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經過接連不斷求職失敗,我逐漸有了更進一步體悟,「靠亂槍打鳥方式,胡亂投遞出一百份履歷,攻擊範圍像散彈槍般的廣闊。」
閉眼瞎打,歪打正著,幾間公司陸續回覆面試通知。
逮到機會就嘗試,不在乎工作內容,因為明白,「穩定收入才是最真實的。」
從這週算起,我已經參加過十六場面試。面試過程都很順利,氣氛很愉快,只不過他們通通叫我回家等候通知。「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的機率,不會通知。」
若會錄取,當場就會直接錄取。」求職潛規則,我當然明白。
我決定再投遞出一百份履歷,給另外一百間不曉得在幹嘛的公司。既然沒有運氣輔助,乾脆以量取勝。
繳房租的日期逼近,但我身上的現金剩下不多。
繳房租就沒錢吃飯,不繳房租還能再撐段日子。
我心想,「該厚臉皮的時候就別愛面子。」於是撥通電話給房東,向他說明狀況。「希望能寬限幾個月,拜託──請讓我找份工作先。」
我盡可能表現得可憐,期望能得到同情:「我從南部鄉下來到首都討生活,敢情您大人有大量……」
「沒錢啊?那搬走吧。」房東打斷並下結論。
他只給我兩天整理行李,超過時間就得算錢,直接從抵押金裡面扣。
整理行李的時候,偶然發現外星人留下的鑰匙串,表面氧化嚴重,模起來粗糙。
我一直忘記歸還,若不是因為要搬家,大概還會繼續忘下去。其實不還也罷,畢竟那間套房換過主人、換過門鎖,鑰匙早就失去作用。
我本來打算丟掉,心裡又覺得可惜,乾脆放進小布包裡,連同其他雜物一起擺進行李箱。小布包裡面除了外星人的鑰匙,還有包郁玟沒抽完的菸,是她三年前留下的。
不曉得是故意留下或忘記帶走,沒機會歸還,索性留著做紀念。
我想帶走的東西其實不多,只用一個行李箱就全部裝完。
房東依約來到住處,簡單的巡視一圈,很乾脆的將抵押金退還。
我剛拿到錢,還沒收進口袋,他已經在旁邊催促:「沒事就快走吧,我還得盡快把這間房子租給別人。」他的意思是,越早租出去,越早有錢能收。
見他不耐煩,我也沒多說,一隻手推行李廂,一隻手牽單車,趕緊離開。
時間還不算晚,但天色已黑。
我正盤算,「想找間便宜的旅館,先待個幾天,讓心情冷靜。」這陣子發生的倒楣事實在太多,幸好剛到手的現金足夠讓我暫時喘口氣。
經過宓娜咖啡館時,看見老高蹲在門口抽菸,想必是他生意不好。我閒著無聊,於是湊過去,向他討支菸抽。「呦!擋一支。」
「喏。」老高大方遞上菸盒。
「還沒請到美女員工?」我從玻璃窗望進他店裡瞧,沒瞧見其他人。
「懶得找了。」老高抱怨白白浪費一筆刊登費:「美女沒見到半個,大叔大伯到是來了一大堆,煩都煩死。」
「你活該。」
妄想在男人堆尋找美女?能找到才奇怪。
「那你呢?找到工作沒有?」他反問起我的狀況。
「唉──還不都是叫我回家等候通知。」我心裡面暗自嘆氣,「媽的!依照目前窘境,恐怕得在旅館等候通知。」
「不如回老家種田?算了,當我沒說。」老高改口,是不想把話說得太難聽。
「唉──」我嘆氣,從口鼻緩緩吐出濃煙。
在首都吃悶虧的異鄉人之多,數都數不清。總有蠢蛋以為來到首都,就能夠飛黃騰達,是他們想的太美好。那麼我呢?我想,我也是。
「搞不好明天買張彩券中大獎,人生光明又燦爛。」我試圖表現得樂觀。
老高沒理會我自以為是的幽默,望著我腳邊的行李箱,忽然問:「你今晚睡哪?」
「還不曉得。」我把菸掐熄,準備離開。「保重!」我向他揮手道別。
「等等──」他攔住我。
「幹嘛啦?」
「我店裡的地下室原本是個倉庫,但現在空著,有興趣看看嗎?」老高提議。見我還楞在原地,又補充說:「不介意的話,你可以住在裡面。」
「呃……」
我最怕欠債,光是要還助學貸款,就耗掉近十年,何況是人情債?怎麼還?
「放心,誰也不佔誰便宜,食宿交換,如何?」
這幾年以來宓娜咖啡館的營運人力吃緊,考慮到目前景氣不如從前,多請員工會虧錢,老高才打算用房租抵薪水,供我吃住,要我替他賣力。
我立刻回想起不久前,這位白爛老闆曾嚷著要靠美女拉高業績之類的鬼話,便質疑問:「這樣真的好嗎?」
「犧牲色相的重責大任,只好托付給洋蘋。」
洋蘋的個子嬌小,五官不是特別亮眼,但看久也覺得挺可愛。
「操!你這個下流老闆,白爛到沒救。」我替洋蘋感到不值。
「爽快點,一句話,幹不幹?」
2
時節從冬天到春天,春天到夏天,夏天將結束,迎來秋天。
習慣新生活,意謂著原本生活成為回憶,即便發生過的事情仍歷歷在目,卻再也找不到方向能回去。
我最後在療養院發起的RB騎士團任務,並沒有成功。
雖然當時外星人和小雪茄很爽快的答應,後來卻沒有下文。被關在療養院的外星人,無法再次騎單車與我們同行,是預料中的狀況;小雪茄在幾個小時後就反悔,也是預料中的狀況。我沒刻意追究,因為全在預料之中。
RB騎士團曾經追逐的自由殘留在腦中,也許這樣就已經足夠,畢竟這地方是座鬼島,彼此生活都不容易。
回憶當時我和小雪茄再次回到療養院探望,外星人已經悄悄離開。關於這點,護理員只敷衍說:「他的病情康復,主治醫生同意讓他出院。」
外星人並沒有主動與我們聯絡,因此誰也連絡不上他。「又搞失蹤?」
「大概、隨便,勸你別再管閒事。」小雪茄輕拍我的肩膀。
「呃……」
模式和四年前雷同,突然切斷所有消息,低調得像那傢伙不曾存在過。
這陣子,小雪茄很常來宓娜咖啡館找我聊天,騎著貼滿卡通女孩的機車。
我覺得他很有勇氣,能夠完全不在乎旁人眼光,大方展現自己的癖好。
「這是恥度問題!」
小雪茄很認真的推薦幾部卡通、漫畫,題材全是與蘿莉有關,興奮說:「看完超經典幼女動畫,你就會忘記什麼是羞恥。」
「沒興趣。」我坦承。
「等你見識過邪惡視角及絕對領域,再下定論吧。千萬要找無修正版本,該死的聖光……該死的分級制度……」他越說越激憤。
「夠了,冷靜點。」我急忙制止。
就算小雪茄自認為恥度無上限,仍得顧慮店裡面其他客人的感受。
老高聽見小雪茄大談二次元世界,像是起了什麼共鳴,很積極秀出珍藏的機器人模型玩具:「酷吧!這架是限量版的無敵鐵金剛,電鍍塗層、透明套件……」
「你雖然也是宅男但與我不同,你是科幻宅而我是蘿莉宅,涉略範圍根本不同,要分清楚。」小雪茄態度冷漠。
「那這個呢?」老高不死心,又拿出另一架淡藍色塗裝的機器人,深紅色獨眼、帶重型機槍及軍刀,模樣威風得很。
別說老高視若珍寶,連我這樣的門外漢都覺得很酷。
小雪茄抿嘴望向老高,臉上的表情像是同情,像是無奈,更像是在看白痴。
「這位胖朋友的邏輯,實在很難理解。」老高失望得默默走遠。
「話又說回來……」我轉開話題,聊起小雪茄的工作狀況。
「又失業了,哈──」他苦笑。
自從小雪茄被賣命十年的公司資遣,輾轉又待過幾間公司,卻沒有一間能待超過兩個月。「每見到主管露出獠牙,我就馬上提出辭職。」
「為什麼?」我追問。
「沒有為什麼。」
人類雖然是同種生物,卻有多種不同性格,有的人是肉食性、有的人是草食性、有的人葷素不忌……若說職場像座森林,他們便是裡面的動物。
性格殘暴的猛獸,啃食他人往上爬,漸漸熬成資深主管;多數員工溫吞遲緩,被當成糧食、祭品。小雪茄對於職場文化感到失望,因為他總是屬於被霸凌的一方。
「沒穩定收入的日子,真的很難受。」他懷疑自己罹患憂鬱症。
「以你的家境,應該允許你休息段日子。」據我所知,小雪茄祖上留下幾棟房產,更握有高價證券,光是定期回收租金、紅利,足夠讓尋常家庭幾輩子過得無憂無慮。
「有錢的是我家族,並不是我。」他呈現出來的落寞,既真實且強烈。
即使與家人生活在同個屋簷底下,彼此間的距離仍是無比疏遠,生活在過度壓抑的環境,任誰都有可能患上精神疾病。
「我常覺得自己是個廢人……廢物……微不足道的塵埃……」
「想開點,別太鑽牛角尖。」我沒特別裡會,任由他繼續抱怨。
會在咖啡廳抱怨的傢伙,可不是只有小雪茄,有人不滿工作、有人不滿家庭、有人不滿社會等,畢竟這地方是座鬼島,很多人都感到不滿。
自從在宓娜咖啡館待段日子,我才漸漸明白,「咖啡廳賣的不只是咖啡,附帶個空間,讓人暢所欲言。」客人們不只哀嘆生活,也大談夢想。
「原來老高泡的咖啡總是難喝,是因為他賣的從來都不是咖啡。」唯有深刻體會生活中的點滴,才能明白。
熟客們老是在喝完每日特調後大罵特罵,罵他白爛、罵他腦殘……但他們仍時常光顧。宓娜咖啡館提供給顧客們的商品是無形的,不同於連鎖企業提倡的優質服務止於表面,而是更深層直達心靈的溫暖。
3
洋蘋已經下班離開,小雪茄結束難懂的演說後也離開,店裡面只剩我和老高。
沖泡咖啡以外的時間,老高都窩在角落把玩機器人玩具,好像怎麼都不會膩。
我坐在吧檯的椅子上,思索人生意義。「真無聊,究竟該幹嘛才好呢?」
體力最顛峰的幾年,我把生活重心擺在RB騎士團,騎單車四處猛衝。過程中有過輸贏、有過激情,有過太多,太多──曾經我們齊聲歡呼、感動落淚,如今只剩回憶,如同更多由日常瑣碎累積的廉價回憶,終究會隨時間淡去。
也許我也能像老高一樣死咬住某個興趣,變得忙碌就能夠忘記煩惱。
沒有煩惱的日子過得特別快,很快過完這輩子,迎接死亡。死亡後還有煩惱嗎?誰曉得啊!也許死人才該感到羨慕,畢竟煩惱是活人才擁有的權利。
「無聊,好無聊啊!」
下班後,我沿樓梯往地下室走著,走著──越往下走,空氣越潮濕;越往下走,心情越陰鬱。「唉──」
我躺在床上,望向天花板因漏水留下的污漬。
鵝黃色燈泡亮著,微微發熱。
我覺得疲勞卻睡不著,什麼事情也不想做,只是望著燈泡發呆。
鈴鈴鈴──鈴鈴鈴──鬧鐘響起。
也許是好天氣?我無法確定,畢竟陽光照不進地下室,待在這裡頭什麼都感受不到。即使是白天也與深夜無異,明明已經睡醒卻不願起床。
我懷疑自己可能生病,雖然沒有咳嗽、流鼻涕等明顯症狀。
咚咚咚──咚咚──急促的聲響傳來,像有人匆忙下樓梯的腳步聲。
「獅子王!獅子王!獅子王!」是洋蘋,她白天固定會來咖啡廳上班。
「呃……幹嘛?」
「別睡啦,懶蟲。」她拽著我,相當粗魯。
「你是女生唉,溫柔一點好嗎?」我懶散的反抗。
「偏見!為什麼女生就要溫柔?你大男人主義……」洋蘋大聲回嗆。
「好吧,你贏了。」我不願繼續爭論,改口問:「到底什麼事?」
「幫我試吃!今天是──鏘鏘!提拉米蘇!」
洋蘋最近在學做糕點,說是如果做得好吃,老高同意讓她擺在店裡面賣。
我隨便套件衣服就隨她上樓,沒刷牙也沒洗臉,拿塊蛋糕就往嘴裡塞。三口併做兩口,兩口併做一口,很快吃完一塊,又拿起另一塊。
「這裡是營業場所,優雅一點好嗎?」老高抱怨。
「現在又沒客人,別緊張。」我不在乎。
「好吃吧?」洋蘋對於她的作品,通常很得意。
「不錯喔!你將來肯定是位賢妻良母。」我念在她是烘焙新手,多鼓勵總是好的。
「嘻嘻──」洋蘋的笑容天真、活潑又可愛。
「爆炸頭,搞屁啊!又要追我店裡的女生?」老高對我比中指,表情下流。
「放心,絕對沒這回事。」我自認從來沒對洋蘋有過非份之想,只當她是個小妹妹。忽然又感到好奇:「喂!老高,怎麼沒聽說過你有對象?」
「談戀愛需要衝動,到了我這年紀,早就忘了那份衝動。」老高嘴不老實,明明沒多老,不過才五十幾歲。
「整天玩玩具的宅男,乾脆跟玩具結婚,如何?」我調侃。
時代進步的速度太快,發生什麼事情都不奇怪。上個月的新聞才報導過,「有人辦了場盛大婚宴,結婚對象竟是二次元虛擬角色。」
「別再提宅男,什麼科幻宅?什麼蘿莉宅?莫名其妙!」老高似乎是回想起小雪茄的論調,像金箍咒般的,不只讓他煩躁,更讓他頭疼。
「聽說很久以前,有位戴黑帽的女孩子……」
洋蘋忽然插嘴,但話還沒說完,就被老高打斷:「阿──阿──彌陀佛,善哉,善哉。」老高不愧是個白爛,連打斷人的方式都特別奇怪。
洋蘋不理會老高,湊到我這兒,說起戴黑帽女孩的故事。
4
據說老高曾有位青梅竹馬,總是喜歡戴一頂黑色帽子。大家都稱她叫黑帽女孩,她的家人這樣叫、朋友這樣叫、老高也這樣叫。
黑帽女孩與老高從小住在隔壁,他們一起遊玩、念書,日久生情,且互有好感。
礙於當年民風保守,女孩子選對象多半得由父母決定,導致老高和黑帽女孩雖然偷偷約會,卻沒有正式交往。
伴隨他們成長的歲月中,時常經過一間裝潢特別雅致的咖啡廳「宓娜」。
他們嚮往能夠走進裡頭消費,卻因為貧窮作罷,直到後來咖啡廳經營不善而歇業,始終沒能如願。「如果有天,我們擁有間咖啡廳,該有多好?」黑帽女孩不經意說出這句話,這句話一直留在老高心中。
於是老高兵役退伍後,就偷家裡的地契,直接向銀行申請貸款,閃電創業。頂下這間曾經叫宓娜的咖啡廳,整理並裝潢後重新開幕。
招牌雖然換成新的,店名卻沒變,仍叫宓娜。
開間咖啡廳是不少人的夢想,一旦考慮現實因素,多數人選擇把夢想留在夢中。但老高不同,他能跨過門檻去實踐,是因為有股動力推動他前進。「即便真的這麼做了,願望卻還是沒有實現。」
原來黑帽女孩的父母存筆錢,正好趕上當時的移民熱潮,他們全家人搬去加拿大。事情發生的太突然,他們甚至來不及道別。「如果有天,我們擁有間咖啡廳,該有多好?」這句話推動老高創業,也刺傷他的心。
創業需要勇氣,經營需要實力,只有勇氣沒有實力,便是惡夢的開始。在老高創業的年代,咖啡還算奢侈品,且他根本不懂咖啡,更不懂如何沖泡出好喝的咖啡。
沒有人看好他,連家人也唾棄他,即便如此他還是不肯放棄,因為他相信,「擁有間咖啡廳,才能夠擁有夢想。」
老高的夢想從來不是咖啡,是黑帽女孩。
三十年過去,黑帽女孩沒有出現,老高的頭髮已經白了一半。毫無止盡的等待,別無所求的等待,這是他的初戀,只有牽過幾次手與幾封情書。
如今是網際網路與生活結合的年代,想要找到一個人,比起當年容易很多。但找到又如何?對方很可能已經結婚,有了孩子。
老高也是個男人,貨真價實的男人,他當然有需求,尤其是某方面。他想過另外找個對象,實際上也相親過幾次,但後來都沒有結果。
與黑帽女孩的回憶,像烙印般的嵌在心裡面。
「跨不出去,也不願跨出去。」日復一日的思念,折磨他的心智。
「人未老,心已衰。」老高破天荒的,親口把自己的愛情故事補完。接著,他遞上兩杯咖啡,神秘的說:「喝吧,每日特調咖啡──致青春。」
「呃……」
我實在很不想配合,但看見老高滿臉憂愁的模樣,又不好意思拒絕。「媽的!拚了!」我一口氣喝乾,盡可能不碰到舌頭,狠狠吞下肚裡。
停留在味蕾的,是種難以言喻的極苦極酸。
咖啡主要的味道是基於酸與苦,兩者互相結合,依照比例不同讓滋味千變萬化。
老高特調這杯致青春中的苦澀源自咖啡豆,推測是極度重烘焙,這樣的豆子往往濃厚,卻失去由酸味帶出的果香。無妨,上乘的咖啡師懂得拿捏比例,混合不同豆種及烘焙程度,隨心所欲變化。
我所認識的老高,從來也不是一流的咖啡師,他只不過是個白爛,這才是最大的問題。這杯咖啡裡的酸味,並不是果酸,像發酵的味道,與重烘焙豆子結合後,變得很噁心,噁心,很噁心啊──操!我開始想嘔吐。
「是糯米醋,因為我加了糯米醋……」老高如同往常開始解釋典故。
洋蘋根本沒喝,她看見我痛苦的表情後,竟然直接拿去水槽倒掉。
「操!你不講義氣。」我怒罵。
「操什麼操?為什麼要跟你講義氣?」洋蘋竟然吼的比我更大聲。
「不能浪費食物,扣薪水以示懲戒。」老高輕拍洋蘋肩膀。
「老闆為什麼自己不喝?」她當然不服氣。
「我的心,比重烘焙的咖啡還苦,比糯米醋還酸。」
5
深夜,我騎著單車,四處遊蕩。
風吹過來,帶著涼意,那麼我呢?我想,我不介意。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嘟啦嘟……」我嘴裡仍時常哼唱這首自己寫的歌。
外星人失去消息,小雪茄改騎機車,RB騎士團只剩下我自己。
「發起個任務,沿著河濱,到出海口去晃晃?」我問。
「好啊!獅子王參加。」我回答。
我害怕獨處,尤其在工作結束後,特別空虛。看電視時總會分心、看書撐不過五分鐘、焦躁且容易失眠。
使勁踩踏板闖過上坡,藉著餘勁及慣性溜過下坡,繼續騎著,騎著──經過通往河濱水門的岔道時,我沒減速,就這麼騎過頭。
明明該轉彎,但我沒轉彎,仍留在市區,繼續向前方騎行。
到達著名的觀光夜市時,我停下腳步,打算去買熟悉的臭豆腐、滷味。可惜我什麼都沒買到,因為時間太晚,小吃攤已經休息。
於是又跨回單車,繼續騎著,騎著──
到達外星人以前租的套房附近時,我停下腳步,雖然留有鑰匙,卻無法再進門。
回味往事,帶著涼意,那麼我呢?我想,我不介意。
「RB騎士團開始的太突然,怎麼拒絕?」
「RB騎士團結束的太突然,怎麼挽留?」
隔壁街區的陰暗防火巷裡,有個穿著暴露的老女人冒出頭,她上下打量我。
她既然看我,我當然也看她。
「先生,等人嗎?」她走出暗巷,走向我。
她伸手比個數字,我立刻明白,那是與她交易的價碼。「原來是位流鶯。」
我腦袋嫌棄她老,但身體卻不這麼認為,某個部位正蠢蠢欲動。
「那這樣呢?好嗎?」她扯自己衣領,試圖挑逗我的慾望,又比出個較低的數字。
「不用,謝謝。」我急踩煞車,果斷拒絕。
她見我忽然拒絕,並沒有表現得失望或生氣,默默轉身回到防火巷,繼續等待下一位出現在她眼前的男人。
我跨上單車,準備掉頭離開。
明明決定好要這麼做,可是在下一秒鐘矜持便失守,我主動探頭望向防火巷。「能碰見一位流鶯,往往代表還有更多流鶯。」
陰暗防火巷內果然藏著另一片天空,好幾位女人徘徊其中,有的向我招手,有的只是站在那兒抽菸。有女人,也有男人,男人是來尋芳買春,大抵都是些廉價交易。
我注意到有位女人特別眼熟,於是我走進防火巷,走向她。
6
「你終於來找我了。」援交女郎瞇起眼角,嘴角上揚,但笑容很假,很假──
濃妝艷抹無法遮蓋歲月帶來的風霜,同時讓她顯得廉價。
「這樣可以嗎?」她比個數字,遠低於她當年的行情。
我點頭,並讓她挽著我的手臂,往更深的巷子走去。
穿越理容院旁邊的樓梯,經過條照明很差的走道,到最裡面的房間。門才剛打開,就聞到很濃的煙味、汗味、體味……複雜又噁心。
以前不是這樣的!當年的她,擁有間華麗的個人工作室。想與她交易,不只得先預約,更得看她臉色。當年的她,有原則,更懂得遵守原則。
「只有十五分鐘。」她躺在床上,按下計時器。
「你真的認得我嗎?」
「做完你想做的,然後就離開。」她冷漠。
「可惜我什麼也不想做。」我打開錢包,把裡面的鈔票全塞給她。
不必等時間結束,我轉身就要離開。
她攔住我,把鈔票塞回我手中,只留下其中一張面額較低的。
「收錢是原則,收多少由她決定,也是原則。」她曾說過的話,我清楚記得。
「不如,你留下來吧?」她低頭。
我點支菸,隨便抽過幾口,掐息在菸灰缸,冷冷問:「還剩幾分鐘?」
「很晚了,你可以留在這裡過夜。」她按停計時器。
「為什麼?」我搞不懂,完全搞不懂。
「因為我是女人,你是男人。」她說女人的心思細膩,男人永遠不會了解。
「我有太多的話想說。」
「什麼都別說,真相會讓人更痛苦。」她從我的菸盒取支菸,大口抽起來。
「你覺得痛苦嗎?」我問。
「你覺得不痛苦嗎?」她反問。
「我覺得很痛苦。」我回答。
「如果你痛苦,就來找我,至少我們可以一起逃避。」她閉上眼。
「只能逃避嗎?」我不甘心。
「難道你以為還有其他辦法?」她的眼睛並沒有張開。
「沒辦法。」我也閉上眼。
「那就別掙扎。」她湊到我耳邊,說得特別輕柔。
我感覺到她放顆東西到我嘴裡,我沒張開眼睛,也沒抵抗。是毒品嗎?誰曉得啊!味到很甜,倒像是糖果。
幾年前,這位援交女郎讓外星人下喝混有毒品的啤酒,結果外星人因此發瘋。如今,她讓我吃下偽裝成糖果的毒品,好像也是預料中的事情。
「我會因此發瘋嗎?」我問。
「你朋友的事情,與我無關。」她話說的簡單,輕易推卸責任。
「但他確實喝了你的酒。」我睜開眼,瞪她。
「真正讓人發瘋的,不是毒品。」她回答。
「無論如何,你都不該害他。」我加重語氣。
「我沒有,為什麼不相信?」她苦澀。
「那麼我呢?你讓我吃下什麼?」我很想痛哭一場,但我忍住,因為我是男人,男人永遠不該在女人面前流下眼淚。
「只是顆糖果。」她遞上糖果紙,是隨處可見的便宜糖果。
「我應該要相信你嗎?」
啤酒能夠混毒品,糖果當然也行。
「嗚嗚──」她竟然哭了而且是嚎啕大哭,不像成熟的女人,只像幼稚的女孩。
女人總是不在乎在男人面前流眼淚,偏偏女人的眼淚,總能讓男人心軟。我是男人,所以我心軟。
「你還會再來找我嗎?」她抽抽噎噎。
「你希望我找你嗎?」我反問。
「不希望。」她停下眼淚,說的乾脆。
「為什麼?」我追問。
「你只有痛苦的時候,才會來找我。」她的意思是,當我不再找她,代表我不再痛苦。
「不如,下次換你來找我。」我提議。
「為什麼?」她語調上揚。
「因為我希望能在不痛苦的時候見到你。」
「哈哈──」她總算笑了。
離開前,我留下一張宓娜咖啡館的名片。
我等了幾個月,但她沒有出現。後來我幾次回去那條防火巷,也沒再見過她。
流鶯本來就很少在同個地方待一輩子,隨時有人下海,隨時有人上岸。漸漸我感到釋懷,便不打探她的消息。仔細想想,我連該怎麼稱呼她,都不曉得。
那張糖果紙我還留著,放在小布包裡面。
小布包除了張糖果紙,還有包沒抽完的菸與表面氧化的鑰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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