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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門上有眼

 


1


很難得的,郁玟提議要去戲院看場電影。

她提議,我答應,於是我們出發。

騎著她那輛小綿羊,到達市區最近的電影院。「這算是第一次浪漫約會?」

「趁年輕時留下點回憶,將來年老才不會後悔。」我們已經交往八個多月,在這段日子裡我們住在一起、工作也在一起,但沒有浪漫情調,僅僅生活在一起。

郁玟選了一部愛情喜劇片,很多時下年輕人都喜歡這類型的電影,堪稱商業主流。果然不出所料,電影的前半段都在耍白痴,撥至後半段才忽然轉悲情。

由於情緒反差太大,多數觀眾哭得唏哩嘩啦,郁玟跟著哭紅雙眼。我可沒哭,我化悲憤為食慾,偷吃她懷裡的爆米花。

電影結束後,我牽著郁玟的手,走進間氣氛不錯的簡餐店。

選了個靠窗的座位,點了壺紅茶與點心拼盤。

我想與郁玟討論剛才電影中特別好笑的部分,然後計畫下次約會,如同印象中年輕情侶所擁有的浪漫情懷。雖然心裡面這麼打算,我卻忍住沒說出口,因為看得出來,她也有話想對我說。「女士優先,你先說吧。」

「我決定去澳洲,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?」

從郁玟心不在焉的態度,我猜想她心裡面早就有底,無論我是否同意,她打定主意要離開。只是我沒想到,她連讓我思考的時間都不願給予:「你的答案呢?」

「別著急嘛,我欠的助學貸款還要幾年才能夠還清。」我試圖找藉口拖延。

「沒關係,就當你是不願意。」郁玟急著下結論,好像早就已經知道結果。

「咦?」

「那就這樣吧,我們分手,對彼此都好。」郁玟刻意把話說得很慢,讓我能清楚聽到每一個字。

「呃……」

我恍然大悟,原來她精心安排這場約會,是為了提出分手。

「等這頓飯吃完,我們的關係也結束,你同意嗎?」郁玟嘴上說的雖然是問句,但她的態度並不容許我提出否定答案。

「唉──」我非常不甘心,卻也只能順從她擅自寫好的劇本。

郁玟說完她想說的,也得到預料中的答案,然後靜靜吃著盤子裡面的食物。我不願祝福她,也不忍心咒罵,只好在一旁看她吃。等她吃完,我們就分手。

幾天後,郁玟依序辭掉兩份打工,變賣所有認為用不到的東西,湊錢買張單程機票,說是不打算再回來。

「如果你的計劃順利,千萬別回來,請記住──這地方是座鬼島。」我大口吸著嘴裡的菸,試圖掩飾失望情緒。

「送我最後一程,好嗎?」郁玟的意思是,希望我陪她去機場。

「不要。」我真的很想要裝得大方,偏偏做不到。

「那就算了,你自己保重吧。」郁玟收拾完行李,並將行李箱的拉鍊拉上。

灰色硬殼箱裡面裝著的,是她僅剩下的一切。

「你也保重。」

過了這一刻起,從下一刻開始,我們最好忘掉對方。彼此只管各自往前走,連回憶都不需要,期盼的太美好只會失望,回憶的太甜美只會不捨。

分手後還能做朋友嗎?誰曉得啊!我覺得自己是被剝削的一方,當她拍拍屁股離開後,我得負責收拾這場感情留下來的爛攤子。

「我們這類人的視野很淺,看不見太遠的地方。」我輕聲說。

從陽台看著已經下樓的郁玟,拖著行李箱,攔輛計程車,從我的視線裡消失。我才終於明白,「原來她與我,並不是同類人。看不見遠方的,只有我自己。」

郁玟留下了包沒抽完的菸,我沒打算拿來抽,也不打算丟掉,繼續留在櫃子抽屜裡面。我想我永遠也不會拿來抽,也永遠不會丟掉。

也許我該另外找個地方住,自從郁玟離開後,房租壓力全落到我頭上。


2


胖哥餐廳的員工,只剩下我和寶弟。

但胖哥不願再招聘新員工,打算把原本支付給郁玟的人事費用省起來,做為他女兒將來的學費。而多出來工作量,全落到我和寶弟頭上。

身為老闆的胖哥仍舊遲到早退,身為老闆娘的胖嫂仍舊愛來不來,店是他們開的,他們愛怎樣都行。我雖然只是個領時薪的打工仔,卻漸漸替餐廳的未來感到不安。

寶弟最近工作的態度越來越糟糕,像顆隨時會爆炸的不定時炸彈,每到打烊只剩我們獨處時,我的心情都特別忐忑。

這天寶弟甚至沒做任何收拾工作,只是傻站在一旁,冷冷盯著我做事。

「你怎麼?身體不舒服?」我試探般的詢問。

「打從來這裡上班,就是個錯誤的開始。原以為只是我這樣以為,卻沒想到連我媽也這樣覺得。」寶弟的眼神流露出某種妖邪。

我只當他是心理不平衡,工作量增加,薪水卻沒變,任誰都覺得不爽。

「我媽說這樣根本不應該……我媽說……我媽……」寶弟自言自語,口氣激動。

「唉!哥們,幫個忙。別再提你媽,凡事想開點。」我試圖安慰。

幾天前寶弟的母親因病住院,我雖然同情他家發生變故,但倒楣的又不是只有他。家家都有本難念經,我自己也像是尊泥菩薩,想過江都難保。「可憐歸可憐,工作還是得做,否則哪有錢賺?」

然而我不願惹事生非,只好默默的連他那份工作也幫他做完。

直到我把兩人份的工作完成,寶弟竟然露出狡詐的眼神,很刻意的對我說:「先走了,我媽來接我了。」

「咦?」

我清楚明白,「他媽還在住院,不可能來接他。」

當拉下鐵捲門準備離開時,我刻意留心,果然沒人來接寶弟。詭異的是,他仍舊戴上安全帽,並做出跨上機車的動作,走路離開。

「搞什麼鬼?」我確定自己沒眼花,寶弟真的是自己走路離開,頭戴安全帽搖搖晃晃的,莫名其妙。

接下來幾天,寶弟還是這樣胡搞。

每到打烊,胖哥一旦離開,他就開始發神經。像被鬼附身,一直在我身後碎唸,嚷著他媽要來接他,最後自己戴上安全帽,走路離開。

「操!」偶爾一次我能忍,天天這樣還得了。

想偷懶也不該裝神弄鬼吧?憑什麼我得替寶弟工作?於是我私底下找了胖哥,告發這件事情。可惡的是,胖哥竟然勸我順著那傢伙。

「能者多勞嘛!將來先加薪的,肯定是你啊。」胖哥敷衍我,擺明睜眼說瞎話。

彼此心知肚明,加薪好比天方夜譚。

「要是我不想幹了呢?」我實在不想說這種難聽話,太傷感情,但看著老闆擺出如此無恥的態度,我不得不捍衛自己的立場。

「獅子王,你他媽的少耍流氓。搞清楚!老子肯用你是在幫你,你以為自己值多少錢?若不是老子罩你,你根本沒本事活在首都,操!」胖哥翻臉比翻書還快。

「呃……」

老闆終究是老闆,員工終究是員工。表面上混得很熟,嘴上更常稱兄道弟,然而牽扯到利益,倒楣的還是我。

為了繳房租養肥房東、為了替胖哥的女兒存學費、為了償還貸款……我辛苦工作賺來的錢,大部分都被剝削,僅靠勞基法保障基本薪資,才勉強餬口。

考慮現實因素,我只得低頭道歉:「老闆教訓的是,我知道錯。」

「認份點,好好幹。」胖哥輕拍我的肩膀,又向我討支菸,抽完才離開。

這地方是座鬼島,名副其實的鬼島。


3


外星人失蹤已經過半年,他套房的鑰匙還留在我這裡,等不到他來討,也不曉得該上哪歸還。

與RB騎士團有關的活動全部停擺,只剩下我跟小雪茄,無論誰約誰都覺得奇怪。

我們最後一次通電話,是在兩個月之前。

小雪茄任職的公司因政策有變,今年開始陸續裁員,辦公室的同事們互相廝殺,誰的考績不如人,誰就等著被資遣。人比人會氣死人,比到後來,他們比的完全不是專業領域,「誰懂得巴結,誰便能生存。」

「我覺得自己大概快要完蛋。」小雪茄在電話另一頭對我哀號。

「怎麼?說來聽聽。」我不曉得該怎麼回答,只得認分傾聽。

「我的主管是個單身的中年肥仔,而且是特別好色的死豬哥。」

「所以呢?比你還胖?」我試圖開玩笑,緩和氣氛。

「胖多了!但這不是重點,重點是我也是個男的啊!Fuck!這簡直是場悲劇……」小雪茄的聲音開始打顫:「偏偏資歷更淺的女職員,長得很正。」

毫無實業經驗的應屆大學畢業生,卻在短時間內威脅到小雪茄在公司的地位。

「呃……」

「Fuck!他們睡在一起啦!」小雪茄接連吼幾句髒話,臭罵職場潛規則。

「這地方是座鬼島,如果管理階層有人性,那才奇怪。」我試圖保持理性。

「我也願意獻身啊!但為什麼我的主管不是深閨怨婦?」

說著,說著──小雪茄哭了。本該是段惹人發笑的鬼扯蛋,卻讓我覺得辛酸,因為全是血淋淋的事實,他真的打算賣肉求生。

職場中,任誰都渴望能往上爬,更為此不擇手段。阿諛諂媚只是門檻,有人塞紅包賄絡,有人獻身陪睡……為了生存,花招百出。

時代不斷進步,科技取代人力,儘管爭得你死我活,被資遣也只是早晚的問題。

我不願攪和其中,甘願當個打工仔,「工時彈性、來去自如。」原以為是座桃花源,豈料大企業同時資遣太多員工,他們通通淪為打工仔或派遣工。

剛滿三十六歲的自己,漸漸遠離服務業的黃金歲月,隨時可能被淘汰。

假日,我閒著無聊。

自從少了RB騎士團的任務,連郁玟也離開之後,我的生活完全失去重心。

當然想過要另外培養別的興趣,或者乾脆重拾吉他,組個樂團繼續年輕時的搖滾夢。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我又哼場起這首歌: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

不想整天待在家裡,便騎單車在路上閒晃。

騎著,騎著──經過宓娜咖啡館的門口,我沒有停下。繼續騎著,騎著──

經過條陸橋,往市區方向騎去。

一直到了外星人家附近,才放慢速度。


4


我掏出外星人留下的鑰匙,按下電梯按鈕。

「很久沒去秘密基地,嘿──搞不好隊長已經回來?」我明白是在自欺欺人,但每次來這兒,我都忍不住期待。

走在熟悉的走廊,聞到熟悉的味道,是淡淡香水味混著賀爾蒙。回頭看見她走來,果然是住在對面的援交女郎。

「你好。」她禮貌的主動打招呼。

「有空嗎?」

我不曉得為什麼會問出這句話,沒經過大腦思考,大概是潛意識作祟。有時候,我們控制不了自己,包括經常惹事的那張嘴。

她上下打量我,接著露出的微笑。不愧是職業的,竟能不帶感情表現出如此撫媚的微笑,只怕任何一個男人,都無法招架。

「如果你願意付錢,今晚能在我房裡過夜。」她說。

話語甜似蜜糖卻含有劇毒,我來不及防備,毒已攻心。

我隨她進房間,她挽著我的胳膊,我嗅著她的髮香。

血液匯集於某處,待要爆發。「我要爆發,就是要爆發。」把錢花光也無所謂……錢不夠就去借……不夠的話,再借……

她湊近,我能清楚感受到酥胸,同時也發現她正熟練的,從我口袋摸出皮夾。「唉!算了,管他的。」我沒有抵抗,把心一橫。

她只從我皮夾抽走一張面額最低的鈔票,然後就還給我。

「收錢,是我的原則。」她脫去上衣。

緊要關頭,我卻喪氣,頹廢的坐在一旁。「我覺得自己是個混蛋。」想起外星人,更想起曾信誓旦旦的說過,不跟好兄弟搶女人。

「是啊!你是個混蛋。」言語間,她柔情轉挑釁:「來我房裡的男人都是混蛋,難道你以為自己是例外?」

「對!我他媽的就是個混蛋。」

翻雲覆雨後,我赤裸裸的躺在她的床上,好像一切都是理所當然。

她點支菸,坐在床尾,若有所思,菸夾在在手上任憑煙霧瀰漫。

「你真的要讓我留在這裡過夜?」我問。

「時間已經很晚,除非你想睡在你的朋友家。」她指的朋友是外星人,他們就住在對面。

「我不懂,你取走的錢,明明不足以買你一個小時。」

「收錢是原則,由我決定價錢,也是原則。」她的聲音仍舊充滿誘惑。

「你有原則,並且遵守原則,但我卻沒有。」我心中感到酸楚。

「所以你是個混蛋,而我不是。」她笑得愉快。

「對!我是個混蛋。」

「也許你不是,也許是個例外。」她側著頭,饒有興致。

「你反反覆覆,為什麼?」

「因為我是女人,而且是你們男人口中最低賤的女人。」她自命卑微,反反覆覆又如何?

「還能再來找你嗎?」我追問。

「不知道。」她反問:「你還會來找我嗎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有些時候越墮落,反而越快活。

也許,只是也許,比起已經去澳洲的郁玟,這位援交女郎跟我才是同一類人。我們這類人的視野很淺,看不見太遠的地方,即使能把握今夜,卻不敢想像明天。


5


半夜,我口渴。

見援交女郎睡得很熟,我悄悄溜下床,打開冰箱,想找東西喝。

冰箱門剛打開,「咦?」門邊擺放幾罐包裝特別花俏的啤酒,很眼熟。

肯定沒看錯!跟外星人給我喝過的一模一樣。

但她怎麼會有這種酒?難道她跟撿屍集團有關係?外星人失蹤也跟她有關?我的腦袋瞬間困惑到極點,恨不得把她吵醒,直接問清楚。

「你在幹嘛?」她的聲音從後面傳來。

「呃……我口渴。」我緊張到心臟快要跳出來。

「冰箱有水也有飲料,你自己挑。」她翻過身子待要繼續睡。

看來我是順利蒙混過去了,但在下一秒鐘,我急吼:「說清楚,這酒是怎麼回事?」

「千萬別碰那玩意兒,你會後悔。」她顯然知道我在說什麼。

事已至此,我不想多做保留:「直接把話說清楚,對大家都好。」面對適才與自己溫存的女人,我既不願意也不忍心。

「我寧願你是個混蛋。」她的態度不同先前溫柔,壓著嗓子顯得刻薄。

我明白她話中藏有玄機,便順著她說下去:「也許我該找回原則,那麼我便不再是個混蛋。」意思是要她從實招來。

「我不曉得你朋友的事情,別再為這件事情糾纏。」

「哼!」我擺出強硬姿態,執意要她解釋。

她雖然望著我,卻又不像望著我,眼神非常奇怪,瞳孔放大,聚焦在我身後。還會有誰?房裡只有我們兩個,宛若間密室,我身後只有扇門,門是關著的。

順著她的眼神,望向自己身後的門,並注意到門板上的貓眼。難道貓眼有問題?據我所知,貓眼是種單向鏡,只能從裡面看向外面。「等等──不對!」

我沒多做細想,直覺料定門外有人。轉身跨步貼上門邊,忽地轉動門把,使勁開門就要逮人。「混蛋!」

豈料對方反應比我更快,他轉頭就跑,往疏散通道的方向離開。

我忙追上去,緊追到六樓,幾乎要逮到他。他忽然反手一推,擊中我肩膀。我身子因失去平衡而往後跌,不願放棄的伸手一撈,想拖他墊背。

他掙扎將我架開,同時我手裡抓到件硬物,但還是跌下去。

眼睜睜看著可疑的傢伙跑掉,且沒看清對方的長相,因為他戴著帽子及口罩。

直到回自己家裡後,我才取出從可疑傢伙身上搶來的東西,是件外形同小型手電筒,前後裝有鏡片,能藉由伸縮的方式調整焦距,有點類似單筒望遠鏡。

我從門外對準貓眼,慢慢調整焦距,鏡頭內的畫面像是解碼般的,越來越清晰。果然不出所料,這是專門偷窺用的「貓眼反向鏡」。

接著,我撥電話聯絡小雪茄,說要與他見面。

「隔天下班後再說。」他回答。

「好,你來找我。」我報上宓娜咖啡館的地址。


6


宓娜咖啡館內,老高窩在角落把玩機器人玩具。如同往常,他泡咖啡以外的時間,幾乎都在玩玩具,好像怎麼也玩不膩。

見我進門,他只隨意瞄了一眼,連過來招呼都懶,隨便應付:「呦,爆炸頭,好久不見。」

「是啊,好久不見。」

我選擇在宓娜咖啡館與小雪茄會面,並沒有特別的理由,只因為這間店比附近其他店家更晚打烊,且咖啡廳是個適合談話的地方。

「來杯每日特調?」老高問。

「下次吧,今天沒心情。」我點杯熱拿鐵。

「好。」他把咖啡放在吧檯上,要我自己去拿。

「你一直都沒再招聘新人嗎?」我隨口問。

幾次經過時,並沒注意到有誰取代郁玟的職缺。

「怎麼?想念前女友?」老高毫不忌諱調侃我的傷心處,不愧是個白爛。

「呃……」

我頓時覺得尷尬,早知道就不提這件事情。

見老高溜回角落把玩機器人玩具,我翻起書架上的雜誌,邊等小雪茄下班。「唉──還真慢。」等到咖啡都涼了,他還沒出現。

原本該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,不知何時變成朝九晚九,或更晚。責任制度變相扭曲,同時人力不斷緊縮,導致無償加班淪為常態。

噗噗──噗──總算聽見小雪茄機車的聲音,經過改裝的排氣管,特別大聲。

小雪茄拖著疲憊的身體進門,走到我身旁的位置坐下,淡淡說:「獅子王,好久不見。」他體型變得更胖,眼神黯淡,健康狀況明顯下降。

我本想替他點杯咖啡,但他拒絕,只討杯白開水。接著從塑膠袋拿出個便當,打開並吃了起來。「午餐訂便當,但中午沒時間吃,晚上也沒時間吃,一直放到現在。」

便當盒內散發出難聞的酸味,八成是腐敗,他並不介意,一口接著一口往嘴裡塞。

牆上明文貼著告示──禁用外食,老高沒有制止,我也沒有。看小雪茄那副餓昏頭的模樣,誰也不忍心制止。

「真難吃。」小雪茄吃完便當後,將空盒收回塑膠袋。

室內瀰漫咖啡香,很快蓋過便當的酸臭味。

「怎麼會搞成這樣?」我不明白,以他的優渥家境,沒道理落魄成這副德行。

「以你的智商,我不曉得該如何解釋。」小雪茄用招牌表情回應,像同情又像無奈,更想在看白痴。此刻還多幾分疲憊。

就算他不說,我也能自己揣測:「也許貧窮不是因為沒錢,而是心裡空虛……」

「少廢話,到底找我幹嘛?」小雪茄不耐煩的插口打斷。

我遞上從神秘男子身上搶來的貓眼反向鏡,稍微解釋在援交女郎房裡發生事情。刻意模糊曖昧部分,只把重點擺在有人偷窺與冰箱內的毒品酒。

「你認為外星人失蹤,與援交女郎有關?」小雪茄追問。

「嗯。」從眼下線索推測,我確實這樣認為。

就算不是撿屍集團,也與犯罪脫不了關係,不只是單純的吸毒或賣淫,很可能還牽涉到擄人勒索。「整件事情最奇怪的地方在於,外星人明明失蹤這麼久,但他的父母也未免太冷靜?」

「勸你最好別管這事情。」小雪茄直接下結論。

「外星人是好兄弟,而且他很可能遭遇到危險。」我不服氣。

「白痴!事情根本不單純!」小雪茄選擇與我對立,他不只懷疑外星人,更篤定那棟大廈藏有許多不法勾當。

「你未免心胸太狹窄。」我討厭他那套陰謀論。

「反正我是不想管。」

小雪茄不願意繼續抬槓,臨走前又說:「那種偷窺用的反向鏡,外星人的房間也有一副,雖然款式不同但功能應該是一樣的。」

「胖子說的沒錯,你不該多管閒事。」老高忽然替小雪茄幫腔。他終年待在咖啡廳內,聽過太多流言蜚語,幫腔當然是有他的道理。

我縱然氣憤,心裡面也明白,「越是光鮮亮麗的地方,背地裡越是骯髒齷齪,首都就是這樣一個地方。」

外觀老舊的大廈,好幾間房都是用做賣淫、販毒或聚賭。

住戶們其實心裡都明白,只不過因為他們也有骯髒慾望,有供給自然是因為有需求,供需平衡才得以營造和平假象。

也許真如小雪茄所言,外星人並不是正人君子,但他仍是位好兄弟。眼睜睜看著兄弟失蹤,如何能夠不聞不問?他能做到,那麼我呢?我才不願意。

幾天後,我又跑去外星人租的套房。

仔細翻遍房間內的每個角落,不只找到小雪茄提到的另一副貓眼反向鏡,還發現更多偷窺用的器材。想必他早就曉得外星人的癖好,只是他從來不說破。

住外星人對面的援交女郎,大概也早就知道自己房內常被偷窺。她大可用件東西擋住,但她沒有,只是默默選擇忍耐。她曾說:「這兒的男人,都是混蛋。」依靠被她視為混蛋的男人的錢,才得以生存。這能算得上是生存?未免太扭曲?

叮咚──叮咚──叮咚──我連按幾下援交女郎的門鈴,卻沒人應門。

日後,我又來過幾次。叮咚──依舊沒人應門。

直到很久後的某天,門終於打開。「請問找誰?」

「呃……」

見到對方是位陌生人,我才終於曉得,原來援交女郎早就搬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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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從前從前的校園時代,大家都曾寫過作文標題──我的志願。 記得有同學想當除暴安良的超硬派警察、助人為樂的消防隊員……教師、醫生……也有同學寫說要當總統…… 而說想當超級英雄的那位,曾惹來哄堂大笑。至於他是誰,「嘿──」儘管去猜,反正我絕對不會承認。 成年人的生活模式真的很單調,早上剛睡醒就曉得自己該幹嘛,晚上睡前也曉得自己明天該幹嘛,反正都是固定的。 難怪很多成年人都羨慕小孩子,因為他們還不曉得自己該幹嘛,未知同時也代表無限可能性,充滿想像特別令人憧憬。尤其出社會後,自然而然將重心擺在工作,久了便忘記生活其實值得思考。 我們這代人,不曉得是幸福或倒楣,科技進步的速度越來越快,隨之而來的開銷越來越高。 社會階級造成貧富差距,早就不是靠努力就能夠彌補的程度。身為貧窮的一方,我每個月能領到的薪水,絕大部分進了房東口袋,接著是遙遙無期的學貸,再扣除水電瓦斯等基本生活開銷。「實在很緊繃!」相對的,飆漲的房價已經高到遙不可及,買車夢想更變得不切實際。 既然努力存錢也存不到的屁,何不乾脆及時行樂?於是我們這代人,隨處可見月光族、卡奴…… 我雖然不至於欠債,但也寧可把每個月的結餘拿去買啤酒。 值得一提的是,老友阿瓜偏好模型公仔,寧可吃泡麵充饑,湊錢參加玩具店舉辦的預購活動。辣妹則專注於超商滿額贈點數印花、美食優惠券。 不知不覺中,我們習慣妥協於滿足微不足道的小確幸。偶爾和朋友相約聚餐、唱歌、看電影……或乾脆睡到自然醒,然後宅在家裡打電動。 感官上的滿足,來得容易,去得也快,連回憶也稱不上。事實上我們已經麻痺,變得像是例行公事,並不是因為快樂而這麼做,僅僅是想填補空虛。 自從搬進頂樓加蓋的房子,每逢假日獨處,我感到特別空虛。 我不由自主把小事情放大,好讓自己覺得,平淡無奇的生活,其實也能夠很有趣。 例如,今天早上,我迷迷糊糊的把洗面乳當成牙膏,擠在牙刷並送進嘴裡。「瞧我真傻!那味道真詭異……」還無聊到把糗事當成茶餘飯後的笑話,逢人就說。 又例如,前天到公司才發現手機忘記帶。即使工作中幾乎使用不到私人電話,我卻神經兮兮的感到不踏實,試圖在恐慌中尋找微薄刺激。 鳥事情當有趣,因為我們已經快要忘記有趣是什樣的感覺。 改口說起另一件有趣的事情,發生的相當突然。 那天晚上,我下班回到家開門的瞬間,「咦!」有團拳頭大的黑影朝門口逃竄,猶如閃電般的速度很快。 「什麼啊?」 當時我剛把鞋子脫...

第42章 奪舍

1 他泡在燈紅酒綠的聲色場所中左擁右抱,並且隨便挑了位看得順眼的小姐做伴,然後在不算寬敞的包廂尋歡作樂。「沒什麼好在意的,一切都和往常差不多。」 「與其落得有錢沒命花,不如趁沒命以前先把錢花光……」 洪源泉長年待在前線單位,出勤過大大小小的特殊任務。早在接收到公文的第一時間內,他就已經想通,「『人事異動』是個幌子!」文中透過亂碼隱藏的部分,不外乎是機密。 「若是尋常單位調動,根本沒必要隱藏信息。」他並非第一次接到類似通知,事實上,早在十幾年前被分派到這個單位時,公文內容同樣神秘。 事隔十幾年,洪源泉對於類似的異動通知,有著截然不同的感受。 「恐怕是被交付了相當危險的任務,而這一去,不曉得還有沒有機會再回來……」這時候的洪源泉已經四十幾歲,以尋常人類來說並不算年老,但對於和平年代裡的軍人而言,距離退休門檻已經不遠。 「我確實動了退休念頭,但上面的大人物們,肯放我走嗎?」 莫說國家為了栽培精銳得投注多少資源,在和平年代裡能夠像洪源泉這般,身經百戰的軍人更是罕見。「並不會的,他們不可能輕易放手。」如此淺顯易懂的道理,洪源泉當然早就想通。 「幹過太多齷齪勾當的傢伙,無意中曉得太多秘密,又怎麼能夠全身而退?」 洪源泉身處於這支以「鬼」自居特種部隊,他並非第一任「鬼王」。據說早在他以前,該頭銜已經替換過數十回。 有個傳聞在圈子裡眾所皆知,但心照不宣,「一個人能被稱叫鬼王,的確是份得來不易的殊榮。只不過,同時意謂著,此人已經悄悄被死神給盯上。」 聽說,僅僅是聽說,「從前的鬼王,沒有誰能活過四十歲。」洪源泉是個例外,因為那時候他的年齡已經四十好幾。無奈這並不代表鬼王的詛咒已經破除,正好相反,近幾年他能夠清楚感受到,自己被指派的任務,一次比一次更凶險。 「不成功,便成仁。」這句話是他們隊裡的口號,洪源泉至少呼喊過上萬次。當然,他們任何一位隊員向來只想著如何成功,誰也沒有過輕易犧牲的打算。 「曉得從前諸位優秀學長的下場後,我可沒打算步上他們的後塵……」 荒唐糜爛的夜裡,包廂裡的嬌喘聲不曾停止。洪源泉的心思從不在此,他像頭野獸憑藉本能宣洩慾望,腦袋卻比平時更冷靜。 「想弄死我?沒這麼簡單!」他一心惦記著內容神祕的公文,「好個人事異動通知,嘿嘿──來得還真是時候。」 即將天亮的時刻,洪源泉已經穿好衣服、戴上扁帽,瀟灑離開包廂。由於他留下的小費從來不比別人少,小姐們也總表現得對他依依不捨。 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