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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穿越暗巷

 



一直以來,我的生活渾渾噩噩、思緒迷迷茫茫。

大學畢業前夕,收到義務兵役入伍招集令,不久後便依規定從軍去了。

不曉得貸款念大學對於將來有什麼幫助,也不曉得入伍從軍究竟有什麼意義,我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原因。

「反正照慣例大家都這麼幹的,於是我也只好跟著這麼幹。」

仔細說來連自己都覺得好笑,「嘿嘿嘿──」當我正式踏入軍營大門,並換上一身公發軍服時,仍為了前一晚放蕩而宿醉未醒。

依稀記得某位長官在耳邊咆哮,「你這隻罐頭養的豬!還沒搞清楚狀況?整死你……」他一會兒威脅要製造訓練意外讓我死於非命,過會兒又嚷著要與我家族中的女性長輩發生關係。

「我幹你XX!」

聽他越罵越難聽,我卻只能邊忍耐前一晚殘留在體內酒精,邊反覆回答:「報告,是。」

「幹你XXX!XXXXX!」

「報告,是。」

很糗,是吧?肯定是的。在光天化日下,在難以計數的國軍弟兄面前,我朗聲答應過更多無理要求。細節不追究也罷,畢竟不只是我,包括更多難以計數的國軍弟兄們,也曾經歷過如此窘境。

往後再說起當時,「唉──」要多糗,就有多糗。事實上呢,往後也只證明,「那些嘴邊嚷著雄壯威武,自詡紀律精實的部隊長官們,都只是嘴巴上說說……」

要我說嘛,真讓他們脫褲子去幹,恐怕還找不到膽子。

有段耳熟能詳的俗話常說,「當兵嘛!蠢是蠢了點兒,卻不失為讓男孩成長為男人的必經過程。」其實還真有點道理,回顧整段軍旅生涯中,我從部隊長官們身上學到的第一件事情,是無賴般的謊話連篇。

謊話連篇?有沒有感到很熟悉呢?社會運作法則不正是這麼一回事嗎?即使過程全都是假的,混得久了就莫名其妙變成真的。

好比說,那張意義重大的退伍令。

當我待在營區最後一天,心情特別愉快,彷彿最凶狠的連長面容都顯得慈祥。他難得感性,緩緩對我說:「柏鋒啊!保重。」

「報告,是。」我姿勢站得筆挺,不枉長期以來的訓練。

「從明天起你就必須獨當一面,但在明天以前,準確來說是一直到今夜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九秒以前……」連長自顧自的嘮叨起來,內容空洞乏味,和往常差不多。

「報告,是……報告,是……報告,是……」

簡潔三個字便足以貫穿軍旅生涯,「報告,是。」很意外嗎?儘管許多人男人在退伍後,常把軍旅生涯吹捧得天花亂墜,背後的真相其實只有簡潔三個字,「報告,是。」

事到如今還計較這麼多幹嘛呢?反正已經光榮退伍!

當自己終於擺脫軍人頭銜帶來的種種包袱,跨出營區大門的每一步都走得輕鬆。「離營區越遠,越不受地心引力牽制。」以至於當時我沒有察覺,期盼已久的自由世界,其實並沒有想像中的自由。



隔年某日,清晨,天剛亮。

我肩上背著厚重的吉他琴袋, 徒步往離家最近的火車站走去。

由於時間還很早,售票窗口只有兩個人在排隊,理所當然很快就輪到我。「一張票,到首都。」我淡淡說。

老鼠洞般大小的窗口伸出隻手接過鈔票,然後遞上車票,伴隨有氣無力的冷漠語氣提醒:「六點二十五分,一號月台候車。」

守在剪票口的站務員接過我剛才買的車票,以熟練手勢撕去一角,看也沒看就把票根遞還給我,僅稍微側身示意讓我通行。

我穿過剪票口後,循牆上導引標示的方向,快步走過長廊及階梯,繼續朝月台走去。沒有回頭,也沒想過回頭,此時此刻的心情焦躁難耐,幾乎要將理智給吞沒。

明明去年剛退伍時我曾形容,「離營區越遠,越不受地心引力牽制。」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,冷靜後的腦袋才逐漸明白,原來地心引力是必要的,遊蕩在漫無邊際的宇宙其實相當煎熬。

那是種摸不著頭緒的空虛感,無論做什麼都沒滋味。「唉──」想到這裡,我不禁歎氣。

在月台等待,冷眼乾瞪著錶上指針,分分秒秒過去,刺激著不曉得該如何鬆懈的神經。「搞什麼啊?」

我伸長脖子,望向空蕩蕩的鐵軌,早該出發的火車,仍未進站。

再望向牆上跑馬燈,剛閃現的文字蠻不在乎解釋,預計延遲的時間比起剛才又增加好幾分鐘。不只是誤點,是連時間都預估不準的誤點。

「究竟搞什麼啊?難道發生什麼意外?」

「拜託,請誰來解釋一下狀況好嗎……」另外幾位欲搭乘同班火車的乘客,同樣顯得不耐煩。

「該死的公營事業!沒責任感的公家機關!」他們焦急抖腳、怨聲連連。「服務爛到底……收費不合理……」

他們越罵越難聽,而我完全能夠理解,畢竟沒人喜歡等待。

既然閒著沒事幹,我索性從口袋裡掏支菸,想藉此打發時間。可惜菸剛叼到嘴邊,火都還來不及點上,就被一位穿著體面襯衫的大叔制止。

「少年仔,月台禁止吸菸。」體面大叔指向柱子上的禁菸警告標示。

「啊!抱歉、抱歉。」我識相的立刻把菸收回菸盒。

「算你運氣好。」體面大叔見我識相,並沒有繼續刁難:「如果菸已經點著,就得開張罰單。」

「明白,不會再犯。」

「嗯。」他淡淡點頭,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,忙著去制止另一位也想抽菸解悶的傢伙。

見體面大叔走遠,我才忍不住低聲罵:「操!」

若不是火車誤點在先,乘客又怎麼會無聊到要抽菸解悶?如果乘客在月台抽菸該罰,火車誤點又該如何補償?唉!算了,管他的。我不願自尋煩惱,放下一直背在肩膀上的吉他琴袋,緩緩轉動肩膀,舒緩僵硬的筋骨。

我帶來的深褐色皮製吉他琴袋裡,除了裝有一把鮮紅色的電吉他、幾個彈片,還有少數現金、衣服等雜物,是我僅剩下的一切。

沒帶走太多東西,當決心離鄉的那刻起,連從小擺在床邊陪伴自己入眠的泰迪熊娃娃,都變得不再重要。

轟隆──轟隆──等待已久的火車終於進站。

乘客們只顧低頭往車廂內擠,沒聽見有誰再繼續抱怨,儘管這班火車足足誤點一個小時又四十二分鐘。

跟著人群上車後,我依照票根上的註記,很快找到指定座位。靠窗邊,視野不錯,可惜我無意欣賞沿途風景。不想看見窗外,不想看見逐漸遠去的家鄉,索性閉上眼,期盼能睡個好覺,做場美夢。

每位乘客欲前往的地方不同,前往的理由也不同。那麼,我呢?我要去首都,追逐所謂的「成功」夢想。

對於某些人而言,一旦選擇離開就很難再回頭,我屬於這類人,壓根兒沒想過要回來。先等等──也許不該太早把話給說死,轉念又想,「至少在取得所謂的『成功』之前,不會回來。」

既然起了頭,索性大膽繼續幻想,「也許在很久以後的將來,能夠如願以償發達,豪氣帶著大筆錢財光榮返鄉。」

我所謂的「成功」很膚淺,僅僅是想賺大錢。

「再也不必遭人冷眼,能夠抬頭挺胸,活得有尊嚴。」

有錢真好!也許買輛進口跑車,停在老家巷口,只為炫耀……也許低調的買間別墅,享受與世無爭的日子……也許,僅僅是也許。
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
我嘴邊輕輕哼唱起自己寫的歌,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重複無意義的歌詞,一遍又一遍;奢望無意義的事情,一遍又一遍。



人們常說這地方是座鬼島,大概是因為人們的日子過得痛苦、壓抑,但被稱做鬼島之前,這地方也曾經有過短暫光輝歲月。據說發生在上個世紀中葉,第二次世界大戰剛結束,來自海峽對岸的軍閥攜帶大量黃金財寶前來。宣稱為求民生福祉而開墾建設,堅稱是國民政府。

半大不小的島嶼該由誰來統治?對於人們其實沒有太大區別,只不過改朝換代伴隨破壞與建設,才會影響民生甘苦。當舊有的一切遭破壞殆盡,當然得重新建設,也許能夠因此替人們帶來希望?我其實不太明白,多半是從別人口中聽來種種論調。

據說那個年代,幣值高、物價低,身上有閒錢,日子當然好過。

「不誇張,真的!好像遍地都是黃金。」

「喔?」

這話得說起前陣子,流連於公園附近乞討的邋遢老漢吹噓:「在俺年輕的時候,景氣說多好,有多好!隔壁街的老王光會刻幾個印章,就買下好幾棟透天厝。還買股票、債券……」

當時我同樣流連於公園附近,成天無所事事的抱著吉他彈彈唱唱,擺個紙碗等路人打賞。聽邋遢老漢說得天花亂墜,我可是不怎麼相信,有一搭沒一搭的插嘴嘲諷:「要是真有這麼好賺,住在老王隔壁街的您,肯定也賺不少錢吧?」

「俺當年搞過廢五金,賺得可比老王多。」邋遢老漢似乎沒聽出我在挖苦,倒是自顧自的越說越得意。

「原來是位五金富豪啊!失敬、失敬,乞討是您的興趣?」

「後來發生過種種無奈啦,哈哈哈。錢好賺的時候,俺沒想過要存。」

「這樣啊……」

「就是啊!」邋遢老漢沒察覺我興致缺缺,發起牢騷更是沒完沒了:「簽賭啊、找小姐什麼的,多快活!後來景氣越來越差,錢越來越難賺,可是俺那些壞習慣,說什麼也改不掉……」

他一再強調的那個年代,人們稱這地方叫寶島, 隨隨便便就能締造經濟奇蹟,放眼望去錢多到足以淹腳目。

「只要願意吃點苦頭,便能賺到錢;再來願意存點積蓄投資置產,便能開枝散葉。」邋遢老漢的道理不難明白,只怪我太晚出生,錯過黃金年代,連個籽都沒沾上。

「若在當時,像我這樣彈吉他唱歌,有搞頭嗎?」我冷冷追問。

「說不定你已經成為金曲歌王!哈哈哈!」他大笑。

「咳咳──咳──」我乾咳幾聲,不僅僅是為了掩飾尷尬,彈唱整天下來,嗓子已經沙啞,等人打賞的紙碗裡卻沒幾塊銅板。

「少年仔,或許你生得晚,真的是種悲哀啊。」邋遢老漢調侃。

整天下來,只見他賴在地上裝作很可憐,什麼事情都沒做。但他的紙碗裡,竟然比我掙到更多錢。

「呃……」

從我有記憶以來,這地方就是座鬼島,景氣從未好轉過。小時候常聽大人們抱怨物價飆漲、股市慘綠,經濟趨向泡沫化;長大以後輪到自己抱怨,貧富極端差距,努力也是窮忙。

越來越多人加入投機行列,偷、搶、拐、騙曾經是旁門左道,如今倒像是致富唯一手段。看街上氣勢磅礡的連鎖企業,任誰不是極盡所能的壓榨勞工?成王敗寇,資本主義社會中,有錢就能為所欲為。

再看刊登在各大版面的大人物們,永遠吹捧不爛創業神話,宣稱他們是如何憑藉過人的謀略和毅力白手起家。聽到耳朵都快要長繭,還有誰會相信嗎?反正有錢,隨便他們聘請寫手,發揮想像力杜撰膾炙人口的成功之道,再以勵志故事包裝,順理成章被譽為成功學典籍。

歌頌他們刻苦耐勞的美德?讚揚他們是禁慾苦行的楷模?瞎他媽的鬼扯淡!現在的年輕人哪有這麼笨,輕易都能瞧出端倪,派遣制度剝削勞工價值如同免洗碗筷,需要的時候拿來使用,然後隨手丟棄。

「誰替老闆努力,誰白痴;誰陪企業奮鬥,誰腦殘。」我不甘心埋沒於被稱做文化沙漠的故鄉,於是我離開,大膽前進首都。

曾聽人說過,「首都擁有最先進科技、最繁華市集,鬼島僅存的資源全都聚集在首都。」

「與其在貧乏沙漠中掙扎,擠破頭都分不到杯羹,不如往金銀寶山靠攏。想在將來過上好日子,就得放膽出去闖。」

來自各方胸懷大志的傢伙,紛紛往首都聚集。

「飛黃騰達!功成名就!出人頭地!」我擁有夢想,更努力追逐夢想。與其這輩子庸庸碌碌,不如狠狠幹他一次轟轟烈烈。
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
我腦袋想得亢奮,忍不住又哼唱起自己寫的歌曲。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

「嘟……啦……」

不曉得自己在火車上是何時睡著,再度睜開眼時,已經如願到達首都。



火車剛到站,我急急忙忙揹起裝有行李的吉他琴袋,加快腳步循人群離開車廂,走出月台。

由於剛睡醒,腦袋迷迷糊糊搞不清楚狀況。「咦?」眼前景象很熟悉,好像自己曾經來過。

「真奇怪?我明明是初次來到首都,卻覺得熟悉。」

諸如此類的狀況,似乎很多人都曾經碰過,網路論壇中還為此設立專版,並將其稱呼為「既視感」或「幻覺記憶」。探討成因,可能是潛意識混淆過去曾見過的場景,也可能是與夢境混淆,或心理壓力過重而引起幻覺。

「應該吧?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吧?」事實上為了這趟遠行,我昨晚緊張到幾乎沒睡,清晨又倒楣碰上火車誤點,搞得自己神經兮兮。

幸好順利搭上火車,並利用乘車的大半天時間來補眠,緊繃的情緒已經緩和許多。隱約記得自己做了一場很長的夢,至於夢境內容,睜開眼便先忘記大半,我只勉強想起,「胸前……有東西……發光……」

「發光?嘖,莫名其妙。」

「難怪人們常說,夢裡什麼都可能發生。」我隨手抓起掛在胸前的鍊墜,是塊色澤黯淡的玉石,乍看之下與普通石頭無異。

「這種看起來就很便宜的爛石頭,也只有在夢裡才可能發光。」

「咦?等等──」

「這條項鍊並不是我的啊……」難道趁我睡著的時候,有人悄悄把它掛在我脖子上?誰曉得啊!我試圖不去理會,頓時又感到困惑,明明不屬於自己卻又捨不得丟掉。

總覺得這條項鍊特別熟悉,好像它本來就該掛在自己的脖子上。

「或許它屬於我,只是戴得太久便習慣,好像它不存在……」既然分辨不清事實是否並非如此,又何必多花心思去煩惱。重要的是我已經來到首都,必須把注意力集中在陌生的新環境。

說來也尷尬,其實我從沒想過,到達首都後該上哪去。只好傻呼呼的跟隨人群腳步,不知不覺被帶進聚集潮流小販的地下商圈,又急忙探頭找尋標示出口的方向。

「哇賽!」

這商圈不愧位於首都火車站內,像迷宮般的複雜得很。通道相互穿插非得讓人拐來拐去,且導引標示時有時無,看得我眼花撩亂。視線所及的牆面貼滿許多廣告海報,宣傳各種各樣的娛樂、美食,誘惑消費更讓出口變得遙遠。好不容易看見朝上方衍伸的電扶梯,我立刻排隊搭乘,不久後果然見到連接地面的出口。

「哇!賽!」

來到室外,街道人來人往,穿梭在雜七雜八的招牌間,儼然又來到另外一個熱鬧商圈。走在室外卻看不見太遠的地方,方圓幾里之內全都籠罩在陰影下,灰濛濛的。抬頭朝天空望去,高樓大廈密集且一棟高過一棟,幾乎要將天空遮蔽。

走著、走著,「咦?」我注意到不遠處有尊好大的聖母像,而另一側竟然是尊好大的佛祖像。不禁感到好奇,難不成首都人其實更迷信?越想越覺得諷刺,不愧是首都,地狹人稠,擁擠到不同宗教的領袖也得乖乖當鄰居。

首都帶給我的第一印象,空氣瀰漫濃烈油耗惡臭,交通擁擠程度能用危險形容,汽機車爭道、喇叭爭鳴,誰也不肯讓誰。人行道上同樣不得停歇,綠燈號誌才剛亮起,前面的人還沒走遠,後面的人猛烈推擠。

好像他們在趕時間,好像對於他們,時間流逝的速度特別快。



目前的季節是夏天,時間是傍晚。

太陽正落下,氣溫依然熱得要命。

我來到首都已經幾個小時,仍困在擁擠的人群中,忍耐著空氣夾雜香水、汗臭、體味等,混濁得令呼吸道阻塞。眼角餘光瞥見對街巷子口,有間粉色招牌的連鎖超商,我急忙溜過去,想先喘口氣。

叮咚──自動門打開,涼風撲面吹來。

「歡迎光臨,很高興為您服務。」循聲朝櫃台望去,見到一位理著中性短髮的小妹,五官相當清秀,穿著合身制服表露身材初熟誘惑。

我見她長得漂亮,便主動搭訕:「我剛來首都,請多指教。」

「喔。」店員小妹表現得冷淡,不耐煩的反問:「所以呢,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?」這時她的聲調上揚,態度和我剛進門時的招呼相比,呈現極大反差。

「這個嘛……」我登時語塞,尷尬得不知該如何接話。

豈料幾秒鐘後,連自己都覺得生澀的話語不慎脫口而出:「就是……呃……我口渴。」

已經很久沒認真轉動過的腦袋繼續盤算,要改口聊天氣嗎?八卦娛樂?好像都不太妥當,該死!我真蠢!

「要來杯冰咖啡嗎?」店員小妹提議,並指向身旁的自動咖啡機。

「你請客……嗎?」我本想幽默的開個小玩笑,但見到對方臉色瞬間變得凝重,舌頭頓時打結。

「你覺得有可能嗎?」店員小妹反問,瞇起死魚眼。故意以能讓我清楚聽見的音量,側頭悄聲罵:「哪來的白痴!」

「當然不可能,哈哈──」我自知立場難堪,只盼她留點情面。

「你覺得這樣很好玩嗎?還是你覺得我看起來很閒?」

「是誤會啦,只是開玩笑,不要生氣。」

「爆炸頭!死黃毛!痞子……」

「喂、喂、喂,沒這麼嚴重吧?」我覺得自己蠢到無可救藥,天真到想和這潑辣的小姑娘講情面。

該形容她文思敏捷嗎?神經病!才剛見面不到十分鐘,她至少罵我八分鐘沒停過。暗自盤算,「必須得做點什麼!搭訕不成無所謂,被當成變態就太委屈。」

靈機一動,我溜去後方冷飲區,掀開冰箱門,取出兩罐啤酒。不停息的飛奔至櫃台,遞上啤酒。

「您的商品,一共是……」店員小妹不愧是專業超商職員,就算她不情願,看到櫃檯擺放商品,本能便會驅使她刷條碼,執行結帳流程。

「要收集點數嗎?」

「不要點數,順便買包菸。」我伸手指向自己習慣的牌子。

店員小妹板著張臭臉,心不甘情不願從身後菸櫃取下菸盒,又開始抱怨:「死黃毛,你不要太過分。」

我付了錢,拿走香菸和一罐啤酒,刻意將另一罐啤酒留在櫃檯。厚著臉皮嘟噥說:「比起喝咖啡,啤酒更適合交朋友。」

「誰要跟你交朋友?拿走啦,欠揍!你不要以為……」

「再見。」見她又要發飆,我沒等她把話說完,狼狽往門外逃跑。

「謝謝光臨!慢走不送!哼──」

與店員小妹初次相遇時的對話,即使在很多年以後,我仍清楚記得。



巷子口超商旁邊的巷子裡,藏著一條非常不起眼的暗巷。

我離開前若不是刻意撇頭,避開店員小妹的凶狠目光,大概不會發現這條暗巷。真要說起來,可能也是種運氣吧。

太陽已經完全下山,暗巷深不見底。考慮幾分鐘後,我決定跨過堆放在牆邊的雜物,大膽朝暗巷裡走去。「抄捷徑!」如此唐突的決定完全是仰賴直覺,而冒險開始往往得仰賴直覺。

狹窄!陰暗!潮濕!實際走進來的感受,比剛才在外面想像的狀況更糟,尤其腳底下黏黏的觸感特別詭異。於是我加快腳步,朝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邁步前進。

真要說的話,「這條暗巷不像是設計來給人走的,倒像是……」正想得出神,忽然有團黑影從腳邊竄過。「咦?」

黑影移動速度很快,體型不像老鼠,可能是野貓。耳邊不時傳來昆蟲振動翅膀聲音,是蒼蠅,數量還不少。接著聞到一股腐敗腥味,漸漸懷疑不對勁。無從得知暗巷還有多長,當我猶豫要掉頭離開時,隱約察覺前方透出陣陣微光,驅使我繼續向前。

「大概是行車經過時的車燈閃爍,距離出口不會太遠吧……」但很快的,兩個模糊人影映入眼簾,隨即否定判斷。

「原來是有人打手電筒。」

距離光源越近,視線越清晰。從前方兩人的穿著判斷,應該是警察,他們好像在調查什麼。

我湊上去,想瞧熱鬧。「咦?」竟然是血跡,異常大量的血跡。

是動物的血嗎?或是人的血?若是人,肯定不得了!無論誰流這麼多血,八成沒命。

「看什麼看啊!信不信我當你妨礙公務,開你罰單怕不怕?」其中一位警察回頭,衝著我大吼,態度奇差無比。

另一位警察用手電筒照我的臉,強光刺得我睜不開眼。

「活老百姓,還不快滾。」

這兩位警察囂張霸道的舉動,讓我感到生氣,但考慮到他們的身分,我只敢在心裡暗罵,「兇個屁?操!」表面上仍是虛偽連聲道歉:「抱歉、抱歉……路過而已,馬上走、馬上走。」

別嫌我沒膽,招惹公權力加身的惡警,從來都是自討苦吃。我又不笨,當然不願惹事生非,低下頭快步從旁邊繞過,直到走出暗巷。

再次抬起頭,見到的景象令我更困惑,「這裡是怎麼搞的啊?」

離自己最近的,是間外觀異常老舊的服飾店。用「異常」形容,不只因為外觀門面破損嚴重,櫥窗內展示的款式更明顯不符合時代潮流,反正我絕對不願意穿這種衣服走在街上。

除此之外,整條街異常荒涼。再次用「異常」形容,因為空蕩蕩的不見半個人影。貌似早被遺棄,不存在於人間的死城。仔細打量,周圍的建築物掛滿招牌,推測是個商圈,依老舊程度判斷,至少是半個世紀以前的事情。

難以言喻的違和感催生恐懼,喉頭不由自主打起冷顫,下巴微感酸澀。不禁擔憂,「難道這就是首都嗎?」

繁華僅僅是表象,背後竟然如此荒涼!只隔著一條不起眼的暗巷,未免相差太多?大馬路上見到的,是象徵時代科技的高樓大廈;小巷內呈現的,是破舊不堪的老舊腐敗建築。

沿著社區街道走去,越往深處,越頹廢。其中有棟公寓引起我的注意,堪稱破敗。底下的招牌除了個「釣」字,其餘已模糊至無法辨認的程度。釣具店?也許很久以前曾經是。

這棟建築的外觀乍看之下並不起眼,走近再看特別詭異,牆面由新舊不齊的磚瓦及水泥混搭建造,樓頂設有鐵皮加蓋建築,攀有某種暗色藤蔓或蕨類。底下鏽跡斑斑的鐵捲門和招牌,顯然早已經荒廢……仍散發淡淡古蹟韻味,但經歷過數次民間技術胡亂改建,顯得面目全非。

側邊有一座階梯,寬度狹窄,僅能容納一人通過,筆直向上方延伸至頂樓。入口沒有設置門,意謂著任何人都能輕易進入。

咕嚕──我嚥下唾沫,挪動背在肩上的吉他琴袋舒緩負重,再從口袋摸出一張紙條,上面以潦草字跡寫著一串地址。

「就是這地方,沒錯吧?」

耐心對照附近幾棟樓的門牌,我確定自己沒找錯地址。「唉──」忍不住嘆氣,花掉大半天時間才找到的,原來是這樣一個鬼地方。

心裡很想掉頭離開,雙腳卻杵在原地。天色已黑,還能上哪去?我來自遙遠南方,手上握有的,只有這張陌生地址。



這棟樓給我的印象很差,不僅外觀老舊殘破,且氣氛詭異,格局整體比例異常窄且長。樓梯與坊間常見的來回折返形式不同,是一鼓作氣筆直向上。樓梯間飄散強烈潮濕腐敗氣味,牆上漆面剝落得嚴重且布滿霉斑。

「算了、算了。」我不敢再胡思亂想,就怕想得太多會後悔。

兩手空空,只背把吉他就跑來首都,究竟是多麼輕率的愚蠢行徑?廢話!我當然明白,但事已至此,硬著頭皮也得闖。

來到二樓處高度,右手邊有扇鐵門,表面大部分已經鏽蝕,殘留零星的淡黃色油漆。原本就不算明亮的燈管,忽然變得更暗,接著閃爍幾下。喀!嘎──鐵門緩緩打開。

「咦?」我心中一凜,循聲望去,隨即見到一位渾身刺青的巨漢。他站在門內,穿著沾有血跡的汗衫。

「您好。」我禮貌的打聲招呼,並警戒對方舉動。

沉默的幾分鐘過去,不見刺青巨漢理會。他依舊傻楞在門內,雖然面對我,卻又像沒注意到我,口中重覆呢喃:「神仙……神仙……」

我幾乎聽不見他說話的音量,只能勉強從嘴型猜測。但是,神仙?哪有什麼神仙?

悄悄打量刺青巨漢,瞳孔失焦、呆滯,意識不清醒。且門內持續散發詭異氣味,好像燃燒過什麼東西而產生焦臭,有點像菸草但更腥臊,夾雜少許甘甜,難聞卻令人印象深刻。

我猜想,「這傢伙八成是吸毒!」我不願多管閒事,趁對方沒注意,循著樓梯繼續往上走。

來到三樓處高度,僅設有一扇單薄木門,門板呈現半開。門把及鎖頭處腐朽得變形、鬆脫,損壞到這種程度,恐怕想關也關不起來。

循著樓梯還能夠繼續往上,但從這裡開始已無燈具照明。僅靠三樓門內透出的餘光實在不太夠,剛爬上幾階便感到不妙,又因為按捺不住好奇心,決定繼續往上探索。

每往上走一階,濕氣加重一分。在半摸黑的狀況下,疑似踩到幾處青苔,害得我差點滑倒,只得沉著身子,盡可能把重心放得更低。

抵達四樓處,已經是這座樓梯的盡頭,天花板很低,伸手就能觸碰到。眼睛逐漸適應黑暗,從周圍輪廓依稀能夠辨認,樓梯頂端設有一座洗手台。伸手輕撫,質地冰冷、粗糙,應該是水泥造的。

摸到周圍牆面龜裂得嚴重,縫隙中長出茂密植物。「啊!」好像有什麼東西碰到我,像條蛇軟趴趴的纏上手臂。

「啊!啊!啊──」

我嚇得縮手並甩開,掙扎動作太大,腳底踩滑險些失去平衡。「嘖!」自己嚇自己,隨即想起剛才在屋外時曾注意到,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上攀著些許藤蔓,肯定是剛才伸手亂摸的時候給纏上。

既然來到樓梯最高處,我當然想去天台透透氣。但奇怪,門呢?右手邊原本應該有扇門,卻被或大或小的木料板材給覆蓋,東拼西湊釘得亂七八糟。

看見如此拙劣的手法,直覺便斷定是在倉促情況下施工。反思從外面見到加蓋鐵皮建築的模樣殘破不堪,連通往天台的門都被封死,多半是廢墟。至於為何封門,原因不得而知,沒更多線索想破頭也是徒勞。

剛轉身,異常的壓迫感襲來。「奇怪!這沒道理啊!」我朝樓梯向下方望去,不見三樓門內透出餘光,只剩整片漆黑。

什麼時候照明全滅了?就算如此,朝筆直向下的樓梯望去,至少該看見底下透入些許路燈微光。

「沙……」瞬間喉嚨變得極乾啞,澀得發不出聲音。

我驚覺透過感官接收到的訊息,與認知出現強烈矛盾,懷疑自己此刻並非處在樓梯頂端?幽暗、潮濕對於身體造成沉重負荷,更像被困在密不透光的地下室?

不對勁的事情實在太多,情緒起伏太劇烈,記憶太混濁,是因為壓力才造成恍惚嗎?只得歸咎於心理壓力,否則如何解釋清晨起發生的一連串不對勁?仔細想想,整天以來我只喝罐啤酒和抽幾支菸,什麼都還沒吃。我鎮定心神,鼓起勇氣,摸黑循著樓梯朝下方走去。

幸好越往下走,知覺漸漸恢復。回到三樓處時,已經能清楚看見從門內透出的餘光。

咕嚕──我嚥下唾沫,推開門板,走進去。



這棟樓的三樓室內,由一條橫向的細長走廊貫穿,牆面及地面袒露水泥。除了隨處可見霉斑污漬,幾處有明顯被煙燻過的焦黑痕跡。

走廊其中一端的盡頭原本應該有扇窗,但被木板給封死,上面還貼著一張黃符。「咦?」符咒相當老舊,分辨不清上面的硃砂字跡。

即使看不懂符咒功能、無法想像貼符用意,在如此陰森的老樓內看見,仍不免讓人多做聯想。

「該不會出過什麼事情吧?不對,肯定出過事情。」

低頭查看裱上指針,時間剛過午夜。忽然一陣冷風吹來,冷得讓我打起寒顫。「未免太邪門!」眼前這扇窗被木板封死,連條縫隙也沒瞧見,為什麼會有涼風吹來?

我感到害怕,急忙掏支菸叼在嘴邊,想藉尼古丁壯膽。右手掌遮住火苗擋風,啪嚓──啪嚓──連打幾次火石才順利點著。

冷風從被封死的窗戶吹來,一陣又一陣。好像封窗的木板其實並不存在……好像窗戶其實正敞開著……難道真有……鬼?

我焦躁的大口吸菸,吐出的濃煙不只充滿肺部,更壟罩四周圍。

「咳咳!咳!」濃煙嗆得我咳嗽,等等──「咳!」這一陣狂咳反而讓我茅塞頓開,「若走廊盡頭的窗戶敞開,煙霧便該隨風散去。空氣若能流通,就不該被濃煙給嗆得狼狽。」

「感受到風的,只有我自己。」涼意從骨子裡透出,不只寒,更毛。

我強自鎮定心神,回頭循著走廊朝另一端走去。盡頭處有扇紗網門,沒上鎖。我撥開卡榫,推開。

門後是陽台,空間狹小,一台洗衣機佔據大部分空間。洗衣機的上蓋被拆除,洗衣槽內堆滿淤泥穢物。旁邊有塊與人同高的塑膠板,斜靠著洗衣機做支撐。

我翻開塑膠板,見到後面設置一座馬桶。馬桶的水箱上放置條軟管,分接馬桶下方管路。我蹲下腰,扭開馬桶下方的水閥拉柄。幾秒後,放置於馬桶水箱上的軟管流出水,流量雖然不大卻是清澈的。

回到狹長走廊,循原來方向走去。其中一側整齊排列許多木製門板,這些門板的規格是特製,比起一般常見的尺寸要窄許多,且每扇門與門之間的距離同樣窄得離譜。

我伸手指數了數,總共有十六扇門,對應門板上方標記從01到16的編號。乍看之下,簡直像十六口棺材。

終於 ,我停下腳步,站在02號門前。從口袋取出鑰匙,插入鎖孔。喀!門鎖應聲打開。

我先將一直背在肩上的吉他琴袋放下,才小心翼翼的側身進門。然後在門邊牆上找到電源開關,按下,上方亮起顆昏黃色燈泡。這盞燈的燈座已經鬆脫,僅靠著兩根電線懸掛在半空中。

「從今天起,我住在這裡。」

如此詭異的地方,是我在首都能找到最便宜的房子,租金遠低於市場行情。便宜當然有便宜的原因,相對得用其他代價補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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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12號房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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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牠來自體制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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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奪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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