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阿平離家後,漫無目的在附近遊蕩。
直到被頭頂上的烈陽給曬得腦袋發脹,才明白已經到正中午。「好熱啊!這種鬼天氣,到底該幹嘛?」但他除了滿口抱怨,也只敢踢路邊石子出氣。
他本來想找間娛樂場,待在裡面打小鋼珠混時間,無奈身上只剩幾塊銅板。不禁懊悔,「早知道就別亂發脾氣,或許還能跟梅姐討點零用錢……」
「梅姐……梅姐……」
阿平不僅是個爛賭鬼,還是個窩囊廢,對於梅姐又愛又恨,愛的是她纏綿時對自己千依百順,恨的是她從未真正看上自己。
「一切都是為了錢!」
若不是為了討錢,阿平便不會回家;若不是為了守錢,父親便不必遭罪;若不是為了分錢,梅姐便不會糾纏。就是因為誰也不肯讓步,才導致如此悲哀的局面。
正感到煩惱,阿平眼角餘光瞄到,幾位半臥在路邊的流浪漢。他們穿著滿是補釘的髒衣服,身旁堆放裝滿雜物的塑膠袋。
「好心的大爺,賞點錢好嗎?我好餓……」流浪漢舉起空碗乞討,顯然為了活命連尊嚴都已經放棄。
「少囉嗦!我自己都沒錢!」阿平揮手驅趕,同時心中感受到強烈衝擊,他依稀能夠想像,越來越墮落的自己遲早也會流落街頭。
「唉──」
眼前的流浪漢放棄尊嚴才得以苟延殘喘,反觀自己為了和梅姐賭氣,落得有家歸不得,還得忍受烈陽曝曬。想起自己的所作所為,又感嘆,「自己也是世俗眼中的人渣嗎?不,可能連人渣都不如。」
投無路的爛賭鬼搭上風華不再的爛婊子,看似風雨同路,一旦扯上利益便形同陌路。
「阿平!」
忽然聽見有人從後方叫喚自己,且聲音聽來熟悉。只聽那人繼續嚷嚷:「你是阿平,沒錯吧?」
阿平回頭,果真見到老友。「你是,阿寬!」
他們兩人之間曾有段同窗情誼,曾經是無話不談的死黨,只不過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。
「別來無恙啊。」畢業多年後與老友重逢,阿寬顯得相當開心。
「嗯,是啊。」阿平卻表現得心不在焉。
「跟你說喔,我工作上個月剛升遷,總算幹到組長的位置,不賴吧。」阿寬自顧自的聊起近況:「我常跑海外出差,有時在越南……有時在柬埔寨……」
「嗯,這樣啊。」
「我已經結婚,不過考慮到買房子,所以沒辦婚宴……」
「嗯。」
「我的女兒讀幼稚園大班……明年要升小學……」
「嗯。」
阿平搞不清楚,眼前這傢伙是哪條神經搭錯線,絲毫沒察覺自己相當不耐煩,活像個聒噪的長舌婦,打開話匣子放起連珠炮。
阿寬甚至粗魯的搭上自己肩膀,興奮邀約說:「不然這樣好了,咱們約個日子,一起吃頓飯敘敘舊?」
「先讓我考慮、考慮。」阿平試圖把持心智,以免受到對方熱情感染。無奈潛意識不受控制,腦袋早已經浮現回憶,包括科學競賽獲獎、追求過心儀女同學,及更多、更多……
可惜過去已經過去,回憶只能回憶,重要的是現在,他已經被債務逼得快要完蛋。頓時靈光乍現,「哈!對了!」阿平隨即眉頭緊鎖,刻意裝作為難,改口以誠懇語調說:「相逢即是有緣,有件事情想與你商量、商量,不知道是否方便?」
「儘管說!」阿寬豪氣大拍胸脯。
「其實我碰上麻煩,借點錢好嗎?」阿平打從心底認定,能在這樣的時刻碰上老友,絕非偶然。
爛賭鬼終究是爛賭鬼,逮到機會就想下注,盤算,「我將友情做為籌碼,賭對方會因為念舊情而掏錢。」
他沒給對方插話餘地,卯足勁兒胡謅亂掰:「其實我今年剛成立公司,無奈碰上金融海嘯,導致周轉不靈……」
「噩耗不斷,父親被診斷出重症病危……」
為了把戲演得真實,他不惜狠抽自己巴掌,啪!「我沒用!」他哀號得誠心誠意,深知能騙過人的謊言至少要有三分真。
「直說吧,想借多少?」阿寬低聲問。
「能有多少便借多少。」
「一點心意,希望能幫上忙。」阿寬從皮夾抽出小疊鈔票,心不甘情不願的遞上。
「咱們是一生一世的好朋友,非常感謝。」阿平暗喜。
「反正,算了……你自己保重。」阿寬轉身就走,不願多留。
眼見老友越走越遠,渺小的背影變得模糊。阿平數了數鈔票金額,收進口袋,翻臉轉深沉,低聲罵:「嘖!老交情只值這點錢?真他媽的寒酸!」
「不是剛升職?不是海外歸國?不是過得不錯?」
「阿寬升職,恭喜、恭喜;阿寬結婚,恭喜、恭喜。」
這把由阿平擅自發起的賭局雖然賭贏,卻讓他更不甘心。老友日子過得順遂本該祝福,但擺明是炫耀的得意表情,令人非常不爽。
「錢?錢!錢──操你大爺的!有錢了不起?」
2
鈴鈴鈴──鈴鈴鈴──
隔天上午,阿平睡得正熟,忽然被一通電話給吵醒。「喂?」
「周先生您好,退房時間快要到了。請問……」原來是櫃台總機打來提醒。
「好,我知道,先這樣吧。」阿平睜開眼,渾身覺得噁心、反胃。
昨晚他並沒有回家,而是帶著老友援助的現金,找到間廉價旅館,窩在房間裡喝酒解悶。
酒喝得太猛、太多,或許能暫時麻痺思緒,但必定得承擔代價,其中一項是宿醉。渾身乏力且腦袋昏沉,沒心思理會旅館規定的退房時間,於是他倒頭再睡。
「反正身上還有點錢,再住個幾晚不成問題。」
當阿平體內的酒精總算代謝,腦袋終於清醒,已經是兩天後。他剛從浴室洗完澡,嘴邊叼著菸,盤算該如何運用老友資助的現金。
「乾脆找間賭場,盡興玩個幾回合?」
「還玩個屁!如果真的這麼做,鐵定完蛋。」
這時的阿平似乎想通了什麼,「過去我老是因為下錯注而吃鱉,想贏,至少得把籌碼壓在正確的賭局。」
「嘔──」喉頭又湧上一股酸味,迫使他跪在馬桶前大吐特吐。「嗚哇──嗚──」原以為是體內還殘留的酒精作祟,直到無法克制的大哭一場才醒悟,「我錯了!錯得實在太離譜!」
「有本事放高利貸的傢伙,當然有本事收回借款,更時常把人整得生不如死。」
向錢莊借貸好比失足步入沼澤,剛開始不曉得危險,以為隨時能靠自己脫身。直到越陷越深,才沒命似的奮力掙扎。
「全是徒勞,逐期追加的利息根本還不完。」
要想獲救,便需要錢。無奈金額太龐大,超出腳踏實地能夠賺取的範圍。於是他沉淪,不斷沉淪──縱使看見岸邊就在不遠處,卻無力上岸。沼澤的危險之處,在於枷鎖般的泥漿讓人動彈不得。
阿平把眼淚哭乾、把膽汁也吐乾,宣洩到淋漓盡致,彷彿執行重大任務前得先完成淨身儀式。因為他即將要面對的這場賭局,恐怕是這輩子以來最重要的一場。
但在人生路上走歪的傢伙,還能有機會重來嗎?
3
平叔住的公寓窗簾全被拉上,從外面無法看見裡面狀況,且寧靜的社區內仍沒聽見古怪傳聞。沒人曉得平叔被囚禁在自己家裡,已經過去整整一週。
「看來是凶多吉少啊!」
阿平埋伏在對面巷子,呢喃:「反正父親已經老了,沒剩下多少日子。」
他設想過許多從債務脫困的辦法,想來想去,終究還是把矛頭指回父親,辛苦大半輩子才換來的退休金。
「依照老爸的性格,寧死也不可能便宜婊子。」阿平揣測,並祈禱:「希望梅姐知難而退,那麼事情會簡單很多。」
待到夜深人靜時,他才躡手躡腳回到家門前。插入鑰匙,悄悄轉動門把。緩緩打開門,盡可能不發出聲響。
他探頭,見室內昏暗,模樣和離開前差不多。
沙沙──沙──老舊電視仍還開著,雜音惱人。
「呦!小少爺。」
阿平前腳剛踏進門就被逮個正著,只得唯唯諾諾回應:「梅姐,這麼晚還沒睡?」
「怎麼,你還捨得回來?」梅姐倚靠在窗邊,被櫥櫃陰影遮蔽大半張臉。看不見她的表情,依然能從語調想像她臉上掛著輕蔑。
「梅姐在家裡等著,我怎麼捨得離開。」
「嘴巴那麼甜,嘻嘻嘻──」風吹動窗簾,月光從間隙透入,將梅姐身影照映在另一側牆壁,保養得宜的姣好身材表露無遺。
「好個美人胚子,越老越騷。」阿平稍微走神,便激起情慾。
這怪不得他,彷彿梅姐天生就帶有一種魔力,舉手投足都像在誘惑男性。而這種魔力,也導致梅姐一生都活得相當悲慘,凡是她碰上的男性都想將她佔為己有,包括她的父親。
阿平失控勃起,不只是因為想起梅姐的胴體,更令他血脈噴張的原因,在於由他擅自發起的賭局中,幸運之神正站在身邊。
暗自盤算,「梅姐還沒搞到錢,我就有機會。」
「嗚……嗚嗚……」循著微微顫抖的低鳴聲望去,見到父親癱倒在牆角,想必受過嚴厲折磨。奄奄一息的模樣悽慘,卻不至於斷氣。
「贏面很大!」阿平這輩子參與過無數賭局,卻從沒像這天感受到如此強烈的信心。
僅短短一週際遇,勝過大半輩子所學,他不再是過去的爛賭鬼,思維清澈明朗,輕易便能看穿對手試圖掩藏的底牌。更明白沒必要拘泥於賭桌上的制式遊戲,因為生活中不起眼的每個抉擇點,都關係到「人生」這場賭局的成敗。
掌握局勢後,阿平刻意模仿起梅姐的招牌笑容,「哈哈。」嘲弄般的繼續說嘴:「任憑九指流鶯名號響亮,面對我爸這老頑固,折騰這麼多天還不是得吃鱉?」
「臭小子!敢消遣老娘?」梅姐氣得大罵。
「其實呢……」阿平機靈的從紙袋中取出小疊鈔票,捧在手上,陪笑解釋:「其實呢,幾天以來我四處奔波,是為了借錢。」
「喔?」
「雖然不足以還債,若只用來抵利息,仍是綽綽有餘。」阿平虛張聲勢,模仿起老電影中的情聖形象,壓著嗓子低聲說:「咱倆可是亡命鴛鴦,當然得相知相惜。」
「全依小少爺的意思。」梅姐識相的壓低姿態,盡顯溫柔。
見錢眼開,是她的本性。
「明天咱倆上街,散散心,如何?」阿平提議,同時撫摸下體暗示,「我現在有錢,癢得很,想當大老爺。」
「去吃頓高級的,韓式燒肉?」梅姐撥弄內衣肩帶,挑逗情慾是她最擅長的伎倆。
「想吃什麼都行。」阿平嘴上應許,心裡暗罵,「臭婊子!就知道花錢。」
「我最近看上一個精品皮包,很喜歡呢!」
「喜歡就買吧。」阿平在心中繼續咒罵,「瞧你多開心?簡直沒藥可救。」
「今晚破例,讓小少爺變大老爺。」
梅姐敞開胸懷,阿平毫不客氣一把將她摟住,力道過猛,疼得梅姐呻吟:「死相,你真壞。」
「誰死還不知道呢!」阿平瞬間抬起胳膊,勒住梅姐的喉嚨並摀住她的嘴。
梅姐發現自己中計,拼命掙扎卻掙脫不開。「嗚──」
「噓──乖,別吵。」
幾天以來,阿平這招擒拿已經琢磨透徹,哪可能輕易讓她掙脫。
「想吃燒肉?還要韓式的……想買皮包?還要名牌的……老實告訴你吧,婊子!門都沒有。」他抽出預藏在身後的短刀,反手輝落,唰!
這一刀筆直劃破梅姐腹部,大量鮮血連同腸胃臟器從破口溢出。疼痛造成痙攣,讓梅姐視線變得模糊,失血量增多,四肢逐漸癱軟。
梅姐自知完蛋便放棄抵抗,但她死前竟然笑了起來。「哈哈哈……哈哈……」
有的女人命好,受盡男人寵愛;有的女人命歹,受盡男人糟蹋。阿平說得沒錯,九指流鶯名號響亮又如何?不過是個悲哀的女人。
「哈哈……哈……」迴盪在耳邊的笑聲細微,滿是悽涼。
梅姐已經斷氣,阿平仍摟著她的屍體,久久不肯放開。
沙沙──沙沙──屋內只剩下老舊電視機發出的雜音。
「啊!啊!啊……」目睹一切的平叔雙手仍被反綁,因嚴重驚嚇而哀號失聲。
「老爸,我想重新做人,戒賭、找份正經工作,踏踏實實過生活。」
沙沙──沙──
「但是梅姐的屍體該怎麼辦呢?其實我已經想好了,吃掉。」
沙──沙──
「一起吃吧,我們是家人。」
沙沙──沙沙沙──沙沙沙沙──沙沙沙沙沙──
4
由平叔敘述的故事,結束得非常突然。在他的兒子殺人之後又發生過什麼,他完全記不得,包括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棟樓。
聽到這裡,我忍不住追問:「意思是,您的兒子逼您吃人肉?」
平叔的情緒從激動恢復冷靜,但他完全沒有理會我的疑問,忽然望向我身後,冷冷問:「有菸嗎?」
「呃……」
我回頭,果然誰也沒瞧見。
「到此為止吧,您已經抽得太多。」我拒絕,因為他已經把整盒菸給抽完。
不禁納悶,「如果梅姐與阿平故事,真的是這老傢伙的遭遇,恐怕已經涉及犯罪領域。」多半是後來發生的事情太可怕,才導致他失憶。
直到我回房間前,平叔視線依然聚焦在我身後,好像有誰正站在那裡。而我不只一次回頭確認,誰也沒瞧見。
「我的兒子不見了。」
「知道啦,您已經說過。」
「他叫做阿平。」平叔自顧自的繼續說:「我原本是個公務員。」
我揮手,示意要他別再說下去,加重語氣強調:「反正您早點休息就是了,晚安。」
凌晨時,我躺在自己房間內,翻來覆去睡不著覺。
隔著木製門板,隱約能聽見平叔的聲音。「梅姐……阿平……」能想像他仍站在走廊,敘述同樣一個故事,直到最關鍵的部分忽然中斷。
不一會兒又重頭說起,「我的兒子不見了……」
不曉得那晚,平叔究竟重複幾次,隔天早上當我出門時,他已經不在走廊。但關於他兒子「阿平」的故事,一直在我腦海中環繞,如同隨身攜帶收音機,反覆播放沒有結尾的故事。
一個月後,平叔依然時常站在走廊末端,反覆敘述同樣的故事。且每次見面都會向我討菸抽,有時我會給他幾支,有時不會。
自從我開始工作,生活步入新模式,雖然不算非常忙碌,卻幾乎得每天加班。工作讓思緒變得麻木,以致於平叔父子究竟有沒有吃人,我漸漸覺得無所謂。
5
幾個月後的某天,我因為突然增加的工作量而加班到很晚,離開公司時已經超過晚上九點。
我漫步走在回家路上,無精打采,飢餓難耐。
沒有花太多心思去考慮要吃什麼,畢竟這時間能填飽肚子的選擇並不多。附近商家多半已經打烊,幸好租屋處附近的巷子口有間超商,二十四小時營業。
叮咚──自動門打開,我大搖大擺的走進去。
「歡迎光……唉,怎麼又是你?」正在櫃台值班的,還是同一位態度凶巴巴的店員小妹,她固定值晚班。
「對啦,又是我。」最近我幾乎每天下班都會進來。無論買便當、買菸、買啤酒,日常生活需要的一切,通常都能在超商購得。
我先從貨架上隨便挑個便當,再從冰箱取罐啤酒,嘟噥:「冰涼涼的,真爽。」
「爆炸頭,你怎麼每天都喝酒?」店員小妹故意找碴。
「微量酒精是基層上班族的好朋友。」我隨便應付,接著要求:「便當要加熱,要熱一點,還要一包菸,謝謝。」
同時從口袋掏出皮夾,準備結帳。
「菸快漲價了,少抽一點。」她說。
「為什麼?不是前陣子才剛漲價?」
「你都沒看新聞嗎?總統外交專機走私大量免稅菸品,配合國內接連上漲的稅金,然後政府官員發大財……」店員小妹不耐煩的解釋,更像在抱怨。
「這麼厲害?這樣就能發大財?」我隨口抬槓。
「達官顯貴有免稅菸能抽,貧民百姓只有繳不完的稅金。」店員小妹抱怨般的繼續解釋。
「又是千篇一律的那套,頂層剝削基層,加劇貧富差距?」我饒有興致的繼續抬槓。
「理由不重要啦,上面的人說要漲價,公司就會配合漲價。與其說這麼多廢話,你乾脆戒菸不就好了?」店員小妹改口指責。
「不行,尼古丁是基層上班族的好朋友。」我堅持。
「聽你鬼扯。」
如同往常般的閒話家常,忽然店員小妹湊近我臉頰,偷偷拉扯我的衣角,低聲說:「唉!快看。」她眼角餘光瞄向門外。
「什麼啊?」我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,見到有個人影正杵在外面人行道上,隔著玻璃櫥窗面向超商裡面,鬼鬼祟祟的不曉得在幹嘛。
「咦?好像是平叔!」
「怎麼,你認識?」店員小妹困惑。
「他是我的鄰居,住隔壁。」我簡單解釋,隨即快步走出超商,主動迎上前向平叔打招呼:「嘿!老人家,您也來買東西嗎?」
平叔沒有理會,嘴裡叼唸著我聽不懂的內容,語調異常低沉。
沙沙──沙──耳邊忽然傳來惱人的雜音,直覺讓人聯想起平叔故事中的老舊電視機。
尖銳頻率特別刺耳,我下意識摀住耳朵,但雜音並沒有因此停止。沙沙──直到平叔轉身離開,距離我越遠,雜音變得越小。沙──
「肯定有古怪!」我按捺不住好奇心,偷偷跟上。這種類似訊號失真的雜音,其實已經困擾我一段時間。原本以為只是聽完沉重故事而造成的心理作用,如今懷疑狀況不單純。
尾隨幾條街後,我更加認定心中懷疑的處境,「撞鬼?」依照平叔的外貌推測,年齡至少超過七十歲。但這老傢伙的體力未免太好,中間有幾段路我得用跑的才不至於跟丟。
「搞什麼……」我總算察覺其中的不對勁,一陣寒意竄上腦門。
平叔腳下踩的步伐相當緩慢,卻以不成比例的快速度移動。
我不敢靠得太近又怕會追丟,路上都保持段距離。「果真有鬼!」經過某一盞路燈時,「咦?」嚇得我連寒毛都豎起。
總算看清楚,平叔竟然是踮著腳尖走路,好像他的腳後跟踩著另一個傢伙的腳,而那傢伙正推著他前進。但那傢伙是誰?我誰也沒瞧見。
平叔逐漸放慢腳步,停在兩棟公寓間的防火巷鐵門前。見他撥開門閂,往裡頭走去。而我躲在上一條街的電線桿旁邊陰影處,從我的位置看上去是片漆黑。
幾分鐘後,我仍躲在原處,猶豫該不該跟進去。「怎麼辦?」不見防火巷內有路燈照明,無法預料可能發生的危險,我心裡害怕得要命,卻又不甘願就此放棄。
靜靜過去幾分鐘,我心裡盤算,「這樣等下去不是辦法,實在太難熬。」索性把心一橫,「豁出去,誰怕誰!」
正當我準備上前去探個究竟,恰巧見到平叔從防火巷退出來。他關上鐵門,扣上門閂,沿原路返回。路上沒再停過,直接回到我們租屋的那棟樓。
隔天平叔又待在走廊上,自顧自的說著重複過上千遍的故事,「我的兒子不見了,他叫做阿平……」
當我走近時,便問:「有菸嗎?」狀況大致與往常相同,他雖然面向我,眼神卻不是聚焦在我身上。
6
又過去一陣子的某天,我又因為加班而比平常更晚離開公司,於是又到巷子口超商買微波便當。
與店員小妹聊得起勁,不曉得是誰先提起,話題被帶到平叔身上。「就是說啊!對了,上次那位怪怪的老先生……」
話題聊到興頭上,我便順理成章敘述起,當日尾隨平叔的經過,邊模仿邊說:「那老人家的動作不協調,竟然是踮著腳尖走路。」
「喂!」店員小妹見到我模仿的姿勢,瞪大雙眼驚恐說:「別亂瞎扯,你確定沒看錯?」
「這麼怪異的走路方式,絕對不會看錯。」我堅持。
「傳說在深夜,若見到有人走路,腳跟……不……著……地……」
「腳跟不著地,然後呢?」我見她吞吞吐吐,急忙催促。
店員小妹嚥下唾沫,猶豫幾秒才繼續說:「你的鄰居,很可能被鬼附身。」
「呃……」
「然後呢?」她不理會我的驚訝,反而模仿我剛才的語氣,糾纏著追問:「爆炸頭,別裝蒜,你的故事才說到一半。跟蹤平叔到防火巷前,然後呢?」
「平叔走進防火巷,又見他退出來。」我簡單兩句話說完。
「然後呢?」她不肯罷休。
「平叔回到住處,我也跟回住處。」
「就這樣?」店員小妹面露失望,抱怨呢喃:「故事只跟蹤到防火巷,然後就演完了,真爛。」
「拜託發揮一下同理心好嗎?你當是在聽故事,哪裡明白我當時有多麼緊張?」我辯解。
「但白痴都曉得,防火巷內才是最關鍵的部分。」店員小妹指著我的鼻子,提高音量說:「就是說你啦!枉費你長得一副痞子樣,結果超級白痴。」
「嘖!」我冷冷反駁:「本來不想說,是擔心你會害怕。」
「喔?」
「其實,我後來又回去一趟。」我咬緊牙關。
「原來戲還沒演完,然後呢?」
「防火巷前的鐵門只是虛掩,並沒有上鎖,很容易就能打開門閂。」我故作神秘的壓低聲音。
「然後呢?」
「防火巷裡面,陰暗、潮濕,又髒又亂……還好我夠聰明,有準備手電筒,而且電池的電力足夠……」
「廢話少說,講重點。」店員小妹插口打斷,伸手指向時鐘,強調已經快到她下班時間。
「我找到兩個巴掌大的舊洋娃娃,縫製得粗糙,類似小學生家政課做的。一男一女像是成對,擺在牆角很不起眼。」
「肯定是哪家小孩亂丟的吧,無聊。」店員小妹面露失望。
「娃娃像是活的!眼睛雖然只是縫上去的鈕扣,卻盯著我猛瞧。」
「今天先這樣吧,本姑娘時間到了,呵呵──」
值大夜班的店員剛進門,店員小妹飛快溜進休息室,換上便服並歡呼:「好開心,下班了。」
「這樣啊……」我還沒搞清楚狀況,她人已經離開。
無所謂,反正我本來就很猶豫,到底該不該說,「洋娃娃的背後分別寫了名字,周恩平、謝佳梅。」
日後每當回憶起這件事情,我不禁會懷疑,「平叔敘述的故事,真實性有多高?」甚至懷疑,「他本人其實是故事中的兒子。」畢竟誰也不曉得這老人家叫什麼名字,鄰居們稱他叫平叔,因為他總是反覆說著關於阿平的故事。
無奈想得再多仍沒辦法驗證真相,因為他是位獨居的失智老人。
上一篇:第2章 01號房客
下一篇:第4章 02號房客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