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睡前,我透過電腦投遞出幾份履歷,給幾間我其實並不想應徵的公司。
職缺不乏廚房幫廚、麵包學徒、網拍小幫手、倉儲助理等,大抵都是最基層位階,工時長且薪水低,沒升遷管道,而且很無聊。
鬼島中到了我這年紀卻還沒混出頭的傢伙,其實很多,我們大多流連在類似的底層工作環境。「從這間換到那間,再從那間換到另外那間。」
時常抱怨景氣差、沒前途,卻也莫可奈何。
有些人隨著年紀增長而學會妥協,於是他們就這樣過完一輩子;有些人不肯妥協而選擇創業,卻只是勉強搞筆錢,勉強開間店、勉強讓自己當老闆。但到最後他們誰也沒有好下場,畢竟這地方是座鬼島,總讓人感到絕望,否則胖哥也不會弄到家破人亡。
接連幾天過去,我應徵的幾間公司都沒有回應。
閒著沒事幹,只好對著電子郵件信箱發呆,心情並沒有因此感到太沮喪。人似乎會在經歷某些事情後,神經從敏感漸漸變得麻木。
我打工多年的餐廳發生慘劇,在我心中留下很大的陰影,共事多年的夥伴毫無預警的全死了。「雖然我們都曉得人終究會死,卻搞不清楚何時會死去?」
「也搞不清楚為何而死去?」
胖哥一生算盡心計,怎麼也沒料到,竟然在分裝起司粉時,被自己向來最看不起的工讀生給斬斷頭顱。胖嫂更倒楣,死前受盡屈辱。
從鐵捲門關上後算起,直到警察出現之前,足足有半小時之久。他們究竟遭遇過什麼樣的殘忍報復,我完全不敢想像。
至於被認定是兇手的寶弟,面容安詳,模樣像睡著,想必在最後一刻終於洩了恨。
他們留下的足跡,只會越來越少;與他們有關的記憶,只會越來越淡。也許不用很久,甚至不需要幾年,大概不會有人再提起他們。
「人生無常,計畫趕不上變化。」類似道理大夥都知道,更常掛在嘴邊。
還活著的人明明知道有天會死,卻因本能而渴望求生,即使處在險惡環境底下,仍會咬緊牙關死命掙扎。那麼我呢?我想,我也是。
我心不甘情不願的,又投遞出幾份履歷,給另外幾間根本不想去的公司。
不只沒看徵才簡介,連職務說明也懶得看。「做什麼都好,確定能拿到薪水就行。」我繼續抱著九死一生的態度,以亂槍打鳥的方式在茫茫求職網站中掙扎。
不知不覺,已經天黑。
我下樓去買幾罐啤酒,打算藉微量酒精麻痺衰弱的腦神經。
睡前,我又打開電子郵件信箱,查看有沒有面試通知。
每次抱著期望,結果都會失望;乾脆別再期望,便不會再失望。咦?等等──有封沒讀過的信件。標題寫著,「宓娜咖啡館誠摯邀請您,前來參加面試。」
「宓娜……呃……該不會是老高寄來的?」我已經有段時間沒去他的店裡消費,因為他賣的咖啡,既貴又難喝。
實在想不透啊,那性格白爛的傢伙怎麼會找我去他店裡工作?懷疑歸懷疑,錢我還是想賺,於是我立刻回信,答應赴約。
2
早晨,我選套較正式的衣服,確認鬍渣刮乾淨、履歷資料都帶齊全,才放心出門。
走著,走著──每回面試工作,就算不抱希望還是會感到不安。
明知道錄取率不高,潛意識仍偷偷期待,「也許會遇上貴人?」大鵬一日同風起,扶搖直上九萬里,轉眼變成人生勝利組。
我推開宓娜咖啡館的玻璃門,門上的吊牌還寫著──休息中。
「早安。」我探頭。
「請問?」回應我的,是位剪著俐落短髮的女孩。
我認得她叫洋蘋,固定在宓娜咖啡館做日班打工。
「老高在嗎?我是來……」
我的話還沒說完,就見到老高從後面走出來,看來像剛睡醒,沒什麼精神的模樣。
「咦?這不是爆炸頭嗎?」他有氣無力。
「您好。」我心情很緊張,畢竟不是以客人身分進門,而是來求職。
「太早來了啦!我還沒開始營業,想喝咖啡,晚點再來。」
「呃……明明是你叫我早上來面試?」我非常確定自己沒搞錯時間。
老高望向洋蘋,望向我,但什麼也沒說,只是搖頭。
洋蘋望向老高,望向我,跟著搖頭。
他們兩個望來望去,弄得我很尷尬,只好自己說明原委:「昨晚宓娜寄電子郵件到我的信箱,找我來面試。」
「肯定是個誤會。」
老高回答的簡潔:「我只要女生,而且是相貌特別甜美的女生。」
「操!那你寄信給我幹嘛?」我提高音量。
「誰知道施柏鋒你的本名?你又沒在履歷表上標註自己是獅子王!」老高強辯。
「不是有附照片嗎?」我插口打斷。
「幹嘛看照片?」老高回頭說起,語調哀傷:「最早來面試的幾個女生,本人與照片完全不像……」
這年頭很多人拍照時,都刻意抬高角度或擠眉弄眼,甚至靠後製等方式美肌修圖。只看照片美若仙女,實際見面簡直嚇人。「假的,都假的啦!」
「你不能以貌取人啊!說不定人家工作能力強。」我反駁。
「能力可以培養,相貌卻是難求。」
老高說自己身為老闆,完全都是為顧客著想,又強調有做過市場調查,結論是客人都喜歡美女。「粗略估計,請位美女店員能讓業績翻倍。」
又解釋:「賣的是臉蛋身材,買單的是痴漢肥宅,想留住顧客得抓住人性。」
我佩服他分析的精闢,但仍不明白:「無論如何都不該找我來面試。」因為我是個男的,總不可能要我扮成女裝?「白爛可以,總該有個限度。」
「我懶得看履歷資料,隨便亂邀請人,是打算賭運氣。」老高說得理直氣壯。
這傢伙不愧是個白爛,雖然抱怨主動應徵者的樣貌全是庸脂俗粉,但他也明白想在茫茫求職網站中尋找美女,確實艱難。「照片造假、資料造假……都是假的。」
「如果在女人堆中找不到美女,何不試試在男人堆中找美女?」
他竟然逆向思考,「真正的美女,搞不好也會登記假資料。」
「咦?」
「美女嘛!身邊免不了圍繞討人厭的蒼蠅、豬哥……太常被騷擾,乾脆把性別設定成男的,照片換成男的……」老高越說越起勁。
「呃……」
簡直是瞎扯,我完全聽不下去。
嘎──店門被推開,是位滿臉鬍渣的中年大叔。「您好,我收到面試通知。」
老高嘆口氣,強裝出笑臉:「看您就是一表人才……好的,請回家等候通知。」
他隨便瞎掰幾句廢話,打發鬍渣大叔離開。不久又來位年紀更大的伯伯,老高同樣客套幾句話,直接打發他走。又來位大叔……大伯……全都打發走……
我拉住洋蘋,悄聲問:「他這樣胡搞多久了?」
「已經好幾天。」洋蘋無奈回答。
看著,看著──我覺得感慨。勞方想找份合適的工作卻找不著,索性亂槍打鳥;資方想找位合適的員工也找不著,索性亂槍打鳥。
3
傍晚,我又來到郊區療養院,與小雪茄相約,要探望外星人。
有過先前經驗,我們很快登記完資料,將違禁品放在籃子,隨護理員進電梯。
我依然藏支菸在袖口,做為給外星人的探病禮物。
外星人的氣色不錯,手上仍舊夾支蠟筆,慵懶坐在床邊呻吟,「啊嘶──」
「喂!清醒點,繼續上次的話題。」小雪茄開門見山說。
「越快搞清楚狀況,才能夠思考對策。」我跟著附和。
敘舊什麼的,等事情解決也不遲。
外星人小心翼翼環顧四周,刻意把聲音壓低:「那天我一個人在家……」
回說三年前跨年夜前幾天,半夜。
外星人獨處,在他租的套房。
他斜躺在沙發上,忍受自己臉上與肚子上的兩張嘴爭論。肚子上的嘴氣勢強盛,逮到機會就要嘲諷幾句,根本閒不住。「一人只需一張嘴,臉上不見得需要嘴。」
「說夠了吧?煩不煩啊!」
自從肚子上的嘴甦醒,兩張嘴已經爭吵整整十二年,卻還是吵不出結果。
外星人的身分是個學生,學習是最重要的目標。他小時候成績算是頂尖,從來也沒補習,全靠自修。無奈肚子上的嘴甦醒後特別愛搗蛋,嚴重阻礙學習。
光是大學,外星人足足比多數同學多繳三年學費,才勉強畢業。
由於父母對他有很高的期望,又額外砸筆錢,以走後門方式把他安插在某研究所的財金領域。
單靠賄絡,只想入學還算容易,考慮往後有不少油水能撈,校方往往樂於買帳;若想用同樣的方式買畢業證書,價碼卻是八級跳。因為畢業之後再無學費可收,校方當然要狠狠削最後一筆。
「這樣下去不是辦法。」臉上的嘴抱怨。
轉眼就到研究所能畢業的最後年限,外星人的指導教授下最後通牒,「要嘛用學分換,不然就拿更多錢來買。」否則,滾蛋。
兩張嘴其實都明白,「它們不可能永遠鬥下去。」一旦它們開始吵架,外星人的生活便會陷入停滯。當其他人不斷前進只有自己靜止,便會落後更多,更多──
「既然難以畢業,就乖乖退學吧。」臉上的嘴妥協於現況。
相較其他同年齡的傢伙早就步入社會,甚至成家立業,自己卻停留在學生階段,情何以堪?「人生總得前進,還得服兵役及就業。」
「不,死撐著也得熬。念完碩士班,還有博士班。」肚子上的嘴抵抗。
若順利耗下去,直到熬過服役年齡,兵役就能順利躲掉。「想成為人生勝利組,不止要懂得玩樂,更要懂得不勞而獲。」
「妖言惑眾!」臉上的嘴咆哮。
「過去哥白尼提出地球是圓的,也被當成是妖言惑眾。」肚子上的嘴諷刺。
「民間百姓豈能不勞而獲?」臉上的嘴齜牙。
「奴役成性的膽小鬼,乖乖退位吧。呵呵──」肚子上的嘴冷笑。
外星人的手忽然不受控制,硬生生的摀住自己臉上的嘴。
此刻他的大腦仍清醒,能夠思考卻無法對自己身體下達指令。
4
顯然外星人身上兩張嘴追求的,打從根本就是不同方向。
臉上的嘴刻苦耐勞,只想踏實的過日子;肚子上的嘴好逸惡勞,卻懂得利用身邊所有資源。兩張嘴共用一副身體,它們雖然理念不同,但本意都是替自己著想。
身為一個人,終究只能夠擁有一張嘴,究竟該如何選擇?
時鐘上的指針滴答──滴答──
外星人蜷縮在沙發顫抖,獨處時特別煎熬,墮落思想像把鐮刀,慢慢削去喉嚨上的皮肉,當氣管被劃開,無論怎麼努力掙扎仍會感到窒息。
「必須……快點發起任務。對!任務……」RB騎士團是外星人抵抗崩潰的避難所,他貪圖只能透過靈魂感受到的終極自由。
專注騎單車的過程中,首先得跨越肉體因疲勞而產生的痛苦。
疲憊感漸漸昇華,便會超脫物質慾望。去蕪存菁後,剩下的意志力能做為鑰匙,用來開啟精神領域的大門。
喀咯──在外星人思緒瘋狂衝擊大腦,直達高潮同時,房門發出怪聲。
有人正從外面轉動門把,但因門鎖上,除非用鑰匙否則無法輕易打開。
喀──對方不肯放棄,繼續轉動門把。
幾秒鐘前吵得火熱的兩張嘴,很有默契同時安靜,將身體控制權交還給大腦。
外星人躡手躡腳湊近門邊,貼緊門並透過貓眼向外看。從細小窺孔望去,誰也沒瞧見。但他還是不放心,畢竟貓眼存在死角,無法看見正下方的位置。
悄悄把門鎖扭開,讓門緩緩開啟條細縫,瞇起眼睛望去。四目忽然交接,有雙大眼睛正與他對望。對方的睫毛很長且畫了深邃眼妝,顯然是個女人。
接著外星人聞到複雜味道,「香水混著酒精及藥物……之類的,相當刺鼻。」
他立刻把房門整個打開,竟然是住在對面的援交女郎。後者似乎意識不清,絲毫不害臊的撩起裙襬並將內褲褪至膝下,蹲在地上撒尿。
「喂!這裡不是廁所啊!」外星人急忙制止。
「嘻嘻──」
援交女郎瞇眼傻笑,拽著外星人的手臂,半強迫的將他拉進自己房裡。
外星人沒有抵抗,腦袋不停往下流的方向思考,褲襠緊繃到快要爆裂。
本能誘發的邪念佔據理智,他是個男人,而且是自尊心很強的男人。「絕對要讓這娘兒們知道,自己有多麼威猛……」
噗──緊要關頭,援交女郎突然放屁,又臭又響。接著她從冰箱取出幾罐外觀罕見的進口啤酒,逕自喝起來,更大剌剌的打嗝。
多麼粗俗!玉女般的形象全毀!
外星人不可置信的望著自己褲襠,鬆懈了,軟趴趴的毫無攻擊性。僅僅一個屁就輕易化解他的性慾,不愧是外星人,連放屁、打嗝也要計較,果然龜毛。
正覺得心煩,見到桌上有啤酒,豈有不喝的道理?於是他喝,大口喝。
咕嚕──咕──嚕──失去意識。
再次清醒時,已經是天亮。
外星人在自己房間醒來,原以為是做了場與陽痿有關的惡夢,直到發現門前真有灘尿漬,才懷疑事有蹊蹺。接著注意到,冰箱裡面多出幾罐曾在夢中見過的進口啤酒。
「夢境成真?還是依然在夢中?奇怪……真奇怪……」他想不出個所以然,越想越覺得飢餓,索性換套衣服出門買飯。
走在路上,心裡面依然惦記,「要發起RB騎士團的任務。」轉念便開始構思任務內容,專心想著,想著──不小心踩到狗屎。「幹!」
沾到屎的,是外星人最喜歡的球鞋,「每次騎單車,都必須要穿。」回家後,他馬上清洗,並拿去頂樓曬。
「不曉得是哪個混蛋?竟然把髒地毯蓋在我的球鞋上……」
接下來的事情,我們都曉得。
5
鬼才在乎外星人扭曲的內心世界,肚子上長嘴巴?莫名其妙!我越聽越心急,嚷著要外星人說重點:「你失蹤三年的時間,到底跑去哪裡?」
「三年?有這麼久嗎?」
外星人困惑,邊咀嚼蠟筆,呢喃:「我以為只有三個月,沒道理啊!」
「難道是時空……」
我大膽推論,但被小雪茄制止,他冷冷催促:「瑣碎細節先跳過,直接說重點,然後呢?」
「對啦、對啦!然後呢?」我佩服小雪茄冷靜,於是改口配合著幫腔。
外星人吞吞吐吐說:「其實我也不確定真實性,因為實在太可怕。唉──」
三年前跨年夜當晚,他與我喝完毒品酒,也因為藥性發作而造成記憶斷片。「依稀記得肚子上的嘴佔據身體,用蠟把臉上的嘴封死……」
「操!還在鬼扯?」我非常不爽。
「噓──」小雪茄拉住我,示意要讓外星人繼續解釋。
「有段日子,我失去身體主控權,如同行屍走肉。白天四處遊蕩,晚上睡在陸橋下,餓了就從垃圾桶裡找東西吃……肚子上的嘴食慾旺盛,什麼都啃得下去……」此舉讓外星人覺得自己變得像怪物,靠肚臍吃飯的怪物。
直到某天,一位身穿道袍的老道士途經附近一帶。
老道士看穿外星人被邪靈附身,提醒:「邪靈化成嘴的模樣,蠱惑人的思緒。」
「懇請大師慈悲為懷,救救我。」
外星人苦求幾日,老道士受其誠意感動,終於願意做法事驅魔。
無奈邪靈魔性太重,以老道士的修為只能暫時封印。若想根除,得找到法力更高強的天師,但天師來去瀟灑,可遇不可求,講究緣分。
外星人擔心將來封印破除,自己又會再度被控制,只好繼續苦求。「大師!」
「好吧,你我也算投緣。」道士再次受其誠意感動,便答應帶著他旅行。
從此,外星人和老道士一同踏上尋找天師的除魔之路。
「路見不平,便拔刀相助。」他們仗義豪情,他們雲遊四方。
奇怪的事情又發生,明明該是走在旅行的路途上,老道士的身影從眼前消失。
「嗚哇──」
外星人嚷著頭很痛,很痛:「大師!大師!大師……」
似乎仍在路途上行徑,卻不是用腳走,因為他躺著動彈不得。喀咖──隱約能聽見輪軸晃動與地面磨擦聲響,喔咿──喔咿──又聽見刺耳鳴笛聲,擔架?救護車?
他無法斷定周遭狀況,因為強光照得眼睛睜不開。
痛苦交錯恐懼,意識逐漸模糊,再次掌握感官主控權時,已經躺在醫院病床上。
6
外星人形容連續數個瞬間恍惚,竟然像是穿越時空。「我不曉得該如何解釋,只得拚命解釋,說到嘴都快爛掉,沒人肯相信。」
接著在血液及尿液檢查中,外星人被檢驗出毒品成分,醫生斷言他是吸毒過量才產生妄想症狀。院方擅自與他父母協商,安排整套療程,並讓他在醫院待段時間。
「一下要打針!一下得吃藥!而且禁止抽菸!」像他這樣熱愛自由的老菸槍,怎麼受得了?於是他抵抗,瘋狂抵抗。
「每次掙扎都被當成是毒癮發作,結果手腳被綁上拘束帶。」
其中讓外星人感到最怨恨的,是醫生。「也許是想突顯專業,動不動就瞎扯沒人能聽懂的術語……一下子亂掰說是重病,一下子又說是絕症……」
「搞到後來大家都很緊張,最後竟然說,我得到萬中無一的超級罕見疾病『爆裂第七型人格分裂症候群。』」外星人緩緩流下眼淚。
「人格分裂就分裂,為什麼要加個爆裂?第七型又是哪招?我只不過想抽根菸!你們都是白痴嗎?幹!」他擔心自己可能永遠不能出院,逮到機會就飆罵髒話。
「操你祖宗!操你全家!」
「不得大聲喧嘩。」臉上皺紋特別多的老護士,拿支針筒走來。
針尖刺入手臂,讓外星人渾身無力。
「後來……嗯……我被轉送到這裡……」外星人閉上眼苦思,好像有段記憶特別模糊,只能想像出輪廓,搞不清楚原因。
「現在呢?你肚子上的嘴巴,還有再出現過嗎?」小雪茄追問。
「它偶爾會出來與臉上的嘴聊天,但已經沒再爭吵。」外星人說自己很滿意現在的生活,像在退休養老。
每天上午都有安排不同的康樂活動,可自由選擇參加。中午過後一直到晚上都算自由時間,只要不搞破壞,愛幹嘛都行。相較外面世界太複雜,療養院寧靜許多。
「唯一可惜的是,禁止吸菸。」他把玩起手上的蠟筆。
「結論呢?你究竟想住在這裡,還是想出去?」
「不管我腦袋怎麼想,你們永遠也不會知道,因為能夠回答的是嘴。」外星人眼神渙散,神秘的說:「哪張嘴說過哪些話,連我也搞不清楚,呵呵──呵呵呵──」
一個人真的可能擁有兩張嘴嗎?對於正常的我們而言,簡直是鬼扯;對於精神不正常的外星人而言,卻是已經發生,如同鐵一般的事實。
「這可不見得。」
小雪茄突然伸手掀開外星人的衣服,用蠻力扯掉貼在他肚子上的紗布。
以肚臍為中心點,上面畫了張嘴,像是用奇異筆畫的,歪歪醜醜的有夠難看。外星人驚慌失措,呻吟:「你幹嘛啦?討厭!」
「果然是這樣。」小雪茄像因認清事實而失望,他變得沉默,起身就要離開。
「等等!」
我不曉得自己為什麼忽然插口,回過神時已經把話說完:「我想發起RB騎士團任務,你們願意參加嗎?」
小雪茄停下腳步,但他沒有回頭,呆呆的站在原地。
外星人的臉色變得凝重,同樣沒有說話,默默將蠟筆叼在嘴邊。
「你們自己決定吧,RB騎士團是自由的。」我把一直藏在袖口菸遞給外星人。
他接過菸,藏進褲頭,拉住我的手,低聲罵:「白痴!沒拿打火機來,怎麼抽?」接著拉開褲頭,連上次給的那支也在。
「呃……」
「你們兩個沒救了。」小雪茄回頭,扔出個打火機。
不愧是最冷靜的小雪茄,總有辦法突破盲點。
外星人接過打火機,塞進褲頭,很滿意的點頭:「RB騎士團的任務,我參加。」
「我也參加。」小雪茄附和。
「幾週後再見面吧,我需要點時間準備。呵呵──」外星人笑得愉快。
回憶起過去RB騎士團的那段日子,總是由外星人負責事前規劃,小雪茄負責中途補給,我則是不管遇上什麼狀況,永遠第一個衝出去。
我們彼此相互合作,向來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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