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永遠不會忘記,我搬來這棟樓的第一個夜晚。
獨自蜷縮在房間裡,強忍眼淚,傻望懸在半空中的電燈泡。菸夾在唇間徐徐燃盡,承受不注重量的餘灰灑落在胸前,已經失去溫度。回不去的昨天,與摸不著頭緒的明天,伴著微弱的鵝黃色燈光閃爍。
距離天亮還剩幾個小時,經過整日奔波讓我很累,很累──卻感受不到半分睡意。再也無法抑制壓力,只得任由恐懼、悔恨、不甘心等負面情緒高漲。
「為什麼我會把自己給搞成這副德性?操!我哪知道?」
時代進步的速度很快,卻不是每個人都能夠跟得上變遷。養兒防老的觀念漸漸說不通,不僅因為薪資水平倒退,消費水平更比以前高上許多。
「不敢妄想結婚生子,更無力供養上一代。」
很窩囊嗎?廢話,我當然明白。但我光是要承擔房租、水電、交通等生活基本開銷,還有筆助學貸款得分期償還,無論食、衣、住、行各方面,都得克難而為。
「自己都快要活不下去,只得逃避本該承擔的責任。」
諸如此類的窘境,不只發生在我身上,與我住在同一棟樓的傢伙們何嘗不是?各自有各自倒楣的原因。
「算了、算了……」繼續抱怨無濟於事,不如先來聊聊住在我隔壁01號房的房客,他是位老先生,年齡約落在七十多歲。我只知道他姓周,鄰居們稱他叫平叔。
沒人曉得他的本名,事實上也沒人在意,反正有個稱呼就好。
2
第一次見到平叔,是在我剛搬來這棟樓的隔天傍晚。
我剛從外面回來,走廊上遠遠就見到一位老先生。「誰啊?」我雖然不認識他,但見他獨自在站01號房門外的走廊上,便主觀認定是該房間的住戶。
從我的位置望過去,老先生背後已經是走廊盡頭,牆上的窗戶被木板封死,上面還貼了張黃符。
「呃……」
無意間瞥見貼在上面黃符,氣氛頓時變得詭異。於是我刻意將腳步放慢,悄悄打量他。只見老先生毫無生氣的杵在原處,面頰抽動頻繁,嘴型不斷變化,像在朝空氣發表長篇大論。
碰上這種狀況,心中難免好奇,「他這是在幹嘛?」
從外表看來,這位老先生應該算是我祖父母那一輩的人。思想與我相差幾個世代,價值觀隔著巨大鴻溝。就經驗來說,我最怕遇上性格極端的長輩,光看他們擺起高姿態、倚老賣老就讓人頭疼。還沒與他正式交流,我心裡已經有種不祥的預感。
繼續觀察老先生身上穿著,襯衫領口處泛黃而顯得老舊,手肘處縫有補丁,但整體線條仍不失筆挺。西裝褲管長度合宜,繫方正銅頭皮帶,皮鞋擦得光亮。暗自又猜想,「如他這類人通常講究原則,甚至能形容是龜毛,屬於我不擅長應付的類型。」
「若是在外面碰見,肯定直接裝作沒看到。怎麼辦?」行進間,我腦袋盤算轉得飛快,與老先生之間的距離縮短得更快。
「偏偏這次躲不掉!怎麼辦?」
咕嚕──我喉嚨才剛嚥下唾沫,腳步已經走到他面前。腦袋只好急忙下結論,「考慮到彼此住在相鄰兩間房,時常得打照面,乾脆趁這機會先打好關係。」
「您好,我剛搬來,住02號房。」我盡可能表現得友善,期望能藉此留下好印象。俗話說的好,「禮多人不怪。」
但老先先不僅沒有接腔,連視線都未曾與我對焦。接著又察覺,他的瞳孔偏大,聚焦的位置顯然在我身後。
面對如此不禮貌的態度,頓時讓我的立場變得難堪。「您好……」我再次開口招呼,試圖替自己找台階下。
「有菸嗎?」老先生忽然插口打斷,冷冷問。
「咦?」
若在正常情況下,我會立刻給予答覆,但此刻狀況並非如此。我非常確定他的眼神聚焦在我身後,就好像他並不是在問我,而是在問我身後的某人。問題是,我身後並沒有別人,整條走廊空蕩蕩的。
「有菸嗎?」老先生重複並提高音量。
「呃……」
我不曉得該怎麼應對這種狀況,也不曉得這算是什麼狀況。我說話,明明是對著他,而他說話,卻不是對著我。多麼希望自己身後真的有別人,如此一來便能夠直接撇過頭,趕緊回自己房間,然後自嘲剛才自討沒趣。
老先生到底在和誰說話?這可不能開玩笑,要嘛他精神有問題,要嘛他在跟鬼說話……要嘛……「呸!呸!」或許只是瞎操心?他的確在和我說話,只不過患有斜視之類的眼疾,所以眼神聚焦的位置特別奇怪?
想到這裡,我立刻從口袋取出菸盒,雙手遞上。「喏,請抽。」要把問題釐清還不簡單,只要他伸手取菸,就足夠解釋推論。
老先生臉上表情和眼神雖然沒有明顯變化,但他的手可就老實多了,猴急的從菸盒裡取走一支。
我見狀便安心,掏出打火機,啪嚓──替他嘴邊的菸點上火。「嘿嘿!」啪嚓──跟著替自己點支菸。同時暗罵自己蠢,「嘖!」果然是胡思亂想,都怪這棟樓氣氛太詭異,窗戶被封死還貼符,搞得像鬼屋。
菸燒著,煙瀰漫。
「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」老先生嘴角上揚,自顧自的怪笑起來。
在他僅存的幾顆牙齒表面,附著醜陋黑褐色菸垢,看來是個不折不扣的老菸槍。而令我驚訝的是,「他絕對不是什麼眼疾患者!」原本呈現渙散的瞳孔急速收縮,像發現獵物般的,饒有興致緊盯著我猛瞧。
由直覺發出的警訊瞬間加劇,咆哮般的不斷提醒我,「這老傢伙不太對勁!」
「唉──」老先生忽然發出一聲長嘆劃破僵局,接著以哀傷語調緩緩說起:「我並不曉得,自己為什麼會待在這裡。」
他邊說著,瞳孔變得混濁、失焦,面部肌肉拉扯得誇張。情緒被過度放大,反而給人一種虛偽造作的感覺。但我沒有說破,只是輕輕點頭,既然搞不清事情的來龍去脈,索性靜靜等待對方解釋。
老先生說他不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搬來,也不曉得為什麼會搬來,某天從睡夢中醒來,事情已經發生。
「蓋在身上的棉被是熟悉那條、墊在脖子底下的枕頭是熟悉那顆、包括枕頭邊的煙灰缸……」
「唯獨房間比記憶中要小許多……」
聽到這裡,我忍不住反問:「您的意思是,這裡並不是您的家?」
老先生並沒有回答,似乎又陷入另外一段回憶,並以誇張驚恐表情繼續說:「我的兒子不見了!」
「咦?」
「我有個兒子,他叫做阿平。」老先生的故事沉重,聽著讓人心寒,卻誰也幫不上忙,因為是發生在過去的事情。
而我心中已經大概有底,「他大概是被棄養的老人。」
至於被棄養的原因,很難只憑幾句話交代清楚。這地方是座鬼島,貧富差距極端,多少年輕人灰頭土臉仍不得溫飽,無力奉養上一代的案例實在太多。
老先生嘴上的菸燒完,隨手將菸蒂彈到地上。「有菸嗎?」
「有。」見他再度伸手,我只保留兩支,剩下的連同菸盒全部塞到他手中。
話題聊到沉重傷心處,難免會想找點慰藉抒發情緒,縱使抽菸有害健康,某些場合卻能拉近人心之間的距離。
3
平叔的故事,從這句話開始說起,「我原本是個公務員……」他聲稱曾任職於某區公所,直到年資符合規定時,便向主管機關申請退休,依規定辦理行政手續,也如預期領到一筆足夠養老的退休金。
如同多數公務員常給人平淡、低調等印象,平叔的思想相當保守,大半輩子都活得循規蹈矩。且幾乎對任何事情都不抱有熱忱,握有閒錢也不曾揮霍。可想而知,「打從退休那天起,原本無趣的生活變得更加無趣。」
「不曉得離死亡還剩多少日子,也不曉得每天睡醒該幹嘛。」
平叔對於退休後的生活,其實早有規劃,「打算帶著心愛的妻子遊山玩水、見寶貝兒子成家立業、含飴弄孫直至終老。」
「不貪圖榮華復位,只求平平安安。」
無奈是,一切都沒有成真。儘管他自詡生活向來都是照表操課,什麼時候該幹嘛,便乖乖幹嘛。「抱著鐵飯碗吃公家飯、奉父母之命結婚生子……」怪就怪人生無常,他的妻子死得太突然。
妻子某日胃痙攣疼得就醫,竟然連帶檢查出重症,掙扎幾天就宣告不治。唯一的兒子聲稱要追逐更理想的生活,碩士畢業後便離家。
「計畫得再多又如何?現實終究趕不及變化。」
經過時間考驗後唯一不變的,只剩下平叔自己。他順利從公職退休,領到筆令人稱羨的退休金,擁有更多的卻是時間,不曉得該怎麼打發的時間。
當人活到一定年紀後,好事或壞事都歷過太多,讓原本有趣的事情變得無趣,原本無趣的事情變得更加無趣。退休後的平叔,每天睡醒便打開電視機,螢光幕播映什麼都無所謂,只要能轉移注意力便行。
沙沙──沙沙──老舊電視不時傳出雜訊,聲音相當刺耳。
這台電視已經使用將近四十年,屬於早就被市場淘汰的陰極射線管機型,而平叔始終不願走進電器行挑選其他新款式機型。當然不是因為他沒錢,不過是節儉成性。況且這台電視陪伴自己大半輩子,培養出感情更捨不得丟。
日復一日與電視相伴,透過五花八門的電視節目,能讓平叔覺得自己仍與社會保有聯繫。
無聊的生活模式持續好幾年,直到某天深夜。
「爸,我回來了。」剛進門的,是平叔的兒子,名叫阿平。
不曉得上次阿平踏進家門是多久以前,至少已經超過兩年。也不曉得平叔是不是因為太專注於看電視,並沒有對兒子的招呼做出回應。
沙沙──沙沙──老舊電視機又傳出惱人的雜音。
「老爸?站起來動一動啊!別整天窩在椅子,對身體不好。」
即使兒子已經走到身旁,平叔緊盯著螢光幕的視線絲毫沒有動搖。
沙沙──沙──雜音變得更大聲、更刺耳。
「喂!你有聽到嗎?」阿平加大音量,輕拍平叔肩膀。
沙沙──「宰──」沙沙──「你──」
阿平隱約聽見父親說話,但因雜訊干擾而沒聽清楚內容,於是他轉身走向電視機,拍打其外殼,又調整後方接線。老舊電子器材常因為線路氧化,造成接觸不良,導致訊號失真。有時只需稍微轉動幾下接頭,就能順利修復。
沙──雜音漸漸變小,畫面漸漸清晰。
「宰了你。」
這次阿平總算聽清楚,原來父親要說的話是,「宰了──咦?宰了……我?」頓時察覺父親面露兇狠,不知何時抄起木棍,狠狠朝自己面門揮落。啪!
「搞什麼啊?」阿平急忙閃躲卻慢了一步,勉強避開頭部遭擊,仍被傷到肩膀。「老爸,你發什麼瘋?」很疼,幸好傷勢無大礙。
受到驚嚇,讓阿平搖搖晃晃的朝後方退開幾步。平叔沒有猶豫,握緊木棍追上去再打。咻──使勁揮落,又是好狠的一擊。
然而這次阿平已有防備,看準攻勢並向側邊閃避,激動勸說:「冷靜啊!老爸!別這樣!」
「宰了你這個敗類!」平叔咆哮。
「有話好好說,何必動手打人?」
「大義滅親!無話可說!」平叔雙眼殺紅,什麼話都聽不下去,發狂似的窮追猛打。
阿平被逼至牆角已無路可退,只得強自鎮定心神。「喂!」他冷冷凝視父親,把心一橫任由棍棒擊中自己額頭,登時掛彩。
血雖紅,但眼更紅。阿平大聲反嗆:「老不死的,別太過份。」緊接著一個箭步邁出,狠狠將父親撂倒。
旁觀這對父子相殘,平叔不占半分優勢,論年齡、體力,早隨著歲月無情逝去,囂張耍狠不過是虛張聲勢。一把老骨頭怎麼鬥得過正值壯年的兒子?不能,所以他必定吃虧。
頃刻間局勢扭轉,阿平面貌逐漸露出陰狠,冷笑說:「嘿──搞得這麼難看,也算是你自討苦吃。」他不再顧忌,大膽露出真面目。
逆子肯返家,當然有目的。
「宰了你……畜生……」平叔掙扎著想起身,卻被壓制在地上,動彈不得。
「錢呢?你身上應該還有不少吧!」阿平伸手作勢要討錢。指的當然是,父親工作半輩子才換來的退休金。
「這些錢是我的,全都是我的,我的。」
「將來等你死了,還不是要留給我。」
「你怎麼敢……」平叔吱吱嗚嗚,幾分鐘前的氣焰全滅、狠勁全消。
「我真的需要錢,你是我老爸,應該能夠明白。」阿平坦言在外頭欠債太多,早已經惹禍上身。
4
在平叔的記憶中,兒子阿平擁有碩士學位,曾於企業聯合舉辦的科技競賽中獲獎。這樣一位好端端的青年,即使性格稍嫌驕縱,仍稱得上有理想抱負。
然而當年阿平離家後,究竟發生過什麼遭遇,才淪為父親口中的逆子?說穿了,他不過是個爛賭鬼,終日流連地下賭場,妄想靠投機致富。
好賭的傢伙,沒幾個有錢,阿平當然不例外。
每逢旁人勸說,他總是激動反駁,「關你屁事?管這麼多幹嘛!」
「適可而止吧,免得輸到剩條褲子,多難看啊。」苦口婆心的終究是旁人,舌頭說爛都沒用,在當事人耳邊聽來格外諷刺,更奈何不了賭性發作時的執迷不悟。
「熬到運氣旺起來,自然能夠翻本。」他盡管堅持。
「算了吧……看看你,這次又輸多少?」旁人儘管勸。
「關你屁事?管這麼多幹嘛!」
十賭九輸等賭場傳聞,是真的。賭徒當然明白,只不過每當他賭輸,腦袋便會發熱、便會亢奮,因為他從不服輸。輸得越慘越想翻本,投注更多然後輸得更多,漸漸旁人不再稱呼他叫賭徒,叫爛賭鬼。
「再賭一把!莊家快發牌,少廢話。」阿平曾經有過一份收入不錯的工作,只不過他手上有多少錢,從來都留不住。
「再賭一把就好……拜託……我有種預感,會贏。」
無論身分貴賤,爛賭鬼都是一個樣子,賠光薪水、丟掉工作、欠下債務。賭輸,就借錢;又賭輸,又借錢;重複,再重複。爛賭鬼的下場皆如此,了無新意卻也莫可奈何。
5
回說平叔和阿平倆父子,正為了錢吵得不可開交。
耳邊忽然傳來敲門聲,叩叩──叩叩叩──同時傳來叫喚,「阿平,你好了沒有啊?」
「呃……」
屋內頓時陷入沉默,門外那人繼續嚷嚷:「到底好了沒有啊?」
那聲音聽來充滿十足的女人味,語調嬌滴滴的很甜、很黏、很騷,足以撩起男人慾火,讓男人瘋狂。
聞聲,阿平隨即打起冷顫,猶豫會兒才戰戰兢兢回答:「梅姐!沒事的,真的……」
這下子糗了,竟然是梅姐。
阿平沒料到梅姐會來,更想不明白為什麼梅姐知道自己老家的地址,畢竟他極少向外人提起家務事。
至於梅姐是誰?她是個流鶯,在附近一帶小有名氣。
據說梅姐原本是知名酒店裡的紅牌小姐,但因為手腳不乾淨,扒竊被逮而得罪黑道。下場不僅慘遭輪暴,還被切斷右手尾指,從此淪落街頭,靠賣肉維生。
幹特種行業的小姐,哪位沒有悲慘過去,若只是悲慘不足以成名,梅姐的傳聞源自被斷指那天。
傳聞中,梅姐遭受超乎尋常的恐怖私刑,但臉上始終掛著詭異笑容。儘管她疼得淚流滿面,表情仍在大笑,彷彿傷得越重笑得越狂。「哈哈!哈哈哈!」沒人曉得,梅姐究竟為何而笑。
當一把園藝剪掐住梅姐尾指時,嚇得她渾身顫抖、失禁,嘴角竟然笑得更開,直裂至耳際。
「哈哈哈哈!」
簡直不像人類擁有的面容,像身懷異術的恐怖妖婆。喀擦!連骨帶肉被裁斷,濺出鮮血染紅視線,伴隨淒涼尖銳的怪笑聲。
「哈哈哈哈哈!哈哈哈哈哈哈……」
在場的全是黑道人士,哪個不是狠角色?卻沒有誰不感到害怕。
「九指流鶯!」後來道上這麼稱呼梅姐。據說只要價錢能談攏,她什麼事都幹得出來,能夠滿足任何一位嫖客的癖好,但千萬別越線,誰都惹不起妖婆。
平叔原以為兒子只是好賭,豈能料到連色也沾,更招惹上最不該碰的女人。
「哈哈哈哈。」
不曉得梅姐是什麼時候進門,悄悄湊近阿平身旁,故作嬌柔說:「如果你搞不定,不如讓我來幫忙。哈哈哈──」
宛若少女般純真笑聲卻帶有魔性,傳進耳裡令阿平背脊發涼。
梅姐接手現場主導權,從容扒光平叔的衣服,將其雙手反綁,冷笑說:「好一個皺巴巴的老傢伙,要乖乖聽話啊,哈哈。」
「嗚──」羞恥感強壓過肉體傷痛,於是平叔哀嚎、掙扎。
「所以說,錢呢?」梅姐柔聲問,從提包裡取出皮鞭。
話才剛問完,沒等對方回答,梅姐直接甩動皮鞭。啪!第一鞭甩在地上,嚇得平叔瞪大雙眼。啪!第二鞭甩在平叔背上,還沒搞清楚狀況,皮膚已經背上多條血痕。啪!第三鞭又甩在地上,以更強硬的態度威嚇。「我說,錢呢?」
「啊──啊啊──救命……」平叔盼望透過吼叫引起鄰居注意,而此舉立刻遭反制。
梅姐毫不害臊的從長裙裡褪下內褲,一把塞進平叔嘴裡,嘟噥說:「喏,賞你點甜頭。要乖乖的,別吵。」
「嗚嗚……嗚嗚嗚……」
「我可以毒啞你的喉嚨,也可以把你的舌頭切掉。」梅姐以俏皮口吻說,口氣像在開玩笑,內容卻相當狠辣:「差別在於,這個問題的答案,你是想用說的,還是想用寫的。」
阿平傻愣在一旁,不知該如何是好。他暗地裡驚嘆,「不愧是九指流鶯,這輩子都在攻人心計,狠毒且擅長操弄人性恐懼。」他料想看似窩囊的父親其實性格倔強,否則自己早就問出答案。
梅姐看穿阿平心思,湊到阿平耳邊,柔聲解釋:「對付頑固的男人得先擊潰心防,讓他心驚膽跳到絕望。」
「嗯,你做主就好。」阿平低下頭。
「放心,只是嚇嚇他,我自有分寸。」
當人們聽聞梅姐被斷指仍能狂妄邪笑,均認定她是瘋癲妖婆,卻沒人猜到,其實是為求保命才演出的戲碼。
扒竊被逮的那刻起,不難預料下場必定悽慘。她寧可讓旁人害怕,自己絕不示弱,一旦將恐懼植入人心,就算面對的是黑道惡霸,也得忌諱三分。所以她笑,拚命的笑,笑到讓對方膽怯、讓對方心寒。恐懼傳聞得以順利散播,縱使梅姐淪落為街邊流鶯,也極少有人敢小覷。
人們均認定,「千萬別越線,誰都惹不起妖婆。」九指的形象,成為梅姐的標誌;九指的傳說,成為梅姐的保護傘。
6
煎熬的一夜過去,清晨太陽初升。
平叔被折磨到遍體鱗傷,塞在嘴裡的髒內褲染上血污。「嗚……嗚……」哀嚎聲低微,浸溼在分辨不清的鼻涕眼淚中。
阿平沒料到事情會演變至如此,錯估父親的頑固與梅姐的殘暴,讓他心裡慌亂得很。暗罵,「多麼狠心的女人!」
趁著梅姐上廁所,他趕緊湊到父親身旁,取出塞在口中的內褲,餵上幾口清水。
「哼!」平叔抵抗,怒視陷自己於此的親生兒子。
「蠢老爸,別再逞能!」阿平只盼這樁悲劇趕緊結束,把心一橫便舉起木棒,以半威嚇的口氣懇求:「拜託快說,說完不就沒事?」
「如果,唉──」平叔剛開口,但欲言又止。猶豫會兒才接著說:「如果有天,爸爸老了,你會養我嗎?」眼神由憤怒轉為哀傷。
「少廢話!」阿平情緒急躁,擔心梅姐隨時會回來。
「兒子啊……當時你……」
「都已經什麼時候了,還提這種事情幹嘛?」
阿平當然清楚記得,在很久以前,父親也曾問過同樣問題。更清楚記得自己年幼時,曾信誓旦旦回答,「當然會啊!我將來會賺很多錢,讓老爸過好日子。」
童言童語,曾讓平叔安心,也曾讓阿平驕傲。但養兒真的能防老嗎?恐怕只是個悲哀笑話吧!經歷數十年歲月,早就事過境遷。長大後的阿平並沒有如願賺大錢,甚至因爛賭而欠債,自身都難保。
阿平自認墮落已成事實,既然已經走錯路,只好繼續錯下去。「老爸,快把錢交出來。」平時這句話若從兒子口中說出,往往被認定是大逆不道,然而在此時此刻,唯有說出這句話,才可能保護父親免遭受更多責難。
「唉──」平叔面露疲憊,低下頭不願再談。
「這下子,滿意了嗎?」
不曉得梅姐是何時回來,等阿平注意到時,她已經站在自己身後,冷冷警告說:「搞清楚,老娘是在幫你,少在一旁扯後腿。」
情急之下,阿平改口替父親求饒,「不如,這次就算……」卻被梅姐冷冷打斷。
「你別忘記,咱倆還欠錢莊不少錢。」梅姐刻意露出殘肢留下的傷疤,虛偽提醒:「錢莊的傢伙,那幫人向來不是什麼善男信女。」
「若鬧出人命,怎麼辦?」阿平抵抗。
「鬧出人命又如何,死的不是自己便行。」
阿平面如死灰,因為心裡明白,「梅姐手段偏激,說的卻是事實。」盯上自己的那幫混蛋,玩的可是高利貸,他們打算從自己身上取回的,遠比當初他們借出的更多。
「別光顧著瞎操心,老娘既能讓他疼,也能讓他爽。」
「你什麼意思?」
「老娘向來最懂男人,特別是老男人,哈哈──」梅姐連哄帶騙,坦露香肩,嬌嗔呢喃:「明白嗎?明白就好,少在這裡礙事,快滾。」
「好,我走。」阿平嚥不下這口氣,更不願目睹接下來可能發生的骯髒事,只得狼狽離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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