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我與郁玟同居已經兩個多月,還處於剛交往時的甜蜜期。「呃……應該吧。」
同居主要的原因是想節省下房租錢,畢竟身在首都,租屋行情位居鬼島之冠。光房租這筆開銷,就超過我每月薪水總額的一半。
考慮到我們幾乎整天都在工作,睡覺以外的時間都在外面度過,即便是兩人分攤房租,仍希望能找到間最便宜的。
時常連自己都覺得諷刺,「辛苦賺來的血汗錢,都花在睡覺上面。」
陸續瀏覽過幾個租屋網站後,郁玟選了間頂樓加蓋的鐵皮屋。「便宜歸便宜,但免不了相應代價,這間房算是違章建築,沒有門牌地址。」
「只要被人檢舉,隨時可能得拆遷?」我擔憂。
「安啦!抓不完的啦!」房東太太對此相當有信心。
放眼望去附近一帶,只要是舊一點的公寓,樓頂全都有加蓋建築,或把地下室改建成分租套房。甚至有屋主在自家的陽台擺張床,照樣當成精緻雅房來出租。
「呃……」
我感到猶豫並不是擔心會被人檢舉,這棟公寓格局明顯是鑽法律漏洞,同樓層以挑高名義登記實際卻囊括兩個樓層,單純以高度估量,頂樓加蓋的鐵皮屋是在七樓高度。
且沒有裝設電梯供使用,無論出門或者回家都得爬樓梯。「這可不能開玩笑!」
「無所謂啦,多運動對身體健康。」郁玟倒是相當從容。
「得考慮我啊!」
想到自己未來得扛單車上下樓,我忍不住哀嘆:「扛著爬上樓,再扛著爬下樓,開什麼玩笑?總共有七層,七層啊!」
「不過是輛單車,幹嘛不直接停在樓下?」郁玟的意思是,隨便找根電線桿,用條鐵鍊鎖在上面。
「風吹日曬兼雨淋,導致金屬零件氧化、握把帶腐蝕……之類的,多可憐啊!」
我盡可能的把話說得更可怕,希望能激發她的同情心:「被無聊人士盯上,用利器刮傷烤漆、刺破輪胎……之類的,交通工具是男人的靈魂,靈魂啊!」
「呿──那你就辛苦點唄,當作鍛練腰力。」郁玟噘嘴偷笑。
「你就不怕我閃到腰?不小心扭傷……」
我使出渾身解數裝可憐,同時賊賊的威脅說:「男人若不慎腰扭傷,可能會引響到女人的幸福喔。」
「敢受傷!你就完蛋!哼!」郁玟蠻橫,蠻橫卻很可愛。
我們很常鬥嘴或打鬧,不願裝模作樣製造虛假的好印象,然而也已經有共識,「不結婚,不生孩子。」不是不想,是代價太大。
彼此誰也不願許下承諾,便不會有任何拘束或包袱。若能夠平平安安牽手走過這輩子,證明份緣是真的;相反若有天誰忽然改變心意,隨時能夠離開。
愛真的能夠持續一輩子嗎?很多人在濃情密意時說可以,但他們其實並沒有想過該如何兌現承諾。很多人也說愛的背後包含責任,這更像屁話,否則為什麼在新聞上總有報導不完的人倫悲劇?
「索性安安靜靜的活著,然後安安靜靜的死去。」
我們這類人的視野很淺,看不見太遠的地方,沒什麼成就也沒多大貢獻,「只要不留下後患,也能算是造福社會吧?」
2
週六晚上,胖哥的餐聽打烊後。
如同往常,我將店門口的鐵捲門往下拉下至一半高度。只留下我和寶弟在廚房裡面,包辦剩下的清潔工作。
氣氛很尷尬,因為最近他與我之間的關係有點僵硬。
說起寶弟這傢伙,他就是個媽寶,是家中唯一的兒子,父母超級疼愛他。
我雖然對寶弟沒好感,卻也不至於討厭,念在我們是同事且得朝夕相處,維持表面上客套還是需要的。無奈自從我和郁玟交往的事情公開,他像是受到很大打擊,變得越來越神經質、越來越冷漠,更常為小事情發怒。
好比說幾個小時前,寶弟竟然對著一位老太婆發飆。
導火線是老太婆先提出要求,這要求在我聽來並不算過分,「奶奶的牙齒不好,麵條能不能煮爛一點?」
我所接洽的客人中,多數都希望麵條別太軟,尤其義大利麵條追求口感彈牙,但這位老太婆不同,她嘴裡戴著一整副假牙。要麵條Q彈有何用?彈假牙?誰曉得啊!我接單後,特別囑咐廚房說:「這份特製喔,麵條要煮爛一點。」
寶弟接過點餐單時,狠狠瞪我一眼,低聲抱怨:「獅子王,你在增加我的麻煩?」
「別胡思亂想啦,我有這麼無聊嗎?反正煮爛就是,丟到滾水裡燙久一點。」
我朝寶弟豎起大拇指,模仿胖哥講話的語氣,自以為幽默的說:「搞清楚,我們是服務業,客人好比上帝。」
「沒心情跟你廢話,閃一邊去。」
「呃……」
雖然知道寶弟沒什麼幽默感,卻也沒想到竟然如此極端,他直接把我推開,衝著老太婆大吼:「你以為自己還能活幾年?憑什麼製造我的麻煩?」
「奶奶的──牙齒不好……」老太婆還搞不清楚狀況。
「連我媽都曉得做人不能太超過,你到底憑什麼製造我的麻煩?」囂張的明明是寶弟,但他完全不自覺。
身為老闆的胖哥見狀,馬上吩咐我把寶弟拖去休息室,由他親自向客人解釋及道歉,圓滿把事情解決。
事後胖哥雖然唸了幾句,但也只當寶弟是偶爾心情不佳,並沒有多做懲處。「都已經在我的店裡幹幾年?搞清楚,我們是服務業,客人好比上帝。」
「是。」
「算了,你自己檢討吧。」
我們都以為這件事情,就這麼結束。
直到打烊且胖哥離開後,寶弟忽然暴怒,狠狠摔破好幾個盤子。「愛吃軟的是吧?噎死你!噎死你!噎死你!」
「不對喔,我媽說吊死鬼更慘!」他自言自語的詛咒老太婆,聽來聽去,都是些莫名其妙的內容。「吊死你!吊死你……」
「呃……」
我記得郁玟曾說過,寶弟追求過她,而且糾纏好一段時間。那件事其實已經過了很久,發生在我來這間餐廳打工以前。
寶弟追求女孩子的方式挺爛的,不外乎關心三餐溫飽、噓寒問暖、打電話道晚安……連上廁所都要專程報備。「這哪裡是求愛?倒像是個嘮叨的老媽子!」
就算是情侶也需要喘息空間,何況寶弟只是自作多情,搞得讓郁玟覺得是騷擾。
以郁玟的潑辣性格,當然不可能忍受沒來由的騷擾,起初她仍希望能夠和平解決,於是主動找寶弟溝通。「很抱歉,我們不適合,請你另外找對象。」
「可是我跟我媽提起過你,她也覺得你不錯。」寶弟有個奇怪的習慣,只要狀況不是自己期望的,就會立刻扯他媽出來講。
「嗯?」
郁玟感到不爽,這關他媽屁事?她在心裡面大罵特罵,但嘴上還是盡可能保持冷靜,反問:「什麼意思?我不太懂。」
「我媽希望你能來我們家做媳婦。」寶弟直接把話給挑明。
「喂!你知道你現在到底在說些什麼嗎?」郁玟板起臭臉。
「當然知道啊,並不是直接就能夠進我家門……你得先……」
不曉得寶弟是裝傻,還是神經太大條,他完全沒注意到對方已經不耐煩。嚷著他媽認為郁玟得辭掉另外一份打工,把時間騰出來伺候公婆。「而且得戒菸,因為觀感不好,長輩會介意……然後呢……第一胎最好生男的……」
「夠了,停。」郁玟再次強調:「我們是不可能的,請你另外找對象。」
「可是我媽說……」
「關我屁事啊?她是你媽,不是我媽。」郁玟掏出菸盒,很刻意的在寶弟面前點著,冷冷罵:「去你的!死媽寶!」
郁玟討厭媽寶,歸咎原因得先提起她悲傷的過去。
在她很小的時候,父親就因為販毒被逮而坐牢。母親總朝她抱怨,「後悔當時沒吃避孕藥。」直到勾搭上別的男人,便丟下她跑掉,導致郁玟年幼時已經能夠理解,「自己的出生是場意外,不過是在毒蟲們的雜交派對裡,意外懷上的孩子。」
很可能參雜忌妒或羨慕等情緒,郁玟打從心底特別討厭寶弟,甚至形容寶弟是過度依賴父母的寄生蟲。
尷尬的是,自從我來到這間餐廳打工,每天晚上都得跟寄生蟲一起收拾餐廳。
見寶弟為了老太婆的事情耿耿於懷而摔盤子,更擔心他的情緒再度失控,考慮到現場只剩下我們兩個,我只得耐著性子哄他幾句:「開心點啦!你已經摔破好幾個盤子,這件事情如果胖哥問起,我會裝作沒看到,反正別跟老太婆計較啦。」
「護著老太婆幹嘛?你以為自己正義?」寶弟反嗆。
「拜託,別胡思亂想。」
寶弟像中邪一樣詛咒素昧平生的老太婆,何苦呢?他情緒不太穩定,我能夠理解;但他竟然把怒火轉到我身上發洩,這就有點離譜。
「獅子王,你聽好,我媽叫我少跟你這種人往來。」寶弟不僅不給我台階下,連「他媽」都拿出來講。
「說夠了吧!」
即使知道是他說話的壞習慣,我還是覺得自己被挑釁,便大聲回嗆:「你媽叫你吃屎?你吃嗎?」這不是我的本意,但我嚥不下這口悶氣。
「我媽不會這樣,只有你這種沒水準的人才會。」寶弟口氣變得急促。
好傢伙!存心找碴。
「老哥啊,你幹嘛非得這樣針鋒相對?」戰火已被點燃,但還沒爆發。「為了小事情結怨,將來相處也只會更尷尬,沒必要啊。」
「憑什麼你這種人能占盡好處?不只是我,我媽也看不起你,窮鬼。」
「占盡好處?」咦?等等──我以為我們爭執的,是沒牙齒的老太婆。頓時覺得好氣又好笑,總算理解果然是因為郁玟。他在忌妒,忌妒我贏得美人歸。
「下次看到漂亮的女客人,我幫你們牽線,如何?」我提議。
這已經是我能釋出的最大善意,寶弟若再不買帳,我也無能為力。
「別得意!郁玟選擇你,只因為她是個沒水準的婊子。」
「還不閉嘴!」我握緊拳頭,作勢要揍他。
「動手,快。」寶弟瞪大雙眼。
「咦?」
只差一點點,我就壓抑不住怒氣,揮拳要往他臉上揍,能夠忍住是因為注意到他眼神裡的不對勁。快要被揍還能透漏光彩?好像他很期待?難道他有這種癖好?論蠻力,真要幹起架來,他也只有被扁的份。
「臭婊子!死婊子!爛婊子……連我媽都這樣覺得喔……」
挑釁到這種程度,更讓我懷疑,「如果真的動手會怎樣?」我確信自己會打贏,然後呢?恐怕我會丟到這份工作,還可能因此吃上官司。
至少是一條傷害罪,罰錢就夠讓人頭疼,更怕他卯起來上訴,道德、民事……之類的責任,沒完沒了。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嗎?我注意到我們站的位置,恰巧是監視器能拍到的範圍。
這台監視器機型較舊,鏡頭只能錄影不能錄音。我若真動手鐵定會完蛋,只會錄下施暴過程,至於對白隨便受害者怎麼掰都行。
既然猜出對方目的,我當然不會幹蠢事。伸手指向監視器鏡頭,冷冷說:「你好歹是個男人,留點尊嚴好嗎?要打要吵儘管上,想玩陰的?嘿──沒必要吧!」
寶弟沒有再回話,臉色變回往常那般冷漠,直到終於收拾完才開口:「我媽來接我,先走了。」
此時,外面正下著雨。
寶弟穿上雨衣,靜靜離開餐廳,跨坐在他媽機車的後座,雙手攬住他媽的腰……我目送他們母子倆漸漸遠去,鮮紅色的車尾燈消失在雨中。
我徹底拉下鐵捲門並且上鎖,心裡面忍不住回想起寶弟的異常舉止。「難道他患有什麼精神疾病?」
「若不是,就更可怕了。只怕他是城府極深,隱藏在媽寶偽裝下的,是個冷靜且扭曲的心理變態?」我不願繼續想像,怕走火入魔。
「唉──算了,管他的。打份工而已,沒理由搞得這樣戰戰兢兢。」
3
隔天是星期天,是胖哥餐廳每週固定的店休日。
這應該勉強算得上是胖哥獨裁制度底下的唯一仁政,很少有西餐業者固定休星期天,趁假日賺錢都來不及。但胖哥做到了,他是老闆,他愛怎麼規定都行。
通常在每週的這天結束工作後,我會騎單車往市區方向,目的地是外星人租的套房。但今天沒有,因為最近老是碰上下雨,RB騎士團的任務只得取消。
無論梅雨季或颱風季,每逢雨季的幾個月都算是任務淡季,為了類似理由,RB騎士團已經連續三週沒有出任務。
騎單車的念頭一閃即逝,我隨即從口袋拿串鑰匙,發動停在騎樓的機車,往宓娜咖啡館的方向騎去。
這輛機車是郁玟的小綿羊,雖然有點小台,但比起騎單車輕鬆很多。機車耗的是汽油,不像單車得耗體力,最重要的是能夠雙載。
我邊騎邊回憶與郁玟共乘時的愉快心情,她摟著我或我摟著她。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
約莫十分鐘後,我推開宓娜咖啡館的玻璃門,嘎──
「獅子王,你都忙完了?」剛見我進門,郁玟先開口。
「搞定。」我說。
「怎麼?你臉色不太好。」她又問。
「可能因為最近都是下雨天,不能出任務覺得無奈。」我隨便找理由搪塞,並不打算讓她知道,自己剛才與寶弟發生過磨擦。
「RB什麼團,是吧?」不曉得是不是故意的,郁玟總是記不清楚RB騎士團的中間兩個字,而她好像也不是很在意。隨口又問:「喝什麼?」
「來杯每日特調,謝謝。」這是宓娜咖啡館的招牌飲品。
雖然是招牌,卻不是主打好喝,而是種賭博。簡單來說,「其實是老闆憑藉當時的心情與感覺,隨便亂調出含有咖啡因的飲品。」
「好喝與否,全得仰賴運氣。」
會選擇這道飲品的客人,多半是熟客,他們期待的,不僅是在賭博中找尋刺激感,包括附帶關於神秘飲品的背後典故。典故都是老闆瞎掰的,內容通常很白爛,這就是賣點,熟客們想要的不過是聽白爛故事。
宓娜咖啡館的老闆叫老高,個頭不大、皮膚黝黑、身材精實,直覺讓人聯想起久經沙場的職業軍人。他特別喜歡機器人玩具,尤其收集不少鋼彈之類的模型。「怎麼?又是你啊,爆炸頭。」
「是啊,又是我。」
「喂!跟你說過幾百次,是獅子王。」郁玟沒半分顧忌,開口就朝她的老闆抱怨:「什麼爆炸頭!小心我讓你的寶貝通通爆炸,哼!」
老高心不甘情不願的放下正在把玩的玩具,是架淡藍色塗裝,帶把重機槍及軍刀模樣特別威風的機器人。他慵懶的走上吧檯,隨便拿個杯子,頗有神秘感的說:「聽好喔,這杯咖啡是今天的奇蹟。」
「什麼啊?奇蹟?」我裝作配合,好奇他又要耍什麼樣的白爛。
老高先在杯子裡面倒些淡綠色濃稠液體,然後把杯子放在義式咖啡機的檯座上,按下標註濃縮的按鈕。從噴口注出咖啡與淡綠色液體交融,變得濃稠,上面飄浮如棉絮般的雜質。
遞上來之前,他用湯匙隨意的攪拌幾下,呢喃:「雜草不除根,春風吹又生。」
「請問,現在是什麼狀況?」我搞不清楚,將斬草講成雜草,是因為他根本記錯了?或是想要突顯文才?
「快喝看看,奇蹟就在裡面喔。」老高催促。
我依言照辦,舌尖先沾了點嘗味道。「不曉得該如何形容,苦澀中帶有菜生味,有點噁心。」
「是白菜汁,用調理機打成泥的白菜。」老高淡淡解釋。
「為什麼要這樣做?」我無法理解,真的很難喝。
「爆炸頭,你很少吃蔬菜,對吧?」老高頗有深意的望著我。
「『獅子王』通常只吃肉。」郁玟搶答,並且刻意強調稱呼。
老高沒理會,繼續頗有深意的說:「喝完這杯咖啡,你將見證魔法。」
「去他的魔法!」我不想喝,尤其知道裡面加的是白菜,完全沒胃口。
「剛施加的魔法,需要時間發酵,你再喝一口看看,應該會變好喝。」老高連聲勸說。
我依言又喝一口,味道根本沒變,還是一樣難喝。
「呃……」
「再一下,再等一下,真的會變好喝,相信我。」老高的神色實在太誠懇,看到這麼誠懇的眼神,任誰都不忍心拒絕。
我這人向來吃軟不吃硬,見對方擺低姿態,心情就很爽。心情若爽快,什麼話都好說,於是我們一直慢慢試,直到這杯咖啡終於喝完。
「奇怪,根本沒變好喝啊。」
「最近都在下雨,菜價上漲。隔壁賣羹麵的阿姨,早上拿袋白菜來店裡,說是她的心意。」來了、來了,我等的就是這個,宓娜咖啡館的每日特調總伴隨一段典故。
老高自己本身非常不愛吃蔬菜,雖然知道菜價貴,但實在不知道該怎處裡隔壁阿姨專程拿來的心意。「若一直冰在冰箱,不只占空間,放到壞掉更浪費。」
「所以乾脆打成汁,與客人們分享。」
「那奇蹟呢?你不是說有魔法?」我不服氣,白爛不是不可以,但總得有道理。
「如果我直接炒一盤白菜,你吃嗎?」老高反問。
「絕對不吃。」我果斷回答。
「雖然樣子有點不同,但你已經吃了白菜,這難道不是奇蹟嗎?」
操!簡直白爛!這種事情他竟然能做得面不改色?
「噗──哈哈!」郁玟捧腹大笑。「哈哈哈哈……」
從她的表情能猜到,我絕對不是第一個受害者。
4
凌晨,雨還沒停。
郁玟看起來很累,她回家馬上沖了個澡,頭髮都沒吹乾,倒頭就睡著。一個女人同時打兩份工,肯定很累。
我祈禱她能做個好夢,至少在夢中不必像現實生活般的折騰,至少在夢中能夠擁抱希望。若能擁抱希望,即使閉上眼也能保持微笑。
我想像郁玟微笑的模樣,想著,想著──總算到達首都鬧區,外星人家樓下。我跨坐在單車上,全身因淋雨而溼透。
沿路上,我已經先買好滷味、臭豆腐、冰啤酒,要做為宵夜點心。每次來到這裡,我都要吃這些,而且固定只買同樣幾間,熟悉的味道能讓我更安心。
我將單車停靠在一旁,點支菸,吸幾口,才按下門鈴。
「唉──進來吧。啊嘶──」外星人心不甘情不願的開門,房間裡面滿是煙霧。他的嘴邊也叼著菸,劈頭就抱怨:「早就跟你說過,明天會下雨。」
「我知道,明天會下雨。」我當然相信,外星人這傢伙對於數據有種近乎變態程度的執著,他在智慧手機裡面安裝九種氣象預測或分析軟體,而且會逐一打開來交叉比對,前後推敲再反覆驗證,直到確定無誤才敢下判斷。
實在很難理解,竟然有人會花這麼多時間去揣測氣象?也許因為他身處在財經領域,而該領域對於數據準確度的要求特別高?又也許,根本是他太龜毛?
「屁話少說!都這麼晚了,到底來幹嘛?」外星人的眼神時不時飄向房門。
房門外隔條走廊的對面房間,住著一位年紀稍長仍風韻猶存的援交女郎,我曾見過幾次,真的是位難得一見的美人胚子。
「你該不會以為我是來找女人?」我覺得外星人好像誤會什麼。
「難道不是嗎?」他質問。
「當然不是。」我全身上下都濕透,疲勞到連抬槓都沒心情。
從我家出發到外星人這裡,若是騎單車,平時大約得花上一個小時。這天下著大雨,基於安全考量,整路上我都騎得很慢。換句話說,「我剛淋完超過一小時的雨,身子虛弱的很。」
「所以你打算先來我家吃點心、洗個澡,養精蓄銳後再去對面房間激戰?」外星吐口煙,他根本完全搞錯方向。
「我已經有女朋友,而且很相愛。」我連忙解釋,若再讓他瞎扯,只怕更離譜。
「你要玩就去玩。關!我!屁!事!」外星人最後幾個字幾乎是用吼的。
「我說明天要騎單車,你信嗎?」我攤手,懶得再解釋。
「不信。」
「漂亮的援交女郎讓給你,朋友妻不可戲,這道理我還是明白的。」
「幹!」外星人又講髒話,每次都這樣。
「少廢話,反正你就撥電話給小雪茄,說明天RB騎士團要出任務。」我草草交代完,直接帶著乾淨的衣服進浴室。
從蓮蓬頭打出熱水,舒舒服服沖掉我身上的泡沫,帶著髒汙一同流進排水孔。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我愉快的哼唱著自己寫的經典歌曲,反覆著無意義的歌詞,一遍又一遍。「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
回憶這一天,我見識到寶弟的扭曲,還被老高拐去喝噁心的白菜咖啡。「但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啊?」按理說,此刻我已經鑽進被窩,抱著郁玟,聞她頭髮殘留洗髮精的味道直到睡著。隔天窩在家裡聽雨聲,享受假日的閒暇,也許看整天電視或翻本小說。
「明明該是那樣!現實卻是這樣?」
我翻過身子,看著此刻的枕邊人並不是郁玟而是外星人。他剛睡著,嘴裡還叼著已經熄滅的菸屁股。「這傢伙的習慣未免太差,竟然躺在床上抽菸,不怕火災嗎?」
當應該發生的事情發生,好像一切都是應該?藉由應該發生的事情累積起來的人生,會不會太過於平淡呢?說不定人生應該充滿意外!
「下雨天又怎樣?我想出門,就是要出門。」我不願妥協於理所當然該發生的事情,下雨天就應該待在家裡?不!我渴望意外,替平淡的生活帶來更多刺激。
5
早晨,雨剛停。
地面仍是溼答答的,天空中的烏雲未散,估計幾個小時之內還會再下雨。
「出發吧,RB騎士團本週任務開始。」我發號施令,更覺得心情不錯。
「你認真的?」外星人遲疑。
「怎麼,你沒跟小雪茄說?」我反問。
「早說了,他還叫我向你轉達句話。」外星人回答。
「什麼?」
「Fuck!騎個鬼,都說會下雨,還發起什麼鬼任務?死瘋子。」外星人扮作小雪茄說話時喜歡參雜洋文的蠢樣。
「他真的這麼說?」
「沒錯,只不過死瘋子是我加上去的。」
「那你呢?要去嗎?」我已經打定主意,就算只剩下自己一人也要騎。
「走啊,誰怕誰。」外星人牽起單車。
幾分鐘後我們出發,沿著熟悉的路線,使勁踩著踏板,往河濱方向騎去。
起初看見路上的水窪,我會刻意繞開。
不久發現,拐來拐去的行進方式會嚴重拖慢步調。接連經過幾個水窪後,我不再閃避,暗想,「要濺就濺吧!」我直接從水窪的正中間切過去。
輪胎與水面接觸的瞬間,濺起水花,嘩──像個上勾拳,從我下巴襲來。前輪帶起的水花打臉,後輪帶起的水花噴背,於是我全身都濕透,嘴裡還吃到泥沙。
公路車的設計本是如此,為了追求高速,非必要的設備通通都捨棄,例如像擋泥板這種實用性算高的設備,我和外星人的單車都沒裝。
奔馳在濕漉漉的河濱車道,我們像兩團移動式的水舞表演,噴水噴得亂七八糟。
前方已聚集不少烏雲,從雲層的厚度推測,應該會下場大雨,還可能會碰上打雷。
我決定賭一把,「若運氣夠好,說不定能趕在開始下雨前完成任務。」接著逕自提高速度。
外星人並沒有追上來,他被甩在有點遠的後方。
「該減速等他嗎?」我只猶豫幾秒鐘,便壓低身子繼續衝刺。
這種情況不該顧慮彼此,想得太多只會互相拖慢步調,不如專心趕路。外星人若能理解,便會加速;若是不能,也由得他。「騎單車是自由的,誰也勉強不了誰。」
我的速度很快,比平常更快。拜雨天所賜,河濱路上根本沒有別人,加速,加速,加速──我以趨近極限的高速,猖狂奔馳。
唰──唰唰──檔位已經打至最重,無法繼續透過機械獲得更高速度,若想再加速,只得加快雙腿的迴轉速率。
此刻我覺得自己應該還能夠更快,唰唰唰唰──唰唰唰──
濺起的水花高過頭,像是要連人帶車給吞沒。忽然注意到河面漲的比平時高許多,想起幾天前的新聞報導,「接連幾日的豪大雨,造成河水暴漲成災。」
「根本不該出門,尤其不該到河濱。」我總算意識到危險。
果斷拒絕的小雪茄是聰明人,是我太愚蠢,竟然為了尋求刺激玩命。外星人枉費讀這麼多書,還不是受我蠱惑,也是個蠢蛋吧。
「唉!好吧,任務失敗。」難得由我發起的RB騎士團任務,因放棄宣告失敗。
我急忙煞停,掉頭騎行。
與外星人交會時,我揮手攔住他,並說明情況。
嘩啦──嘩啦──雨下的不只是突然,而且猛烈。雨滴如傾盆落下的鋼珠,肆意擊中我們毫無防備的頸部、背部、腰部。「很痛!真的很痛!」
我的身子忍不住顫抖,不曉得是因為全身濕透而感到寒冷?或因為瘋狂危險行徑而感到害怕?
明明時間是上午,天色卻暗得像深夜。
「都你害的,早知道就不出門。」外星人面如死灰道。
「嗯。」我沒有否認。
心裡面急躁卻得因應雨勢而接連降速,但絕對不能停下腳步,倘若河水暴漲淹過河堤,我們都得遭殃。
唰唰──外星人忽然壓低身子,朝著大雨發起進攻。
他不顧安危的加速爆衝,毫無節制的狂踩踏板。唰──
「快減速!別衝!」我急忙張口大喊,因為視線隱約見到,大雨掩藏的不遠處是個趨近直角的右轉彎。
雨聲蓋過我的音量,外星人根本沒聽見。
速度太快,如何過彎?等他意識到危機時,已經是緊要關頭。他果斷將重心向右偏移,打算壓車過彎。在濕漉的地面壓車,很可能會因為抓地力不足造成打滑,可他沒得選,早就來不急減速,若強拉剎車必定會摔得很慘。
外星人入彎的氣勢相當驚人,但下壓的角度太低。
出乎預料之外的還不只如此,當他前輪掃過一個較深的水窪時,濺起的水花連帶泥沙,正巧擊中他的眼球。
只是個連一秒鐘都不到的瞬間,反射神經作用,逼得他拉緊剎車桿。
喀啪!撞擊造成人與車分離,單車被甩至車道邊緣的護欄處。外星人雙手護住頭部,在路上滾好幾圈才停止。
我立刻趕過去,已經是在幾秒鐘後的事情。「喂!沒事吧?」
「我想……應該……還好。」外星人瞪大雙眼,不可置信的躺在路面。
「手腳能動嗎?不行別硬撐。」我猶豫著要打電話叫救護車。
「我……摔車?」他掙扎起身。
「嗯。」
值得慶幸的是,摔車的瞬間,外星人順勢利用翻滾緩衝,將傷害降到最低。目測他的身體狀況頂多擦傷,雖然免不了得疼個幾天,但沒有大礙。
「有菸嗎?擋一支。」外星人伸手。
「發什麼神經?這種時候還想抽菸?」我接著檢查他的單車,慶幸也無大礙,只不過鏈條鬆脫,掛回去就沒事。
外星人不理會勸告,堅持從椅墊下方的置物包內取出菸,急忙叼在嘴邊。啪嚓──啪嚓──啪嚓──接連打好幾下火石,仍無法順利將菸點著。「連菸也不給面子,真倒楣。」他心有餘悸,並沒有注意到手上的菸已經濕透。
「回家再抽,我的整包都給你也無所謂。」
外星人點頭同意,於是我們繼續上路。
半小時後,我們總算離開河濱,回到市區。
這一路上我都緊緊跟在外星人身後,就怕他會突然脫力或發生其他意外狀況,直到看見他進家門,我才敢放心。
「洗個熱水澡,然後睡個午覺再走?」外星人提議。
「不用,我想回去。你早點休息,傷口記得擦藥。」我心裡面覺得內疚,「這傢伙會摔車也算是我害的,若不是我堅持要在雨天出任務,唉──」
「至少抽完這支再走吧?」不容許我拒絕,他已經遞上菸。
我接過菸,又嘆口氣:「唉──抱歉。」
「算了吧,什麼都別說。」
外星人深深吸口菸,再緩緩從口鼻吐出,淡淡抱怨:「本來嘛!你若是來買春,倒也沒什麼。結果你竟然是要在雨天飆單車,死瘋子!」
「嘖!」我把身上剩下的菸都給他,當成是賠罪。
「呵呵,賺到了。」外星人接過菸盒,笑得愉快。
當不應該的事情發生,好像一切都成了意外?藉由意外累積起來的人生,能算是人生嗎?誰曉得啊!我真的不曉得,越想越覺得糊塗。
6
我淋雨騎著單車,騎著,騎著──
不曉得過去多久,肯定超過一個小時,終於從市區回到郊區,到達宓娜咖啡館,渾身濕透且又冷又餓。
「爆炸頭,你又瞎搞什麼名堂?」老高丟條毛巾給我。
不必他說我也知道,自己的模樣肯定慘不忍睹。
其實我應該要先回家洗個澡,換上乾淨的衣服,至少看起來像個人。但實在等不急,我只想見到郁玟,因為她是我在首都唯一的家人。
「RB騎士團本週任務失敗……」本來就沒有獎勵的任務,失敗當然也沒有懲罰。
啪!郁玟忽然甩下一巴掌,怒罵:「你有看手機嗎?」
「我的手機沒電。」
「你知道我打了幾通電話嗎?找死嗎?」郁玟說在電視上看到報導,大雨造成淹水,河濱一帶通通禁止進入。
「呃……」
我將手機接上充電器重新開機,看見來自郁玟打來的未接來電共一百零三通。對於我這次愚蠢的行為,她幾乎是氣炸了,更狠狠的把我給揍了一頓。
「惹女人生氣,果然超可怕啊!」若依照傷勢嚴重性來比較的話,我應該比外星人摔車要慘得多了。
當天晚上,我為了逃避懲罰躲在被窩裝死。只要郁玟一靠近,我就假裝很疼,假裝自己受重傷,期望她能發揮同情心而饒過我。
嗡嗡──手機傳來震動,是外星人傳來的訊息,內容是他買了架單車專用的訓練台,「以後下雨天不需要到河濱去賭命,也能夠在室內享受騎乘樂趣。」
就在我看見訊息而歡呼的同時,郁玟終於發現我的傷勢並沒有演出來的嚴重。她翻身,跨坐在我身上並鎖住我的雙臂。「欠揍!」
郁玟揚起拳頭,她的拳頭雖然沒有砂鍋那麼大,卻足以讓我乖乖的不得了。
轟!當以愛之名的拳頭落下,結結實實打在我臉頰的瞬間,我忽然對人生有更進一步的體悟,「關於自己以為應該發生的事情,不管有沒有發生,人生都是充滿意外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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