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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似曾相識

 



我曾經以為,「身為一位上班族,工作便是朝九晚五。」直到成為上班族,我才明白曾經的自己太天真。

道理其實不難想通,「人家付你薪水,哪可能讓你這麼好過?」早上八點前得進公司打卡上班 ,這部分倒是沒什麼問題。問題出在下班時間,表定是晚上六點,卻極少能夠準時離開公司。畢竟,這地方是座鬼島,無償加班是常態。

成年後的世界很複雜,凡事都得區分成名義上與實際上,前者用於對外宣稱。好比說,在羅老闆經營的公司裡,名義上我擔任的職務是「美術編輯暨業務顧問」,頭銜聽起來好像很專業,實際上美術及業務項目,通常都與我無關。

或許會好奇,我究竟在公司裡幹嘛?我認為自己幹的是雜務,細項內容微不足道,舉凡端茶、買便當、跑腿、清潔、修繕……基本上有誰叫我幹嘛,我就得幹嘛。傭人或奴隸?別說得這麼難聽,我將狀況理解為踏踏實實從基層幹起。

除了我,這間公司裡還有另外兩位員工,我分別稱呼他們叫陳哥和呂姊。與我不同的是,陳哥負責外務、呂姊包辦內勤。他們幹的全是正經業務,因為羅老闆認可他們的能力是貨真價實。

「少說廢話,多做事,誰叫你在公司裡最菜。」

「知道了,謝謝指教。」我抿起嘴,微微皺眉。

由於羅老闆不常待在公司,負責管事的其實是老闆娘。她是個肥婆,目測體重超過一百五十公斤。她就住在公司上面的閣樓,幾乎足不出戶,性格屬於好吃懶做又特別霸道的類型。

從我開始這份工作以來,大部分時間都得待在閣樓,任由老闆娘差遣。導致有段日子,我心裡面很常懷疑,「羅老闆聘用我的理由,其實是為了服侍這位死肥婆?」

「柏鋒啊!少在那邊唧唧歪歪……」

「呃……」

不曉得是老闆娘的直覺太敏銳,或是她真有什麼特殊本領,每當我在心裡面咒罵,總會在第一時間內被她發現。

「乖乖做事,老娘會看情況幫你說好話。」她總是敷衍。

「遵命!」我的心情時常陷入難以言喻的膠著狀態,明明想罵又不敢罵,連思想都無法自由宣洩,乾脆放空、裝白痴。

值得一提的是,老闆娘住的地方雖然在閣樓,卻不同於灰姑娘故事中的那般晦暗,恰恰相反!奢華得令人聯想起歐洲皇室。牆面板材採用大理石,掛著幾幅印象派名畫、水晶吊燈,大床壟罩絲質床幔,還設有座按摩浴池……

打個比方,「這座懸在半空的小小莊園內,老闆娘是凶巴巴的女伯爵,而我是倒楣的農奴。」

反正老闆娘叫我幹嘛,我就得幹嘛,乖乖的不得了。例如今天上午,我不情願的在門外架鋁梯,爬上屋簷去拔雜草,因為她說會引響風水。過程不僅麻煩,還有點危險。胡搞瞎搞弄了大半天才結束,渾身沾滿汙泥的模樣更狼狽。

事後老闆娘見狀,又以敷衍的口氣勉勵說:「幹得不錯,保持下去。說不定將來有天,羅半仙會收你做入室弟子。」

「請問,弟子與員工不同嗎?」

「當然不同,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。」老闆娘毫無形象的在我面前挖起鼻屎,讓她的承諾聽來像在放屁。又見她臉色忽然一沉,冷冷罵:「喂!心裡想什麼啊?臭小子!」

「想著如何加倍努力!為了爭取從員工晉升成弟子!」我嚇得急忙陪笑裝白痴,「認真努力!奮鬥!啊噠!」猜想她又察覺我在心裡偷罵她是死肥婆。

「再給你一次機會,老娘現在肩膀不太舒服,你打算怎麼辦?」老闆娘頤指氣使。

「請讓小小農奴使出渾身解數,替女伯爵舒筋活絡。」我見招拆招。

「什麼女伯爵?」

「意思是說,您像貴族般的氣質高雅。」我不小心說溜嘴,只得繼續瞎掰。嘖!不愧是撈偏門公司裡的老闆娘,疑心病真重。

至於常聽她提起什麼入室弟子,我對於招搖撞騙的風水法術完全沒興趣,但對於成功確實很渴望。不禁暗想,「若真能成為入室弟子,便能繼承龐大人脈,無疑是通往成功捷徑。」



曾聽老一輩的說過,「每個人在一生之中,總會碰上幾次足以翻身強運,可惜只有極少數人懂得把握,多數人到老都活得庸庸碌碌。」

或許因為,強運來得太突然且停留的太短暫,導致多數人傻呼呼的任由機會擦肩而過。反問我自己,何嘗不也是如此?曾經年少無知,把運氣都浪費在無關緊要的小事情。幸好我察覺得早,眼下自己還算年輕,推測錯過的機會還不算太多。

說也奇怪,從我碰上羅老闆的那刻起,心裡就一直有種奇怪的預感,「似曾相識?好像全是注定……」於是我告訴自己,就算待在旁門左道的無名公司打雜、讓人當奴隸使喚,都必須熬下去,遲早讓我等到翻身機會。

熬著、熬著──轉眼五年過去。

我已經不是從前懵懂無知的社會新鮮人,而羅老闆也不是當年專搞撈偏門、洗錢的奸商。他把名聲經營的相當出色,偶爾在電視台命理節目擔任客座嘉賓、有時在大學玄學科系擔任客座教授、連鎖賣場裡能找到由他代言的開運商品。唯一不變的是,業界仍稱他叫羅半仙。

最近關於中部某個靠海邊的小鎮,有條被炒到火熱的話題,「蘊含悠久歷史的展覽館,即將整合附近傳統市集,轉型為藝文推廣特區。」

整個企劃是由羅老闆主導,聯手其他幾位老闆共同謀略,不惜砸重金買斷電視台的黃金時段宣傳、促使各大媒體爭相報導。名義上肩負龐大的社會責任,「藉由觀光帶來商機,將本土藝文產業推廣至國際。」實際上背地流通難以計數的龐大金融,政商名流都搶著要來分杯羹。

誰都猜不透羅老闆在事業上的布局,與他合作的夥伴更是些狠角色。其中最有名的幾位,包括炒房地產起家的薛總、黑白兩道通吃的吳董、神秘富商王肥。

話又說回來,我最近工作壓力很大,得處理羅老闆親自交代的工作。「嘿嘿──」我可不是白混,比起五年前的自己,現在幹的多半是些正經業務。無奈仍得撥空去老闆娘的閣樓,供她使喚。

「公司明明負擔得起,幹嘛不肯多聘幾位員工?」我的提議合情合理,隨便聘用懵懵懂懂社會新鮮人來打雜,我便能落得輕鬆,更能將心思集中在所謂的正經業務,是雙贏。

「放屁!」偏偏羅老闆對於我的提議嗤之以鼻,不耐煩的反駁說:「你以為誰都可以上閣樓去服侍老闆娘?以前你看過陳哥或呂姊上去?沒有嘛!因為這份殊榮非你莫屬……」

「原來如此,多謝老闆開導,必定珍惜這份殊榮。」我嘴上說得好聽,又開始放空、裝白痴。

鳥事情多到害我每天加班到深夜、放假不敢鬆懈,連啤酒都快要沒時間喝。其實我早就已經考慮要換工作,整整五年的犧牲,讓年輕歲月也走到尾聲,苦等的強運卻仍未出現。「唉──」至於自己遲遲沒有離開的原因,是念在過陣子羅老闆將會回歸久違的風水法師身分,出席藝文特區開幕剪綵,這是我私自認定的最後停損點。

乍聽之下,整件事情好像與我無關,仔細想想可沒這麼簡單。「嘿嘿嘿──」我把它理解成,羅老闆將要兌現當年的承諾,「跟著老子好好幹,將來必定吃香喝辣。」藝文特區一旦成立,必然釋出大量職缺,依照我對於公司的貢獻,隨便都能撿個肥缺。

眼見翻身機會終於要到來,管他日子再難熬,都必須得強逼自己咬緊牙關。「似曾相識?沒錯……」隱約能看見成功的光芒照到腳邊,彷彿在提醒,苦日子快要結束,千外別在緊要關頭退縮。

「小子,幹得不錯,早點回去休息吧。」羅老闆輕拍我的肩膀,塞兩張大面額鈔票到我手上,輕聲說:「自己去買點好吃的。」

「多謝老闆賞賜!」我畢恭畢敬的收下鈔票。

難得這天工作特別順利,傍晚時我已經完成大部分行程,只差上閣樓把按摩浴池刷乾淨,就能夠開心下班。

為了增加工作效率,我抓緊沖洗器握柄,把水壓調整到最強。唰!水刀掃過的地方,馬上變得清潔溜溜。

正當我恍神,為了該如何揮霍獎金而發愁,忽然聽見老闆娘從沙發叫喚:「臭小子,過來。」

「是。」我放下沖洗器,回頭望向她。很想裝作沒聽見,更想在心中大罵死肥婆,但終究只能忍耐。

「明天晚上有個飯局,老闆說要帶你去。」老闆娘瞇起眼打量,像在掃描我的心思。

「咦?」我不敢鬆懈,怕洩漏半分怨氣,微笑著等待她繼續吩咐。

「薛總招待的,搞房地產的傢伙你知道吧?對你來說是個機會,好好把握。」她不帶情緒的淡淡說。

「必定積極把握!多謝老闆娘提點!」

我激動得眼眶發熱,這正是我朝思暮想的機會。終於要開始轉運,不只拿到工作獎金,老闆還指名要帶我出席飯局,對象竟然是房產業中有名的吸血成交王。



由薛總發起的飯局,安排在深夜。我隨著羅老闆夫婦乘上一輛計程車,前往市中心的會員制酒店。

前腳剛下車,我便忍不住驚呼:「哇賽!好氣派的大樓……」諸如此類的超級摩天大樓,即使在首都也不過才幾棟,過去我只曾在遠處觀望,從未想過自己這輩子有機會能前往。

「現在就吃驚,還嫌太早呢。」羅老闆湊到我耳邊笑說。

「多謝老闆照顧,必定全力以赴。」這句話從我口中說出來的次數多得難以計算,但直到今天才是真正發自肺腑。

「老子帶你來開眼界,要玩得開心啊,嘿嘿嘿嘿──」羅老闆笑得很賊,同時勾搭我的肩膀,湊到耳邊悄聲說:「還有餘興節目喔。」

「真的嗎……嘿嘿嘿──」我常聽聞有錢人的私生活荒唐、糜爛,此刻看見羅老闆笑得淫邪,忍不住想歪。

酒店大門前站著一位女侍者,穿著粉色旗袍,面貌像模特兒般的非常漂亮。她見到我們走近,隨即恭敬的朝我們鞠躬,招呼說:「歡迎羅大師等三位蒞臨,這邊請。」

「好、好、好,帶路吧。」羅老闆從容應答。

我的目光被眼前這位女侍者吸引,推測年紀應該比我大幾歲,正值充滿誘惑的輕熟階段。旗袍更顯出身材保養得宜,尤其胸部若隱若現,簡直要讓人噴鼻血。這時我才注意到,她的識別牌掛階襄理。

「呃……」

忽然女襄理朝我微笑,不曉得是不是察覺我一直在偷看。我尷尬的低下頭,擔心眼神與她對焦。等等──咦?她朝我微笑時的模樣,好像不是第一次看見?好像我認識她,但想不起來她是誰?

狀況不容許我多想,未曾停過的腳步,已經隨著女襄理帶領,走進酒店大門,經過大廳,抵達裡側員工專用電梯。只見女襄理取出磁卡,刷過感應器,電梯隨即啟動。亮起的螢幕並沒有顯示任何資訊,單從搭乘時間判斷,應該位於很高的樓層。

電梯門打開時,眼前烏漆墨黑,什麼也看不見。女襄理朝前方打亮一支手電筒,柔聲吩咐:「請三位貴賓留心腳步。」

咕嚕──我嚥下唾沫,感到渾身不舒服,好像從踏進酒店的那刻起,就隱約有種不對勁的預感。雙腳不聽使喚躊躇在原地,暗自琢磨,「為什麼不開燈?搞得這麼神秘?」

羅老闆經過我身旁時,朝我背上輕推一把,但什麼話都沒說。他走在前方,表現得輕鬆自在。老闆娘回頭冷冷瞪我一眼,催促我加快腳步跟上,低聲罵:「大驚小怪,在外面別丟臉。」

「是。」

我急忙加快腳步跟上前,與老闆娘並肩時,又聽她低聲抱怨個沒完:「整天嚷著要人提拔,現在機會來了,自己卻表現得窩囊。廢物就是廢物,爛泥扶不上牆……」

「知道錯了,請再給一次機會。」我沒想到會闖禍,嚇得連聲音都打顫。

「別自己把機會給搞砸。」老闆娘又瞪我一眼。

「行了、行了,沒這麼嚴重啦。」羅老闆忙打圓場。

我內心焦慮得很,不全是因為自己闖禍,而是這棟大樓裡的氣氛太詭異。視力逐漸適應黑暗,從周圍輪廓能辨別出,我們正走在寬敞的宴會廳裡,粗大的梁柱刻有龍鳳等傳統吉祥物。視線循著手電筒燈光掃過,嵌在牆內的水族箱,養著幾條名貴的血紅龍魚。

直到我們穿過宴會廳底部的小門,轉入與廚房相通的迴廊時,照明依舊昏暗。從送餐窗口透出的微光望去,我注意到廚房裡面有位廚師打扮的老頭,正以冷冰冰雙眼的死盯著我瞧。

「呃……」

我不自覺的又停下腳步,與那位廚師對望。

「臭小子,你有完沒玩啊?」老闆娘使勁捏了我一把。

「抱歉。」我急忙抬起腳步,但這次不只聲音,連肩膀都在顫抖。

「正式向三位貴賓介紹,裡面這位是何師傅。」幸好女襄理及時出聲替我解圍,解釋說:「他通過特級廚藝檢定、曾擔任國宴顧問。是與薛總合作多年的特約廚師,今夜宴席正是由他掌廚。」

「喔。」老闆娘表現得似乎不太滿意。

「咱們今晚有口福,嘿嘿──」羅老闆輕拍老闆娘的肩膀安撫,同時幫腔解圍,刻意操起戲謔口吻:「老薛這人挑嘴,能滿足他胃口的師傅不多,姓何的是其中之一。」

我咬緊下唇強制鎮定,勉強提振精神接腔:「明白了,多謝老闆指教。」暗罵自己窩囊,好不容易才等到機會能認識大人物,人都還沒見到,自己把臉先丟盡。

「好說、好說。」羅老闆滿意的朝我點頭。

走到迴廊盡頭處,女襄理停下腳步,吩咐:「請三位貴賓稍待片刻。」她逕自提起手電筒朝原路方向走去,苗條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
等待十餘分鐘後,仍不見女襄理回來,周圍不見光源,實在讓人摸不著頭緒。

「不是說要來吃飯嗎?玩什麼花招啊!」老闆娘冷冷抱怨。

「咱們耐心點,就看他玩什麼花招。」羅老闆仍是一派輕鬆。

我取出手機,調整為手電筒模式,做為簡易照明。沿牆壁摸到一扇緊閉的鐵門,門框上方指示逃生路線的燈箱並未通電,但能看出鐵門後方就是緊急情況使用的逃生梯。

「不曉得在幾樓,無法想像樓梯有多長……」

接著又摸到沿牆邊擺放的幾個瓦罐,封口處飄散出疑似腐敗的血腥臭味。「咦?」

羅老闆示意要我馬上關掉手機燈源,我依言照辦。這時他已經收起從容態度,冷冷罵:「老薛玩這手,未免太陰險。」

「臭小子,你離門遠一點。」老闆娘不曉得什麼時候湊到我身旁,忽然抓住我的肩膀。

「是。」我打從開始就搞不清楚狀況,這時候見他們面無表情的詭異模樣,猜想狀況可能比想像中更糟糕。

「逃生梯被下過咒,進去就完蛋,跑斷腿都出不去。」

「咦?」

我腦袋轉得飛快,為什麼下咒?無非是怕我們逃跑,想把我們困住。但為什麼要把我們困住?薛總和羅老闆應該沒什麼過節……

嘎──光線從稍遠處的縫隙透出,越來越寬,竟然是暗門。

「三位貴賓,請進。」聲音聽來輕柔悅耳,替我們帶路的女襄理已經回來。正確來說,剛才她並沒有走遠,只是躲藏在暗門內。

進門後尷尬氣氛頓時煙消雲散,薛總忙著為臨時起意的玩笑道歉,而羅老闆夫婦只是微笑攤手,表現得並不介意,他們誰也沒有提起逃生梯被下咒的事情。

但他們真的只是在開玩笑嗎?若只是個玩笑,沒必要下咒。況且薛總清楚羅老闆本業是風水法師,想困住他絕不該使用咒術,擺明是在關公面前耍大刀,輕易就會被看破手腳。再考慮羅老闆剛才的態度忽轉嚴肅,恐怕才是掩藏在臉皮底下的真實情緒。

或許這就是商場中的爾虞我詐,著實讓我上了一課,面對他們那種等級的大人物,必須時時刻刻繃緊神經提防。



包廂內,我被安排坐在薛總和羅老闆之間,與老闆娘對坐。

幾分鐘前的詭異玩笑已經成為過去,轉眼便不值得一提。薛總和羅老闆改口聊起無關緊要的新聞時事,處變不驚的風範不愧是老江湖,相較之下老闆娘氣度顯得狹窄,她仍板著張臭臉。

我只顧著在一旁悄悄觀察,萬分沒想到現場話題一轉再轉,竟然轉到我身上。薛總朝我大腿重重一拍,笑說:「柏鋒啊,你這小子,跟在羅半仙身邊混得不錯嘛。」

「薛總,您太客氣了。」

我受寵若驚,想不到大名鼎鼎的薛總竟然能叫出我的名字,隨即又客套說:「能與能您同桌,真的非常榮幸。」

「你能這麼想,很好。嘿嘿──」薛總怪笑起來。

按理說,我該繼續客套幾句話應酬,但薛總臉上的笑容實在太詭異,完全猜不透。類似這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並不稀奇,商場上談生意隨處可見,而他竟然能給人一種趨近恐怖的壓力。

推測這股壓力很可能來自於薛總的相貌,蒼白無半分血色,表情牽動臉皮而翻起層層皺摺,鬆垮到幾乎快要與肌肉分離,就好像披著一張原本不屬於他的臉皮。我只敢以眼角餘光悄悄打量他,身上穿著款式精美的深色西裝,繫黃色領帶……「咦?」似乎牽動起我腦海深處某塊記憶碎片,可惜一時之間想不起來。

我只曉得他在道上有個恐怖稱號──吸血成交王,過去僅止於耳聞,實際見到本人應該是第一次才對。

「千萬別小瞧他這副病懨懨的模樣,嘿嘿──」羅老闆不經意發出冷笑聲,將我的思緒拉回現實,只聽他以氣聲在我耳邊悄悄說:「姓薛的不是人,是隻貨真價實的吸血鬼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能夠理解羅老闆一貫的獨特幽默,或許只是在報復他們之間的無聊玩笑,偏偏這場飯局氣氛過於壓抑,逼得我快要喘不過氣。

「柏鋒,別太緊張,羅半仙逗你的啦。」薛總搭上我的肩膀,與我靠得很近,打趣般的追問:「你自己說說,我到底哪裡像吸血鬼?」

「您相貌氣宇軒昂,若生於古代,肯定成為歷史課本中的英雄豪傑。」我強忍住恐懼,隨口胡謅亂掰:「生於現代,便如魚得水般的縱橫商場,富甲一方。」我哪敢把實話說出口?他其實長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,要說他是千年殭屍我都信。

「聽你說得天花亂墜,還能扯到歷史。不錯嘛!跟在羅半仙身邊幾年,便讓你學到一套舌燦蓮花……」

薛總調侃到一半就被羅老闆制止,老闆娘冷冷插口說:「咱們別在為難小夥子,上菜吧!如何?」

「好,上菜。」薛總隨即向女襄理使眼色,後者輕輕點頭,飯局正式開始。

全程都是由女襄理親自將菜餚端上桌,並沒有看見其他侍者。

第一道菜是冷盤,碎冰上鋪著切成薄片的龍蝦肉、鮑魚等名貴海鮮食材交疊,撒上松露提鮮點綴,盛裝在色澤罕見的青色瓷盤。陸續又端上幾道菜餚,我逐漸認不出食材種類。

單從外觀論述,「色澤濃烈卻不落於庸俗,尤其刀工精湛,將食材刻劃得栩栩如生。」見識淺薄如我,仍能感受到其中蘊含強烈貴氣。

「吃飯皇帝大,你只管盡量吃,千萬別客氣。」薛總熱情招呼。

「這桌菜可真是誠意十足,也只有像薛總這樣的老饕才捨得,嘿嘿嘿──」羅老闆賊笑,調侃說:「小子,人家都說了,千萬別客氣啊!這桌菜比老子付給你整年的薪水還貴。」

「多謝兩位老闆。」我嘴上不敢怠慢,心中卻感慨,究竟是他們當老闆的太奢侈,還是我們當員工的太卑微?

經過幾道菜後,我心中的焦慮已經平緩許多,逐漸覺得薛總其實沒有外貌那般可怕。他雖然身分貴為老闆,卻像個孩子般的愛開玩笑。還能夠體諒我沒見過世面,耐心向我解釋起每道菜餚的珍貴之處。

「駝陀精華在於蹄……桃花鹿取其唇……黑熊只吃掌……鴞做燒烤……」言談讓氣氛更融洽,我不再顧忌,效仿他以讚揚口吻接著說:「口感軟而不爛,味道重卻不膩,好吃。」

「好吃就好,呵呵呵──」

我沒忘記自己被帶來參與飯局的用意,拓展人派。細心觀察兩位老闆,以便因應時機迎合諂媚。並暗自揣測,「吃進嘴裡的全是些罕見稀珍,又刻意把飯局辦得如此神秘,難道有什麼秘密藏在背後?」可能和即將營運的藝文特區有關,必須得把握機會,關係到前途發展。

「美食忌諱大吃大喝,細嚼慢嚥,充分運用各部味蕾,品味層次奧妙。」不愧是連羅老闆都佩服的老饕,薛總侃侃而談:「舌尖管甜、舌根管苦、舌翼兩側管酸鹹,交錯其中,變幻無窮……」

「所言極是,必定細心領會。」我耐心等待表現機會,但整夜以來,薛總的話題全都圍繞在與吃有關。

「無肉不歡,無酒不樂。肉屬上乘,酒更上乘。」羅老闆像是想到什麼,忽然興奮插口,並從他貼身的布包裡取出瓶酒。

我登時會意,畢恭畢敬的接過酒瓶,替所有人的杯子都斟上八分滿,當然也包括自己的。

「明白老薛最懂得吃,特地準備珍藏的茅台酒。」羅老闆解釋。

「陳年茅台難得,最難得是老賴茅,自從賴家酒廠易主,如今有錢都買不到。」薛總讚揚。

「老饕就是老饕,這瓶酒確實難得。」

「咱們先乾一杯再聊,不然柏鋒小老弟的口水都快要滴下來。」

「薛總果真好眼力,哈哈──」我愛喝酒也不是一兩天的事情,心思被說破哪裡還忍得住,急忙舉杯敬酒。

「年輕人儘管享受!」羅老闆大力往我背上重重一拍。

「多謝賞賜!」被這麼一拍,我更振奮。

「咱們乾!」

「乾!」我依照薛總的建議,湊近酒杯先聞濃郁醬香,淺嚐體會溫醇,入喉直轉渾厚,等等──奇怪?不只渾厚,好像有什麼東西瞬間在我體內擴散開來。

「老子承諾過讓你吃香喝辣,就在今晚兌現,嘿嘿──」

「嘿嘿?」我不明白羅老闆為何突然提起這件事情,更不明白他為何笑得如此陰險。

「這樣就滿足了嗎?」薛總同樣笑得陰險。

「呃……」

不明白的事情越來越多,包括自己為何醉得一塌糊塗。

「我渴望品嘗的,遠遠不止於此。渴望!多麼渴望!」薛總放聲縱情感慨,面容如病態般的痴狂。

「真有這麼挑嘴?食材盡是山珍海味,經由特級廚師烹調,如此極品佳餚仍無法滿足?」

「這他媽的算什麼極品?錯了!錯的離譜!」薛總失控咆哮,抱怨說:「與真正的極品相比,這些實在難吃,我想吃的是……」

「喂!吵死了!」從開始上菜便一直保持沉默的老闆娘咆哮打斷,怒罵:「盡說些廢話幹嘛?還不閉嘴!」

「老薛啊,咱們有言在先,你得遵守規矩。」羅老闆面色難看,前一句說得語重心長,後一句忽然以尖銳聲調飆罵:「別他媽的唧唧歪歪,得意忘形是忌諱,當心到手的魚也會溜掉。」

「是、是、是……」

他們為何突然爭吵?我不懂!明明才剛品嘗過美酒,難道他們酒品極差?沒道理啊!沒道理的還不只如此,我覺得自己快要醉倒,思緒混濁到難以把持。就算這種酒的勁道再強,我也不過才喝下一小杯,依照我的酒量,絕不至於陷入昏沉。

當他們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時,我才驚覺他們杯子裡的酒根本沒動過。我很可能是被下藥,真該死。思緒好像被抽離,只見他們身影搖晃得越來越厲害。

窸窸窣窣──窸窸窣窣──窸窸窣窣──

他們像在交談,但聽不清內容,然後他們開始笑,越笑越詭異。

窸窸窣窣──窸窸窣窣──

他們交頭接耳,朝我指指點點。

窸窸窣窣──

他們的輪廓模糊得無法辨認……



再次睜開眼時,我渾身冒冷汗,懷疑自己剛才做了場惡夢。隱約能夠回想起某些記憶片段,零零碎碎的並不完整,內容相當詭異,超出常理能夠解釋的範圍。

記憶中,當我頭腦暈眩到分辨不清楚狀況之際,曾見到何師傅走進包廂。他走向薛總,手持廚刀沿著薛總的頸部劃過,動作迅速俐落。事情發生得太突然,薛總連掙扎都來不及,軀幹以下已經癱軟。羅老闆夫婦冷眼旁觀,任由何師傅提起薛總的頭顱,連帶脊椎硬生生扯出。

「開什麼玩笑?是夢吧!肯定是的……」

此刻,我正躺在柔軟的床鋪,望向垂掛在天花板的吊燈,身上蓋著暖和的棉被。眼皮依舊沉重,腦袋依舊暈眩。

窸窸窣窣──窸窸窣窣──

隱約能聽見有人在我耳邊低語,「是誰?」使勁轉過頭,竟然見到薛總與我同床,而他只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,側頭面向我。

我大吃一驚,「你搞什麼鬼?」搞不清楚他為什麼跟我躺在同一張床上,還跟我蓋著同一條棉被。等等,操!我懷疑自己被羅老闆出賣,帶我參與飯局真正的理由,是為了滿足薛總?

窸窸窣窣──窸窣──

我又驚又怒,當我掙扎掀開棉被,卻嚇得連滾帶爬摔下床。「啊!啊──」

窸窸窣窣──

不是做夢!但多麼希望只是場夢!

薛總的模樣實在太可怕,頸部以下只剩條脊椎與腦幹相連,神經和血管分別纏繞掛著各處臟器,其餘的部分全都不見。

「何師傅真的殺了薛總,是羅老闆的詭計嗎?」

「等等!先等等……這沒道理啊……」

我驚覺薛總的心臟仍在跳動,撲通──撲通──褐色絨質床單被血染深,空氣中瀰漫腥味,他的心臟真的在跳動。「太扯了!」僅存的理智驅使我取出手機,但又猶豫該不該報警。

「擺明是個圈套,每個環節都對我不利。」

窸窸窣窣──窸窸窣窣──

不曾間斷過的低語,源自於薛總口中,我湊近傾聽,分辨不出內容。僅由反覆幾段規律句子組成,從發音推測是某種南洋語系。唸咒?

「冷靜,必須得冷靜。」

我決定逃跑,使勁轉動門把卻絲毫不動。反鎖?肯定是的!立刻回想起飯局前,羅老闆曾說起逃生梯被下咒,意謂著眼下的狀況很可能是設計好的圈套。「這下子真的糗大了!」我好歹在羅老闆底下待過五年,已經猜到自己的處境極度危險。

又回想起過去,曾聽羅老闆提過,有一種發源自南洋島嶼的蠱術叫飛頭降,陰邪得很。施術者僅保留頭部、脊椎和重要臟器以維持命脈,靠吸食血液增進法力。

「姓薛的不是人?是隻貨真價實的吸血鬼?」我哪裡能想到,羅老闆不經意的一句玩笑話,竟然是真的。

情況緊急不容許我多想,薛總的頭顱忽然騰空躍起,筆直朝我飛來。垂掛的脊椎宛若條靈蛇,幾條較粗的血管連接臟器飛舞盤旋。

窸窸窣窣──窸窸窣窣──

薛總來勢洶洶,我卻無處躲藏,只得揮舞手臂架擋。使勁朝對方的肺葉推擠,同時後頸傳來強烈刺痛。

「嗚哇!」我腦袋一片空白,恐怕血肉全被咬穿。

無暇再顧及傷勢,全身冷得直打囉嗦。才終於想通,「原來在深夜飯局中,我扮演的角色是道菜餚。」

「讓我吃山珍海味,是為了調味。」

意識越來越模糊,我索性閉上眼。「如果時間能夠倒回,絕對不再重蹈覆轍。」臨死前,我默默許下願望。



我以為自己已經死去,「咦?」睜開眼見到窗外景象倏忽即逝,驚覺自己正坐在火車上。手上緊握著被汗水浸溼的票根,目的地是首都。

下意識伸手去撫摸自己後頸處,仍感到疼痛酥麻,卻摸不著傷口,只在指尖隱約感受到淡淡的齒痕。只是場惡夢嗎?實在很難相信,因為這場夢境太逼真,不禁讓人懷疑時間也許真的能夠倒回。

既然是夢,必定會醒,一但清醒就得面對現實,無論多麼深刻的夢都會淡忘。「飛黃騰達!功成名就!出人頭地!」我擁有夢想,更努力追逐夢想。與其這輩子庸庸碌碌,不如狠狠幹他一次轟轟烈烈。

「真奇怪?我明明是初次來到首都,卻覺得熟悉。」

諸如此類的狀況,似乎很多人都曾經碰過,網路論壇中還為此設立專版,並將其稱呼為「既視感」或「幻覺記憶」。探討成因,可能是潛意識混淆過去曾見過的場景,也可能是與夢境混淆,或心理壓力過重而引起幻覺。

「應該吧?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吧?」我猜想是自己心理壓力太大,才導致記憶錯把夢境與現實混淆,畢竟為了這趟遠行,我昨晚緊張到幾乎沒睡。清晨又倒楣碰上火車誤點,搞得自己神經兮兮。

除此之外,也搞不清楚自己的脖子上為什麼多了條項鍊。隱約記得在夢中,鍊墜發出光芒,如今看來不過是塊色澤黯淡的玉石,乍看之下與普通石頭無異。

順利抵達首都後,我漫無目的在火車站附近遊蕩,碰巧撞上一位熱心的房地產仲介業者。他介紹自己姓薛,聲稱覺得我很面熟,奇妙的是我也有類似感受。料想是某種緣分,於是我主動聊起自己的狀況。

「其實我剛來首都,還沒找到地方住。」

「這方面我應該能幫上忙,想找什麼樣的房子呢?」

「越便宜越好……預算只有……」我認真解釋狀況。

「預算太低,理論上不可行。」

薛姓仲介停頓幾秒,忽然瞇眼怪笑說:「其實呢,也不是沒辦法喔。」他繼續解釋:「這間房子礙於某些因素,得遊走在法律邊緣,但真的非常便宜。」

我接過他遞上的紙條,包著一支鑰匙。

「先去看看,地址跟匯款帳戶都寫在上面。若滿意,請按時匯款進帳戶。若不滿意……喔!不會的,包準滿意。」

「該怎麼簽合約呢?」我追問。

「不需要這麼麻煩,因為是特殊情況,法律無法保障任何權益。反正你只要求便宜就行,房東只要求能收到錢就行。」

「好像有點道理。」

當晚,我依照紙條上的地址,找到間外觀破舊的老公寓。隔天接到通知面試的電話,然後幸運被錄取,於是成為上班族,任職於看似普通民宅,連塊招牌都沒有裝設的小公司。

錄取我的老闆名叫羅聖凱,在道上頗有名望,被稱叫羅半仙。他向我承諾,「跟著老子好好幹!將來必定吃香喝辣。」

「必定會全力以赴,因為我想成功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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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12號房客

  1 我早就明白租屋的這棟樓不太對勁,關於這點,大夥應該都明白。雖然說是明白,但程度僅止於嘴上敷衍的明白。 「其實,根本誰也不在意。」 或許因為大夥都很忙,即使是忙著遊手好閒,也不會有心思去在意居住環境裡潛藏的危險;又或許,僅僅是習慣成自然。「哎呀!」說來很糗,直到我真正對於租屋的那棟樓感到恐懼,已經是搬進來的第四年後。 最近,我時常回顧起剛來首都的那一陣子。「唉──」不禁歎氣,對於自己淪為籠民這件事情,我總感到有些自卑、難以啟齒。 「又不是犯傻!之所以會住在這種鳥地方,不過是權宜之計啦。只要讓我等到適合的機會,立刻搬得遠遠的……」我心裡面一直都是這麼想著。 豈料就這麼等著、等著,一直等到現在。 「一條蘿蔔一個坑,倘若注定住茅坑,又何必妄想金坑、銀坑?」 不得不承認,我對於籠民身分逐漸感到認同,認同到即使明白「認同」是件很可怕的事情,卻像在溫水裡煮青蛙,已經麻木得動彈不得。 2 回顧幾個月前的「蠟塊婆婆」事件,雖然自己並沒有親眼目睹兇案發生過程,但在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裡發現被支解的屍塊,也嚇得讓人夠嗆。 而最尷尬的是,即便如此,仍沒有成為說服自己搬家的理由。 房市、物價逐年攀升,唯獨薪水和從前差不多。「工作越努力,錢卻越來越不夠花……」於是我越來越擔心,「離開這棟樓並不是太困難的決定,卻恐怕再也找不到租金如此低廉的選擇。」 人類這種生物總是如此?往往有辦法找到各種藉口,說服自己繼續將就。 「其實,我明白。」 「將就」和「講究」兩個詞彙,不僅讀音聽來相近,觀念也只在一念之差。有些事情,可以將就;但有些事情,必須得講究。否則,這棟樓裡隔出如棺材般狹窄的十六個房間,遲早會成為住戶們真正的棺材。 曾經住在01和11號房的兩位房客,被分屍於頂樓加蓋鐵皮屋裡,兇手仍然逍遙法外。更令人介意的是,散落於各處或大或小的屍塊,全都包裹著厚厚一層的琥珀色蠟液。以及,裝載更多蠟液的神秘棺槨。 總覺得那股味道聞起來特別熟悉,「既腥臊又甜膩……」難道是春水爺生前老往身上猛噴的香水、混合屍臭?不對!很明顯的,兩股味道並不一樣。 我試圖尋找更多可能性,無奈至此為止,什麼都想不起來。 想到後來,又推導出另一種不可思議的論調。 「那些黏乎乎的玩意兒,該不會是活的吧?」 若這麼解釋,豈不是正好符合,某種電玩遊戲裡的謎樣生物──史萊姆?我大膽進一步想像,「蠟液包裹屍塊,其實是在進食?」 強烈懷疑...

第39章 疑人魔

  1 狂暴風神一聲不響的突然失蹤,而這件事情帶來的情緒,是困惑。 事實上,我清楚明白,「困惑得再多也於事無補。」於是想著,「無法掃除腦袋裡的困惑,至少能夠裝作不在意。」 「那傢伙是個成年人,愛上哪去便上哪去。」鄰居們對此的態度像在搪塞,而他們的表現其實一點都沒錯。只不過我很難像他們一樣灑脫,尤其考慮到狂暴風神失蹤前,是和我一起幹蠢事。 「或許……」我轉念又想,「他只是,做出了選擇?關於那個,自己遲早也得做出的選擇。」狂暴風神無疑是個瘋子,但他的歷練、膽識,均遠遠高出我許多。 「就因為是個瘋子,而能夠無所畏懼的幹出種種瘋狂行徑?」 「且因為行徑瘋狂,才累積出過人本領?」 惹麻煩對於狂暴風神,應該算得上是家常便飯,觀察過去經驗來判斷,他似乎總能憑著一股瘋勁而化險為夷。在租屋的這棟樓裡,幾乎人人都曉得,「那傢伙不僅是個遊手好閒的無賴,還在外面積欠不少債務。」 好笑的是,曾有一次錢莊派幾個小流氓來找他討債,反而全讓他給暴揍得屁滾尿流。導致後來那幾位倒楣的小流氓陷入兩難局面,由於他們實在太害怕又挨揍,索性自己湊錢掏腰包,私底下替他把那筆帳給結清。 此外大夥也曉得,狂暴風神向來隨心所欲。有時他會忽然消失一陣子,短則幾天、長達幾週,多半是去賺外快。對此,狂暴風神曾自嘲說:「總不可能一輩子到老都靠借錢度日,附近一帶的錢莊裡多半都保有我照片,並且標註,『當心此人!極度危險!』」 「那你究竟想怎麼辦?」 「動腦筋囉!」不必多想也知道,狂暴風神動的全是些歪腦筋。 依照慣例,過些日子又會看見他,若無其事的回來這棟樓。可能還會帶著幾箱啤酒、幾條菸。「嘿嘿嘿──」這種時候他的心情通常挺不錯。 「嘿嘿──」我只要厚著臉皮恭維他幾句吉祥話,便能蹭吃蹭喝。 慷慨算是狂暴風神極少數的優點之一。「嘿──」我苦笑幾聲後,忍不住嘆氣,「唉──」因為明白自己不應該再繼續自欺欺人。 「此時此刻的氛圍太壓抑,絕非平時那般輕鬆寫意。」 長期以來,狂暴風神被認定為瘋子,是因為他壓抑不住過度旺盛的正義感。「寧死都不肯退縮的傢伙,不可能在緊要關頭忽然抽身……」 等待令人心慌,很快的,我就按捺不住情緒。於是走向狂暴風神的05號房,門把一扭便開啟。嘎──「咦?」竟然沒上鎖。 「死紅毛呢?嘖!果然不在家。」 房間內的模樣和平時看上去差不多,破洞的枕頭、發黃的薄被、扔進菸灰缸裡的打火機、色情書刊……東西明明不多,看起來...

第40章 諭鬼子

  第40章  諭鬼子 1 我懷疑,出沒在頂樓加蓋鐵皮建內的琥珀色蠟液,可能是出自攀附在樓梯頂端的詭異植物。「類似存在於橡膠樹裏頭的汁液?」 但我無法理解,「為何植物汁液會像是擁有獨立意識般的分裂、聚合,甚至懂得採取戰術將我包圍?」更別說包覆屍體,並且吸收等情況。 「那玩意兒,簡直像妖怪……」 既然朝妖怪的方向懷疑,我便不得不向公司裡的羅老闆請教。「那個,請問……」雖然降妖除魔從來都不是他的志向,仍憑實力在圈子裡贏得「半仙」稱號。 「請問您聽說過史萊姆這種妖怪嗎?」大清早,我剛到公司就溜進他辦公室裡。 「史萊姆?」羅老闆歪著頭,隨口應付說:「沒有,老子連聽都沒聽過。」只見他意興闌珊的抽著菸,一會兒擺弄羅盤、過會兒擦拭起古董。 我不死心的又問:「會不會其實,『史萊姆』只是種民間俗稱呢?好比說,基於某個國家的語言,透過非正統途徑由民間翻譯,而產生的傳說?」 「就算真是這樣,充其量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妖怪,沒必要深入探究。」 「哎呀!不是啦,老闆您誤會了。是剛好發生在不久前,湊巧聽朋友說起。」我揣測羅老闆的性格貪得無厭,逮到機會就想卡油,於是將自己的處境改口謊稱為朋友的遭遇,更假裝只是無關緊要的閒談。 「我的那位朋友疑似碰到這種妖怪,令他感到不知所措……」 同時,我暗想,「最好先探探他的口風,再決定下一步棋該怎麼走。」 「老闆您不是常教導,咱們若有能力就得承擔更大責任,才不枉為精英。況且,助人為快樂之本。」 「喔?」羅老闆眉毛上挑、瞇起眼像在打量。「臭小子,真有這麼好心?嘿嘿嘿──」忽然他冷笑,嘴角朝斜上方抽動幾下,毫不客氣的朝我吐出濃煙。 「當然,肯定好心,這都是老闆您平時教得好。」 「要是真有把老子平時的話給聽進去。嘿嘿──」羅老闆繼續冷笑,嘲諷說:「只怕你這回不是好心,是不安好心。」 「不敢、不敢,天大的膽子都不敢。」 我注意到他墨鏡底下的眼神帶有股邪氣,瞇起眼打量的模樣細而長,簡直像是陰廟裡的狐仙像。要知道陰廟裡拜的從來都不是神仙,是妖。 「嘿嘿嘿嘿──嘿嘿嘿──」 「呃……」 見羅老闆笑得越邪,令我感到越害怕,只好畢恭畢敬的雙手貼緊褲縫、傻站在原地。「老闆,請問您的意思是?」我所認識的羅老闆,恐怕比狐妖更陰險,誰敢在他面前耍心機?簡直是自找苦吃! 「小子,算你走運。」豈料羅老闆忽然收斂邪笑,淡淡說:「看在老子今天心情好的份兒上,陪你聊聊也無妨。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