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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03號房客

 



事到如今,社會的是奉行資本主義,人們從出生到死亡都與金錢脫離不了關係。而最直截了當的賺錢途徑,是投入職場謀個職缺。

職場生態相當複雜,職缺不僅劃分階級,也有好壞之分。同樣都在工作,待遇卻存在天壤之別?是啊!好的職缺即使不必幹事都有豐厚俸祿,爛的職缺呢?「唉──」苦得像奴隸還賺不到什麼錢。

如我這類出生清貧卻懷抱夢想的年輕人,聽信流言而來到首都,傻呼呼的下場,想也知道慘不忍睹。為了生存只得低頭妥協,然而一但妥協便讓人看衰,很難再有機會抬頭挺胸。

「簡直像在自掘墳墓……」

在工作契約書上簽名,代表把自己給出賣。條約細項寫得清清楚楚,規範嚴格且沒有商量餘地,睡覺以外大部分時間屬於公司財產,任憑差遣、隨意使用。雖然政府官員總透過媒體宣導,「勞基法保障勞工基本權益。」我仍懷疑自己被剝削得體無完膚,法規終究是文字遊戲,字行間存在難以計數的漏洞。

「又沒有受虐傾向!成天到晚要忍受慣老闆頤指氣使,未免太悲哀?」諸如此類的怨言,我時常在心裡叼唸個沒完:「大不了辭職不幹,此處不留爺,自有留爺處……」

「嘖!最好是啦,爺個屁。」實際上我得考慮的因素太多,以致於根本不敢真正做出抵抗。

「也不想想自己是什麼貨色,想跳槽還得擔心沒人要。」

究竟是潛規則太穩固,或自己太懦弱?品德越低劣的公司,越喜歡聘用如我這類人,在職場裡沒什麼競爭優勢,輕易就被抓住把柄。自從成為上班族,我時常為此感到煩惱,更絕望。

長大以後的我們,究竟都把自己給活成什麼鳥樣子?我望向鏡子,端詳自己的模樣,其實和過去差不多,尤其不曾改變過的髮型──金黃色龐克爆炸頭。望著、望著,同時又感到陌生,鏡子裡那人望向我的眼神空洞,冷漠得像陌生人。

「柏鋒啊、柏鋒。」我朝鏡子裡的自己質問:「你這傢伙真的是為了追逐夢想,才專程跑來首都嗎?」

「夢想是什麼,能吃嗎?值得努力追逐嗎?我只知道從早到晚都要上班啦,不然就得挨餓。」

「總會放假吧?放假就有時間幹自己想幹的事情,追逐夢想?」

「少廢話!我今天就放假,只不過……」我對著鏡子自問自答,說沒幾句話就開始無聊。「廢話!又不是瘋子!」說到夢想,我提不起興致;說到肚子餓,倒是感觸很深。

今天是每週固定放假的日子,不必大清早趕去公司打卡,但或許是生理時鐘已經習慣,鬧鐘還沒響起我已經起床。我隨手把鬧鐘按停,翻過身子放縱自己繼續賴床。
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
半睡半醒間,我哼唱起自己寫的歌,並沒有察覺夢想已經被簡化,只剩幾句單調歌詞。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

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,夢想淪為興趣,興趣淪為消遣。即使和過去哼唱的是同樣一首歌,卻再也無力追逐夢想。放棄遠比堅持容易,於是很多人輕言放棄。那麼,我呢?我想,我也是。

象徵夢想的電吉他,仍裝在深色的皮製琴袋裡,斜靠在房間最裡側的牆壁,只不過表面多了些灰塵。

從我來到首都算起,其實只過去一個多月。



我躺在攤平的睡袋,翻來翻去,一直混到下午。趴著讀完半本懸疑小說,還抽了半包菸。很想繼續瞎混時間,僅止於想。

「賴在家裡很無聊,出門不小心就會花錢,真矛盾。」

咕嚕──咕嚕──我的肚子很餓、很餓,想必是因為早餐和午餐都沒吃。「至少得去買東西吃、買包菸抽……」我不情願的對自己說。至於該買什麼吃,延伸出另外一個傷腦筋的問題。

「早就過了早餐時間,也過了午餐時間,又還沒到晚餐時間,現在該吃下午茶嗎?」

「隨便啦!反正我又不挑食,能吃飽就行,有冷氣吹更棒。」

我懶散的爬起身子,並將睡袋捲成筒狀收納。拎起錢包要出門前,餘光瞥見牆邊有幾隻螞蟻,於是又蹲下身子,用拇指逐一擰死。等等──「咦?」隱約注意到,這些螞蟻的體型,好像比尋常要大許多。

「我身為人,餓得前胸貼後背,牠們身為螞蟻,倒顯得伙食不錯。「什麼爛世道啊,螞蟻都混得比人好?」

「唉!算了,管他的。」我轉念又想,「計較那麼多幹嘛呢,反正只是螞蟻,再大隻仍是螞蟻。」隨便拍個幾下,啪嘰!啪嘰!啪嘰──活的變成死的。再拿抹布擦個幾下,毀屍滅跡。

「別怪我心狠手辣啊!哈伊──」我還沒發完牢騷,忍不住打起哈欠,眼皮沉重酸澀。「這個房間是我租的,想進門得先問過我同意……哈伊──哈伊──」難以抑制的又接連打了好幾個哈欠。

話又說回來,自從我搬進這棟樓,總是睡不好。不只搞得黑眼圈像熊貓,脾氣也變得越來越差,這樣下去可不行,長期失眠會讓人發瘋。

引起失眠的可能原因有很多,工作壓力先不提,「奇怪!」最近好像常在房間裡發現螞蟻。「沒道理啊?」我明明很少在房間吃東西,而且考慮到衛生,幾乎不會留垃圾在房間裡。

「不對、不對,得怪罪那個傢伙。」我認為失眠的真正原因,是在深夜時段經常受到捶牆聲驚擾。

咚──咚──咚──聲響緩慢、穩定,聽得讓人渾身不爽。我強烈懷疑是住隔壁03號房的房客在搞鬼,但至今仍未見過他本人。

「該死的混蛋,就不要讓我逮到。」

說起03號房的房客,似乎是個行蹤神秘的傢伙。別說我才剛搬來一個多月,鄰居們也聲稱極少有誰見過,甚至沒人曉得該如何稱呼他。

「好像長得瘦瘦高高的,基本上不太理人,反正是個怪人……」他們支支吾吾,連03號房的房客是從什麼時候搬來都搞不清楚。

「難道就這樣算了?」我不服氣。

「我們是無所謂啦,反正他敲的是和你之間的那面牆,也只有你覺得吵。放心啦!過陣子就習慣了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起初我試著接受居們給的意見,選擇不計較,念在同住這棟樓,彼此都是天涯淪落人。互相尊重是基本道理,但沒道理要我一直忍耐吧?我才搬來一個多月,就已經失眠了一多月。

咚──咚──咚──

直到上個星期我終於忍不住,「得寸進尺?去你妹的!」深夜被捶牆聲吵醒,我氣得直接握拳反捶牆壁回敬。咚──咚──

「神經病!都幾點了?別吵啦!」

沒想到這一罵竟然奏效,周圍立刻恢復安靜。無奈動怒完想再次入眠卻沒這麼容易,擔心自己還得早起上班,煩悶情緒激增,心情變得複雜。「唉──」讓我心情更複雜的是,隔天深夜又傳來捶牆聲。

咚──咚──咚──

「混蛋!你找死?」

罵完又恢復安靜,但隔天還是照樣傳來捶牆聲。我再也忍不住,趁著火氣上湧打算直接跟他理論,直接去敲03號房的門板。

叩叩──叩叩叩──叩──奇怪的是,無論我在什麼時段敲門,從來都沒有得到回應。

直到吃了幾回閉門羹,我逐漸猶豫。「怪了!」隱約有些詭異預感,不曉得該如何解釋,「好像03號房裡,其實並沒有住人?」

仔細想想,我對於03號房客的印象,全是從鄰居們口中聽來的。自己都已經搬來一個多月,怎麼可能沒注意到他。況且鄰居們描述的內容太模糊,「瘦瘦高高、不太理人?」符合描述的傢伙滿街都是。

「就算真有其人,搞不好早就已經搬走?」我當然不是胡亂猜測,最近經過03號房時,我都刻意留心,甚至把耳朵貼在門板傾聽,但完全感受不到裡面有任何動靜。

「那麼,究竟誰在深夜裡捶牆壁?」我不願繼續往下想,總覺得狀況發展的方向不太尋常。

咕嚕──咕嚕──腦袋顧著胡思亂想,讓肚子變得餓。

「還是先想想要吃什麼吧!」



想來想去,我決定先找間速食店或咖啡廳。雖然他們賣的多半是些微波食品,價格還不怎麼便宜,考慮到我今天只打算吃一餐,稍微奢侈還不至於超出預算。況且我打算在店裡面占個座位,舒舒服服的吹冷氣,繼續閱讀還剩下半本的懸疑小說。

剛從房間出來,到了走廊,我謹慎的將門給鎖上。雖然裡面並沒有什麼貴重物品,但聽說附近一帶的治安很差,多一道手續便多一道保障,何樂而不為。

此時,我見到走廊稍遠處,有一位從沒見過的中年男子。「咦?」他捧著兩個紙箱,搖搖晃晃朝我的方向走來。

見他步伐半走半拖行,像跛腳。體態瘦成皮包骨,病懨懨的模樣好像身體很差。端詳他捧在上手的箱子,外包裝相當熟悉,是泡麵,市面上很常見,主打價格便宜的牌子。

「讓我來幫忙吧。」

我主動迎上前招呼,同時伸出手,示意要去托他的紙箱。他卻視而不見,搖搖晃晃的繼續走著。

不願接受幫助是無所謂,但他經過我身邊時竟然硬擠。「喂!」這棟樓的走廊相當窄,平時經過若與人錯肩,至少其中一人得側身才不至於撞上。「很痛啊!」狀況來得太突然,我根本來不及閃避,被他捧著的紙箱邊角給壓迫到肋骨。

「你搞什麼啊?走路小心點。」

我大聲抱怨,他卻充耳不聞,自顧自的繼續走著,看也沒看我一眼。「你耳聾啊!沒禮貌的……」我罵到一半便住口。彼此之間的距離很近,能清楚看見他的臉面,喉頭頓時湧上一陣噁心。

這傢伙是怎麼回事?骨架突出、沒半分肌肉、皮膚乾癟、膚色蒼白近似灰燼,眼窩深陷到幾乎看不見眼球。身上穿著的襯衫不僅髒,破爛到極致,搞得像從災難現場倖存。「搞什麼鬼?」他的模樣極其恐怖,簡直與恐怖電影中的殭屍無異。

「等等!站住!」

我不甘示弱,手指著他繼續嚷嚷:「你撞到人至少道歉啊!沒禮貌……」沒等我罵完,詭異的蒼白男子已經溜回房間,房號是03號。

我登時醒悟,「原來就是他,混蛋。」急忙追上去,使勁拍打才剛闔上的03號房門板,叩叩──叩叩──「開門啊,有種出來面對。」

「別裝死!操!」我越吼越大聲,越罵越難聽。

無奈是蒼白男子完全沒有回應,03號房的房門依舊緊閉著。「再裝啊……知道你在裡面啦……」就算要吵架,也得對方肯回嘴才有得吵。

「說句話啊?喂!喂!喂!」

「喂……有人……在家嗎?」

走廊上的氣氛陷入尷尬,要不是親眼看著他進門,我寧願相信這是間空房。「怪怪的,這傢伙真的不太對勁。」人真的有可能沉默到這種程度嗎?面對我如此激烈的叫罵,他卻沒表現出任何反應。

「剛才看見的,是人嗎?」我不禁打起冷顫,越想越害怕。

「該不會……」我站在狹長走廊,冷冷清清,望向整齊排列的門板,宛若置身義莊。那是古時候用來臨時安置無名屍的場所,許多民間恐怖傳說的源頭都能追溯到義莊。

這棟樓裡的房間格局窄長、密不通風,幾乎與棺材無異。蒼白男子帶給人的冰冷感覺,與死屍無異。

「呃……」

我不敢再囂張卻又不肯服輸,索性把音量壓得很低,悄聲罵:「半夜敢再出怪聲,有種你他媽的試看看。」

咕嚕──我嚥下口唾沫。罵是一定要罵的,為了替自己壯膽,然後尷尬的摸摸鼻子,下樓離開。沿途提醒自己別再亂想,免得破壞食慾。

「要去速食店還是咖啡廳呢?」我正要去享用今天唯一的一餐。



走過幾條街,我選了間裝潢簡約的非連鎖速食店,推開玻璃門,走進去。快要輪到我點餐時,心裡忽然感到猶豫,「只買份餐點就占半天位子,好像不太厚道?」

想想人家開店是為了賺錢,巴不得客人吃快點、盡早離開。但似乎是自己想太多,占位子耗時間的,可不是只有我。

我視線迅速掃過內用座位區,見幾位大嬸從賣場採購完,她們占張桌子,趴在上面睡覺;幾位學生翹掉補習班,他們占張桌子,圍在上面打牌;幾位老人無事可做,他們占張桌子,張開嘴巴發呆。

「呃……」

放眼望去全是些閒人,我雖然也很閒卻與他們有明顯區別,區別是他們已經把位子給占滿,害得我找不到空位。

「先生,請問要點餐了嗎?」店員催促。

「不用,謝謝。」我果斷掉頭,推開玻璃門,走出去。

既然自己打算找地方耗時間,這間店的內用座位區已經客滿,只得放棄,另尋他處。「唉──」偏偏今天特別倒楣,我從這間店走到那間店,又從那間店走到另外那間店,附近店家通通都客滿。

我來回在附近街道奔走,直到天色完全黑了。晚餐時段已經過去,店家陸續拉下鐵門宣告打烊,但我還沒吃東西,餓到胃酸都快要從嘴巴溢出。

「剩下最後一招,一招足以因應萬變,堪稱絕招。」

我無奈朝巷子口超商的方向走去,隨便安慰自己說:「反正我不挑食,反正是些冷凍食品,微波加熱以後吃起來都差不多。」

「至少超商裡面有位店員小妹,長得挺可愛的,還會陪我聊天。可惜她的脾氣不太好,常莫名其妙亂發飆……」我隔著條馬路,透過玻璃門便看見她,傻愣在櫃檯發呆。

叮咚──自動門打開。「幹嘛?」店員小妹以一雙冷默的死魚眼望向我,抿起嘴,連聲招呼都沒打。

「好歹我也是位客人,『歡迎光臨!』是你應該要說的台詞?」

「不要,今天沒心情。」

「這樣啊……」我今天已經夠倒楣,不願再自討沒趣。我識相的從冷藏貨架隨便挑個滷雞腿便當,走向櫃台,吩咐說:「幫我微波加熱,要熱一點,還要一包菸,謝謝。」

「你又要買菸?不賣!」

「拜託啦,拚經濟別放棄,嘿嘿嘿──」我模仿起政治人物瞇眼怪笑的愚蠢模樣,想逗她開心。

「笑屁啊!白痴,說不賣就不賣。」

「你老闆請到你這種員工未免太倒楣,好端端的業績擺在眼前都被你糟蹋。」我裝模作樣的掏出,湊過去提醒說:「你在上班。」

「管得著嗎?你又不是我老闆!」店員小妹翻白眼,不讓我接腔,搶著繼續說:「本姑娘今天心情不好,要抬槓找別人去。」

「咦?該不會你……」我故意瞪大雙眼,假裝驚訝瞎猜:「被壞壞的客人吃豆腐?」

「膽敢吃本姑娘豆腐?小心吃到屎!」店員小妹朝我比中指,氣到流下眼淚。

「對不起啦,不要生氣。」我承認自己很無聊,不但浪費整天寶貴假日時光,還捉弄店員小妹當有趣。

只是沒想到,竟然這麼嚴重。於是我默默的走向冰箱,誠心誠意回頭道歉說:「好啦、好啦,大不了請你喝啤酒?」

「我在上班,不能喝酒。」

「嗯,有道理。」我默默將剛取下的啤酒擺回去。

「誰叫那個怪人又來買泡麵?算了,不想說了。喂!你的便當微波好了,吃完就快走吧。」店員小妹收起眼淚,露出像是在看白痴的表情,不耐煩搖手說:「懶得跟你解釋,反正你也不會懂。」

「你什麼都不肯說,我哪會懂?」

我歪著頭接過便當,搞不清楚狀況。等等!「不會吧,這麼巧?」腦袋思索剛才聽她提到泡麵,隨即想起下午曾在走廊碰到的蒼白男子,當時那傢伙手上捧著的,正巧是泡麵。

為了驗證猜想,我試探性的反問:「你說的那個怪人,他是不是買走兩箱泡麵?」見店員小妹不可置信的愣住,我更加確信猜測,於是走向泡麵貨架,取下其中一包,追問:「應該是這個牌子?」

「爆炸頭,你是怎麼知道的?」

「當然是猜的,嘿嘿──」我的猜測並不是毫無根據,考慮到這間超商離自己租屋處很近,同一棟樓的鄰居們多半也是常客。

雖然一次買兩箱泡麵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,但在沒有搭配活動促銷的前提之下,還願意以零售價購買如此大量,倒是耐人尋味。

「衣服破破爛爛、面色蒼白、雙眼凹陷、瘦得像骷髏……」我大略描述。

「沒錯!就是他!」店員小妹頻頻點頭。

「他那副目中無人的態度,確實挺讓人討厭。」

見她聽得入神,我順勢敘述起走廊相遇時的經過,以及深夜傳來捶牆聲等詭異狀況。「咚咚咚、咚咚咚……」豈料我話說到一半,嘴巴就被店員小妹摀住。

「跟你住在同一棟樓的,全是些怪胎。」她竟然亂下結論。

「才沒這回事!」我急忙掙脫,並指向自己。

「你喔?」店員小妹瞇起眼,朝我上下打量,冷冷說:「你最不正常,特別像個白痴。噗嗤──」她自己忽然笑了起來。

「呃……」

嘲笑我的時候,她總是很愉快。



雖然當時店員小妹不肯承認,但我認為在她眼中最不正常的傢伙,肯定是住在03號房的蒼白男子。後來每當我提起與蒼白男子有關的話題,總令她特別反感,且不斷強調「噁心」兩個字。彷彿在她眼中,蒼白男子的存在就是為了向世人彰顯噁心。

「不只樣貌噁心、行為更噁心。」店員小妹咆哮。

「真的有這麼嚴重嗎?還是他其實騷擾過你……」我質疑。

「閉嘴!沒有理由,就是噁心。」她堅持。

被形容得這麼難聽,就算我與蒼白男子之間,早就為了捶牆壁的事情結怨,仍不禁替他感到悲哀。想到這裡,我不禁嘆氣,「唉──」更悲哀的其實是我,因為我就住在他隔壁房間。

「爆炸頭,你有沒有想過,搞不好蒼白男子不是人類?」某次店員小妹神經質的揣測。

「說什麼啊?」

「不信就算了,當我沒說。」

平時都是先由我不經大腦發言,讓店員小妹摸不著頭緒,難得這次立場反過來,竟然從她口中聽見如此大膽的假設。我轉念又想,「她既然說得出口,恐怕真有點道理。」想著、想著,我的思緒跟著大膽起來,皺起眉頭反問:「難道你認為,蒼白男子其實是……鬼?」

「不是。」店員小妹也皺起眉頭。

「咦?」

「你認為鬼需要自己出來買泡麵嗎?中元普渡才剛過,附近大樓拜拜的供品不是餅乾就是泡麵,份量夠吃到明年鬼門開。」店員小妹抿起嘴,眼神又像在看白痴。

「不然呢?明明是你自己先懷疑他不是人。」我不服氣。

「不是人不代表就是鬼,好嗎?我懷疑他可能是,人形蟑螂。某種披著人皮的未知生物……」

「呃……」

店員小妹提出的假設確實有點意思,多半是基於她的經驗。問題是,我並沒有參與到她的經驗,導致當時在我耳裡聽來,只覺得是過度敏感才引發的玩笑話。「哈哈哈哈,你比我更白痴。」

「哼!你找死?」她揚起拳頭,作勢要揍人。

「好啦、好啦。」我雖然不認同,卻也沒心思繼續抬槓。「不鬧你,時間有點晚了,明天還要上班,改天聊。」

「不相信就算了,反正你自己小心點。」

「遵命。」我暗笑,原來她也會替我擔心?嘿嘿──真開心。

離開超商後,回家路上我一直反覆思考「人形蟑螂」的推論,猜想或許店員小妹指的並不是真的蟑螂。有些女生總認為,只要噁心就是蟑螂,例如糾纏不清的男人。若這麼解釋,蒼白男子大概是店員小妹的眾多追求者之一,購買大量泡麵不過是種愚蠢的炫富行為?

而自從我上次在走廊撞見蒼白男子,一直都沒在見過他,不曉得是不是他刻意躲著我。深夜時段依舊時常傳來捶牆聲,我也已經有了新對策,戴耳塞。睡眠狀況確實改善許多,即使偶爾被吵醒,只要反捶牆壁再回罵幾句難聽話,就能換得整夜寧靜。

「別再胡鬧!煩不煩啊?」

我懷疑,蒼白男子可能患有自閉症之類的精神疾病。搞不好他是忌妒我常與店員小妹有說有笑,才耍小手段捶牆壁報復?真無聊!「提醒你幾句,別嫌我嘮叨。性格別這麼彆扭,女生不會喜歡啦。」

「如果你對她有意思,最好找時間好好跟她道歉。」

「因為你已經嚇到她了……」我像在對著牆壁自言自語,對方不僅沒有答腔,連搥牆聲也已經停止。

至於蒼白男子的行為多麼詭異,我不過才見過他一次,且彼此根本沒有互動,狀況其實是從店員小妹口中聽說。由於我通常只在下班後,才有空去巷子口超商找她閒聊,有一搭沒一搭的斷斷續續且沒頭沒尾,於是我又花不少時間整理,才逐漸明白大致狀況。



整件事情的開始,早在我來到首都以前,估計發生在至少兩年前。當時店員小妹也和現在一樣,固定在巷子口超商任職晚班。

某天午後,她如往常般的站在櫃檯等客人上門。

叮咚──鈴聲響起,自動門跟著開啟。進門的正是蒼白男子,見他搖搖晃晃拖著腳步走向櫃台。

「歡迎光臨,很高興為您服務。」店員小妹剛喊完公司規定的招呼話術,還搞不清楚對方來意,只得耐心望向對方。

但蒼白男子並沒有出聲,面無表情的站在櫃檯前,動也不動。

「咦?」店員小妹倒抽一口氣,從她第一眼見到這位客人,就打從心底感到抗拒。但她畢竟受過服務業正規訓練,再勉強也得掛起笑容,主動詢問:「請問,有什麼地方能幫上忙嗎?」

喀──忽然蒼白男子面部肌肉抽蓄,眼珠子上吊,扭曲得似乎相當痛苦。喀──喀──喉嚨先發出低沉共鳴聲,喀──逐漸轉化成能辨識的單字,「肚……子……」

「請問?」

「餓……」

「你想說的是肚子餓嗎?」店員小妹試圖猜測。

「肚……子……餓……」蒼白男子每次發出聲音,都像在忍受相當程度的痛楚,才勉強把話給吐出。他不斷重複同樣一句話,面部肌肉時而恢復、時而抽蓄。

「你肚子餓,是嗎?」明明只是句再平常不過的話,在店員小妹的耳裡聽來卻覺得陰森。尤其身為女人的靈敏直覺正提醒,從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,透露出貪婪、飢渴。

「肚……子……餓……」

「為什麼要專程跟我說肚子餓?你到底想幹嘛?」

當室內只有一對陌生男女共處,且男人身上散發出令人抗拒的氣息,女人當然會怕。

「肚……子……餓……」

「別過來,退後、退後一點。」

就算店員小妹平時總是凶巴巴的,碰上像蒼白男子這樣不可理喻的怪人,也只剩下害怕的份兒。不禁擔心,「他該不會是變態吧?」

無奈的是,即使懷疑對方接下來可能會做出下流舉動,甚至可能對自己施暴,造成更多難以形容的危險,但在狀況明確發生以前,所擔憂的一切,都不足以成為報警求救的理由。

接下來的幾分鐘之內,蒼白男子仍舊佇立在櫃檯前。他只是以緩慢又勉強的語調,不斷重覆同樣一句話,「肚……子……餓……肚……子……餓……」

「商品都在貨架上,請你自己去挑選。」

「肚……子……餓……」

「折扣或其他相關活動,請參考商品旁邊的標示。」店員小妹急得都快要哭了,仍不忘遵守公司規範的行銷話術。

「肚……子……餓……」蒼白男子完全不理會店員小妹的明示或暗示,好像只懂得說同一句話,像個白痴般的自顧自嚷嚷。

而店員小妹處在無法掌控的狀況下,只敢在心裡面大罵,「該死的變態!」狀況僵持不下,每分每秒都相當煎熬。

櫃台底下藏有一台市內電話,通常用來傳遞業務訊息,緊急情況當然也能用來求救。問題是,店員小妹若要使用這台電話,必須得先彎下腰,才能夠撥號碼。稍有空檔,就怕對方謀圖不軌,趁機攀越櫃檯。

「肚……子……餓……」

「說夠了沒?你說肚子餓,我聽到了啊!」店員小妹早在以前還是童工的時候,就已經在幹服務業,多年來什麼樣的怪人沒見識過?無論上門討飯的乞丐、怪力亂神的詐欺犯、存心猥褻的變態,卻沒有一次這麼害怕。完全摸不著頭緒,連對策也沒辦思考。

「肚……子……餓……」

如果蒼白男子只是個肚子餓的白痴,隨便給他幾顆過期飯糰打發就行,但真的有這麼簡單嗎?

「肚子……餓……肚子餓……」

也許是因為練習次數夠多,蒼白男子的發音變得越來越順暢,面部肌肉不再像剛才那麼猙獰。

「肚子餓、肚子餓……」再經過更多練習,語調竟然開始急促、暴躁。「肚子餓!肚子餓!肚子餓!」

「夠了!別再吵!」

店員小妹抑制不住情緒,淚水不爭氣的在眼眶打轉。狗急跳牆,人急跳樑,當精神狀況被逼到崩潰邊緣,反而能激起勇氣抵抗。「別耍白痴!」店員小妹怒罵一聲壯膽,拔腿跨過櫃台,奔向貨架,抓起便當,回頭急問:「吃這個好嗎?或者,麵包?」

蒼白男子陷入沉默,面部肌肉又開始抽蓄。喀──喉嚨又發出低沉共鳴聲。雖然沒有明確表示,似乎不太滿意。店員小妹當機立斷,轉向隔壁貨架,抄起泡麵,再問:「這個呢?便宜又好吃!」

喀──喀──蒼白男子拖著蹣跚步伐湊近,凝視泡麵貨架,像在觀察,或在考慮。「肚……子……餓……」

「你如果是真的肚子餓,就別挑三揀四。」店員小妹已經豁出去。

「肚子餓、肚子餓、肚子餓……」

「死變態!別太囂張!」店員小妹終於絕望,不再抵抗,任由兩行淚從面頰滑落。「你已經嚇到我了,到底還想怎樣?」

當店員小妹與蒼白男子之間的距離不到半步,透過近距離觀察,頓時又讓困惑凌駕恐懼。她忍不住懷疑,「他是人類嗎?」明明是個非常可笑的問題,卻完全笑不出來,因為她是真的這麼懷疑。

「披著人皮的未知生物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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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1 我早就明白租屋的這棟樓不太對勁,關於這點,大夥應該都明白。雖然說是明白,但程度僅止於嘴上敷衍的明白。 「其實,根本誰也不在意。」 或許因為大夥都很忙,即使是忙著遊手好閒,也不會有心思去在意居住環境裡潛藏的危險;又或許,僅僅是習慣成自然。「哎呀!」說來很糗,直到我真正對於租屋的那棟樓感到恐懼,已經是搬進來的第四年後。 最近,我時常回顧起剛來首都的那一陣子。「唉──」不禁歎氣,對於自己淪為籠民這件事情,我總感到有些自卑、難以啟齒。 「又不是犯傻!之所以會住在這種鳥地方,不過是權宜之計啦。只要讓我等到適合的機會,立刻搬得遠遠的……」我心裡面一直都是這麼想著。 豈料就這麼等著、等著,一直等到現在。 「一條蘿蔔一個坑,倘若注定住茅坑,又何必妄想金坑、銀坑?」 不得不承認,我對於籠民身分逐漸感到認同,認同到即使明白「認同」是件很可怕的事情,卻像在溫水裡煮青蛙,已經麻木得動彈不得。 2 回顧幾個月前的「蠟塊婆婆」事件,雖然自己並沒有親眼目睹兇案發生過程,但在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裡發現被支解的屍塊,也嚇得讓人夠嗆。 而最尷尬的是,即便如此,仍沒有成為說服自己搬家的理由。 房市、物價逐年攀升,唯獨薪水和從前差不多。「工作越努力,錢卻越來越不夠花……」於是我越來越擔心,「離開這棟樓並不是太困難的決定,卻恐怕再也找不到租金如此低廉的選擇。」 人類這種生物總是如此?往往有辦法找到各種藉口,說服自己繼續將就。 「其實,我明白。」 「將就」和「講究」兩個詞彙,不僅讀音聽來相近,觀念也只在一念之差。有些事情,可以將就;但有些事情,必須得講究。否則,這棟樓裡隔出如棺材般狹窄的十六個房間,遲早會成為住戶們真正的棺材。 曾經住在01和11號房的兩位房客,被分屍於頂樓加蓋鐵皮屋裡,兇手仍然逍遙法外。更令人介意的是,散落於各處或大或小的屍塊,全都包裹著厚厚一層的琥珀色蠟液。以及,裝載更多蠟液的神秘棺槨。 總覺得那股味道聞起來特別熟悉,「既腥臊又甜膩……」難道是春水爺生前老往身上猛噴的香水、混合屍臭?不對!很明顯的,兩股味道並不一樣。 我試圖尋找更多可能性,無奈至此為止,什麼都想不起來。 想到後來,又推導出另一種不可思議的論調。 「那些黏乎乎的玩意兒,該不會是活的吧?」 若這麼解釋,豈不是正好符合,某種電玩遊戲裡的謎樣生物──史萊姆?我大膽進一步想像,「蠟液包裹屍塊,其實是在進食?」 強烈懷疑...

第39章 疑人魔

  1 狂暴風神一聲不響的突然失蹤,而這件事情帶來的情緒,是困惑。 事實上,我清楚明白,「困惑得再多也於事無補。」於是想著,「無法掃除腦袋裡的困惑,至少能夠裝作不在意。」 「那傢伙是個成年人,愛上哪去便上哪去。」鄰居們對此的態度像在搪塞,而他們的表現其實一點都沒錯。只不過我很難像他們一樣灑脫,尤其考慮到狂暴風神失蹤前,是和我一起幹蠢事。 「或許……」我轉念又想,「他只是,做出了選擇?關於那個,自己遲早也得做出的選擇。」狂暴風神無疑是個瘋子,但他的歷練、膽識,均遠遠高出我許多。 「就因為是個瘋子,而能夠無所畏懼的幹出種種瘋狂行徑?」 「且因為行徑瘋狂,才累積出過人本領?」 惹麻煩對於狂暴風神,應該算得上是家常便飯,觀察過去經驗來判斷,他似乎總能憑著一股瘋勁而化險為夷。在租屋的這棟樓裡,幾乎人人都曉得,「那傢伙不僅是個遊手好閒的無賴,還在外面積欠不少債務。」 好笑的是,曾有一次錢莊派幾個小流氓來找他討債,反而全讓他給暴揍得屁滾尿流。導致後來那幾位倒楣的小流氓陷入兩難局面,由於他們實在太害怕又挨揍,索性自己湊錢掏腰包,私底下替他把那筆帳給結清。 此外大夥也曉得,狂暴風神向來隨心所欲。有時他會忽然消失一陣子,短則幾天、長達幾週,多半是去賺外快。對此,狂暴風神曾自嘲說:「總不可能一輩子到老都靠借錢度日,附近一帶的錢莊裡多半都保有我照片,並且標註,『當心此人!極度危險!』」 「那你究竟想怎麼辦?」 「動腦筋囉!」不必多想也知道,狂暴風神動的全是些歪腦筋。 依照慣例,過些日子又會看見他,若無其事的回來這棟樓。可能還會帶著幾箱啤酒、幾條菸。「嘿嘿嘿──」這種時候他的心情通常挺不錯。 「嘿嘿──」我只要厚著臉皮恭維他幾句吉祥話,便能蹭吃蹭喝。 慷慨算是狂暴風神極少數的優點之一。「嘿──」我苦笑幾聲後,忍不住嘆氣,「唉──」因為明白自己不應該再繼續自欺欺人。 「此時此刻的氛圍太壓抑,絕非平時那般輕鬆寫意。」 長期以來,狂暴風神被認定為瘋子,是因為他壓抑不住過度旺盛的正義感。「寧死都不肯退縮的傢伙,不可能在緊要關頭忽然抽身……」 等待令人心慌,很快的,我就按捺不住情緒。於是走向狂暴風神的05號房,門把一扭便開啟。嘎──「咦?」竟然沒上鎖。 「死紅毛呢?嘖!果然不在家。」 房間內的模樣和平時看上去差不多,破洞的枕頭、發黃的薄被、扔進菸灰缸裡的打火機、色情書刊……東西明明不多,看起來...

第40章 諭鬼子

  第40章  諭鬼子 1 我懷疑,出沒在頂樓加蓋鐵皮建內的琥珀色蠟液,可能是出自攀附在樓梯頂端的詭異植物。「類似存在於橡膠樹裏頭的汁液?」 但我無法理解,「為何植物汁液會像是擁有獨立意識般的分裂、聚合,甚至懂得採取戰術將我包圍?」更別說包覆屍體,並且吸收等情況。 「那玩意兒,簡直像妖怪……」 既然朝妖怪的方向懷疑,我便不得不向公司裡的羅老闆請教。「那個,請問……」雖然降妖除魔從來都不是他的志向,仍憑實力在圈子裡贏得「半仙」稱號。 「請問您聽說過史萊姆這種妖怪嗎?」大清早,我剛到公司就溜進他辦公室裡。 「史萊姆?」羅老闆歪著頭,隨口應付說:「沒有,老子連聽都沒聽過。」只見他意興闌珊的抽著菸,一會兒擺弄羅盤、過會兒擦拭起古董。 我不死心的又問:「會不會其實,『史萊姆』只是種民間俗稱呢?好比說,基於某個國家的語言,透過非正統途徑由民間翻譯,而產生的傳說?」 「就算真是這樣,充其量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妖怪,沒必要深入探究。」 「哎呀!不是啦,老闆您誤會了。是剛好發生在不久前,湊巧聽朋友說起。」我揣測羅老闆的性格貪得無厭,逮到機會就想卡油,於是將自己的處境改口謊稱為朋友的遭遇,更假裝只是無關緊要的閒談。 「我的那位朋友疑似碰到這種妖怪,令他感到不知所措……」 同時,我暗想,「最好先探探他的口風,再決定下一步棋該怎麼走。」 「老闆您不是常教導,咱們若有能力就得承擔更大責任,才不枉為精英。況且,助人為快樂之本。」 「喔?」羅老闆眉毛上挑、瞇起眼像在打量。「臭小子,真有這麼好心?嘿嘿嘿──」忽然他冷笑,嘴角朝斜上方抽動幾下,毫不客氣的朝我吐出濃煙。 「當然,肯定好心,這都是老闆您平時教得好。」 「要是真有把老子平時的話給聽進去。嘿嘿──」羅老闆繼續冷笑,嘲諷說:「只怕你這回不是好心,是不安好心。」 「不敢、不敢,天大的膽子都不敢。」 我注意到他墨鏡底下的眼神帶有股邪氣,瞇起眼打量的模樣細而長,簡直像是陰廟裡的狐仙像。要知道陰廟裡拜的從來都不是神仙,是妖。 「嘿嘿嘿嘿──嘿嘿嘿──」 「呃……」 見羅老闆笑得越邪,令我感到越害怕,只好畢恭畢敬的雙手貼緊褲縫、傻站在原地。「老闆,請問您的意思是?」我所認識的羅老闆,恐怕比狐妖更陰險,誰敢在他面前耍心機?簡直是自找苦吃! 「小子,算你走運。」豈料羅老闆忽然收斂邪笑,淡淡說:「看在老子今天心情好的份兒上,陪你聊聊也無妨。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