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到主要內容

第4章 02號房客

 



如今,我住在這棟樓,三樓02號房。

每當我在外頭奔波整日,好不容易結束工作方面的行程,拖著疲憊身體回到這棟樓,推開上方標註02號的這扇門板,心裡總會感到困惑。

「住在這鳥地方,窄得像棺材,真的能夠稱為家嗎?」

可不能怪我挑剔啊,在我的認知裡,沒有誰家裡的兩側牆壁,窄到連張單人床都擺不下。我每天晚上睡覺的地方,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,只有一塊髒木板墊在水泥地上。

這塊勉強充當床的木板,上面沾有許多污漬,推測是由歷任房客殘留的汗漬、尿漬、血漬,以及更多難以想像因素造成的痕跡。洗不掉也沒必要去洗,反正只會越來越髒,畢竟我也得在上面度過生活起居。

「很髒、很臭、很噁心……」我當然知道,但在想出解決辦法以前,只能忍耐。

除此之外,牆面上零星釘著幾支鋼釘,用來掛我僅有的幾套衣服。至於桌子或櫃子等傢俱呢?想都別想,睡覺都嫌伸不直身子,哪裡還有空間考慮,簡直比部隊營區裡的通鋪更難睡。

我剛搬進這棟樓時,上任房客留下一個鋼製臉盆,至今我仍保留著繼續使用,平時擺在牆角用來裝盥洗用具。我沒打算多花心思去打理房間,無論怎麼搞也不可能住得舒適,索性只買一個輕便型睡袋,要睡覺就攤開,醒來就捲成桶狀方便收納。

住在這棟樓裡最難忍受的地方,在於對外窗戶全都被木板封死,不僅讓空氣難以流通,更導致白天時連一絲陽光都照不進來。尤其最近幾個月是夏天,室內悶得像被關在烤箱。況且濕氣太重會讓牆壁滋生黴菌,時常汗流浹背會害皮膚長疹子。

究竟哪位天才設計出這種爛格局,把好端端公寓改建得像整齊排列的棺材,難道他以為吸血鬼會來租房子?誰曉得啊!若非親身體會過,我自己都很難想像。「算了、算了……」我試圖轉移思緒,抱怨再多也沒用,要怪只怪自己蠢。

「手頭沒錢,當然租不起正常格局的房子。」

「何況這地方是座鬼島,妄想在首都討生活?房地產業的行情之貴,如我這類異鄉人,根本無法負擔。」

轉念又想,「其實我的運氣,還不算太壞?」關於這點,這倒是真的。若非因緣際會下撞到某位房仲業者,他熱心的替我安排在這棟樓落腳,依照我當時身無分文的窘境,很可能得流落街頭當遊民。

「年輕人別老是胡思亂想,這棟樓其實也沒那麼糟糕……時間久了……終究……會習慣……」住在同一棟樓鄰居們,如此對我解釋。

「這樣啊,好吧。」我盡量相信他們說的沒錯,並且期望自己能夠盡快習慣。

值得一提的是,我一直帶在身邊的電吉他,琴身烤漆是自己最喜歡的鮮紅色,象徵如火焰般炙熱的夢想。收藏在深褐色皮製琴袋裡,斜靠在最深處的牆壁。能在閒暇時拿出來把玩,雖然已經很久沒機會插上電源,只是安靜的拿彈片乾刷琴弦,在腦海中想像旋律。
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
難得興致來了,我便跟著哼唱自己寫的歌曲。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沉浸音樂能讓我暫時忘記煩惱,即使最細的一根弦已經斷掉。



這個月剛領到薪水,扣除必要開銷後勉強能湊出一點閒錢,我決定買套新吉他弦來犒賞自己。「嘿嘿嘿──」於是趁這天假日午後閒著沒事,我興高采烈的上街去了。

時節雖然已經來到夏季尾聲,天氣依舊熱得令人難以招架。自從科學家們宣告全球暖化現象,黏膩的夏天似乎變得越來越長,照狀況推測今年還得再忍受好一陣子炎熱。尤其午後太陽特別刺眼,整路走來我都瞇著眼。

在街上走著,走著──經過某間招牌醒目的連鎖電器行時,忽然感受到從門縫吹散出來的涼風,特別誘惑人。

「呼!好涼快啊!」

下意識腳步朝涼風吹來的方向靠近,自動門感應到我的存在便開啟,叮咚──門張得越開,風吹得越涼,我忍不住敞開雙臂,貪婪擁抱更多涼風。「好爽啊!呼呼呼……」

「歡迎光臨,請進!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心知不妙,但前腳已經越過門檻,隨即被埋伏在裡面的銷售員給逮個正著。見他不慌不忙的嚷起招呼話術:「先生,請問您需要些什麼呢?敝姓陳,誠摯為您服務。」

我暗自叫苦,「慘了!」經驗提醒,千萬不能小覷首都銷售員,他們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商場豺狼。我腦袋正忙著想對策,手上已經被硬塞一份商品型錄。

「親愛的貴賓,請參考本期折扣商品。價格方面絕對給您最優惠,買貴還能退差價喔……」銷售員積極表現。

「喔,好喔。」我尷尬點頭。

這下子糗大了,我對於什麼電器正在促銷完全沒興趣。「唉,算了,管他的。」轉念又想,既然自己已經進門,乾脆厚著臉皮吹免錢冷氣。隨便應付說:「讓我自己看就好,謝謝。」

「您隨意看,若需要幫助,隨時開口向現場工作人員詢問。」

「嗯,好的。」

我撇過頭不願再與他們眼神交會,瞄到他們連影子都透漏飢渴氣息,無法想像他們到底多缺業績?遑論他們糾纏功力堪稱絕頂,無論我走到哪,都有人在背後跟著,且動不動就朝我展開推銷攻勢。

「不妨參考這款翻譯機,內建十六國語言,跨國溝通無障礙……」

「不用了,謝謝。」我沒等對方把話說完,轉身就走。

「再看看這款電動刮鬍刀,真的很棒喔!導入最新負離子技術,不只能夠刮鬍子,還能讓皮膚變得水嫩……」

「真的不用啦!」

「當紅韓劇同款的氣炸鍋如何呢?零廚藝也能出好菜……」

聽他們一個接著一個,推銷個沒完沒了,搞得我開始煩躁。我決定不再客氣,冷冷打斷然後搶著說:「什麼都不想買,只是因為外面很熱才進來涼快、涼快。」

「原來是這麼回事,那麼這件商品包準讓您滿意。」

「天啊!有完沒完啊?」我失聲哀號。

「還沒說完呢,現在消費真的很超值。」銷售員裝傻般的故意曲解我的意思,強拉我的臂膀朝下個商品區走去,繼續推銷:「這款商品擁有節能環保標章,而且結合奈米技術。」

「饒了我吧!」

「先看看嘛,不會吃虧的。」

「你們真的明白嗎?我什麼都不缺,什麼都不想買。」

「請您放心,本店絕對不會強迫推銷。」銷售員自顧自的推薦,一款手持式小型電風扇。

他按下位於握柄中央的電源開關,讓扇葉轉動。並操起熟練口吻,唸出廣告板上面寫的標語:「隨身攜帶最幸福,走到哪,涼到哪。」

「神經病!去你的……」罵到一半我忽然語塞,傻傻凝望著銷售員臉上如痴如醉的誇張表情。暗想,「真有這麼厲害?他要是個演員,說不定能得金馬獎。」

說也奇怪,我明明上一秒鐘還很矜持,下一秒鐘卻開始動搖。繼續暗想,「也許我真的需要買台電風扇?畢竟家裡真的很熱……」

「別看這台電風扇體積小,風力依然強勁。正因為它體積小,隨身攜帶更方便。」銷售員滔滔不絕的解釋,什麼立體轉向機構、什麼電流磁效應,及更多難懂的科學專有名詞。

「這麼神奇?」我悄聲嘟噥:「簡單來說,這款商品看似結構簡單,其實蘊含時代尖端科技?」

「是啊!是啊!您說的對極了。」銷售員豪不害臊的撲上來,摟住我的肩膀,湊近我耳邊說:「偷偷告訴您,這些科技都是經過專家們反覆測試,有申請專利的……」

「嗯、嗯、嗯……」

幾分鐘後,我走出電器行。再次曝曬於烈陽下而感到腦袋發脹,原本捧在手上的商品型錄,已經替換成一把手持式的小型電風扇。我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,只覺得心情飄飄然。

「隨身攜帶最幸福,走到哪,涼到哪。反正我本來就需要一台電風扇,況且這是件科技產品!」我試圖說服自己。

「每天工作這麼辛苦,擁有件科技產品,不算奢侈吧?」

我臨時起意買下這台手持式的電風扇,結果把這個月好不容易湊出來的預算花掉,原本打算買新吉他弦的念頭只好作罷。

「反正吉他有六條弦,斷了一條還剩五條。」

返家路上,已經傍晚。

我按捺不住莫名焦躁的情緒,興沖沖跑進巷子口超商。見到店員小妹正閒著在櫃檯發呆,急忙與她分享自己掙扎許久才買來的戰利品。

「聽好喔,這種電風扇很厲害喔,運用什麼立體轉向機構……還有什麼電流磁效應……」我把話說得太急,差點咬到舌頭。

「原來你喜歡這種東西?」

「咦?」

「早說嘛!我這裡還剩很多。」店員小妹從櫃檯下方取出個紙箱,裡面裝有好幾支類似的手持式電風扇。她接著解釋:「其實是上一期集點活動剩下的贈品,你從裡面挑一支,我直接送給你。」

「咦?」

「消費滿額送點數,集滿點數卡就能免費換。」店員小妹壓低聲音,湊到我耳邊強調說:「千萬別跟人家說是我送你的,要說是自己收集點數換的,知道嗎?」

「咦……好,謝謝。」幾分鐘後,我抱著複雜心情走出超商。

我左右手各拿一支電風扇,總共兩支。其中店員小妹送給我的這支,外觀設計成卡通人物造型,比我花錢買來的更可愛。

至於什麼立體轉向機構、什麼電流磁效應,我終於想起來,小學時代的自然課有教過。這種東西真的能算是科技產品嗎?如果早在幾十年前,算是吧。



當天深夜,我躺在攤平的睡袋,覺得自己有點蠢。

兩隻手分別緊握兩支手持式電風扇,握得太久讓手臂又酸又麻,仍舊渾身是汗,沒半分睡意。

明明在電器行試用時,吹出的是涼風;在巷子口超商炫耀時,吹出的也是涼風;回到家以後,吹出的卻是熱風。為什麼會有如此差異?廢話!因為前兩處都開著商場專用的大型冷氣機,而我租屋的這棟樓連扇窗戶都沒有。

扇葉轉動的速度越來越慢、風力越來越弱,推測是裝在握柄內的電池快要耗盡。當扇葉停止轉動時,我隨手扔在一旁,沒打算換新電池。

「什麼爛東西嘛,根本沒屁用啊。」我被騙了嗎?不,是自己蠢吧!銷售員為了拚業績胡謅亂掰,是天經地義、常態中的常態。

內心感慨過後,我終於明白,自己生活於首都而真正需要的,不是替象徵夢想的吉他換上新弦,更不是虛榮的科技產品,僅僅是睡眠。「真正該花的錢,無論如何都省不得。」我不再猶豫,拎起錢包就出門。

如今的我,歸類於職場中最基層,只能領到法定最低基本薪資。每個月扣除房租、學貸,再扣除水電、伙食等基本開銷,勉強能湊出點零頭。別跟我提儲蓄能積少成多,那是在癡人說夢,物價上漲的速度那麼快,儲蓄的速度這麼慢,戶頭裡的存款越來越沒價值。

「撐什麼撐?擺爛啦!」鄰居們曾如此告誡,是發自肺腑誠懇的經驗談。「身為基層就得像個基層,日子才過得愉快。」

「有道理!」我想,他們說的沒錯。這點零頭能幹嘛?最後還不是拿來抽菸喝酒,找點慰藉來麻痺思緒,至少能夠讓自己安穩睡到天亮。
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
我無可奈何的邊哼著歌,邊走向巷子口超商。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

叮咚──沒見到店員小妹,因為現在時間是半夜,她早在幾個小時前就下班。負責值大夜班的店員正蹲在店門口抽菸,他見我走來,懶散的招呼說:「照舊?」

「嗯,照舊。」我飛快的取走兩罐啤酒和一包冰塊,錢扔在櫃檯,頭也不回的離開。

這陣子以來,我和大夜班店員已經產生默契。我固定只買同樣牌子的啤酒和冰塊,等他抽完菸,自己會回櫃檯結帳。又或許他另有盤算,睜隻眼閉隻眼,稍微調整電腦中的商品庫存量,便能多掙點小費。

「我方便,他開心,雙贏。」

考慮到冰塊離開冰箱後,每分每秒都在融化,我必須得用自己能掌控的最快速度跑回家。一口氣喝乾兩罐啤酒,抱緊冰塊讓身體降溫。雖然會搞到房間溼答答的,但體感溫度降低,能讓自己很快進入夢鄉。

「晚安,祝好夢。」臨睡前,我對自己說。

我獨自來到首都闖蕩,是為了追逐成功夢想。與其這輩子庸庸碌碌,何不拋頭顱灑熱血?幹他一次轟轟烈烈!絕對不要等到老的時候,才感到後悔莫及。我擁有夢想,更努力追逐夢想。

若要說起我的夢想,得先說起我寫的歌曲,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那是段有關於音樂的夢想。

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藉著酒精微醺,我閉上眼幻想自己站在舞台上,朝麥克風咆哮。

淪為籠民最悲哀的,不是生理方面的痛苦,而是心理方面。什麼樣的人住會在這種鬼地方?社會邊緣分子、失敗者。

「難道,我也是個失敗者?」

「不可能!絕對不可能!」我擁有夢想,更努力追逐夢想,只不過從來也不曉得,得為此付出多少代價。

曾經我是個樂團主唱,站在舞台正中央,操弄樂器、放聲嘶吼。聚光燈打在臉上,讓眼前只能見到整片空白,仍能感受到台下群眾的目光,全聚焦在自己身上。

回憶起當時,我覺得自己無比幸福。



從小我非常討厭念書,更討厭上學。

如果進監獄的痛苦,在於受刑人的自由被剝奪,那麼學校對於年少時期的我而言,好比座監獄。一旦踏進校門就失去自由,什麼時間該幹什麼事情,全由不得自己。填鴨式教育體制下,學的是乖乖妥協。

在我就讀中學的幾年間,髮禁儀容規章還未廢除,但我從來都不願遵守。敞開校服鈕扣、隨意外露衣襬,頂著擺明違規的髮型──金黃色龐克爆炸頭。

班導師因此認定我的人格偏差,訓導主更任視我為眼中釘。但沒什麼好怕的,他們充其量不過是填鴨式教育體制下的傀儡,耀武揚威也僅止於封閉校園內。冠上名為「經驗談」的袈裟,胡扯大道理,強迫學生奉為圭臬。讓「授課」淪為正大光明施行獨裁的藉口,像極了偽善者用來包裝罪孽的狡詐外衣。

而這段故事的開始,發生在校舍頂樓。不只是我,更多常翹課壞學生聚集於此,抽菸、聚賭是常態,定期會流入三、四級毒品,偶爾能找到更多刺激。

校方其實一直都曉得,頂樓算是個被默許的隔離區,別太明目張膽就行。偶爾訓導主任聯合少年隊前來掃蕩,隨便抓幾個倒楣鬼交差了事,檯面上做做樣子,好對家長會有個交差。幾天後風波平息,就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。

長年以來,校園裡流傳關於「賊仔市」的消息,多數學生只當成是個有趣話題,類似那些難以考究的都市傳說。

傳說的內容往往被誇大,但追朔起頭仍是基於事實。事實上賊仔市真的存在,否則在封閉的校園裡,便不會有這麼多違禁品流通。據我所知,賊仔市並不是針對某個地方的稱呼,而是指某條結構完整的產業鏈。意思是,「想開啟市場大門,得先找對人。」

我會接觸到這個圈子,起初只是為了想買菸抽。就好像其他正處於叛逆期的青少年,覺得偷抽菸是件很酷的事情,並且在自以為很酷的年紀染上癮。

固定與我接頭的傢伙,綽號叫槓子頭,他在賊仔圈裡算是位響噹噹的人物,號稱什麼都能弄到手。論學級,他只比我大一屆。

我和槓子頭相識,又是透過另一位綽號叫J的學長牽線;我和J相識,則是源於某次躲在廁所偷抽菸,碰巧他也在場。名為賊仔圈的產業鏈大概就是這麼回事,往往一環扣著一環,某人可能在某個時刻扮演某個重要環節,卻誰也找不出這條複雜鎖鏈的頭尾。

規矩不必解釋得太清楚,重要的是從我入圈後,不必再冒著挨打風險去偷老爸的菸。除了買菸,我透過槓子頭買過很多東西,包括二手唱片、限量版的明星簽名海報等。

其中最重要的一件買賣,至今仍未完成,我們稱呼為夢想。



在說起名為夢想的買賣之前,得先起說另一段小插曲,我和槓子頭、J,三個人曾經相當要好。

J和槓子頭的關係原本就不錯,且在賊仔圈互利互惠。能與這兩個傢伙結識讓我沾光不少,槓子頭在賊仔圈的地位不必多說,J在校園內以性格火爆著稱,更是當年社區裡有名的不良少年。

與他們相比,我雖然默默無名,但無論誰見過我,肯定對於我的招牌髮型印象深刻──金黃色龐克爆炸頭。可惜的是,這段鐵三角友誼只維持短短幾個月。開始於J,也結束於J。

噩耗傳來得相當突然,大概連J自己也沒想過嚴重性。大致狀況是,某天課堂中他情緒失控,爬上桌子去拆日光燈管,狠狠朝他們班導師臉上猛砸。啪啦──日光燈管登時破碎,四散的玻璃裂片劃破班導師的顏面、傷及眼球。

「哇!」只聽班導師悶哼一聲,接著便昏迷倒地。

在場的同學們全都嚇傻,雖然立刻就打電話求救,但等救護車趕來將班導師接走時,已經是兩堂課以後。

這樁暴力事件後來鬧得很大,還被刊登在新聞版面,標題寫得誇張,「良師春風化雨以愛關懷,反遭惡霸學生持械謀害。」內文更為了聳動而扭曲事實,不只把J形容成無惡不作的下三濫毒蟲,還謊稱他患有思覺失調症。

「媽的!白痴!想也知道校方為了維護聲譽,私自向記者提供假消息。」槓子頭對此憤恨不平,卻又無能為力。

「只怪他運氣太差,唉──」我嘆氣,不曉得該如何安慰。當時狀況太混亂,且面對武裝的少年隊,任誰都只能眼睜睜看著J被帶走。

「公平、公正嗎?胡亂栽贓……」

事實上,認識J的傢伙多半都明白,他確實幹過不少壞事,卻絕對不是下三濫毒蟲,他甚至發過誓不沾染毒品。因為他小時候便親眼目睹雙親被毒品所毀,母親死於吸毒過量,父親因走私一級毒品被國際刑警逮,在某東南亞國家被判死刑。

後來我才明白,看似倒楣的班導師,其實是個十足的混蛋。他常以竄改成績為由,利誘女學生陪睡。「這叫春風化雨?以愛關懷?」說穿了是他先把人家肚子搞大,還威脅要人家去墮胎。結果女學生心有不甘而去找J哭訴,導致J過於極端的正義感發作,才釀成悲劇。

「唉──」對此,我感到非常悲哀。

聽說那位班導師的下場悽慘,先不提燈管砸臉造成失明與否,真正嚴重的是,他因過度驚嚇引起心肌梗塞,且搶救得太晚造成腦死,直接變成植物人。

追朔事件源頭後,又該如何評判J的暴力行為?沒錯,他下手太重,卻沒有誰去追究班導師私底下的骯髒行徑。尤其班導師的家屬只肯聽信片面之詞,堅決要求少年法庭重判,讓雙親前科累累的J落於絕對劣勢,不久被送進感化院。

不曉得是不是因為憤恨難平,後來連槓子頭也沒混到畢業,在他唸到二年級下學期末時,主動向校方申請休學。

槓子頭還待在校園的最後一小段日子裡,常約我一起翹課,通常窩在校舍頂樓水塔旁的陰影處。我們偷喝小酒,菸抽,暢談是非。

「這麼大的事情,怎麼不先商量?」當我聽聞他送出休學申請書,急的揪住他衣領,埋怨說:「你的成績明明不錯,就這麼放棄,未免太可惜。」

「J的事情讓我想了很多……」槓子頭欲言又止,搖搖頭索性不解釋。

「開什麼玩笑啊?」我火氣上湧,當然不可能輕易罷手。

「咱們就算混到中學畢業,又能有什麼出息?」槓子頭不疾不徐緩緩說:「就算我在賊仔市裡混得不錯,離開校園什麼也不是。你以為買包菸有多難?成年以後你自己都能去商店買。」

「話不是這樣說的啊!唉──」我想反駁,卻明白他早已經想得透徹,多說無益。

「所以我想趁年輕,及早替將來鋪路。」槓子頭隨即解釋,地方角頭有意栽培他,且他本人已經答應。

他從來沒有明說,但我早就明白,他不滿足於校園內的小額買賣。混賊仔市在學生之間聽來威風,在黑道人士眼裡不過是扮家家酒。

「專撈偏門,就不怕哪天翻船?」我不禁替他擔憂。

「不怕!因為我擁有夢想,更努力追逐夢想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對於槓子頭的自信感到困惑,無論誰都可能擁有或大或小的夢想,但敢把夢想掛在嘴邊嚷嚷的傢伙可不多,若不是白痴,就是胸懷格局超凡。

「我是個純粹的商人,只能夠過賣出商品得到滿足。」只聽槓子頭侃侃而談,不害臊的大方談起夢想:「我想辦派對,不是班級同樂會那種無聊派對,是不設置底線的超級瘋狂巨型派對。」

「你專搞盜貨倒賣,跟辦派對有什麼關係?」我越聽越困惑。

「不管他們要在派對裡面嗑藥還是濫交,能讓客戶滿意,我更滿意。」槓子頭耐心解釋,派對只是個平台,他盼望藉此解放大量參與者的慾望。足以容納萬人參與的巨型派對,同等於販售出萬份滿足。

他情緒激昂,繼續解釋:「可以想像成無限放大版的賊仔市,由我創立的產業鏈,規矩由我訂立,我就是王。」

「依照你的意思,放棄學業去混幫派,是為了累積經驗?吸取更多養分,以便將來實踐夢想?」我不經意抬高音量。

「是啊!雖然風險大得多,報酬相對大得多。反正人生苦短,這輩子就算栽了,還能期待下輩子。」槓子頭像在開玩笑,但語調堅持。

「想不到你這麼迷信,真以為有輪迴轉世?別鬧了!」我搖頭。

「胡鬧又如何,總比平淡有趣。」

「這樣啊……」我認定槓子頭是個瘋子,瘋得徹底,但他義無反顧追逐夢想的瘋勁,卻令我嚮往,以致於我跟著脫口說:「在你夢想中的派對裡,能安插一個位置給我嗎?」

「想當貴賓?當然沒問題……」

「不、不、不!」我急忙插口打斷,興奮解釋:「我也想要追逐與你的夢想同等份量,不對!應該說,參與你的夢想。」

槓子頭凝重的朝我上下打量,死盯著我的髮型,陷入沉默。

「幹嘛啦?」

他的反應讓我感到尷尬,讓我懷疑自己是否說錯話,幸好接著他開口說:「確實有個位置,很適合你。」

「真的?」

槓子頭模仿起八零年代搖滾吉他手,像個白痴一樣胡亂彈奏起空氣吉他,耍酷咆哮:「嘿!耶!」

「嘿?耶?」

「你頂著這顆渾然天成的爆炸頭,不搞搖滾太可惜。」槓子頭似乎對於一時興起的荒唐提議相當有信心,挑釁般的反問:「重點是,你夠膽量搞音樂嗎?」

「搞就搞,誰怕誰。」被他這麼一激,我火氣又上湧,哪怕沒有音樂基礎,依然大膽接受挑戰。

幾天後,槓子頭真的弄來一把吉他。從外觀看上去,是把相當老舊的民謠吉他,聲稱是他死去父親留下的遺物。

「湊合著彈吧,這可是你夢想的開端。」他說。

「拿遺物來賣,未免太混蛋?」我說。

「遺物才能突顯出咱倆之間的羈絆。」

「好吧,就要這把。」我很滿意的接手,遞上出原本該拿來買課本的錢。

在我中學一年級即將結束的暑假期間,槓子頭已經辦理完休學手續,瀟灑離開校園。臨走前,他專程跑來我家,信誓旦旦的說:「夢想常在,友誼長存。」



屬於我的中學二年級新學期開始時,鐵三角只下我自己。校舍頂樓水塔旁邊的陰影處,成為我獨享的秘密基地。

我總是跨坐在不曉得什麼用途的金屬管上,懷裡抱著從槓子頭接手的吉他,隨意彈奏暑假時剛學會的幾個和弦。

嘴上叼著菸,邊欣賞天上浮雲。難得靈感來造訪,順勢將旋律記下,輕聲哼唱: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
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

當同班同學都忙於應付升學壓力,我只顧著追逐與槓子頭約定的夢想。直到畢業前夕舉辦志向訪談,班導師對於我的夢想給予給極端負面評價,「胡搞瞎搞!」他幾乎是用咆哮口氣大罵。

無論誰哪位師長聽完我的夢想,反應都差不多,強調音樂只是種消遣,完全不值得付諸心力。畢竟我就讀的那所中學,並沒有真正的意義上的藝文類課程。課表雖然有註記音樂或美術,卻只是用來應付教育部的課綱考察,實際上全被挪用至強化升學主要科目。

「爭取更高學歷,將來才能找到好工作,到時候有錢,想玩什麼都可以。」班導師的意思再清楚不過,當今社會沒錢什麼都做不到。

「憑什麼輕易斷定我的將來?」

資本主義論調或許真有道理,但我偏偏看不慣。因為他們這類人絕口不提夢想,只懂得不斷啃食金錢,形同披著人皮的豬玀。

多少孩子沒心思上課,卻只懂得待在教室裡發呆?又有多少大人沒心思上班,卻死皮賴臉的卡在崗位鬼混?搞得像顆愚蠢馬鈴薯,自始至終都在應付,違背心意的生活態度未免太悲哀。

年少時我總把事情想得簡單,以為自己也能像槓子頭那樣瀟灑逐夢,便任由學業荒廢。諷刺的是,如此墮落的我,竟然一路混到取得大學文憑。只不過三流學院的頒發文憑,不只對於就業沒幫助,還讓我欠下一屁股學貸。

至於堅持的夢想,我倒是卯盡全力。學生時代的尾聲,曾經在幾個樂團裡擔任主唱,參與過幾場小規模聯合演出。

本來以為會是段令人熱血沸騰的逐夢開端,恰恰相反,我向音樂公司投遞出的作品從未有過回應、爭取演出機會的背後是自掏腰包張羅。於是我花更多時間做的,其實是四處兼職打零工湊錢。努力的結果,不只賺不到錢,還得倒貼更多錢,因此引發樂團成員爭吵、解散。狀況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失控,發現時已經墮入資本主義的圈套。

經歷過越來越多次樂團解散,內心越來越常感到不安,「不曉得何時才能熬出頭,可能永遠不會。」比起失敗,真正可怕的是時間,因為無論如何努力,時間從來不給人機會重來。

曾幾何時,我已經是個成年人,必須對自己的任性負責。


上一篇:第3章 聽見雜音

下一篇:第5章 豬玀場

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

第38章 12號房客

  1 我早就明白租屋的這棟樓不太對勁,關於這點,大夥應該都明白。雖然說是明白,但程度僅止於嘴上敷衍的明白。 「其實,根本誰也不在意。」 或許因為大夥都很忙,即使是忙著遊手好閒,也不會有心思去在意居住環境裡潛藏的危險;又或許,僅僅是習慣成自然。「哎呀!」說來很糗,直到我真正對於租屋的那棟樓感到恐懼,已經是搬進來的第四年後。 最近,我時常回顧起剛來首都的那一陣子。「唉──」不禁歎氣,對於自己淪為籠民這件事情,我總感到有些自卑、難以啟齒。 「又不是犯傻!之所以會住在這種鳥地方,不過是權宜之計啦。只要讓我等到適合的機會,立刻搬得遠遠的……」我心裡面一直都是這麼想著。 豈料就這麼等著、等著,一直等到現在。 「一條蘿蔔一個坑,倘若注定住茅坑,又何必妄想金坑、銀坑?」 不得不承認,我對於籠民身分逐漸感到認同,認同到即使明白「認同」是件很可怕的事情,卻像在溫水裡煮青蛙,已經麻木得動彈不得。 2 回顧幾個月前的「蠟塊婆婆」事件,雖然自己並沒有親眼目睹兇案發生過程,但在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裡發現被支解的屍塊,也嚇得讓人夠嗆。 而最尷尬的是,即便如此,仍沒有成為說服自己搬家的理由。 房市、物價逐年攀升,唯獨薪水和從前差不多。「工作越努力,錢卻越來越不夠花……」於是我越來越擔心,「離開這棟樓並不是太困難的決定,卻恐怕再也找不到租金如此低廉的選擇。」 人類這種生物總是如此?往往有辦法找到各種藉口,說服自己繼續將就。 「其實,我明白。」 「將就」和「講究」兩個詞彙,不僅讀音聽來相近,觀念也只在一念之差。有些事情,可以將就;但有些事情,必須得講究。否則,這棟樓裡隔出如棺材般狹窄的十六個房間,遲早會成為住戶們真正的棺材。 曾經住在01和11號房的兩位房客,被分屍於頂樓加蓋鐵皮屋裡,兇手仍然逍遙法外。更令人介意的是,散落於各處或大或小的屍塊,全都包裹著厚厚一層的琥珀色蠟液。以及,裝載更多蠟液的神秘棺槨。 總覺得那股味道聞起來特別熟悉,「既腥臊又甜膩……」難道是春水爺生前老往身上猛噴的香水、混合屍臭?不對!很明顯的,兩股味道並不一樣。 我試圖尋找更多可能性,無奈至此為止,什麼都想不起來。 想到後來,又推導出另一種不可思議的論調。 「那些黏乎乎的玩意兒,該不會是活的吧?」 若這麼解釋,豈不是正好符合,某種電玩遊戲裡的謎樣生物──史萊姆?我大膽進一步想像,「蠟液包裹屍塊,其實是在進食?」 強烈懷疑...

第4章 牠來自體制外

 從前從前的校園時代,大家都曾寫過作文標題──我的志願。 記得有同學想當除暴安良的超硬派警察、助人為樂的消防隊員……教師、醫生……也有同學寫說要當總統…… 而說想當超級英雄的那位,曾惹來哄堂大笑。至於他是誰,「嘿──」儘管去猜,反正我絕對不會承認。 成年人的生活模式真的很單調,早上剛睡醒就曉得自己該幹嘛,晚上睡前也曉得自己明天該幹嘛,反正都是固定的。 難怪很多成年人都羨慕小孩子,因為他們還不曉得自己該幹嘛,未知同時也代表無限可能性,充滿想像特別令人憧憬。尤其出社會後,自然而然將重心擺在工作,久了便忘記生活其實值得思考。 我們這代人,不曉得是幸福或倒楣,科技進步的速度越來越快,隨之而來的開銷越來越高。 社會階級造成貧富差距,早就不是靠努力就能夠彌補的程度。身為貧窮的一方,我每個月能領到的薪水,絕大部分進了房東口袋,接著是遙遙無期的學貸,再扣除水電瓦斯等基本生活開銷。「實在很緊繃!」相對的,飆漲的房價已經高到遙不可及,買車夢想更變得不切實際。 既然努力存錢也存不到的屁,何不乾脆及時行樂?於是我們這代人,隨處可見月光族、卡奴…… 我雖然不至於欠債,但也寧可把每個月的結餘拿去買啤酒。 值得一提的是,老友阿瓜偏好模型公仔,寧可吃泡麵充饑,湊錢參加玩具店舉辦的預購活動。辣妹則專注於超商滿額贈點數印花、美食優惠券。 不知不覺中,我們習慣妥協於滿足微不足道的小確幸。偶爾和朋友相約聚餐、唱歌、看電影……或乾脆睡到自然醒,然後宅在家裡打電動。 感官上的滿足,來得容易,去得也快,連回憶也稱不上。事實上我們已經麻痺,變得像是例行公事,並不是因為快樂而這麼做,僅僅是想填補空虛。 自從搬進頂樓加蓋的房子,每逢假日獨處,我感到特別空虛。 我不由自主把小事情放大,好讓自己覺得,平淡無奇的生活,其實也能夠很有趣。 例如,今天早上,我迷迷糊糊的把洗面乳當成牙膏,擠在牙刷並送進嘴裡。「瞧我真傻!那味道真詭異……」還無聊到把糗事當成茶餘飯後的笑話,逢人就說。 又例如,前天到公司才發現手機忘記帶。即使工作中幾乎使用不到私人電話,我卻神經兮兮的感到不踏實,試圖在恐慌中尋找微薄刺激。 鳥事情當有趣,因為我們已經快要忘記有趣是什樣的感覺。 改口說起另一件有趣的事情,發生的相當突然。 那天晚上,我下班回到家開門的瞬間,「咦!」有團拳頭大的黑影朝門口逃竄,猶如閃電般的速度很快。 「什麼啊?」 當時我剛把鞋子脫...

第42章 奪舍

1 他泡在燈紅酒綠的聲色場所中左擁右抱,並且隨便挑了位看得順眼的小姐做伴,然後在不算寬敞的包廂尋歡作樂。「沒什麼好在意的,一切都和往常差不多。」 「與其落得有錢沒命花,不如趁沒命以前先把錢花光……」 洪源泉長年待在前線單位,出勤過大大小小的特殊任務。早在接收到公文的第一時間內,他就已經想通,「『人事異動』是個幌子!」文中透過亂碼隱藏的部分,不外乎是機密。 「若是尋常單位調動,根本沒必要隱藏信息。」他並非第一次接到類似通知,事實上,早在十幾年前被分派到這個單位時,公文內容同樣神秘。 事隔十幾年,洪源泉對於類似的異動通知,有著截然不同的感受。 「恐怕是被交付了相當危險的任務,而這一去,不曉得還有沒有機會再回來……」這時候的洪源泉已經四十幾歲,以尋常人類來說並不算年老,但對於和平年代裡的軍人而言,距離退休門檻已經不遠。 「我確實動了退休念頭,但上面的大人物們,肯放我走嗎?」 莫說國家為了栽培精銳得投注多少資源,在和平年代裡能夠像洪源泉這般,身經百戰的軍人更是罕見。「並不會的,他們不可能輕易放手。」如此淺顯易懂的道理,洪源泉當然早就想通。 「幹過太多齷齪勾當的傢伙,無意中曉得太多秘密,又怎麼能夠全身而退?」 洪源泉身處於這支以「鬼」自居特種部隊,他並非第一任「鬼王」。據說早在他以前,該頭銜已經替換過數十回。 有個傳聞在圈子裡眾所皆知,但心照不宣,「一個人能被稱叫鬼王,的確是份得來不易的殊榮。只不過,同時意謂著,此人已經悄悄被死神給盯上。」 聽說,僅僅是聽說,「從前的鬼王,沒有誰能活過四十歲。」洪源泉是個例外,因為那時候他的年齡已經四十好幾。無奈這並不代表鬼王的詛咒已經破除,正好相反,近幾年他能夠清楚感受到,自己被指派的任務,一次比一次更凶險。 「不成功,便成仁。」這句話是他們隊裡的口號,洪源泉至少呼喊過上萬次。當然,他們任何一位隊員向來只想著如何成功,誰也沒有過輕易犧牲的打算。 「曉得從前諸位優秀學長的下場後,我可沒打算步上他們的後塵……」 荒唐糜爛的夜裡,包廂裡的嬌喘聲不曾停止。洪源泉的心思從不在此,他像頭野獸憑藉本能宣洩慾望,腦袋卻比平時更冷靜。 「想弄死我?沒這麼簡單!」他一心惦記著內容神祕的公文,「好個人事異動通知,嘿嘿──來得還真是時候。」 即將天亮的時刻,洪源泉已經穿好衣服、戴上扁帽,瀟灑離開包廂。由於他留下的小費從來不比別人少,小姐們也總表現得對他依依不捨。 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