螞蟻一隻接一隻,沿牆邊朝我住的02號房裡鑽。

看著螞蟻源源不絕的出現,無法想像03號房裡的數量究竟還有多少。心裡不禁擔心起來,「蒼白男子怎麼可能受得了?」

「喂!怪傢伙,你還好嗎?」我急忙朝門板叫喚。

直覺告訴我,裡面很可能已經出事情。

叩叩叩──叩叩──「都什麼時候了,還鬧小孩子脾氣?」我耐著性子等待,但門內沒有傳來回應,和往常一樣。

「隨便出點聲音啊……」我確信蒼白男子就待在裡面,因為幾分鐘前,我才剛被他製造的捶牆聲給吵醒。

深夜走廊幽暗寧靜,誰也不會注意到,貼牆行動的螞蟻群,正大舉攻占人類住所。除了我,因為牠們攻占的,是我的房間。

我很不喜歡這樣咄咄逼人,但考慮到螞蟻數量實在太多,必須得馬上解決。「別怪我不講道理,是你逼我的。」我決定硬闖,抬腿踹門以前,下意識的伸手握住門把並轉動。「咦?」喀!門竟然沒上鎖,輕而易舉就被打開。

見到房間內是片漆黑,隱約能看見有個人影,背靠牆面向外,癱坐在最深處。氣氛出奇詭異,令背脊發涼。

「呃……」

蒼白男子的視線肯定能見到我,卻沒表現出任何反應。沉默原來如此恐怖,特別在眼前什麼都看不清楚的時候。我沒有猶豫,摸到電燈開關,立刻按下,情況隨燈泡亮起而變得明朗。

「啊!啊──」我失聲怪叫,喉嚨緊迫刺痛,自己也被突然喊出的尖銳聲給嚇到。

鄰居們紛紛被吵醒,他們有的抱怨、有的怒罵、有的上前來湊熱鬧。「柏鋒,大半夜的,你瞎搞什麼名堂?」

「說不清楚,你們自己過來看。」我已經被嚇得腿軟。

「啊!啊!啊──」

無論誰看見03號房門內的景象,都是無比驚駭。



當這件事情終於宣告結束,我專程跑去巷子口的超商,告訴店員小妹。我站在她面前,想了又想,猶豫該從何解釋,後來只淡淡說:「蒼白男子以後不會再來買泡麵,你不用再擔心。」

「為什麼突然這麼說,難道他已經搬走?」店員小妹反問。

「反正他不會再來了,唉──」我心情沉重,轉身就要離開。

「爆炸頭,沒頭沒尾的,你到底什麼意思啊?」店員小妹攔住我,瞪大雙眼似乎相當困惑。

「他死了。」

「死了?」

「恐怕他早就已經死了,不是發生在幾天前,可能在幾個月前,或更早……」對於蒼白男子的結局,我總覺得有些感慨。

我回想起當時,自己在03號房門內見到的景象,不禁渾身打顫。實在太匪夷所思,狀況遠超出腦袋能夠理解的範圍。

「別說你困惑,我比你更困惑。」

要解釋發生在蒼白男子身上的狀況,得先從螞蟻說起。這種生物的生命力及繁殖能力頑強,擁有完善組織結構,且體制階級分明。在每個巢穴中,只有一隻蟻王和一隻蟻后,少數長翅膀的螞蟻好比貴族,平時不必工作,只在特定時期飛出巢外,尋找擴張領土及生育機會。絕大多數的螞蟻屬於工、兵階級,從出生到死亡都注定得辛勤工作。各司其職的運作模式與人類社會相似,各個巢穴宛若國家縮影。

至於螞蟻的巢穴環境,通常是地棲或樹棲,偶爾有例外,例如03號房門內的狀況。不僅罕見且非常詭異,就算生物學專家也很難解釋得清楚,何況當時在場的,全是如我這類,從小就不愛念書的傢伙。

當時的我太害怕,因為見到03號房內的螞蟻群數量太驚人,密密麻麻的幾乎覆蓋掉整個房間。牆角散落被咬到稀爛的紙箱、塑料包裝殘骸,蒼白男子以僵硬姿勢癱坐在最深處。

再次見到他本人的瞬間,我恍然大悟,「竟然是具死得透徹的屍體!」其皮膚蒼白乾癟、眼窩深陷,絲毫沒有腐化跡象,也沒有散發惡臭,顯然是具乾屍。屍體渾身爬滿螞蟻,來往穿梭其七竅,儼然又像個蟻窩。

不知該如何是好,我只得打電話向醫院尋求協助。當醫護人員趕來現場,見此慘狀,同樣也為了異常大量的螞蟻群感到困擾,不久連消防隊和警察都出現。

我陪他們折騰整夜,直到屍體終於被救護車載走,還跟著警察去派出所,配合筆錄交代事情經過。後來除蟲公司的人來噴灑殺蟲劑,將03號房徹底消毒完,才宣告結束。

此後的深夜,我沒再聽見捶牆聲,但仍舊失眠。「究竟他為什麼會搞成那副慘樣?」心裡總有些過意不去,想著若是自己能及早破門,說不定蒼白男子能獲救。

經歷幾日自尋煩惱,週末下班後我親自跑趟醫院,找到當時負責的醫生詢問詳細情形。

「大概是長期依賴泡麵為食,營養失調導致免疫力下降,各處器官衰竭是導致死亡的主因。」醫生認為蒼白男子死亡後,剩下沒吃完的泡麵吸引螞蟻群聚,進而在他硬化的屍體內築巢。還提到,「解剖屍體時,在顱腔內發現垂死的蟻后,其他體腔內的臟器全被啃食殆盡。」

簡單來說,「屍體狀況類似一盞燈籠,只剩皮膚包覆骨架。」

醫生的專業分析雖然有道理,卻無法說服我。若推論成立,蒼白男子已經死亡有段不算短的時間,畢竟要讓螞蟻築巢、繁衍,少說得耗上幾個月。但不久前我曾在走廊上碰見他,店員小妹也曾見過他。

「未免太荒唐?死人怎麼可能出門買泡麵?」

我反覆思量醫生的判斷,並結合店員小妹的敘述,私自整理出另外一套結論,「關鍵在於,這種體型較大的螞蟻絕不尋常。」

「也許是進化種、突變種等,甚至可能是近似螞蟻外觀的謎樣生物……」可惜被除蟲公司消滅殆盡,已無從考究。

店員小妹曾質疑蒼白男子可能不是人類,是由於他詭異的行為中透漏許多跡象,包括不尋常的肌肉牽動、喉嚨不時會發出低鳴聲,以及他完全不懂社會常識。

而當醫院解剖屍體後,發現體腔內幾乎被掏空。對此,我推測,「蒼白男子確實是人類,但與螞蟻之間可能存在過某種寄生關係。」更大膽推測,「早在我搬來這棟樓以前,他就已經被寄生。」當屍體解剖後,蟻后被發現藏在顱腔內,正巧能夠加強寄生論點。

腦袋逐步被侵蝕,導致記憶和智商錯亂,便能呼應蒼白男子在店員小妹敘述中的異常舉止。當時他受到泡麵吸引,可能是由於思維受到寄生物影響,例如狂犬病患者會對於水感到恐懼,目的是營造更適合寄生物繁衍的環境。

至於為何執著某個牌子的泡麵,可能源自於他本人腦內的殘留記憶。會住在這棟樓的傢伙,哪個不是窮光蛋?從小吃到大又特別便宜的老牌子泡麵,連我也很常買來吃。

「泡麵、罐頭吃太多,小心變成木乃伊。」坊間曾經流行這句玩笑話。泡麵中是否含有防腐劑?是否可能因此變成木乃伊?實在很難驗證,由於食品安全議題淪為政治操作道具,官商勾結等醜事並不罕見,他們隨時都可能配合情勢竄改結果。

不會腐化的軀體究竟是寄生物所期盼的結果,或只是巧合?誰也說不準,根據店員小妹的敘述,「蒼白男子總嚷著肚子餓,肚子餓……嚷著更多,更多……」

還有個問題,我始終無法想通。「深夜傳來的捶牆聲,究竟是蒼白男子僅存的意志力在求救,或在警告我有危險?」

「呃……」

想到這裡,我不禁渾身打顫。如果當時我沒發現自己被螞蟻包圍,搞不好下一個被寄生的受害者,就是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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