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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豬玀場


 


剛退伍的那段日子,我曾在老家附近的早餐店打零工。

那是份按日計酬的黑工,所有勞基法規定的保障都沒有。對此我並不介意,在乎的僅僅是這份工作的特性,「雖然比別人早上班,同時也比別人早下班。」

意謂著,「只要體力撐得住,便能騰出時間,繼續追逐夢想。」

儘管我與槓子頭之間早就失去聯絡,但仍念著彼此中學時代的約定。有時我忍不住幻想,「待將來重逢時,我已如願成為搖滾巨星。」為了縮短幻想與現實之間的差距,我不打算把心思投入任何與音樂無關的工作。

說穿了,我肯接受早餐店裡的這份打工,純粹是維持最低限度的生存條件。況且老闆除了願意提供漢堡當早餐,還能將打烊後沒賣出去的三明治打包當午餐。

「哪有這麼簡單?腦袋裡盡管想,實踐又是另外一回事。」

事實上在那段日子裡,常懷疑自己對於音樂方面的熱情,早就不如從前。畢竟我已經成年,經受到社會現實洗禮,逐漸失去少年時代的單純。我被自己渾身上下的油臭味給燻得難受,好像隨著毛孔滲入皮膚,怎麼洗都洗不乾淨。雖然每天中午就下班,但根本提不起精神搞音樂。

此外,那段日子我很常收到同學會邀約,頻率大約是一週一次。聚會地點不外乎在鄰近的簡餐店、或小酒吧。

「好吧,反正窩在房間裡彈吉他沒搞頭,不如答應赴約……」

日子過得無聊,索性隨便找事做,哪怕是無意義的交際應酬。成長帶來的變化看似順理成章,只不過這些變化讓自己越來越偏離夢想。

反觀自己幾個月以來,出席同學會的頻率很高,相較於從前當學生的時候,簡直能拿全勤獎。詭異的是,我與舉辦人並不認識。「咦?」

我越想越覺得困惑,「奇怪,我和他們這些人,究竟在哪個階段同班過?」初次出席時,主辦人稱呼我叫同學,我也只好跟著稱呼他叫同學。不只主辦人,連同在場的其他同學,我誰也不認得。

「難道是因為自己以前太常翹課?沒這麼誇張吧?」

接著又經過幾次同學會,我開始驚覺其中不太對勁,更在暗地裡懷疑,「他們真正的身分,到底是誰?」能夠肯定的是,絕大部分都不是同學,從外貌看來他們顯然比我更年長。

尤其說話特別大聲的那幾位,少說有五十來歲。他們是老師嗎?我認為不太像。仔細打量他們總是穿著西裝筆挺,分散遊走在現場各處,看似隨意向人搭訕,談論的話題似乎依循某種固定套路。

其中一位西裝人走向我,算是預料中的狀況。他舉止略顯輕浮的朝我搖手,興奮說:「同學,好久不見。」

「嗯,你好。」我轉動肩膀,試圖表現得輕鬆自在。

「畢業以後混得如何呢?肯定不錯吧,呵呵──」

「我剛退伍。」

「原來去報效國軍啦,不錯、不錯,咱們國家就是需要你這種人才……」

簡單幾句寒暄過後,西裝人以拙劣演技表現得不經意,擺明是刻意的朝我露出袖口名錶,自顧自的改口聊起事業成就。「同學,你注意到啦!眼光真好,這支錶是L牌的限定款喔。」

「哇賽!質感真棒,不愧是高檔貨。」我客套應付。

「公司剛發獎金,買幾件奢侈品犒賞自己是應該的,開心之餘還能促進經濟循環。」糾纏不放的西裝人語調興奮,繼續炫耀說:「公司下個月舉辦員工旅遊要去歐洲,中途會轉搭郵輪……」

「這樣啊……」

說著、說著,他開始邀約:「有興趣的話,你也可以來我們公司看看喔,歡迎一起來賺大錢。」

「先讓我考慮,再聯絡?」我語帶保留,面容不失微笑。

「當然好啊,誠摯歡迎你喔。」西裝人留下張名片後,又跑去找其他人搭話。

一起賺大錢?我暗想,「要是真的去你們公司,下次同學會時,大概就會多一位西裝人。」然後將寫著Tony的名片收入口袋。

幾次以來,同樣款式的名片,我已經拿到好幾張。

這些西裝人總是以英文名字介紹自己,就算刻意追問本名,他們也只會隨便含糊帶過,單憑這點更加令人懷疑。「想騙誰啊!哪有這種莫名其妙的『老』同學?」我猜想,大概是某種老鼠會拉下線的新手段。畢竟這年頭治安差得很,個人資料很容易就會外流,好讓他們擅自以同學會名義召集,藉機牟利。

私自發起的偵探遊戲玩到尾聲,我懶得再去糾結,「真無聊。」管他們打算要拉直銷或賣保險,我屁股拍拍就離開。

剛從簡餐店出來,我大搖大擺往家裡的方向走去。

距離稍遠的對街方向,見到有一位個子高大的傢伙,正大搖大擺朝我的方向走來。我加快腳步,仔細打量他。「咦?」而對方同時加快腳步,似乎也正在打量我。

「不會吧?」我們幾乎是同時喊出這句話。

緣分這種事情說來像巧合,當巧合發生往往也只能以緣分解釋。若非我一時興起,想探究詭異同學會背後掩藏的動機,恐怕就沒機會在返程路上碰見熟人。

「J!」我招手。

「呦!柏鋒。」他伸手指向我的頭頂,張嘴露出滿口黃牙,賊笑說:「嘿嘿──你看起來沒什麼變嘛。」

「是嗎?你倒是變了不少。」

從J被送進感化院算起,已經過去很多年,我從沒想過還能與他再重逢。並不是因為不珍惜這段友誼,早在我們從前念中學的那個年代,手機和網路都還不普及,人與人之間很容易就斷了聯繫。

「說正經的,你的身材看起來比以前還壯。」我主動遞支菸給他。

「怎麼,想看看二頭肌嗎?」J捲起袖口,露出結實的臂膀。

「感化院裡面很操嗎?」我調侃。

「去你的!」J抿起嘴,有些感慨的抽起菸,吸吐幾口後淡淡解釋:「也不想想我被關是多久以前的事情,早就被放出來了啦。」

他不願多談沉重話題,擺手又說:「說正經的,我現在有新的綽號,叫猛男J。」

「猛男?怎麼聽起來有點……蠢。」

「像你這種瘦皮猴不會懂啦!」

J撩起上衣,展現稜角分明的腹肌線條,解釋起打造體態苦悶過程。但他願意忍肉苦悶的理由,實在令人哭笑不得,「夜店裡的馬子,特別喜歡猛男。」

「我就知道,原來是為了泡妞,都不曉得原來你這麼正經。」我瞇起眼繼續調侃。

「等我達成千人斬成就,而你依舊是童子雞的時候,看誰取笑誰。哈哈──」

「哈哈哈──哈哈哈哈──」

即使成年後的世界並不如期好混,至少有過這麼一個瞬間,我真的以為自己回到多年前的中學校舍頂樓,和過去一樣傻呼呼笑得愉快。



與J重逢後,我們常於深夜相約,通常都是約在聲色場所。擁擠的包廂內,找幾位應召小姐作陪,點幾道菜配酒,然後各憑本能行事。

「先生,麻煩手不要亂摸,怕有人看到會向經理打小報告。」

「摸幾下會少塊肉嗎?不亂摸幹嘛來這裡,來了就是要亂摸啦,管他什麼經理不經裡的,嘿嘿嘿──」

「喝酒啦,廢話這麼多幹嘛?先乾為敬……」

J好色,我貪杯,現場和樂融融。幸好全程都是由J招待,否則以我在早餐店打工的微薄時薪,哪夠負擔如此昂貴的消費。而J出手如此闊綽,部分原因是他在混黑社會,且混得不錯。

俗話說,「被關又如何?關出來更大尾!」就像在形容他這種狀況。只是他自己也曉得,走邪道遲早得出事,所以花錢從不手軟,及時行樂總好過沒得享受。

「喂!」有次他興致來了,一鼓作氣喝乾啤酒,忽然大聲嚷嚷:「柏鋒,你知道嗎?」

「醉了嗎?你話都還沒說,我怎麼會知道。」

「好,我現在說,你仔細聽好。」那次J告訴我,他打算要去首都闖蕩。「聽說是個好地方,擁有最先進科技、最繁華市集、最名貴的烈酒、最辣的馬子……」

「等等!」我聽到一半,急忙插口打斷:「先說好,咱們以後怎麼聯絡?」知道他要離開,總覺得心情有些無奈。

「以後還是別再聯絡比較好,你有你的人生,我有我的旅程。」

「好吧。」直到那天我才明白,即使手機和網路發展得進步,人與人之間還是很容易就斷了聯繫。

「若真有緣分,下輩子再來交朋友,包括槓子頭,再來重組鐵三角。」J若有所思的淡淡說。

「還考慮到這麼遠的事情?下輩子?嘖!真不像你。」

話題聊起槓子頭,我才從J口中得知,原來他幾年前坐牢去了,被判的是重罪,落得無期徒刑。詳細原因不得而知,聽說是事業搞得太複雜,結果撈過界,聰明反被聰明誤。

「至於真相,誰曉得呢?」

關於槓子頭當年休學後的消息,道上流傳的說法有很多版本,基本上全是道聽塗說。為此,我曾花費心思打探,好不容易問出槓子頭待的監獄,但幾次申請探望都被駁回,理由是查無此人。

「聽我一句,你不是這塊料,他媽的別再瞎攪和。」J不止一次勸我罷手,更斷定槓子頭的狀況凶多吉少。

我糾纏不休,卻也只讓氣氛更難堪,後來惹得他心煩,揪住我領子冷冷說:「隨人顧性命啦!免得惹火燒身,死在哪都沒人曉得。」

「真的有這麼嚴重嗎?」

「當你兄弟,騙你幹嘛。」似乎在J他們那個圈子裡,人人都曉得槓子頭是遭陷害,只不過人人都冷眼旁觀。「無能為力啦!明哲保身的道理,總該懂吧?」事情背後疑似牽涉到有名望的政治家,反正內幕黑得很,根本探不見底。

「若真有那個心思,多替他祈禱便是。」

「怎麼說便怎麼辦吧,唉──」我感到無可奈何,更無法認同J臨別前,最後在我記憶中留下的論調,「下輩子再來交朋友……」就算來生有緣能再相聚又如何?若說今生相聚是續前世緣,但對於前世沒半點記憶,還不是一樣舊事重演。

隨著年齡增長,我想,我或多或少能夠體會J的無奈。這地方是座鬼島,彼此身不由己。我想,我或多或少也明白,自己和槓子頭曾約定的夢想,恐怕再也無法實現。



過陣子後的某天,我手機響起,鈴鈴鈴──鈴鈴鈴──來電顯示是自己打工的早餐店。

我猜想,大概又有誰臨時請假,要求我代班之類的。類似狀況時常發生,於是我接通,懶洋洋的詢問說:「喂,什麼事呢?」

「柏鋒,你以後不用再來上班,到昨天為止的薪水已經算好了,自己找時間過來拿。」嘟──沒等我反應過來,對方已經掛斷電話。

「呃……」

原來是老闆親自打來,他以很不耐煩的語氣,隨隨便便就將我給辭退。雖然只是份不起眼的打工,卻是從我退伍以來賴以維生的收入。唉!算了,管他的。反正我本來就幹得不開心,這下子倒省麻煩,不必自己遞辭呈。

打工丟掉只算小事,再找就行,但四處打工終究不是辦法。眼下自己二十出頭還算年輕,若混到中年還混不到份正職,就真的糗大了。

考慮到將來便感到絕望,心理壓力突然暴增,恐懼得讓人難以直視。我索性繼續逃避,把念頭一轉又決定重拾夢想,「與其繼續打工虛耗,不如趁著自己還年輕,專心搞音樂,說不定能拚出奇蹟!」

「我擁有夢想!更努力追逐夢想!」

隔天清晨,我從倉庫裡翻出沾滿灰塵的木吉他。外觀殘破不堪,襯托出背後有段同樣殘破不堪的故事,「它宣稱是槓子頭父親留給他的遺物,如今它也成為槓子頭留給我的遺物。」

「曾經擁有過它的主人,都沒有好下場?」我衷心期盼能打破這道詛咒,心情凝重的將吉他狀況調整、清潔,午後便帶著來到附近公園。

我仔細找個視野不錯的樹陰,盤腿坐下。取出琴袋裡的吉他,再次細心調整弦音至恰當。
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
我彈唱起自己寫下的歌曲,沒有華麗舞台、不見熱鬧觀眾,只在身前擺個空碗,等人打賞。我義無反顧當起街頭藝人,雖然沒正式考取執照,反正只在社區裡的小公園表演,應該不至於招惹警察來取締。

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

偶爾有路人丟銅板進我的碗裡,匡噹──比掌聲更令人欣慰,至少能拿去買啤酒喝。更多人選擇冷眼旁觀,甚至口出惡言諷刺,「好手好腳的不去工作,年紀輕輕當乞丐,替你爸媽感到悲哀。」

「嘟嘟嘟嘟……啦啦啦……」

原來在許多人眼裡,街頭藝人和乞丐同樣悲哀。

「嘟啦嘟啦嘟……啦嘟啦……」

有位邋遢老漢總喜歡蹲在我附近乞討,他只在地上寫幾句吉祥話,逢人就喊:「恭喜發財,紅包拿來。」或乾脆什麼都不做,直接躺在地上擺爛、裝可憐。但整天下來,他碗裡掙到的錢總比我多。

「年輕人別氣餒。」邋遢老漢經常與我閒聊:「懂得欣賞才華的人向來很少,同情心倒是人人都有。」

「您的意思是?」

「在文化沙漠裡琢磨琴藝是浪費時間,建議你直接把手指折斷、疼得哀嚎,說不定能招來同情。」

「呸!」忽然一口濃稠唾沫吐到我身上,我抬頭見到一位上班族打扮的醉漢。他搖搖晃晃湊得離我很近,散發強烈酒臭混雜劣質香水,臭得很。
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我不以為意,見有人來,急忙抱起吉他彈唱。不僅為了爭口氣,順便向邋遢老漢證明,才華與努力是可能創造奇蹟的。

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

「智障!」豈料醉漢像瘋子般的,瞪大血絲通紅的眼珠子,朝我咆哮:「怪歌!難聽!吵死人!」

「嘟……啦……」我不願服輸,強忍脾氣繼續彈唱。

類似的遭遇並不是第一次發生,也不會是最後一次,無緣無故踐踏人家夢想的混蛋實在太多。「哭爸喔!」繼醉漢吐痰之後,又來了幾位穿著花襯衫的地痞,他們手持棍棒,將我包圍住。

「嘟嘟……啦……嗚哇──」

「幹!哭媽喔!」

「嗚嗚哇──啊──」

躲在旁邊的邋遢老漢形容過程怵目驚心,短短幾分鐘之內究竟發生過什麼,身為當事人的我完全想不起來。「好……疼……」口腔乾涸像被血塊堵塞,連話都說不清楚。

也許我還不夠努力,但已經沒辦法更努力。我的十隻手指中至少斷了其中兩隻,又痛又辣像有團火在體內燒。曾經視為夢想開端的木吉他被砸爛,連同附著在上面的詛咒跟著解除,很難解釋得清楚,在某個瞬間,隱約感覺到自己腦中的某個念頭被解放。

我懶洋洋的躺在地上,望向夜幕垂掛星星,儘管把手伸得更遠,仍舊什麼都沒撈到。「肚子好餓,渾身好痛。」直到稍遠處傳來救護車鳴笛聲,任由醫護人員將我抬上擔架,我筋疲力盡的闔上眼。

禍不單行,簡直倒楣透頂。出院後等著我的,不是家人及朋友們的關心或擔心,是助學貸款催繳通知單。公文標示得清清楚楚,若不按時償還欠款,連同利息部分,將依法律規範剝奪我往後的權益。

「如果時間能夠倒回,絕對不再重蹈覆轍。」絕望之餘,我默默許下願望。



養傷期間,接踵而至的帳單逼得我快要喘不過氣,只得耐著性子翻閱求職欄。從中篩選出適合的資訊,再三評估後投遞出履歷。

透過正職工作換取穩定收入,談不上什麼偉大志向,至少能夠緩解當務之急。很快的,我收到面試通知。

「你不只履歷難看,儀態也不合格。」面試官總在批評完我的履歷表後,把焦點擺在我的髮型──金黃色龐克爆炸頭。

「這個嘛……」

「自己照照鏡子,太誇張了吧?」他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,好像在欣賞某座世界奇觀。

「其實……」

「年輕人,給你條忠告。」他說的煞有其事:「頭髮先去理一理,否則別想找到什麼正經工作。」

「我也不想啊!」我急忙解釋,抬高音量說:「真的沒辦法,因為我的頭髮被施加……魔法,不對!是詛咒……」

「胡說什麼!魔法?詛咒?無聊當有趣,我看你連最基本的教養都不懂。楞著幹嘛?回去等候通知。」

「不是,我……唉──」

枉費我忍氣吞聲,結果換來更難聽的品頭論足。又經過幾次面試,只證明我把求職想得太簡單,更多失敗伴隨更多言語上的責難。

除了我的髮型,佔據履歷大半篇幅的樂團經歷,成為讓自己被排斥的第二個原因。「請讓我解釋……」我常被指責是不務正業、虛度光陰,但若忽略這段過去,我的履歷只剩空白。

「太扯了吧!怎麼會有人蠢到把求學時光,都浪費在玩樂團?」

「不是……唉──」

最後我選擇妥協,低著頭輕聲說:「知道錯了,請給個機會。」

「還有別的經歷嗎?」

「做過幾份兼職,上次是在早餐店打工。」

「只有打工啊!好吧、好吧,就這樣吧,回家等候通知。」這位顴骨特別突出的面試官,嘴上說得應付,且態度完全不客氣。

每次都要我回家等候通知?想也知道,他們根本沒打算通知。考慮到高等學歷、專業證照、顯赫家世等,職場渴望的條件,我通通都沒有。每次面試過程都像在自取其辱,難受的很。

究竟該向哪間公司投遞履歷,才不會碰壁?儼然成為更艱深難解的問題。累積更多失敗,感到更焦躁。倘若注定不會有公司願意錄取我這類人,那麼投遞履歷申請面試這種行為,本身就顯得愚蠢至極。

「下一位,施柏鋒,請進。」

「好的,謝謝。」悲哀的是,我除了在愚蠢至極的循環中盼望奇蹟發生,找不到更好的辦法。

「條件這麼差,憑什麼來應徵?」

「呃……」

眼前劈頭就拋下難題的面試官,長著一張馬臉,梳油頭,面容虛偽造作。在日光燈的照映下,反射面頰油光,噁心。

其實我心裡很想反嗆,「既然我的條件這麼差,還找我來面試,你們公司豈不是更蠢?」但表面上仍得提振精神,朗聲應答:「憑著內心對貴公司懷有憧憬!」

「喔,說來聽聽。」

「懇求您賜予一個機會,讓小弟能一展長才,並向貴公司證明,自己擁有無限潛力。」我為了擠進職場,早就豁出去。不想讓自尊心被對方消耗殆盡,只得自己率先拋棄。

馬臉面試官露出邪笑,「嘿嘿──」語調上揚接著問:「什麼都肯幹嗎?真的?」

「幹什麼都行,拜託給個機會。」我強調。

「先學狗叫兩聲來聽聽。」

「咦?」誰能想到他竟然會提出這種荒唐要求,內心掙扎之際,隱約又聽見他悄聲提醒,「會叫的狗能看門。」難道是暗示我還不如條狗?豈有此理!

「不會叫啊?那就算了,下一位……」

「等等!會,當然會。」我急忙插口阻止,厚著臉皮謊稱:「其實剛才猶豫的原因,是想先與您確認,貴公司需要什麼樣品種的狗呢?」

「哈哈哈哈,當一個人下賤到這種程度,也算有點才華。」

「感謝主管賞賜,懇請您答應錄取,讓小弟展現更多才華。」我隨即附和。

「但是你還沒學狗叫啊!隨便什麼狗都行,就路邊野狗吧。」

「旺!旺旺!」就算被要求當條癩皮狗也得叫,這份正職工作我勢在必得。

「跪下。」馬臉面試官提出更過分的要求。

我依言照辦,眉頭都沒皺一下,「遵命!」傳說古人韓信能忍胯下之辱,如今我也能忍。

「很好、很好。」馬臉面試官似乎相當滿意,眼神滑溜溜的亂轉,調侃說:「你已經充分展現出企圖心,回家等候通知吧。」

「要我回家?等候通知?」

「是啊,我沒說清楚嗎?快回家吧。」他無恥,非常無恥。

「好的。」更無恥的是,即使被宣判出局,我依然低頭禮貌回答:「明白了,謝謝。」

「下一位,請進。」



說起我的家鄉,在南方某個不算繁華的小鎮。據說在我父母親成長的年代,曾被譽為寶島中的工業盛地,如今被貶為鬼島中的文化沙漠。

諸多流言蜚語指出,「早年過度著重經濟開發,才導致忽略藝文方面發展。」實際上我們都明白,被忽略的遠遠不止藝文,從職場面試官的囂張行徑看來,大概連品德都已經捨棄。

「唉──」我發覺自己越來越常嘆氣,懷疑自己即將走投無路。

繼續投遞履歷又如何?說穿了,不過是挖更多坑給自己跳。扮狗、扮兔子、扮小丑,反覆迎合面試官的癖好,不禁懷疑自己面試的職缺,其實是喜劇演員。

「與其待在沙漠虛耗,乾脆走出去闖一闖。」

頓時想起J曾經說過,首都是個好地方,擁有最先進科技、最繁華市集……既然下定決心離鄉,便不該再猶豫,當晚就收拾行李。我打算帶走的東西並不多,全都塞進吉他琴袋,包括一把電吉他、幾套衣服、現金,其餘的都不再重要。

清晨時,我徒步前往離家最近的火車站。「飛黃騰達!功成名就!出人頭地!」我擁有夢想,更努力追逐夢想。當天之內,我順利抵達首都,並且在當天之內,墮落淪為籠民。

詭異的是,那天起我常感到懷疑,「似乎有什麼事情已經改變?」具體說不上來,只是一種感覺,足以令背脊發寒的強烈感覺。好像短時間之內發生太多事情,對於容量其實相當有限的腦袋,選擇性的只將部分記憶保留。其餘不堪負荷的,便如同場夢境般的淡去……淡去……

似乎也只能這麼想,否則很難解釋,「為何自己脖子上憑空多出條項鍊?以及在後頸處發現淡淡齒痕?」

又好像冥冥之中有種安排,我註定會來到首都、註定會搬這棟樓。當我轉念試圖說服自己,怪事也跟著變得合情合理。

「記得他好像姓……薛……」

剛抵達首都不久,我漫無目的在車站附近遊蕩,忽然撞上一位中年男子。他膚色白淨、長得斯文,穿著得體的暗色西裝,搭配黃色領帶,胸前識別牌掛階總經理。閒聊過後才曉得,原來是位房地產仲介業者。

出乎預料的是,他不僅熱心替我安排住處。還向我問了些基本資料,說是他在圈子裡打滾得久了有點人脈,要幫我爭取工作機會。

「真的非常感謝,你人太好了。」

「舉手之勞,不必介意。」他將鑰匙包在紙條內交給我,簡單吩咐幾句便離開。

紙條上寫有地址和銀行帳戶,我循著地址找到一棟老舊公寓,並透過ATM將當月租金轉入該帳戶,正式成為這棟樓02號房的房客。

隔天我的手機響起,鈴鈴鈴──鈴鈴鈴──來電顯示是條陌生號碼,我猶豫會兒才接起。「喂,請問?」

「你是施柏鋒嗎?」

「是。」

「那就沒錯了,敝公司正在招募員工……有經驗佳,無經驗可……有興趣的話……」原來是通知面試。

「嗯,好的,謝謝。」我隨即答應赴約。

掛斷電話時,我感到相當困惑。或許因為剛才通電話時,聽筒傳來對方的聲音陰陽怪氣。又或許因為,我昨天才剛抵達首都,還未曾向任何一間公司投遞履歷。

難道是他?我想起昨天碰見的熱心房屋仲介業者,原來他真的幫忙牽線,動作未免太快?

多想無益,直接跑一趟就知道。我依照從電話中抄下的地址,只找到間民宅,門口沒掛招牌,找不到註明公司行號等標示。

「呃……」

通常這種情況,要不是自己搞錯地址,就是無聊的惡作劇。正打算掉頭離開時,我眼角餘光瞄到,牆邊有支可動式攝影機鏡頭,正對準自己的方向轉動。喀!電子門鎖忽然彈開,同時門邊對講機響起,「直接進來。」

「好、好的。」

我依照指示進門,見到兩套辦公桌椅,卻不見有人。

「請問?」

「不要停,繼續走。」聲音是從較裡面的房間傳出。

這間公司給我的第一印象,除了沒掛招牌的民宅外觀,便是室內採光太過於昏暗,令眼睛難以適應。循微弱的光源望去,發現鑲嵌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座,竟然全都只裝三分之一數量的燈管。未免太寒酸?直到推開深處房間的門板,我才驚覺背後另有乾坤。

裡側辦公室的裝潢檔次之高,絕非我過去曾見過的任何一處能比較。全是以古董精品做裝潢,舉凡牆上的字畫、架上的瓷器等。正中央擺設氣勢非凡的刻紋長桌,墊著紅底鑲金的桌巾,放著一塊色澤搶眼的黃金羅盤、幾本線裝古書。

長桌後方坐著一位中年男子,穿竹青色唐裝、偏瘦,戴圓形小墨鏡、叼菸。他漫不經心的招呼說:「請坐。」

「打擾了。」我小心翼翼走向前,雙手遞上履歷表。

唐裝男子的模樣惹人嫌惡,接過履歷看也沒看過就扔在一旁,相當不禮貌的朝我吐出口黑濁濃煙,冷冷問:「你不是本地人?」

「從南部上來。」我簡單回答。

「為什麼來首都?」他追問。

「廢話,當然是想賺錢。」我從未在過去面試中表現出如此冷傲的態度,只因為從過去面試中學到經驗,「沒必要任由對方消遣!」尤其認定對方沒打算錄取自己時。

「原來是在老家混不下去啊,嘿嘿嘿──」

「笑?很好笑嗎?」

「嘿嘿──」唐裝男子皮笑肉不笑,以輕蔑口吻教訓:「遠離家鄉的想法是不錯,但沒幾把刷子就跑來,不見得是條活路。」

「關你屁事!」我並非刻意想挑起爭執,當這句話脫口喊出,連自己都感到訝異。只是騎虎難下,索性順理成章來場不歡而散,繼續嗆聲:「不想錄取就直說,省得廢話。」

「年輕人,別心急嘛,我沒說不用你啊。」

「咦?」

「咳、咳。」唐裝男子不疾不徐,伸手朝菸灰缸彈幾下,神神秘秘的壓低聲音說:「恭喜,你被錄取了。」

「不用先回家等候通知嗎?」我腦袋頓時困惑到極點。

「這麼麻煩幹嘛,老子說錄取就是錄取。」於是,唐裝男子成為我的老闆。

當一切發生得太順利,難免令人摸不著頭緒。成為上班族後,我每個月能領到穩定收入,仍是千真萬確的事實。



關於我的老闆,他的名字叫羅聖凱,推測是個化名,道上常稱他叫羅半仙。

類似這樣外觀看似民宅的公司,全都隱藏在尋常社區內,據說羅老闆擁有好幾處。對此,他曾形容,「進可攻,退可守。」刻意不設置招牌等門面,且裝設許多攝影機鏡頭,以便讓他能在不洩漏行蹤的前提之下監控、遊走。

「老子向來只考慮盈利,從不循常規辦事。」羅老闆臉上總戴著一副圓形墨鏡,藏著他那雙如狐狸般狡詐的細眼。每當他開口說話,總給人無法拒絕的強力壓迫感:「年輕人,你可得學著點兒。」

「是,多謝老闆指教。」

站在法律角度,羅老闆擁有的每間公司都是依法登記而成立,例如芊昊科技、榮芯實業、鼎祁文創等。名義上均為合法註冊,實際上全由人頭虛設。要說是違法嗎?更像鑽法律漏洞。

再說到業務方面,涉略範圍非常廣,就我知道的項目,跨足命理、珠寶、藝術品。至於我不知道的部分,肯定還有更多,例如有時會聽他提起,要在偏鄉營建什麼土木工程,或與誰合資開發什麼東南亞島嶼。

實際在公司待陣子後,我才恍然大悟,「原來如此!」儘管項目聽來複雜,內容其實大同小異,全是用來掩人耳目,為了方便洗錢。

「嘿嘿嘿──老子其實是被命理耽誤的魔術師。」羅老闆相當自負,形容囂張都不為過,畢竟他賺錢就像在變戲法,對方還沒搞清楚狀況,錢已經被挪進他口袋。

我所理解的狀況是,以公司名義經營的眾多項目中,實際營運的只有極少數,絕大多數只在帳面捏造資料數據。這麼幹當然是違法的,但幹這種勾當的傢伙通常都堅稱,「沒被抓到,哪來的犯罪?」

「說得有理,還望老闆多多指教。」儘管是為了混飯吃才妥協,卻無法否認,繼J和槓子頭之後,連我也走上旁門左道。

「年輕人,急什麼?能跟老子辦事是福氣……」也難怪道上如此吹捧羅半仙的名號,他確實是位不簡單的人物。

他早年打著風水法師頭銜出道江湖,宣稱師承正宗茅山教派,常在車站附近的天橋擺地攤,專門替人算命改運。

據說當年同行痛罵他是披著法袍的奸商,因為他雖然掛行善濟世招牌,卻收取比行情更高價碼,而且還幹得有聲有色。更罵他缺德,因為他從不計較手段,連最忌諱的降頭術也照幹不誤。

初次聽聞,我也曾半信半疑,自認不算無神論者,仍嫌風水法術太迷信。畢竟已經是二十一世紀,凡事講究科學論證。

「年輕人別不信邪,舉頭三尺有神明,低頭一仗見小鬼。」羅老闆抄起金羅盤,手比劍指朝空中揮舞,架式看來還真的有模有樣。

接著又猖狂說:「期盼神明來保佑?天荒地老都沒用!必須能夠馭鬼神,否則如何稱半仙?」

「誰敢擋財路,下咒讓他死。」尋常風水法師講究如何避邪,他卻反其道而行,直截了當更能彰顯神威。

「你發財!我分紅!有錢大家賺!」

不少叱吒商場的大老闆,私底下都是他的信徒。「錢越多,路越寬。」後來他不再滿足只當風水法師,轉而跨界從商。

即使經營的公司全是掛人頭虛設,依然需要最低限度的人力來維持營運表像,而我正是被相中的其中一位員工。

「跟著老子好好幹,將來必定吃香喝辣。」羅老闆輕拍我的肩膀,說明他對我抱有期待。

「必定會全力以赴,望老闆提拔。」

原來羅老闆錄取員工的標準與履歷無關,只看態度。從他看見我的第一眼,就認定我是個瘋子,不擇手段也想成功的瘋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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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12號房客

  1 我早就明白租屋的這棟樓不太對勁,關於這點,大夥應該都明白。雖然說是明白,但程度僅止於嘴上敷衍的明白。 「其實,根本誰也不在意。」 或許因為大夥都很忙,即使是忙著遊手好閒,也不會有心思去在意居住環境裡潛藏的危險;又或許,僅僅是習慣成自然。「哎呀!」說來很糗,直到我真正對於租屋的那棟樓感到恐懼,已經是搬進來的第四年後。 最近,我時常回顧起剛來首都的那一陣子。「唉──」不禁歎氣,對於自己淪為籠民這件事情,我總感到有些自卑、難以啟齒。 「又不是犯傻!之所以會住在這種鳥地方,不過是權宜之計啦。只要讓我等到適合的機會,立刻搬得遠遠的……」我心裡面一直都是這麼想著。 豈料就這麼等著、等著,一直等到現在。 「一條蘿蔔一個坑,倘若注定住茅坑,又何必妄想金坑、銀坑?」 不得不承認,我對於籠民身分逐漸感到認同,認同到即使明白「認同」是件很可怕的事情,卻像在溫水裡煮青蛙,已經麻木得動彈不得。 2 回顧幾個月前的「蠟塊婆婆」事件,雖然自己並沒有親眼目睹兇案發生過程,但在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裡發現被支解的屍塊,也嚇得讓人夠嗆。 而最尷尬的是,即便如此,仍沒有成為說服自己搬家的理由。 房市、物價逐年攀升,唯獨薪水和從前差不多。「工作越努力,錢卻越來越不夠花……」於是我越來越擔心,「離開這棟樓並不是太困難的決定,卻恐怕再也找不到租金如此低廉的選擇。」 人類這種生物總是如此?往往有辦法找到各種藉口,說服自己繼續將就。 「其實,我明白。」 「將就」和「講究」兩個詞彙,不僅讀音聽來相近,觀念也只在一念之差。有些事情,可以將就;但有些事情,必須得講究。否則,這棟樓裡隔出如棺材般狹窄的十六個房間,遲早會成為住戶們真正的棺材。 曾經住在01和11號房的兩位房客,被分屍於頂樓加蓋鐵皮屋裡,兇手仍然逍遙法外。更令人介意的是,散落於各處或大或小的屍塊,全都包裹著厚厚一層的琥珀色蠟液。以及,裝載更多蠟液的神秘棺槨。 總覺得那股味道聞起來特別熟悉,「既腥臊又甜膩……」難道是春水爺生前老往身上猛噴的香水、混合屍臭?不對!很明顯的,兩股味道並不一樣。 我試圖尋找更多可能性,無奈至此為止,什麼都想不起來。 想到後來,又推導出另一種不可思議的論調。 「那些黏乎乎的玩意兒,該不會是活的吧?」 若這麼解釋,豈不是正好符合,某種電玩遊戲裡的謎樣生物──史萊姆?我大膽進一步想像,「蠟液包裹屍塊,其實是在進食?」 強烈懷疑...

第39章 疑人魔

  1 狂暴風神一聲不響的突然失蹤,而這件事情帶來的情緒,是困惑。 事實上,我清楚明白,「困惑得再多也於事無補。」於是想著,「無法掃除腦袋裡的困惑,至少能夠裝作不在意。」 「那傢伙是個成年人,愛上哪去便上哪去。」鄰居們對此的態度像在搪塞,而他們的表現其實一點都沒錯。只不過我很難像他們一樣灑脫,尤其考慮到狂暴風神失蹤前,是和我一起幹蠢事。 「或許……」我轉念又想,「他只是,做出了選擇?關於那個,自己遲早也得做出的選擇。」狂暴風神無疑是個瘋子,但他的歷練、膽識,均遠遠高出我許多。 「就因為是個瘋子,而能夠無所畏懼的幹出種種瘋狂行徑?」 「且因為行徑瘋狂,才累積出過人本領?」 惹麻煩對於狂暴風神,應該算得上是家常便飯,觀察過去經驗來判斷,他似乎總能憑著一股瘋勁而化險為夷。在租屋的這棟樓裡,幾乎人人都曉得,「那傢伙不僅是個遊手好閒的無賴,還在外面積欠不少債務。」 好笑的是,曾有一次錢莊派幾個小流氓來找他討債,反而全讓他給暴揍得屁滾尿流。導致後來那幾位倒楣的小流氓陷入兩難局面,由於他們實在太害怕又挨揍,索性自己湊錢掏腰包,私底下替他把那筆帳給結清。 此外大夥也曉得,狂暴風神向來隨心所欲。有時他會忽然消失一陣子,短則幾天、長達幾週,多半是去賺外快。對此,狂暴風神曾自嘲說:「總不可能一輩子到老都靠借錢度日,附近一帶的錢莊裡多半都保有我照片,並且標註,『當心此人!極度危險!』」 「那你究竟想怎麼辦?」 「動腦筋囉!」不必多想也知道,狂暴風神動的全是些歪腦筋。 依照慣例,過些日子又會看見他,若無其事的回來這棟樓。可能還會帶著幾箱啤酒、幾條菸。「嘿嘿嘿──」這種時候他的心情通常挺不錯。 「嘿嘿──」我只要厚著臉皮恭維他幾句吉祥話,便能蹭吃蹭喝。 慷慨算是狂暴風神極少數的優點之一。「嘿──」我苦笑幾聲後,忍不住嘆氣,「唉──」因為明白自己不應該再繼續自欺欺人。 「此時此刻的氛圍太壓抑,絕非平時那般輕鬆寫意。」 長期以來,狂暴風神被認定為瘋子,是因為他壓抑不住過度旺盛的正義感。「寧死都不肯退縮的傢伙,不可能在緊要關頭忽然抽身……」 等待令人心慌,很快的,我就按捺不住情緒。於是走向狂暴風神的05號房,門把一扭便開啟。嘎──「咦?」竟然沒上鎖。 「死紅毛呢?嘖!果然不在家。」 房間內的模樣和平時看上去差不多,破洞的枕頭、發黃的薄被、扔進菸灰缸裡的打火機、色情書刊……東西明明不多,看起來...

第40章 諭鬼子

  第40章  諭鬼子 1 我懷疑,出沒在頂樓加蓋鐵皮建內的琥珀色蠟液,可能是出自攀附在樓梯頂端的詭異植物。「類似存在於橡膠樹裏頭的汁液?」 但我無法理解,「為何植物汁液會像是擁有獨立意識般的分裂、聚合,甚至懂得採取戰術將我包圍?」更別說包覆屍體,並且吸收等情況。 「那玩意兒,簡直像妖怪……」 既然朝妖怪的方向懷疑,我便不得不向公司裡的羅老闆請教。「那個,請問……」雖然降妖除魔從來都不是他的志向,仍憑實力在圈子裡贏得「半仙」稱號。 「請問您聽說過史萊姆這種妖怪嗎?」大清早,我剛到公司就溜進他辦公室裡。 「史萊姆?」羅老闆歪著頭,隨口應付說:「沒有,老子連聽都沒聽過。」只見他意興闌珊的抽著菸,一會兒擺弄羅盤、過會兒擦拭起古董。 我不死心的又問:「會不會其實,『史萊姆』只是種民間俗稱呢?好比說,基於某個國家的語言,透過非正統途徑由民間翻譯,而產生的傳說?」 「就算真是這樣,充其量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妖怪,沒必要深入探究。」 「哎呀!不是啦,老闆您誤會了。是剛好發生在不久前,湊巧聽朋友說起。」我揣測羅老闆的性格貪得無厭,逮到機會就想卡油,於是將自己的處境改口謊稱為朋友的遭遇,更假裝只是無關緊要的閒談。 「我的那位朋友疑似碰到這種妖怪,令他感到不知所措……」 同時,我暗想,「最好先探探他的口風,再決定下一步棋該怎麼走。」 「老闆您不是常教導,咱們若有能力就得承擔更大責任,才不枉為精英。況且,助人為快樂之本。」 「喔?」羅老闆眉毛上挑、瞇起眼像在打量。「臭小子,真有這麼好心?嘿嘿嘿──」忽然他冷笑,嘴角朝斜上方抽動幾下,毫不客氣的朝我吐出濃煙。 「當然,肯定好心,這都是老闆您平時教得好。」 「要是真有把老子平時的話給聽進去。嘿嘿──」羅老闆繼續冷笑,嘲諷說:「只怕你這回不是好心,是不安好心。」 「不敢、不敢,天大的膽子都不敢。」 我注意到他墨鏡底下的眼神帶有股邪氣,瞇起眼打量的模樣細而長,簡直像是陰廟裡的狐仙像。要知道陰廟裡拜的從來都不是神仙,是妖。 「嘿嘿嘿嘿──嘿嘿嘿──」 「呃……」 見羅老闆笑得越邪,令我感到越害怕,只好畢恭畢敬的雙手貼緊褲縫、傻站在原地。「老闆,請問您的意思是?」我所認識的羅老闆,恐怕比狐妖更陰險,誰敢在他面前耍心機?簡直是自找苦吃! 「小子,算你走運。」豈料羅老闆忽然收斂邪笑,淡淡說:「看在老子今天心情好的份兒上,陪你聊聊也無妨。」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