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在繞過大圈子後,所有事情在不知不覺中,逐漸往糟糕的方向發展。即便如此,我仍不願放棄,像個業餘偵探般的自己開始調查。
陸陸續續觀察幾週,我發現外星人租屋的那廈,時常有閒雜人士進出。有的像地痞流氓,有的獐頭鼠目,有的矯揉造作……
「他們多半不是這棟樓的住戶,卻徘徊於此?」
過去我極少留意,與自己擦肩而過的究竟都是些什麼人,直到今天我才明白,幾乎都算不上正常人。難怪小雪茄不只懷疑外星人,更懷疑整棟大廈都有問題。
在龍蛇虎雜的處想打聽某個人的下落非常困難,找線索得問對人,我把目標鎖定在幾位婆婆媽媽身上。因為她們常聚集在附近騎樓,交換八卦消息。我悄悄混進幾位大嬸身旁,插口問:「關於二樓最邊間的住戶,請問有他的消息嗎?」
「咦?你是誰啊?」大嬸們顯然對於剛竄出的我,懷有警戒心。
「我來找……呃……表弟,但他好像搬走了。」我急忙瞎掰,隨機應變。
「你表弟住在這種地方?搞錯了吧!」其中一位大嬸饒有興致:「你是來找小姐的吧?去去去,隔壁巷子找。」
「您誤會了。」我耐心解釋。
「看什麼看啊!老娘可是貴夫人,不賣的。」另一位大嬸竟然以為我是來買春?莫名其妙,她咬緊話題窮追猛打。
「還以為是誰,原來是來找小姐的臭男人!」
剛那位大嬸受到影響,態度變得不再客氣,緊跟著調侃:「就是有你們這種人,傷風敗俗。」
「快打電話檢舉,協助警方掃黃,抓住現行犯。」
「捍衛婦女權益,保衛我們的社區……」
她們一人一具句叼唸個沒完,根本不給我機會解釋。「報警……檢舉……坐牢……罰錢……」且情緒異常激奮。
「喂!你們聽我說……呃……」
搞什麼啊?她們瘋了嗎?不!愚蠢的是我,竟然天真以為自己能夠與婆婆媽媽們溝通。「夠了,真是夠了。」惹龍也好,惹虎也罷,最怕惹到瘋婆子。
儘管心情急躁得像火在燃燒,我卻什麼辦法也沒有。
碰完一鼻子灰,只得沮喪得掉頭回家。
順道買些滷味、臭豆腐、啤酒。
在一年的三百六十五天中,撇除胖哥餐廳提供的員工餐之外,我總是吃這些。「不太營養,不太健康。」這我當然知道。
重複自己早就習慣的事物,一遍又一遍,了無新意至少不用動腦。
2
無論發生什麼事情,唯一不變的,是時間總在流逝。
每天睡醒後,我就去餐廳上班。
下班的時間通常很晚,回到家就睡覺。
碰到放假,就在家裡睡整天,接著上班,然後睡覺。又過幾個星期?幾個月?幾年?大概將近三年吧?我不知道,心裡面也不是很在意。
值得一提的是,「這段日子,我很認真的在存錢。」
上次休假時,我跑趟銀行,把剩下的助學貸款一次還清。「無債一身輕!」為此我感到開心,同時也無奈,「好不容易積蓄的微薄存款,全沒了。」
「唉!算了,管他的。」不就是錢嘛,再賺就是。
除此之外,最近我常在求職網站上瀏覽,因為想換工作。
雖然已經在胖哥的餐廳待很多年,且工作內容早就駕輕就熟,但胖哥承諾要幫我加薪這件事情,根本沒有兌現。
傻呼呼的妄想升職加薪?嘿嘿──難喔!考慮到胖哥的女兒要上幼稚園、安親班、才藝班等,學費加總起來貴得嚇人。我能夠理解,「不希望孩子輸在起跑點。」但為了別人家孩子的將來,憑什麼犧牲我加薪的權益?
上個月,胖哥又放話,「只要是為了女兒好,老子什麼都可以犧牲。」
操!他能夠把話說得這麼瀟灑,是因為要犧牲的並不是他自己,而是我或寶弟。字面背後的意思是,「我們其中一人,近期內得準備失業。」
這年頭創業門檻低,導致市場競爭激烈,有的老闆沒本事開拓商機,卻妄想要賺更多錢,便殺雞取卵。以我對胖哥為人的瞭解,他不可能主動開除員工,畢竟勞動基準法保障,就算名義上是工讀生,雇主無故資遣,仍得承擔資遣費。
對於胖哥的財力而言,資遣費只是筆小錢,面對替賣他賣命多年的員工,卻連這點小錢都吝嗇付出。「不愧是貪得無厭的商人,錙銖必較。」
讓我真正擔心的並不是這點,畢竟能在廝殺中倖存的,肯定是我。我自認工作能力比寶弟強,相信胖哥也是這麼認為。
「倖存下來之後,得承擔整間店的工作量。」這才是最大問題,況且胖哥必定遲到早退,胖嫂必定愛來不來。
不難想像,若不主動出擊,我的未來很可能得一個人張羅開店、兼顧內外場、收拾打烊殘局。這已經不是考驗能力夠不夠強悍,或者人品夠不夠忠誠,根本是欺負人。
由一位員工扛整間店營運,營收全進老闆口袋。「操!我又不是白痴。」
3
難得這天胖哥來的特別早,比我跟寶弟更早到餐廳。
懶鬼肯早起,必定是有目的。
「你怎麼做事的?還混!」胖哥像怨靈般的纏著寶弟,存心讓後者難看。
「老闆,你這樣死盯著,我很難做事。我媽也說過,『別盯人太緊。』」寶弟還是老樣子,動不動就扯他媽。
「少頂嘴!老子上個月才去過公墓,還向你媽上過香。」
氣氛頓時凝重,寶弟沒有回嘴,但他臉色變得難看。
自從寶弟的母親病倒,在醫院躺了段很長的時間,經過無數次開刀搶救,終於在幾個月前宣告不治。這件事情我們早就曉得,但沒想到胖哥竟然有種拿來說嘴,想必是打算把事情做到最絕。
見氣氛不太對勁,我急忙出面打圓場,並邀胖哥到外頭抽菸:「老闆您別動氣,寶弟可能只是身體不太舒服,休息一下就好。」
我心裡面覺得胖哥過分,但也無意替寶弟護航,只不過在非常時期得用非常手段,「直到我確保脫身前,必須得先保住寶弟。」
「趕緊找份新工作,隨便找理由離職。」到時後就算天塌下來也讓寶弟去擋,自己則溜之大吉。
相反倘若先離職的是寶弟,我再想脫身可不容易,胖哥必定會以人情道義等理由綁住我,執意離職便會陷入不仁不義的窘境。
職場向來爾虞我詐,而我的弱點是太愛面子。我清楚知道自己的弱點,共事多年的胖哥當然也清楚,更清楚他絕對會利用這點。
回頭說起我剛來到首都的幾年間,曾是個上班族,經歷過菁英計畫、超級菁英計畫、菁英計畫年度加強版……通通都是同個套路。「責任制度?能者多勞?放屁!」慣老闆總喜歡以大道理包裝,目的是要把員工當奴隸控制。
當時只怪我太年輕不懂算計,傻傻被推進火坑還不懂危險,迎合職場潛規則卻吃盡苦頭。如今我千算萬算,就是不願重蹈覆轍。
這陣子我花不少心思找新工作,打算無縫接軌,他們休想扯後腿。
此時胖哥正叼著我請他抽的菸,態度跩的很,衝著我教訓說:「獅子王,別嫌我對寶弟無情,站在老闆立場得考慮品牌形象,像他這種陰陽怪氣的傢伙留不得。」
「寶弟平常很認真,可能是今天他身體不舒服。」我試圖解釋得圓滑,為了確保自己能順利脫身,誰也沒必要得罪。
「嘿嘿──」胖哥冷笑,改口說:「你不是一直想加薪嗎?也對!以你的年紀、資歷,待在我這裡只領時薪太委屈,是吧?」
「不敢、不敢,待遇方面配合公司制度便是,過去如此,將來也是。」我心裡面早料到他會拉攏我,聯合攻擊寶弟。
「怎麼?前陣子可沒見你這麼客氣!」胖哥再轉話鋒,開始針對我。
「上回老闆教誨令我感觸良多,明白自己仍有很多地方需要學習及改進。」
「廢話少說,就他媽的一句話,『咱倆好兄弟,配合演場戲,事成後升你做正職。』」胖哥不容許我猶豫,話說完立刻彈掉手中菸蒂,轉身就回餐廳。
好個老奸巨猾的傢伙,多可惡啊!胖哥料定自己能吃定我?門都沒有!等我找到新工作後,狗咬狗的戲碼,他們愛怎麼演都行。
熄菸後我也回餐廳,繼續營業前的準備工作。
我後腳跟剛進門,還沒搞清楚狀況,只見寶弟的臉色竟然比剛才更難看,且正怨恨的瞪著我。「咦?」
為什麼瞪我?要怨應該是怨胖哥啊!等等──我好像想通什麼。
不自覺望向站在稍遠處的胖哥,同時他也正望著我,伸出食指擋住自己嘟起的嘴,「噓──」暗示要我閉嘴。
「獅子王,你這人渣竟然敢!弄!我!」寶弟歇斯底里咆哮。
「呃……」
我感到後悔,暗罵,「自己實在太愚蠢!」剛才為了替寶弟找台階才支開胖哥,豈料胖哥利用這機會,營造我和他私通假象。
仔細看胖哥的眼神詭異,嘴裡碎唸卻沒發出聲音,從嘴型勉強能猜出意思,「獅子王……打小報告……」該死!我的心機竟然反過來被利用。
我若解釋,寶弟不見得會相信,卻足以得罪胖哥;我若不解釋,自然是順了胖哥的意,但也等於承認我在寶弟背後放冷箭。
好一招借刀殺人,胖哥想宰人,卻要我承擔。
面對瘋子與老狐狸,還妄想能讓他們互鬥?天真!我他媽的實在太天真。
嗡嗡──嗡嗡──恰巧這時候我的手機傳來震動,原來是小雪茄打來。
正感到奇怪,他怎麼會在這個時間打電話來?但依然馬上接起電話,反正還沒到餐廳營業時間,且這通電話剛好能讓我從尷尬氣氛中脫身。「好兄弟,怎麼啦?」
「獅子王,你今天有上班吧?我等一下過去找你。」小雪茄的聲音急促。
從上次在宓娜咖啡館見面後,我們已經超過一年沒聯絡,他在這時間點打來,恐怕不會只是想閒聊,於是我急忙追問:「到底幹嘛?」
「找到外星人了,剩下的見面再說。」
「呃……」
光處裡眼前胖哥和寶弟之間的糾紛就夠頭大,現在又蹦出外星人的消息,我強烈感覺自己的腦容量不太夠用。「唉──好,你來,我等你。」
4
營業時間剛到,小雪茄立刻推門進來。
我安排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,方便摸魚的時候過去找他交談。
餐廳裡面的氣氛劍拔弩張,胖哥依舊像怨靈死纏寶弟,開口閉口都在消遣,且句句不忘拖我下水:「洋蔥怎麼能切得這麼醜?獅子王說你連菜刀都不會拿。」
寶弟沉默不語,面對擺明刁難的老闆,除了沉默,什麼辦法也沒有。
「走路抬頭挺胸好嗎?獅子王說你脊椎側彎。」
胖哥窮追猛打,寶弟繼續忍耐。
「抹布又沒洗乾淨?獅子王說你衛生習慣差。」胖哥越說越大膽,只要見到空隙就猛鑽,根本不在乎對方的抗壓性瀕臨極限。
「我媽說……我媽說……」寶弟逐漸陷入恍惚。
「別老是提你媽!獅子王說你精神分裂。」
「呃……」
他們到底有完沒完?連身為旁觀者的我都覺得煩,「獅子王……怎樣……獅子王……又怎樣……」操!我何其無辜?算了、算了,正事要緊,我懶得再理他們。
我端上小雪茄剛點的青醬蛤蜊麵,好奇問:「怎麼這時間來?不用上班嗎?」。
「暫時不用,我被炒魷魚。」雖然比他自己預期的要撐得更久,終究還是被資遣。
「請節哀。」
我沒打算繼續客套,改口直接問重點:「外星人呢?真的有他的消息?」
「在郊區的療養院,長期照護,聽說是發瘋。」小雪茄語調沉重。
「咦?」
我們雖然常把「瘋」字掛在嘴邊,但從沒想過在我們之中,真的有人會發瘋。
「外星人好像碰過毒品,記得吧?外包裝花俏的進口啤酒……」小雪茄回說起三年前的跨年夜,曾讓我懷疑自己穿越時空的毒品酒。
接著緩緩又說:「我曾透過網路發佈懸賞單,想尋找外星人的下落。無奈訊息才發佈沒多久,馬上就被更多的廣告給淹沒……」
「等等!」
我插口抱怨:「這件事情怎麼從來沒聽你提起過?」
「把希望寄託在茫茫網路,有消息是運氣,沒消息是應該。」小雪茄坦承不願為增加懸賞單的曝光率而多花錢買廣告,便任由隨意發展,心中早就認定沒希望。
「唉──」我跟著嘆氣,相較瞎找亂闖而招惹唇舌的自己,遠不如他冷靜。
「但事實發展超出想像啊!」
小雪茄語調上揚,急著說起上週:「心血來潮整理電子郵件信箱,注意到有封可疑信件被歸類在垃圾廣告區。」
當這封郵件被注意到並開啟時,距離寄信日期已經超過半年。
小雪茄試圖透過寄件人提供的電話號碼連絡,無奈號碼是空號,根本無法接通。「幸好附件檔案完整,是一份療養院的簡章。」
接著他遞上簡章,興奮問:「要一起去看看嗎?等你放假?」
「好。」我將簡章對折,收進口袋。
5
假日午後,我依約來到療養院。
小雪茄已經在櫃檯辦理探病手續,說自己事先確認過,並要我做好心理準備:「真的是外星人,但狀況有點糟。」
「嗯。」我吞口唾沫。
櫃台內負責接待的小姐指著牆上清單,上面標示各種違禁品,多半是能做為武器,或可能對病人健康有害的東西。「請先交給我們保管。」
「好。」我依照規定把菸盒及打火機放進塑膠籃,暗想,「規定禁止吸菸,那老菸槍怎麼受得了?」於是我偷偷在袖口藏支菸。
「請注意,保持安靜,不得做出可能讓病人激動的行為……」另一位負責與我們接應的護理員細細解釋探訪規矩,確認我們同意後,才肯放我們進電梯。
我與小雪茄一前一後,走進扇玻璃門。
漆著慘白的水泥牆、隔著玻璃的走道、窗戶外側裝設鐵欄杆……空氣瀰漫消毒水的味道。護理員個個面無表情,說話口氣平淡得像機器人。
初次來到這樣的地方,我的心情無比凝重。
外星人住在稍微高級的單人病房,裡面有張舒適的沙發。
「啊嘶──」他呆坐在床邊,手指夾支蠟筆。
外星人看見我和小雪茄進門,並沒有表現出多大反應,甚至連頭也沒回,以不耐煩的語氣應付說:「兩位,好久不見。」
「搞什麼啊!你還好吧?」我問。
「不太好,我異變了。」他回答。
「到底怎麼回事?」小雪茄追問。
外星人掀開衣服露出肚子,肚臍位置貼了張好大的紗布,上面畫著奇怪圖案,有點像五芒星。「這是個封印。」
我和小雪茄誰都沒答腔,靜靜等他繼續解釋。
外星人疾不徐放下衣襬,將蠟筆輕含在嘴裡,假裝抽菸。「啊嘶──」
過會兒才繼續說:「我的肚子長了一張嘴巴。」雖然聽來像瞎扯,但他的眼神鎮定,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。
生命初形成,臍帶一端連接母體,另一端結合胚胎與胎盤。隨著胎兒成型,慢慢與腸道結合,後期被肌肉組織隔離。
正常情況,「嬰兒出生後,臍帶已完全失去作用,肚臍不過是個疤。」
外星人堅稱他的肚臍仍是活的,原本可能只是沉睡著,某天突然甦醒:「這事發生在RB騎士團組成之前,我的肚臍裂成張嘴而且能說話,更有自己的思想與意志。」
「一個人只該有一張嘴,若有兩張就是多嘴。」他的意思是,為了避免尷尬狀況,必須捨棄其中一張。
肚子上的嘴認為,「該捨棄的,是臉上的嘴。」為什麼?因為肚子上的嘴離腸道更近,能夠簡化消化過程,更純粹的將食物變成屎。
已經賣命這麼多年,憑什麼被捨棄?」臉上的嘴當然不服氣。
兩張嘴總是吵個不眠不休,這讓外星人覺得難以承受。
「肚子上的嘴很狡猾,在外人面前總裝成肚臍的模樣,只有在他獨處的時候,才會現出原形。」他苦惱,非常苦惱。
這秘密一直深藏在外星人心裡面,從來不敢讓我們知道,擔心會把我們嚇跑。
又坦言RB騎士團是為了逃避肚子上的嘴才發起的活動,堅稱:「藉由不斷與旁人相處,不斷讓自己勞累,肚子上的嘴才無法肆意妄為。」
「你讓我睡在你家裡,是因為不想讓肚子上的嘴現形?」我驚呼。
「對,肚子上的嘴向來怕外人。」外星人點頭。
「所以你並不是想趁獅子王睡著侵犯他?」小雪茄質問。
「幹!」外星人失聲咆哮,接著他意識到可能會惹來護理員的注意,立刻將音量壓低:「事情失控的開始,是喝了可疑的啤酒。」
「呃……」
果然與毒品酒有關,那玩意兒的可怕,我可是親身體驗過。
叩叩──叩叩叩──「探病時間結束,請準備離開。」護理員敲完門後,直接進來把我們「請」出去,八成是因為外星人剛才罵髒話罵得太大聲。
我機警推小雪茄一把,讓他重心不穩。護理員見狀,馬上過去攙扶。同時我把藏在袖口的菸,偷偷塞到外星人手裡。
我和小雪茄離開前,外星人的眼裡充滿感激。
只求他罩子放亮點,別讓菸給沒收。
回程路上,我一直對小雪茄抱怨,說他那壺不開提那壺:「死胖子,你什麼話不好講?大夥都幾年沒見,開口就懷疑人家性侵?」
「他說的話,你相信?」小雪茄反問。
「難道你不相信?」我不服氣。
「別忘了,他會被關在那鬼地方,是因為他精神不正常。」
就算小雪茄不說,我自己也清楚明白,「那鬼地方說好聽是間療養院,實際上是間瘋人院。」
6
我為了配合小雪茄在第一時間趕去探望外星人,推遲原本安排好的工作面試。
事後再次撥電話詢問,才得知對方公司已經不缺員工。「真可惜,順利跳槽的機會每錯過一次就少一次啊!」
就算身在鬼島,這裡畢竟是首都,平心而論工作機會很多,但放眼望去全都是爛缺。待遇稍微好點的,擠破頭都不見得有機會輪到自己。
眾多的應徵者們多的是名校畢業、專業證照……其中不乏喝過洋墨水的傢伙。相較之下,我只有張三流大學的畢業證書,實在沒什麼競爭力。
考慮到仍得負擔生活開銷,找到新工作以前,只得待在胖哥的餐廳繼續做苦力。
若只是勞累倒也算了,尷尬的是得承受背腹受敵的窘境,胖哥與寶弟鬥得沒完,我夾在中間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自從胖哥決定逼寶弟辭職,轉眼又過去半個月。
為了資遣費的問題,他們誰也不肯讓誰。
「搞什麼?誰教你這樣做的?還混!混個屁啊!」胖哥已經從怨靈升級成魔王,鬼吼鬼叫的模樣,比起先前在療養院見識到的病患更瘋狂。
「看不慣?照法規走,該給的證明跟錢,通通不能少。我媽說,『做人要守法,老闆也不例外。』」寶弟像是隻蟑螂般的,死纏爛打。
他清楚自己工作不保,但勞基法保障他,被資遣仍有被資遣的福利。
「守你媽的法,識相就自己滾蛋。」
「老闆,你不肯付資遣費,我怎麼走?拿不到證明,怎麼申請失業輔助?」
寶弟已經豁出去,他走到監視器能拍到的位置,繼續充滿敵意挑釁:「你不爽嗎?來打我啊!沒良心的慣老闆。」
「要玩是吧?老子陪你玩。」
胖哥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,從倉庫取出鋁梯,撐開並架在監視器照不到的死角。「招牌上面有點髒喔,清潔是你的份內工作。」
我在一旁看得心驚膽跳,暗叫:「這鋁梯爬不得!」
胖哥玩的是陰招,肯定會使計謀讓寶弟摔傷,說不定會斷條腿或更慘。他戲演的夠絕足以顛倒是非,事後輕描淡寫的一句,「有替員工辦理健康保險。」輕鬆能自保。
「不行,我有懼高症。你讓獅子王去弄,他那麼優秀,是吧?」寶弟實在缺德,緊要關頭還不忘抓我做替死鬼。
胖哥若無其事地收回鋁梯,但他當然不可能就此罷休,嘴裡面繼續嘟噥:「工作環境是通過認證的,尤其安全方面符合規定。」
任誰都明白,「廚房是無情的!刀具不長眼!爐火不長眼!」
「寶弟真愛玩呢!」
「愛玩的其實是老闆?對了,我媽也這樣覺得喔。」
這兩個傢伙已經鬥到走火入魔,非要置對方於死地不可,他們在意的早就不是資遣費,而是根本不願看見對方得意。
已經超過營業時間,但鐵捲門還維持在一半的高度。
我該提醒他們要營業嗎?誰曉得啊!我只想鑽出去跑掉,只想趕緊辭掉這份工作。
「你們搞什麼東西!」剛鑽進門的胖嫂見狀,破口大罵。
啪!她狠狠甩胖哥一巴掌:「是要讓客人在外面等嗎?」
啪!她狠狠甩寶弟一巴掌:「懂勞基法了不起嗎?」
啪!她狠狠甩我一巴掌:「你只會看戲嗎?」
胖嫂不愧是女人,而且是已經當媽的女人,她霸道的程度比起郁玟更甚,只用三個巴掌便讓在場的三位男人鴉雀無聲。
「唉──」胖哥嘆口氣,回廚房繼續沒完成的工作。
胖嫂沒打算幫忙,隨便找張椅子,坐在上面玩起手機。
寶弟默默走向收銀台,拿起鐵捲門的遙控器,收進口袋。那支遙控器是胖哥的,被他收進口袋。然後他向我討另一支遙控器,也收進口袋。
包括他自己的總共三支遙控器,都收在他的口袋。
「你要幹嘛?」我問。
寶弟沒回答,默默走進員工休息室,拽出我的背包,推到我手上。湊到我耳邊,輕聲說:「獅子王,你被開除了。很抱歉,沒有資遣費,也沒有離職證明書。」
不等我反應,他半推半擠的把我趕出餐廳門外,淡淡說:「我討厭你,是因為你搶走郁玟。但我媽死了以後,我只剩下你一個朋友。」
「怎麼突然說這個……」
鐵捲門緩緩降下,我被阻擋在外。
門內傳來一陣又一陣的怒罵,緊接著是摔東西的聲音……然後是──慘叫。聽得令人膽戰心驚,卻無能為力。
約莫半小時過去,鳴笛聲傳來,警車停在門口。
兩位警察下車,以暴力方式一前一後直接把鐵捲門撬開。
在場圍觀的傢伙們見狀,無人不感到害怕,餐廳各處全是血。狀況實在太混亂,只來兩位警察根本控制不住,於是我趁亂鑽縫隙闖進去。
胖哥的頭顱落在廚房門邊,屍首分離。
胖嫂衣服被扒光,渾身被利器剁得面目全非。
寶弟斜躺在一旁,手仍僅握廚刀不放,動也不動,原來已經斷氣。
我想起胖哥不久前才挑釁,「廚房很危險,刀具不長眼。」真替他感到不值,為了份資遣費,賠上三條人命。又想起他還有個女兒,才這麼小就沒了父母。
這件事情肯定會登上新聞,但過不了幾天,便會被更多新聞淹沒。
我被帶去警察局問話,索性主動把自己知道的內容全都說了,反正也沒什麼好隱瞞。做完筆錄後,他們就讓我離開。
直到這時候,我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。「媽的!糗大了。」這半個月的煎熬,究竟是為了什麼?找不到人討薪水,不會有資遣費,也拿不到離職證明。
「呃……對,做白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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