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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爆裂第七型人格分裂

 


1


很久,很久以前──

曾有位在超商裡面打工的店員小妹對我說:「故事從你口中說出來,變得莫名其妙……誇張……是在寫小說嗎?」

「那麼,如果改寫成小說,有搞頭嗎?」我反問。

「咦?開玩笑的啦!千萬別當真!」店員小妹想也不想,篤定回答:「你還是乖乖上班吧,至少有法定基本薪資能領。」

在只有一次的人生,並不是非得輝煌耀眼,平平淡淡也沒什麼不好。

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位店員小妹,至少已經有十年。不曉得她是否還待在同樣一間超商工作,因為我根本沒有回去找過她。

有些人、有些事,一直留在我心中,僅僅是留在心中。

上週,我收一封喜帖。

寄件人是已經很久沒聯絡的朋友,不曉得他是從哪裡找到我的地址。

當洋蘋喜孜孜的跑來地下室,將紅色信封交到我手上時,我還以為是寄錯人。直到確認收件人是自己的名字,才敢把信封打開。

其實我很不想參加這場婚宴,禮金是最大的因素,若問我真心想付出多少錢做賀禮?一元都嫌貴。「嘖!關我屁事啊?」

宓娜咖啡館包我吃住,以至於我真正能拿到手的薪資,實在少得可憐。

但老高勸我出席,他說社會運作就這樣:「做人別太絕,凡事留一線,日後好相見。」做個樣子也好,讓對方知道自己還活者也罷。

「去就去,但你得借我套衣服穿。」我指他衣櫃裡,從沒見他穿過的西裝。

「爆炸頭,你連一件能看的衣服都沒有嗎?」

「別嫌,幫你穿出去曬太陽。」我的衣櫃裡面除了工作服,只有幾件洗到領子都鬆掉爛T恤。「穿那種衣服去吃喜宴,旁人還以為是乞丐。」

「奇怪,你錢都花到哪裡去了?」老高追問。

「抽菸、喝酒、保養單車……」

「就叫你別買春,浪費錢。」老高插口打斷,指著我的鼻子毫不客氣。

「操!你才買春!」我當然不服氣,擺明是誣賴。

「善哉──善哉──老衲是吃素的,現在還保持童子身。」

老高又開始耍白爛,每次講到與女人有關的話題,他都特別白爛。

「不借就算了,反正我本來就不打算參加。」

「喏,拿去吧。」嘴上雖然鬥得兇,老高還是把他的西裝借給我。

我找不到更多理由推辭,只得硬著頭皮穿在自己身上。

路過文具店時買個紅色信封,隨便寫句賀詞,隨便塞張鈔票,心不甘情不願前往婚宴會場。

穿著華麗的新娘子與我錯身而過,連看也沒看我一眼。對此我並不在乎,因為我們本來就不認識,邀請我來的是新郎──猛男J。

會被人稱做猛男的傢伙,身材通常不會太差,J當然不例外。雖然他身上肌肉一塊一塊的有菱有角,但其實是虛有其表。他並不喜歡運動卻執著健身,是把身材看做種工具,方便吸引異性。

許多女人都在J身上吃過悶虧,她們只敢怒不敢言,畢竟沒幾位女人願意大方承認自己得過性病或墮過胎。

我與J相識得追朔中學時代,他是我的學長,離開校園後便失去聯繫,再次見面已經是成年後。彼此之間算不上熟識,但還年輕的那幾年,我們常相約在酒肉場所。

J四處玩女人,我四處蹭酒喝,與他瞎混的日子,是我最不想提起的往事。

然而我出席這場婚宴,其實是另有目的,「J的人脈很廣,尤其淫穢骯髒那塊。」不能明目張膽討論的話題,或許能從他身上套些線索。

毒品酒和撿屍集團的風波早就過去,不法活動依舊存在。其實不該再管這樁閒事,不只伴隨危險,更容易捲入其他風波,但我按捺不住好奇心。

心裡渴望能夠抓住些什麼,替平淡又無趣的日子找刺激。

J快步走向我,健壯的身材比起過去更魁武。「獅子王,想不到你真的會來。」

「原本還真的不想來,嘿──又想見見老朋友。」我客套應付。

「其實你的人可以不用來,禮金送來就行。」他見招拆招。

「去你的!」我笑著回罵。

「能見到你沒變,真好。」J指向我的髮型,輕拍我肩膀淡淡說:「長大後,朋友們總是一個接著一個失聯。」

「誰都得討生活,不就是這樣嗎?」

同時我注意到這場婚宴的排場盛大,少說有八十桌。這可不是小數目,打從社會經濟景氣走下坡,很多人為了省錢,結婚只做行政登記。至於宴客習俗,能省則省。

「喂!對了,她……」J像是還想對我說什麼,但沒來得及說完就被旁人拉走。

「咦?」

畢竟他是這場婚宴的男主角,有很多事情得要忙,一下子得配合活動彩排,一下子得招呼更多賓客。「呃……」

我只得繼續等待,等待下個套話機會。


2


宴席開始,菜餚陸續端上。

菜色看起來普通,吃起來糟糕。

這年頭很多飯店搞的都是經營管理那套,嚷著意義、體驗、紀念等,無形的優質服務,結果收費越來越貴、品質越來越差。

本來以為主角是猛男J,漸漸發現我想錯了,他雖然是新郎官,但存在感挺薄弱。反倒幾位氣勢凌人的老頭子,輪流在台上發表演說。

氣氛不太像辦喜宴,更像選舉造勢。

起初我不在意,但越聽越不對勁。

台上論述的內容明明是喝茶,卻不難聽出話中有話。他們從茶葉的產地開始說起,一直講到喝茶場所,甚至茶溫有多涼、茶色有多美、茶杯有多大……

還有位賊頭賊腦的傢伙,對著麥克風分享自己的喝茶體驗。「半夜口渴難耐,本來想吃魚,可惜魚池被抄光,便跑去王肥的茶莊解渴……」

王肥?這傢伙的名號似乎在哪邊聽過,好像又不是很重要。

「那杯茶使出毒龍鑽,逼得老子殺性大起,索性以江西回擊……好茶啊!」

喝茶的話題剛結束,台上又論述起小吃,「貢丸湯、紅豆湯以後由吳董負責……」

「梅西小姐包裝的咖啡粉……保證不燙口的汽水粉……」

聽來全是牛頭不對馬嘴的古怪內容,但在場很多賓客都聽得非常認真。

我終於想通,「果然是暗語!」表面上瞎扯淡,實際暗指色情和毒品。幾位像是大人物的老頭子,很可能正是掌權的大盤商。

吳董、王肥果然是這兩個老傢伙,道上出名的狠角色。

這場宴席不過是做秀,為了掩人耳目。

又見到J帶著幾位工作人員來回穿梭場,看似與賓客敬酒致謝,實際上是在望風撈單,儼然是場由不肖份子舉辦的商品發表會。

光天化日之下,他們招集各路雞頭、藥頭等,以暗語討論營銷方向。

直到供應完第九道菜時,演說終於結束,賓客們陸續離席。

我害怕自己會惹上麻煩,趁亂混在人群悄悄離開,轉進巷子並跨上單車,使勁猛踩踏板,踩著,踩著──頭也不回,落荒而逃。

接下來幾天,我都提心吊膽。

猜想舉辦宴席的那夥人,很可能是惡名昭彰的撿屍團,就算不是也好不到哪裡去。

雖然他們刻意用暗語掩飾,但程度如此低級的內容,只需要稍微推敲,任何人都能輕易解讀。「賣淫!販毒!」

政府有可能不知道嗎?警察有可能不知道嗎?新聞媒體有可能不知道嗎?恐怕他們都知道!只是裝作不知道!我懷疑在背後撐腰的,正是社會結構中的高層。

「這地方是座鬼島,名符其實是座鬼島。」

陰謀論般的推測實在太危險,所以我沒有告訴任何人,老高及小雪茄都只當我是不情願參加老友婚禮,原因是捨不得包禮金。「這樣想就好,知道太多反而危險。」

另外還有件事情,我一直沒理出頭緒,「猛男J是如何寄邀請函給我?」

考慮到我們已經很多年沒有聯繫,他沒道理知道我住在宓娜咖啡館的地下室。咦?不會吧,等等──難道是她,過去住在外星人家對面的援交女郎?

我當然記得自己曾經留張名片給她,J能找到我,很可能是因為她。但正常情況下,她不該透過別人來找我,除非她碰上的狀況並不正常。

又或者一切都是誤打誤撞,我參加宴席是想向J探聽消息,而他邀我出席是為傳遞消息?他當時仍有話要說,「喂!對了,她……」該死!我沒聽清楚,不曉得這句話的後面到底說了什麼?

沒見識過大場面的我實在丟臉,竟然嚇破膽逃跑。多麼後悔當時沒留到最後,等賓客散去,很可能有機會得到極重要的消息。

無奈我沒有J的聯絡方式,只能被動等待對方聯絡。

等待的日子,我心情忐忑不安,多疑且神經質。

我害怕找來的不是J,而是哪個凶神惡煞。不難想像他們那種企業化大規模的不法集團,裡頭就算有殺手都不奇怪,隨隨便便就能把人給宰掉。

也許援交女郎已經出事?也許J根本不信任我?也許根本是我想太多?也許……又也許……每過一天,我都會有更多揣測,多半朝悲觀方向發展。

幾個月很快又過去,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。

我再也等不下去,便跑回當時舉辦宴席的飯店詢問。得到的答案卻讓人失望,他們堅稱是我自己搞錯,根本不承認辦過那場宴席。

「是我搞錯嗎?明明是你搞錯!」我窮追不捨。

「不可能,因為那天並不是個好日子。」負責接洽的經理很冷靜的回答。

他們解釋這行業向來重視習俗,婚喪喜慶都得配合時機,若有誰在黃曆上註記大凶的日子搞婚宴,他們肯定記得。

「唉──」我自知再糾纏沒意思,只得摸摸鼻子離開。

想得再多又有什麼意義?線索斷得徹底,我什麼辦法都沒有。


3


很久,很久之後的某天,天氣晴朗。

早上起床後,我吃碗粥。味道太清淡不合我胃口,但我還是乖乖吃完。

收拾完餐盤,我面向玻璃窗口,與其他人一起排隊領藥,隊伍很長。他們說我生病,所以得吃藥。我人在醫院,只得遵照醫護人員的指示。

他們說要吃藥,我配合;他們又說要留院觀察,我配合;他們要求我在文件上簽名,我配合。我什麼都配合,卻什麼狀況也不曉得。

後來,我遵照指示乘上輛小巴士,被送往郊區某座看似嚴謹的設施。

隨護理員領著,在櫃檯簽名後進了電梯。電梯一直向上,停在七樓,接著我看見熟悉的景象,漆著慘白色的水泥牆、隔著玻璃門的走道……空氣瀰漫消毒水的味道。

竟然是記憶中曾來過的私營療養院,外星人發瘋時住過的地方。

「什麼時候才能離開?」我不記得已經問過幾次類似的問題,可能有一百次。

「別鬧事,乖乖配合。」護理員像被寫入固定程式的機器人,永遠只會回答相似的幾個的答案。

好幾次我覺得委屈,想發飆卻提不起勁,猜測是因為吃藥的關係。整天都懶洋洋的,思緒如泥漿般的混濁。

我的手腳並沒有被拘束,卻被綁上無形的鉛塊,沉重而絕望。

每個月固定有幾天,上午會有社工來療養院搞些心靈成長課程。內容通常很無聊,仍有幾位老人樂在其中,可惜我實在沒興趣。

「可以抽菸嗎?拜託,一支就好。」我時常想抽菸,不是因為犯菸癮,是太無聊。

「不行。」護理員總拿健康之類的理由搪塞我,即便說詞根本沒有說服力。

「能給我幾支蠟筆嗎?」我突發奇想。

「這倒是沒問題。」

於是我把蠟筆雕在嘴邊,幻想自己吞雲吐霧的模樣,「啊嘶──」

住在療養院的多數時間都很空閒,只要不搞破壞,在規定範圍內,想幹嘛都行。

老高偶爾會來探望我,有時帶著洋蘋,有時只有他自己。

他讓我別擔心,強調說:「費用部分,醫療保險會負擔。」詭異的是,我根本不記得,自己曾經投保過任何足以承擔這筆龐大醫療費用的保險。

洋蘋每次看見我就哭,而且哭得很傷心。可惜我搞不清楚她哭的原因,也許因為她是個女孩子,有些女孩子特別愛哭。

小雪茄也來過幾次,話雖然不多,但每次都會偷帶支菸給我,算是在住這鬼地方極少數的樂趣之一。乖乖等到深夜無人看照時,我偷偷溜進廁所,從馬桶水箱後面摸出打火機,對著窗外吞雲吐霧。

除了偷抽菸,我幹過更多刺激的事情。例如某天,午餐飯盒裡難得出現條香腸,我捨不得吃,就用衛生紙包起來,藏在褲襠裡,直到深夜時才取出。

香腸早就冷掉,不過沒關係,反正我有打火機,烤一烤就熱了。

單單吃香腸,總覺得有點空虛,如果有啤酒喝,就更棒了。我把希望寄託在小雪茄身上,期望下次他能偷渡一罐啤酒給我。

忍不住繼續期盼,「如果每次有人來探望時,都帶點好東西給我,說不定到哪天,我就能夠在這鬼地方建造出一座歡樂的小城堡。」

無奈事與願違,我等待好久,好久──小雪茄卻沒有再出現過。

不得不回憶起最後一次見到小雪茄時,他曾說:「我放棄當上班族,因為實在太痛苦。」在他滿四十七歲的那年,終於決定走我曾走過的老路,當個領時薪的打工仔。

「錢雖然很少,至少責任輕。」

當時我望著他的表情,也像他望著我的表情,像無奈又像同情,更像在看白痴。

終於明白,「再也沒有人能夠幫我帶菸。」為了打發無聊,我時常把蠟筆叼在嘴邊。「啊嘶──啊嘶──」閉上眼,幻想自己真的在抽菸。

偶爾也會想起外星人,不禁懷疑,「他後來失蹤,是否又穿越時空?」

過去我和小雪茄只當他是發瘋,現在卻不這麼認為,因為我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被當成瘋子送來這裡。難不成……呃……在不知不覺中,我穿越時空?

我大膽假設,「真的有人能夠穿越平行時空。」例如我和外星人。「也許是為了掩藏事實,政府與醫療體系串通好,通通以精神病來處理。」

「這間私營的療養院,搞不好是某個地下實驗機構,用來觀察我們這類人。」


4


又過去很久,很久──說不清楚是幾年?或幾十年?誰曉得啊!我不確定究竟過多久,畢竟待在療養院實在太無聊,無聊到完全不會介意時間流逝。

某天午後,老高終於又來探望我。

他的頭髮變得全白,成了名符其實的「老」高。

「爆炸頭,好久不見。」老高的精神依然不錯。

「是啊,真的好久不見。」我坐在床邊,嘴邊叼支蠟筆。「啊嘶──」不曉得該用什麼樣的心情面對他,是懷念嗎?其實還好。是期待嗎?其實也還好。

這次老高在我房裡待的時間比以往更久,提起很久沒見過面的洋蘋,原來已經嫁人;又說他決定退休,把咖啡廳給收掉,因為終於放下對黑帽女孩的思念。

最後老高這麼對我說:「搞不好這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。」因為他覺得自己的年紀已經太老,身體逐漸不聽使喚,出遠門變得辛苦。

「好,保重身體。」我並沒有感到太悲傷,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。

直到老高離開後,我才發現鏡子裡自己的臉上也多出很多皺紋。「唉──」

「原來,我也老了。」

如今我腦袋裡面裝載的記憶片段很亂,很亂──搞不清楚哪些是真實發生過的記憶?哪些只是夢竟殘留?時間能模糊的,遠比想像中更多。「該不會打從開始,我就住在這間療養院?」

「所有發生過的一切,都只是在做夢?」

「隻身闖蕩首都、加入RB騎士團、宓娜咖啡館的一切……其實都是夢?」

我能夠明確形容他們每個人的模樣,包括外星人、小雪茄、郁玟、援交女郎、胖哥、胖嫂、寶弟、老高、洋蘋等,卻無法停止懷疑,「他們是否真實存在?」

畢竟我每天能見到的對象,不是其他腦袋不正常的病人,就是冷淡如同機器人般的護理員,以及鏡子裡面的──我自己。

偶爾社會局會派遣年輕社工來訪療養院,名義上是修學分之類的實習課程。

我逮到機會便主動上前,向年輕社工搭話:「我是來自不同時空的異鄉人,聽來荒唐卻是事實。」

「這樣啊!」社工不時露出不耐煩的眼神且頻頻打哈欠,足以說明是在應付。

「真的啦,穿越時空的感覺就像在做夢,抽象是最貼切的形容。」

社工當然不信,我不怪他,在旁人眼裡我只是個住在療養院的瘋子。

能夠依靠的,始終只有自己,很久以前被診斷出絕症,我就已經一無所有,剩下不曉得還有多長的生命。

醫生說我得到超級罕見疾病──爆裂第七型人格分裂症候群。

「人格分裂就分裂,為什麼要加個爆裂?第七型又是哪招?」我不願服輸,決心抵抗到底。更堅信,「哪裡能感受到自由,哪裡便是天堂。」

「即便只存在腦海中也無妨,畢竟天堂之門只為靈魂而開。」

我們這類人的視野很淺,看不見太遠的地方,還沒發生的事情根本無從想像,已經發生的事情漸漸變得模糊。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
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我蠻不在乎的哼唱起自己寫的歌曲,目送社工離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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