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到主要內容

第10章 糖果紙


1


經過接連不斷求職失敗,我逐漸有了更進一步體悟,「靠亂槍打鳥方式,胡亂投遞出一百份履歷,攻擊範圍像散彈槍般的廣闊。」

閉眼瞎打,歪打正著,幾間公司陸續回覆面試通知。

逮到機會就嘗試,不在乎工作內容,因為明白,「穩定收入才是最真實的。」

從這週算起,我已經參加過十六場面試。面試過程都很順利,氣氛很愉快,只不過他們通通叫我回家等候通知。「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的機率,不會通知。」

若會錄取,當場就會直接錄取。」求職潛規則,我當然明白。

我決定再投遞出一百份履歷,給另外一百間不曉得在幹嘛的公司。既然沒有運氣輔助,乾脆以量取勝。

繳房租的日期逼近,但我身上的現金剩下不多。

繳房租就沒錢吃飯,不繳房租還能再撐段日子。

我心想,「該厚臉皮的時候就別愛面子。」於是撥通電話給房東,向他說明狀況。「希望能寬限幾個月,拜託──請讓我找份工作先。」

我盡可能表現得可憐,期望能得到同情:「我從南部鄉下來到首都討生活,敢情您大人有大量……」

「沒錢啊?那搬走吧。」房東打斷並下結論。

他只給我兩天整理行李,超過時間就得算錢,直接從抵押金裡面扣。

整理行李的時候,偶然發現外星人留下的鑰匙串,表面氧化嚴重,模起來粗糙。

我一直忘記歸還,若不是因為要搬家,大概還會繼續忘下去。其實不還也罷,畢竟那間套房換過主人、換過門鎖,鑰匙早就失去作用。

我本來打算丟掉,心裡又覺得可惜,乾脆放進小布包裡,連同其他雜物一起擺進行李箱。小布包裡面除了外星人的鑰匙,還有包郁玟沒抽完的菸,是她三年前留下的。

不曉得是故意留下或忘記帶走,沒機會歸還,索性留著做紀念。

我想帶走的東西其實不多,只用一個行李箱就全部裝完。

房東依約來到住處,簡單的巡視一圈,很乾脆的將抵押金退還。

我剛拿到錢,還沒收進口袋,他已經在旁邊催促:「沒事就快走吧,我還得盡快把這間房子租給別人。」他的意思是,越早租出去,越早有錢能收。

見他不耐煩,我也沒多說,一隻手推行李廂,一隻手牽單車,趕緊離開。

時間還不算晚,但天色已黑。

我正盤算,「想找間便宜的旅館,先待個幾天,讓心情冷靜。」這陣子發生的倒楣事實在太多,幸好剛到手的現金足夠讓我暫時喘口氣。

經過宓娜咖啡館時,看見老高蹲在門口抽菸,想必是他生意不好。我閒著無聊,於是湊過去,向他討支菸抽。「呦!擋一支。」

「喏。」老高大方遞上菸盒。

「還沒請到美女員工?」我從玻璃窗望進他店裡瞧,沒瞧見其他人。

「懶得找了。」老高抱怨白白浪費一筆刊登費:「美女沒見到半個,大叔大伯到是來了一大堆,煩都煩死。」

「你活該。」

妄想在男人堆尋找美女?能找到才奇怪。

「那你呢?找到工作沒有?」他反問起我的狀況。

「唉──還不都是叫我回家等候通知。」我心裡面暗自嘆氣,「媽的!依照目前窘境,恐怕得在旅館等候通知。」

「不如回老家種田?算了,當我沒說。」老高改口,是不想把話說得太難聽。

「唉──」我嘆氣,從口鼻緩緩吐出濃煙。

在首都吃悶虧的異鄉人之多,數都數不清。總有蠢蛋以為來到首都,就能夠飛黃騰達,是他們想的太美好。那麼我呢?我想,我也是。

「搞不好明天買張彩券中大獎,人生光明又燦爛。」我試圖表現得樂觀。

老高沒理會我自以為是的幽默,望著我腳邊的行李箱,忽然問:「你今晚睡哪?」

「還不曉得。」我把菸掐熄,準備離開。「保重!」我向他揮手道別。

「等等──」他攔住我。

「幹嘛啦?」

「我店裡的地下室原本是個倉庫,但現在空著,有興趣看看嗎?」老高提議。見我還楞在原地,又補充說:「不介意的話,你可以住在裡面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最怕欠債,光是要還助學貸款,就耗掉近十年,何況是人情債?怎麼還?

「放心,誰也不佔誰便宜,食宿交換,如何?」

這幾年以來宓娜咖啡館的營運人力吃緊,考慮到目前景氣不如從前,多請員工會虧錢,老高才打算用房租抵薪水,供我吃住,要我替他賣力。

我立刻回想起不久前,這位白爛老闆曾嚷著要靠美女拉高業績之類的鬼話,便質疑問:「這樣真的好嗎?」

「犧牲色相的重責大任,只好托付給洋蘋。」

洋蘋的個子嬌小,五官不是特別亮眼,但看久也覺得挺可愛。

「操!你這個下流老闆,白爛到沒救。」我替洋蘋感到不值。

「爽快點,一句話,幹不幹?」


2


時節從冬天到春天,春天到夏天,夏天將結束,迎來秋天。

習慣新生活,意謂著原本生活成為回憶,即便發生過的事情仍歷歷在目,卻再也找不到方向能回去。

我最後在療養院發起的RB騎士團任務,並沒有成功。

雖然當時外星人和小雪茄很爽快的答應,後來卻沒有下文。被關在療養院的外星人,無法再次騎單車與我們同行,是預料中的狀況;小雪茄在幾個小時後就反悔,也是預料中的狀況。我沒刻意追究,因為全在預料之中。

RB騎士團曾經追逐的自由殘留在腦中,也許這樣就已經足夠,畢竟這地方是座鬼島,彼此生活都不容易。

回憶當時我和小雪茄再次回到療養院探望,外星人已經悄悄離開。關於這點,護理員只敷衍說:「他的病情康復,主治醫生同意讓他出院。」

外星人並沒有主動與我們聯絡,因此誰也連絡不上他。「又搞失蹤?」

「大概、隨便,勸你別再管閒事。」小雪茄輕拍我的肩膀。

「呃……」

模式和四年前雷同,突然切斷所有消息,低調得像那傢伙不曾存在過。

這陣子,小雪茄很常來宓娜咖啡館找我聊天,騎著貼滿卡通女孩的機車。

我覺得他很有勇氣,能夠完全不在乎旁人眼光,大方展現自己的癖好。

「這是恥度問題!」

小雪茄很認真的推薦幾部卡通、漫畫,題材全是與蘿莉有關,興奮說:「看完超經典幼女動畫,你就會忘記什麼是羞恥。」

「沒興趣。」我坦承。

「等你見識過邪惡視角及絕對領域,再下定論吧。千萬要找無修正版本,該死的聖光……該死的分級制度……」他越說越激憤。

「夠了,冷靜點。」我急忙制止。

就算小雪茄自認為恥度無上限,仍得顧慮店裡面其他客人的感受。

老高聽見小雪茄大談二次元世界,像是起了什麼共鳴,很積極秀出珍藏的機器人模型玩具:「酷吧!這架是限量版的無敵鐵金剛,電鍍塗層、透明套件……」

「你雖然也是宅男但與我不同,你是科幻宅而我是蘿莉宅,涉略範圍根本不同,要分清楚。」小雪茄態度冷漠。

「那這個呢?」老高不死心,又拿出另一架淡藍色塗裝的機器人,深紅色獨眼、帶重型機槍及軍刀,模樣威風得很。

別說老高視若珍寶,連我這樣的門外漢都覺得很酷。

小雪茄抿嘴望向老高,臉上的表情像是同情,像是無奈,更像是在看白痴。

「這位胖朋友的邏輯,實在很難理解。」老高失望得默默走遠。

「話又說回來……」我轉開話題,聊起小雪茄的工作狀況。

「又失業了,哈──」他苦笑。

自從小雪茄被賣命十年的公司資遣,輾轉又待過幾間公司,卻沒有一間能待超過兩個月。「每見到主管露出獠牙,我就馬上提出辭職。」

「為什麼?」我追問。

「沒有為什麼。」

人類雖然是同種生物,卻有多種不同性格,有的人是肉食性、有的人是草食性、有的人葷素不忌……若說職場像座森林,他們便是裡面的動物。

性格殘暴的猛獸,啃食他人往上爬,漸漸熬成資深主管;多數員工溫吞遲緩,被當成糧食、祭品。小雪茄對於職場文化感到失望,因為他總是屬於被霸凌的一方。

「沒穩定收入的日子,真的很難受。」他懷疑自己罹患憂鬱症。

「以你的家境,應該允許你休息段日子。」據我所知,小雪茄祖上留下幾棟房產,更握有高價證券,光是定期回收租金、紅利,足夠讓尋常家庭幾輩子過得無憂無慮。

「有錢的是我家族,並不是我。」他呈現出來的落寞,既真實且強烈。

即使與家人生活在同個屋簷底下,彼此間的距離仍是無比疏遠,生活在過度壓抑的環境,任誰都有可能患上精神疾病。

「我常覺得自己是個廢人……廢物……微不足道的塵埃……」

「想開點,別太鑽牛角尖。」我沒特別裡會,任由他繼續抱怨。

會在咖啡廳抱怨的傢伙,可不是只有小雪茄,有人不滿工作、有人不滿家庭、有人不滿社會等,畢竟這地方是座鬼島,很多人都感到不滿。

自從在宓娜咖啡館待段日子,我才漸漸明白,「咖啡廳賣的不只是咖啡,附帶個空間,讓人暢所欲言。」客人們不只哀嘆生活,也大談夢想。

「原來老高泡的咖啡總是難喝,是因為他賣的從來都不是咖啡。」唯有深刻體會生活中的點滴,才能明白。

熟客們老是在喝完每日特調後大罵特罵,罵他白爛、罵他腦殘……但他們仍時常光顧。宓娜咖啡館提供給顧客們的商品是無形的,不同於連鎖企業提倡的優質服務止於表面,而是更深層直達心靈的溫暖。


3


洋蘋已經下班離開,小雪茄結束難懂的演說後也離開,店裡面只剩我和老高。

沖泡咖啡以外的時間,老高都窩在角落把玩機器人玩具,好像怎麼都不會膩。

我坐在吧檯的椅子上,思索人生意義。「真無聊,究竟該幹嘛才好呢?」

體力最顛峰的幾年,我把生活重心擺在RB騎士團,騎單車四處猛衝。過程中有過輸贏、有過激情,有過太多,太多──曾經我們齊聲歡呼、感動落淚,如今只剩回憶,如同更多由日常瑣碎累積的廉價回憶,終究會隨時間淡去。

也許我也能像老高一樣死咬住某個興趣,變得忙碌就能夠忘記煩惱。

沒有煩惱的日子過得特別快,很快過完這輩子,迎接死亡。死亡後還有煩惱嗎?誰曉得啊!也許死人才該感到羨慕,畢竟煩惱是活人才擁有的權利。

「無聊,好無聊啊!」

下班後,我沿樓梯往地下室走著,走著──越往下走,空氣越潮濕;越往下走,心情越陰鬱。「唉──」

我躺在床上,望向天花板因漏水留下的污漬。

鵝黃色燈泡亮著,微微發熱。

我覺得疲勞卻睡不著,什麼事情也不想做,只是望著燈泡發呆。

鈴鈴鈴──鈴鈴鈴──鬧鐘響起。

也許是好天氣?我無法確定,畢竟陽光照不進地下室,待在這裡頭什麼都感受不到。即使是白天也與深夜無異,明明已經睡醒卻不願起床。

我懷疑自己可能生病,雖然沒有咳嗽、流鼻涕等明顯症狀。

咚咚咚──咚咚──急促的聲響傳來,像有人匆忙下樓梯的腳步聲。

「獅子王!獅子王!獅子王!」是洋蘋,她白天固定會來咖啡廳上班。

「呃……幹嘛?」

「別睡啦,懶蟲。」她拽著我,相當粗魯。

「你是女生唉,溫柔一點好嗎?」我懶散的反抗。

「偏見!為什麼女生就要溫柔?你大男人主義……」洋蘋大聲回嗆。

「好吧,你贏了。」我不願繼續爭論,改口問:「到底什麼事?」

「幫我試吃!今天是──鏘鏘!提拉米蘇!」

洋蘋最近在學做糕點,說是如果做得好吃,老高同意讓她擺在店裡面賣。

我隨便套件衣服就隨她上樓,沒刷牙也沒洗臉,拿塊蛋糕就往嘴裡塞。三口併做兩口,兩口併做一口,很快吃完一塊,又拿起另一塊。

「這裡是營業場所,優雅一點好嗎?」老高抱怨。

「現在又沒客人,別緊張。」我不在乎。

「好吃吧?」洋蘋對於她的作品,通常很得意。

「不錯喔!你將來肯定是位賢妻良母。」我念在她是烘焙新手,多鼓勵總是好的。

「嘻嘻──」洋蘋的笑容天真、活潑又可愛。

「爆炸頭,搞屁啊!又要追我店裡的女生?」老高對我比中指,表情下流。

「放心,絕對沒這回事。」我自認從來沒對洋蘋有過非份之想,只當她是個小妹妹。忽然又感到好奇:「喂!老高,怎麼沒聽說過你有對象?」

「談戀愛需要衝動,到了我這年紀,早就忘了那份衝動。」老高嘴不老實,明明沒多老,不過才五十幾歲。

「整天玩玩具的宅男,乾脆跟玩具結婚,如何?」我調侃。

時代進步的速度太快,發生什麼事情都不奇怪。上個月的新聞才報導過,「有人辦了場盛大婚宴,結婚對象竟是二次元虛擬角色。」

「別再提宅男,什麼科幻宅?什麼蘿莉宅?莫名其妙!」老高似乎是回想起小雪茄的論調,像金箍咒般的,不只讓他煩躁,更讓他頭疼。

「聽說很久以前,有位戴黑帽的女孩子……」

洋蘋忽然插嘴,但話還沒說完,就被老高打斷:「阿──阿──彌陀佛,善哉,善哉。」老高不愧是個白爛,連打斷人的方式都特別奇怪。

洋蘋不理會老高,湊到我這兒,說起戴黑帽女孩的故事。


4


據說老高曾有位青梅竹馬,總是喜歡戴一頂黑色帽子。大家都稱她叫黑帽女孩,她的家人這樣叫、朋友這樣叫、老高也這樣叫。

黑帽女孩與老高從小住在隔壁,他們一起遊玩、念書,日久生情,且互有好感。

礙於當年民風保守,女孩子選對象多半得由父母決定,導致老高和黑帽女孩雖然偷偷約會,卻沒有正式交往。

伴隨他們成長的歲月中,時常經過一間裝潢特別雅致的咖啡廳「宓娜」。

他們嚮往能夠走進裡頭消費,卻因為貧窮作罷,直到後來咖啡廳經營不善而歇業,始終沒能如願。「如果有天,我們擁有間咖啡廳,該有多好?」黑帽女孩不經意說出這句話,這句話一直留在老高心中。

於是老高兵役退伍後,就偷家裡的地契,直接向銀行申請貸款,閃電創業。頂下這間曾經叫宓娜的咖啡廳,整理並裝潢後重新開幕。

招牌雖然換成新的,店名卻沒變,仍叫宓娜。

開間咖啡廳是不少人的夢想,一旦考慮現實因素,多數人選擇把夢想留在夢中。但老高不同,他能跨過門檻去實踐,是因為有股動力推動他前進。「即便真的這麼做了,願望卻還是沒有實現。」

原來黑帽女孩的父母存筆錢,正好趕上當時的移民熱潮,他們全家人搬去加拿大。事情發生的太突然,他們甚至來不及道別。「如果有天,我們擁有間咖啡廳,該有多好?」這句話推動老高創業,也刺傷他的心。

創業需要勇氣,經營需要實力,只有勇氣沒有實力,便是惡夢的開始。在老高創業的年代,咖啡還算奢侈品,且他根本不懂咖啡,更不懂如何沖泡出好喝的咖啡。

沒有人看好他,連家人也唾棄他,即便如此他還是不肯放棄,因為他相信,「擁有間咖啡廳,才能夠擁有夢想。」

老高的夢想從來不是咖啡,是黑帽女孩。

三十年過去,黑帽女孩沒有出現,老高的頭髮已經白了一半。毫無止盡的等待,別無所求的等待,這是他的初戀,只有牽過幾次手與幾封情書。

如今是網際網路與生活結合的年代,想要找到一個人,比起當年容易很多。但找到又如何?對方很可能已經結婚,有了孩子。

老高也是個男人,貨真價實的男人,他當然有需求,尤其是某方面。他想過另外找個對象,實際上也相親過幾次,但後來都沒有結果。

與黑帽女孩的回憶,像烙印般的嵌在心裡面。

「跨不出去,也不願跨出去。」日復一日的思念,折磨他的心智。

「人未老,心已衰。」老高破天荒的,親口把自己的愛情故事補完。接著,他遞上兩杯咖啡,神秘的說:「喝吧,每日特調咖啡──致青春。」

「呃……」

我實在很不想配合,但看見老高滿臉憂愁的模樣,又不好意思拒絕。「媽的!拚了!」我一口氣喝乾,盡可能不碰到舌頭,狠狠吞下肚裡。

停留在味蕾的,是種難以言喻的極苦極酸。

咖啡主要的味道是基於酸與苦,兩者互相結合,依照比例不同讓滋味千變萬化。

老高特調這杯致青春中的苦澀源自咖啡豆,推測是極度重烘焙,這樣的豆子往往濃厚,卻失去由酸味帶出的果香。無妨,上乘的咖啡師懂得拿捏比例,混合不同豆種及烘焙程度,隨心所欲變化。

我所認識的老高,從來也不是一流的咖啡師,他只不過是個白爛,這才是最大的問題。這杯咖啡裡的酸味,並不是果酸,像發酵的味道,與重烘焙豆子結合後,變得很噁心,噁心,很噁心啊──操!我開始想嘔吐。

「是糯米醋,因為我加了糯米醋……」老高如同往常開始解釋典故。

洋蘋根本沒喝,她看見我痛苦的表情後,竟然直接拿去水槽倒掉。

「操!你不講義氣。」我怒罵。

「操什麼操?為什麼要跟你講義氣?」洋蘋竟然吼的比我更大聲。

「不能浪費食物,扣薪水以示懲戒。」老高輕拍洋蘋肩膀。

「老闆為什麼自己不喝?」她當然不服氣。

「我的心,比重烘焙的咖啡還苦,比糯米醋還酸。」


5


深夜,我騎著單車,四處遊蕩。

風吹過來,帶著涼意,那麼我呢?我想,我不介意。
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嘟啦嘟……」我嘴裡仍時常哼唱這首自己寫的歌。

外星人失去消息,小雪茄改騎機車,RB騎士團只剩下我自己。

「發起個任務,沿著河濱,到出海口去晃晃?」我問。

「好啊!獅子王參加。」我回答。

我害怕獨處,尤其在工作結束後,特別空虛。看電視時總會分心、看書撐不過五分鐘、焦躁且容易失眠。

使勁踩踏板闖過上坡,藉著餘勁及慣性溜過下坡,繼續騎著,騎著──經過通往河濱水門的岔道時,我沒減速,就這麼騎過頭。

明明該轉彎,但我沒轉彎,仍留在市區,繼續向前方騎行。

到達著名的觀光夜市時,我停下腳步,打算去買熟悉的臭豆腐、滷味。可惜我什麼都沒買到,因為時間太晚,小吃攤已經休息。

於是又跨回單車,繼續騎著,騎著──

到達外星人以前租的套房附近時,我停下腳步,雖然留有鑰匙,卻無法再進門。

回味往事,帶著涼意,那麼我呢?我想,我不介意。

「RB騎士團開始的太突然,怎麼拒絕?」

「RB騎士團結束的太突然,怎麼挽留?」

隔壁街區的陰暗防火巷裡,有個穿著暴露的老女人冒出頭,她上下打量我。

她既然看我,我當然也看她。

「先生,等人嗎?」她走出暗巷,走向我。

她伸手比個數字,我立刻明白,那是與她交易的價碼。「原來是位流鶯。」

我腦袋嫌棄她老,但身體卻不這麼認為,某個部位正蠢蠢欲動。

「那這樣呢?好嗎?」她扯自己衣領,試圖挑逗我的慾望,又比出個較低的數字。

「不用,謝謝。」我急踩煞車,果斷拒絕。

她見我忽然拒絕,並沒有表現得失望或生氣,默默轉身回到防火巷,繼續等待下一位出現在她眼前的男人。

我跨上單車,準備掉頭離開。

明明決定好要這麼做,可是在下一秒鐘矜持便失守,我主動探頭望向防火巷。「能碰見一位流鶯,往往代表還有更多流鶯。」

陰暗防火巷內果然藏著另一片天空,好幾位女人徘徊其中,有的向我招手,有的只是站在那兒抽菸。有女人,也有男人,男人是來尋芳買春,大抵都是些廉價交易。

我注意到有位女人特別眼熟,於是我走進防火巷,走向她。


6


「你終於來找我了。」援交女郎瞇起眼角,嘴角上揚,但笑容很假,很假──

濃妝艷抹無法遮蓋歲月帶來的風霜,同時讓她顯得廉價。

「這樣可以嗎?」她比個數字,遠低於她當年的行情。

我點頭,並讓她挽著我的手臂,往更深的巷子走去。

穿越理容院旁邊的樓梯,經過條照明很差的走道,到最裡面的房間。門才剛打開,就聞到很濃的煙味、汗味、體味……複雜又噁心。

以前不是這樣的!當年的她,擁有間華麗的個人工作室。想與她交易,不只得先預約,更得看她臉色。當年的她,有原則,更懂得遵守原則。

「只有十五分鐘。」她躺在床上,按下計時器。

「你真的認得我嗎?」

「做完你想做的,然後就離開。」她冷漠。

「可惜我什麼也不想做。」我打開錢包,把裡面的鈔票全塞給她。

不必等時間結束,我轉身就要離開。

她攔住我,把鈔票塞回我手中,只留下其中一張面額較低的。

「收錢是原則,收多少由她決定,也是原則。」她曾說過的話,我清楚記得。

「不如,你留下來吧?」她低頭。

我點支菸,隨便抽過幾口,掐息在菸灰缸,冷冷問:「還剩幾分鐘?」

「很晚了,你可以留在這裡過夜。」她按停計時器。

「為什麼?」我搞不懂,完全搞不懂。

「因為我是女人,你是男人。」她說女人的心思細膩,男人永遠不會了解。

「我有太多的話想說。」

「什麼都別說,真相會讓人更痛苦。」她從我的菸盒取支菸,大口抽起來。

「你覺得痛苦嗎?」我問。

「你覺得不痛苦嗎?」她反問。

「我覺得很痛苦。」我回答。

「如果你痛苦,就來找我,至少我們可以一起逃避。」她閉上眼。

「只能逃避嗎?」我不甘心。

「難道你以為還有其他辦法?」她的眼睛並沒有張開。

「沒辦法。」我也閉上眼。

「那就別掙扎。」她湊到我耳邊,說得特別輕柔。

我感覺到她放顆東西到我嘴裡,我沒張開眼睛,也沒抵抗。是毒品嗎?誰曉得啊!味到很甜,倒像是糖果。

幾年前,這位援交女郎讓外星人下喝混有毒品的啤酒,結果外星人因此發瘋。如今,她讓我吃下偽裝成糖果的毒品,好像也是預料中的事情。

「我會因此發瘋嗎?」我問。

「你朋友的事情,與我無關。」她話說的簡單,輕易推卸責任。

「但他確實喝了你的酒。」我睜開眼,瞪她。

「真正讓人發瘋的,不是毒品。」她回答。

「無論如何,你都不該害他。」我加重語氣。

「我沒有,為什麼不相信?」她苦澀。

「那麼我呢?你讓我吃下什麼?」我很想痛哭一場,但我忍住,因為我是男人,男人永遠不該在女人面前流下眼淚。

「只是顆糖果。」她遞上糖果紙,是隨處可見的便宜糖果。

「我應該要相信你嗎?」

啤酒能夠混毒品,糖果當然也行。

「嗚嗚──」她竟然哭了而且是嚎啕大哭,不像成熟的女人,只像幼稚的女孩。

女人總是不在乎在男人面前流眼淚,偏偏女人的眼淚,總能讓男人心軟。我是男人,所以我心軟。

「你還會再來找我嗎?」她抽抽噎噎。

「你希望我找你嗎?」我反問。

「不希望。」她停下眼淚,說的乾脆。

「為什麼?」我追問。

「你只有痛苦的時候,才會來找我。」她的意思是,當我不再找她,代表我不再痛苦。

「不如,下次換你來找我。」我提議。

「為什麼?」她語調上揚。

「因為我希望能在不痛苦的時候見到你。」

「哈哈──」她總算笑了。

離開前,我留下一張宓娜咖啡館的名片。

我等了幾個月,但她沒有出現。後來我幾次回去那條防火巷,也沒再見過她。

流鶯本來就很少在同個地方待一輩子,隨時有人下海,隨時有人上岸。漸漸我感到釋懷,便不打探她的消息。仔細想想,我連該怎麼稱呼她,都不曉得。

那張糖果紙我還留著,放在小布包裡面。

小布包除了張糖果紙,還有包沒抽完的菸與表面氧化的鑰匙。


上一篇:第9章 終極自由之鑰

下一篇:第11章 爆裂第七型人格分裂

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

第38章 12號房客

  1 我早就明白租屋的這棟樓不太對勁,關於這點,大夥應該都明白。雖然說是明白,但程度僅止於嘴上敷衍的明白。 「其實,根本誰也不在意。」 或許因為大夥都很忙,即使是忙著遊手好閒,也不會有心思去在意居住環境裡潛藏的危險;又或許,僅僅是習慣成自然。「哎呀!」說來很糗,直到我真正對於租屋的那棟樓感到恐懼,已經是搬進來的第四年後。 最近,我時常回顧起剛來首都的那一陣子。「唉──」不禁歎氣,對於自己淪為籠民這件事情,我總感到有些自卑、難以啟齒。 「又不是犯傻!之所以會住在這種鳥地方,不過是權宜之計啦。只要讓我等到適合的機會,立刻搬得遠遠的……」我心裡面一直都是這麼想著。 豈料就這麼等著、等著,一直等到現在。 「一條蘿蔔一個坑,倘若注定住茅坑,又何必妄想金坑、銀坑?」 不得不承認,我對於籠民身分逐漸感到認同,認同到即使明白「認同」是件很可怕的事情,卻像在溫水裡煮青蛙,已經麻木得動彈不得。 2 回顧幾個月前的「蠟塊婆婆」事件,雖然自己並沒有親眼目睹兇案發生過程,但在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裡發現被支解的屍塊,也嚇得讓人夠嗆。 而最尷尬的是,即便如此,仍沒有成為說服自己搬家的理由。 房市、物價逐年攀升,唯獨薪水和從前差不多。「工作越努力,錢卻越來越不夠花……」於是我越來越擔心,「離開這棟樓並不是太困難的決定,卻恐怕再也找不到租金如此低廉的選擇。」 人類這種生物總是如此?往往有辦法找到各種藉口,說服自己繼續將就。 「其實,我明白。」 「將就」和「講究」兩個詞彙,不僅讀音聽來相近,觀念也只在一念之差。有些事情,可以將就;但有些事情,必須得講究。否則,這棟樓裡隔出如棺材般狹窄的十六個房間,遲早會成為住戶們真正的棺材。 曾經住在01和11號房的兩位房客,被分屍於頂樓加蓋鐵皮屋裡,兇手仍然逍遙法外。更令人介意的是,散落於各處或大或小的屍塊,全都包裹著厚厚一層的琥珀色蠟液。以及,裝載更多蠟液的神秘棺槨。 總覺得那股味道聞起來特別熟悉,「既腥臊又甜膩……」難道是春水爺生前老往身上猛噴的香水、混合屍臭?不對!很明顯的,兩股味道並不一樣。 我試圖尋找更多可能性,無奈至此為止,什麼都想不起來。 想到後來,又推導出另一種不可思議的論調。 「那些黏乎乎的玩意兒,該不會是活的吧?」 若這麼解釋,豈不是正好符合,某種電玩遊戲裡的謎樣生物──史萊姆?我大膽進一步想像,「蠟液包裹屍塊,其實是在進食?」 強烈懷疑...

第4章 牠來自體制外

 從前從前的校園時代,大家都曾寫過作文標題──我的志願。 記得有同學想當除暴安良的超硬派警察、助人為樂的消防隊員……教師、醫生……也有同學寫說要當總統…… 而說想當超級英雄的那位,曾惹來哄堂大笑。至於他是誰,「嘿──」儘管去猜,反正我絕對不會承認。 成年人的生活模式真的很單調,早上剛睡醒就曉得自己該幹嘛,晚上睡前也曉得自己明天該幹嘛,反正都是固定的。 難怪很多成年人都羨慕小孩子,因為他們還不曉得自己該幹嘛,未知同時也代表無限可能性,充滿想像特別令人憧憬。尤其出社會後,自然而然將重心擺在工作,久了便忘記生活其實值得思考。 我們這代人,不曉得是幸福或倒楣,科技進步的速度越來越快,隨之而來的開銷越來越高。 社會階級造成貧富差距,早就不是靠努力就能夠彌補的程度。身為貧窮的一方,我每個月能領到的薪水,絕大部分進了房東口袋,接著是遙遙無期的學貸,再扣除水電瓦斯等基本生活開銷。「實在很緊繃!」相對的,飆漲的房價已經高到遙不可及,買車夢想更變得不切實際。 既然努力存錢也存不到的屁,何不乾脆及時行樂?於是我們這代人,隨處可見月光族、卡奴…… 我雖然不至於欠債,但也寧可把每個月的結餘拿去買啤酒。 值得一提的是,老友阿瓜偏好模型公仔,寧可吃泡麵充饑,湊錢參加玩具店舉辦的預購活動。辣妹則專注於超商滿額贈點數印花、美食優惠券。 不知不覺中,我們習慣妥協於滿足微不足道的小確幸。偶爾和朋友相約聚餐、唱歌、看電影……或乾脆睡到自然醒,然後宅在家裡打電動。 感官上的滿足,來得容易,去得也快,連回憶也稱不上。事實上我們已經麻痺,變得像是例行公事,並不是因為快樂而這麼做,僅僅是想填補空虛。 自從搬進頂樓加蓋的房子,每逢假日獨處,我感到特別空虛。 我不由自主把小事情放大,好讓自己覺得,平淡無奇的生活,其實也能夠很有趣。 例如,今天早上,我迷迷糊糊的把洗面乳當成牙膏,擠在牙刷並送進嘴裡。「瞧我真傻!那味道真詭異……」還無聊到把糗事當成茶餘飯後的笑話,逢人就說。 又例如,前天到公司才發現手機忘記帶。即使工作中幾乎使用不到私人電話,我卻神經兮兮的感到不踏實,試圖在恐慌中尋找微薄刺激。 鳥事情當有趣,因為我們已經快要忘記有趣是什樣的感覺。 改口說起另一件有趣的事情,發生的相當突然。 那天晚上,我下班回到家開門的瞬間,「咦!」有團拳頭大的黑影朝門口逃竄,猶如閃電般的速度很快。 「什麼啊?」 當時我剛把鞋子脫...

第42章 奪舍

1 他泡在燈紅酒綠的聲色場所中左擁右抱,並且隨便挑了位看得順眼的小姐做伴,然後在不算寬敞的包廂尋歡作樂。「沒什麼好在意的,一切都和往常差不多。」 「與其落得有錢沒命花,不如趁沒命以前先把錢花光……」 洪源泉長年待在前線單位,出勤過大大小小的特殊任務。早在接收到公文的第一時間內,他就已經想通,「『人事異動』是個幌子!」文中透過亂碼隱藏的部分,不外乎是機密。 「若是尋常單位調動,根本沒必要隱藏信息。」他並非第一次接到類似通知,事實上,早在十幾年前被分派到這個單位時,公文內容同樣神秘。 事隔十幾年,洪源泉對於類似的異動通知,有著截然不同的感受。 「恐怕是被交付了相當危險的任務,而這一去,不曉得還有沒有機會再回來……」這時候的洪源泉已經四十幾歲,以尋常人類來說並不算年老,但對於和平年代裡的軍人而言,距離退休門檻已經不遠。 「我確實動了退休念頭,但上面的大人物們,肯放我走嗎?」 莫說國家為了栽培精銳得投注多少資源,在和平年代裡能夠像洪源泉這般,身經百戰的軍人更是罕見。「並不會的,他們不可能輕易放手。」如此淺顯易懂的道理,洪源泉當然早就想通。 「幹過太多齷齪勾當的傢伙,無意中曉得太多秘密,又怎麼能夠全身而退?」 洪源泉身處於這支以「鬼」自居特種部隊,他並非第一任「鬼王」。據說早在他以前,該頭銜已經替換過數十回。 有個傳聞在圈子裡眾所皆知,但心照不宣,「一個人能被稱叫鬼王,的確是份得來不易的殊榮。只不過,同時意謂著,此人已經悄悄被死神給盯上。」 聽說,僅僅是聽說,「從前的鬼王,沒有誰能活過四十歲。」洪源泉是個例外,因為那時候他的年齡已經四十好幾。無奈這並不代表鬼王的詛咒已經破除,正好相反,近幾年他能夠清楚感受到,自己被指派的任務,一次比一次更凶險。 「不成功,便成仁。」這句話是他們隊裡的口號,洪源泉至少呼喊過上萬次。當然,他們任何一位隊員向來只想著如何成功,誰也沒有過輕易犧牲的打算。 「曉得從前諸位優秀學長的下場後,我可沒打算步上他們的後塵……」 荒唐糜爛的夜裡,包廂裡的嬌喘聲不曾停止。洪源泉的心思從不在此,他像頭野獸憑藉本能宣洩慾望,腦袋卻比平時更冷靜。 「想弄死我?沒這麼簡單!」他一心惦記著內容神祕的公文,「好個人事異動通知,嘿嘿──來得還真是時候。」 即將天亮的時刻,洪源泉已經穿好衣服、戴上扁帽,瀟灑離開包廂。由於他留下的小費從來不比別人少,小姐們也總表現得對他依依不捨。 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