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童心未泯的大男孩多半渴望擁有秘密基地,是個無拘無束、象徵著自由的地方。
RB騎士團擁有個基地,藏在首都鬧區的某棟舊大廈,二樓最邊間套房。套房是外星人租的,也是他住的地方。
位在首都鬧區,生活機能必然好,附近各種大小賣場都有,且距離著名觀光夜市很近。意謂著,「只要口袋有錢,想要什麼都能買到。」
這棟大廈外觀老舊,裡面隔了近百間套房,每間套房空間都不大,租金卻不便宜。除了因為附近地段行情本來就貴,套房內的家具也挺講究,包括裝潢都特別設計過。
要選擇租這種等級的套房做為家,首先得要有某種程度的經濟能力。這棟大廈內的其他住戶,要嘛是經理階級以上的單身貴族,不然就是讓小富商包養的二奶、三奶……或其他難以言喻的神秘特種行業。
然而外星人雖然單身,卻算不上是貴族。
他的年齡與我相仿,到我們這個年紀的男人,大多是服完兵役且在社會打滾過幾年。混得好一點的,頂多當個小主管;混得差一點的,輾轉換過幾間公司。像我這樣過三十歲還在打零工也大有人在,但外星人更誇張,竟然還是位學生。
外星人隨身攜帶標榜名校頭銜的學生證,是位貨真價實的學生。正就讀有名望的私立研究所,鑽研金融衍生性商品。在他的課本中,多得是我看不懂的洋文與專有名詞,內容深奧艱澀,聽說是能賺很多錢的領域。
即使家境並不是特別富裕,外星人的父母親仍然捨得砸重金栽培,是因為早就盤算好生涯規劃,「與其早早畢業出社會,找份收入不怎樣的工作,不如狠狠賭一把較大的。」意思是以時間、金錢換取證照、學歷,將來的待遇很可能比多數人高好幾倍,直接躍上人生勝利組。
像外星人這種前途無量的傢伙,會與我種打工仔相識,有時連我們自己都覺得好笑。他叼著菸,漫不經心說:「大概是因為單車吧?」
「單車嗎?我以為是音樂。」
我們同樣喜愛音樂,只不過我偏好搖滾,而他選擇古典。我不願繼續糾結,改口隨便下結論:「搖滾或者古典都差不多啦,反正都是音樂。」
「才不是呢!差很多啊!搖滾太吵!」他非常堅持。
「呃……」
不愧是鑽研財金的傢伙,連這種小事情也要斤斤計較,龜毛。
「不然你幫我把這首神曲改編成古典版?」我邊哼唱自己寫的歌,邊逗他玩: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「改不了,不是我不想,是功力不夠。等我樂理學得更精熟,再能幫你改。」
外星人的性格就是這樣,非常正經,連人家的玩笑話都會當真。至於究竟是因為單車還是音樂?我們一直到最後都沒討論出結果。
2
晚上九點,我剛結束餐廳打工。
騎完一個多小時的單車,才從郊區騎到市區,終於抵達外星人租屋的大廈。
外星人算準時間,已經在騎樓抽菸。他隔條馬路見到我便率先揮手,大聲喊:「還沒吃飯,對吧?」
「廢話少說,我很餓。」我回答。
工作整天,僅僅靠那一餐,根本吃不飽的員工餐,哪夠啊?
「又是臭豆腐、滷味,配啤酒?」外星人歪著頭說。
「沒錯。」每次任務的前一晚,我都固定吃這些。
同一間臭豆腐,同一間滷味,甚至在同一間超商買啤酒。
「這麼晚還吃這麼多,不太健康吧。」外星人說完這句話,彈掉菸蒂,立刻又點然另一支菸。
「放心啦!早上起床拉泡屎,又是燦爛美好的一天。」我手上提著剛買來的宵夜,心情非常愉快。
「喂,先講好。明天早上,廁所我先用。」他正聲嚴詞,多半是因為上次我為了畫樹葉,在廁所待太久,害他憋屎急,憋到差點崩潰。
「想搶馬桶?得看你動作夠不夠快。」我嘴角差點忍不住笑,因為我不只想畫樹葉,這次更打算畫出整棵樹。
「去你的!這裡是我家啊!」外星人大吼。
「別計較嘛,咱們可是好兄弟。」我輕拍他的肩膀。
「嘖!懶得理你。」外星人轉身。
電視畫面正轉播國際單車競賽,主持人相當激動的講解,講解──這場計時賽,是某位歐洲車隊的選手,要挑戰新紀錄。
我們一直看著渾身肌肉的男人,騎輛單車在體育館內猛繞圈,足足看了半小時。
越看越覺得無聊,我便拿遙控器把音量轉小。
外星人並不介意,他轉身拿起吉他,隨意彈奏。這是他最近剛培養的興趣,還在學習階段,很常彈錯音或撥錯弦,但沒人會在意,畢竟是在他家裡。
我滿懷不捨的吃完最後一塊臭豆腐,然後把剩下的啤酒喝乾。對於吃宵夜這件事情,我常有些感慨,「過程是美好的,食物送進嘴裡的每一口都是美好的。大口嚥下啤酒,更過癮。」無奈是,「不管多好吃,都有吃完的時候。」
貪圖更多美好而多買食物,會吃太撐,是浪費;故意吃慢點,以為能拖慢幸福消失的腳步,結果食物涼掉,也是浪費。能做到的,只有享受短暫幸福,然後瀟灑任由幸福離開。最後留下垃圾,可回收或不可回收的垃圾。
電視還開著,挑戰紀錄的男人仍在努力。
「我好累,想睡覺,晚安。」我連鞋子都沒脫,剛碰到床的下一秒鐘,已經感覺到濃濃的睡意侵蝕大腦。
「晚安。」外星人依然坐在沙發上彈吉他。
說不定過會兒他彈到手痠,又會湊到電視機前面繼續看比賽?隨便啦!反正睡著以後的事情,我從來都不知道。
這張雙人彈簧床,我幾乎每週都會在上面躺上一回。但這張床其實很髒,看似墨綠帶灰色的床罩,記得剛買來的時候,明明是淡紫色。
記得外星人曾說,「我從來沒洗過,以後也不打算洗。」畢竟這房間是租來的,遲早會搬走,等到那時候直接丟掉最省事。「唉──算了,管他的。」髒就髒吧,反正我快睡著。
有時我好奇,「人在快要睡著前的狀態,會不會與死亡的前一刻,其實差不多?」迷茫且糊塗,連道德、慾望……等等的,都感受不到。
好像突然拔掉電視插頭,突然什麼畫面都消失。
3
睡前設定的鬧鐘還沒響,但我已經醒來。
吵醒我的,是水聲,沖馬桶的水聲。
「好小子!」我不可置信的望向廁所門板,及底下門縫透出的微光,暗想,「這傢伙竟然這麼早起!」
十幾分鐘後外星人推開廁所門板,望向我的臉上堆滿詭異笑容,刻意模仿我的說話語調挑釁說:「去享受吧!留有我屁屁餘溫的馬桶……管你要畫樹?還是畫森林?隨便啦!你開心就好。」話說完,他點支菸抽。
「呃……」
注意到電視還開著,我忍不住猜測:「你該不會為了想先拉屎,整晚都沒睡?」
「我是這種人嗎?像你那麼幼稚?」外星人激動反駁。
大概是被說破,他不只臉紅,連脖子都跟著脹紅。
「好吧,你贏了。」我認輸,心服口服。
為了搶廁所而整晚不睡,這種蠢事我不只幹不出來,根本想都沒想過。在如此較真的外星人面前,我想畫樹或者畫森林?似乎已經不再重要。
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我邊哼歌,邊揉惺忪的睡眼,邊轉動廁所門把。
嗡嗡──手機傳來震動,是小雪茄打來的,他已經到大廈門口。
「別急,你慢慢來,好好享受與馬桶的獨處時光。」外星人把鑰匙留在桌角,大搖大擺牽著單車出門。前腳剛踏出去忽然又回過頭,補充說:「記得鎖門!」
「這年頭治安不好,是吧?沒問題,不就是出門記得上鎖嘛。」
我不好意思讓他們等太久,草草拉屎,草草刷牙……草草結束盥洗。用手捏幾下單車輪胎,確認胎壓還足夠就趕著出門。
時間大約五點,天剛亮,這時間很多人都還沒睡醒。
走廊閃爍要亮不亮的黃光,這棟大廈公共區域的照明昏暗,電燈從來沒關過。
我把單車斜靠在一旁,細心替門板上鎖,接著掏支菸並點著,深深吸一口。
有位女人正從走廊的另一端走來,披件小外套,拎著名牌包。
她低著頭,與我擦肩而過。我聞到她身上有股香味,不曉得是香水還是賀爾蒙,很香很甜,是種會讓男人興奮的味道。
我是個男人,正常的男人,所以感到興奮。
也許顯得失態,但我不介意,我回頭凝望她的背影;不曉得她是不是也聞到什麼,我沒擦香水,也許是賀爾蒙,她回頭望向我。
目測她年近四十歲,仍保養的不錯,皮膚白皙光滑且身材凹凸有致、理著知性短髮。算不上是位美人,卻有種獨特魅力。
「早安。」我盡可能壓抑慾火並保持禮貌,率先打聲招呼。
「早安。」她禮貌回應,嘴角不失撫媚微笑。
我看得出來,她很疲憊,不是精神或者肉體的那種疲憊,是經歷過無數風霜才造成,刻印在靈魂上的疲憊。
她開啟房門,進去,然後關門。
我牽著單車,循著走廊,往電梯的方向走去,就好像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。「別胡思亂想,什麼也不會發生。」但她的臉龐,已烙印在我腦海中。
兩分鐘前,她對著我微笑,我對著她微笑。兩分鐘後,不曉得她是否還在笑?能確定的是,我笑不出來。笑不出來是因為自卑,自卑是因為貧窮。這棟樓的租金並不便宜,想住在這兒,得擁有某種程度的經濟能力。她有辦法,我卻沒辦法。
其實我知道她是誰,她住在外星人家對面,是位援交女郎。
聽完我清晨的感性奇遇與省思後,小雪茄竟然直接吐槽:「那你想追她嗎?」
「只是欣賞,追個屁。」我立刻反駁。
「你一下說她有魅力,一下說自己興奮,還扯到賀爾蒙……不是思春是什麼?」小雪茄毫不留情,趁勝追擊。
「你想追,我不反對。」外星人吐口濃煙,表情嚴肅。
「操!還一搭一唱?」我大吼。
「不然你想怎樣?唉──」外星人嘆氣,他竟然比我更無奈。
「才不想怎樣,也就是說說而已。」
我們三個男人,正處於精力無限的年紀,偏偏又都是單身。每當聊起異性,話題總是會往奇怪的方向發展,再不制止只怕會越來越危險。
「想清楚,要追就追,不追別亂說。」
外星人的態度依然正經,就像往常那樣,連開玩笑都會當真。他彈掉手上菸蒂,想再點一支,可惜他的菸盒空了。「媽的!」他顯得焦躁。
「喏,給你。」我大方遞上自己的菸盒。咦?等等──不會吧?如果沒猜錯的話,這老菸槍竟然吃醋?
外星人接過菸盒,往口袋裡收,若有所思望著漸亮的天空:「該走了吧,別忘記任務,我們是RB騎士團。」他跨上單車,率先出發。
「Fuck!別偷跑。」小雪茄跟著出發。
「呃……」
我不想落後,使勁追上去。
4
時節是夏天,燥熱難耐。
我們三輛單車排成一行,領頭的是外星人,再來是我,小雪茄殿後。
「好熱啊!」外星人回頭。
「找個地方休息吧,喘口氣先?」
出發後我們其實不過才騎十多公里,但太陽比想像中更烈,曬得讓人腦袋犯暈。我提議休息,是顧慮小雪茄,好幾次注意到他差點脫隊。
小雪茄騎乘小輪徑的折疊式單車,因結構的關係,要追上我們公路車的速度較辛苦。況且他的體型比起我和外星人要胖上不少,體重對於單車運動造成的負擔,遠超出想像。
「前面隨便找個樹陰,如何?」外星人反問,我們都沒意見。
此行第一個休息點是臨時決定,比原先計畫的還要更早許多。
我隨外星人降低步調,減速並煞停。取下掛在車架的水壺,小心翼翼把單車放倒在草皮,跟著到樹陰下歇息。
外星人沒喝水,急忙點支菸抽。他發出「啊嘶──啊嘶──」的怪聲音,臉上表情很下流。我搞不懂,這傢伙抽菸的時候,腦袋究竟都在想些什麼?
小雪茄的臉色不太好,渾身大量冒汗,好像快要虛脫的模樣。
「你還好吧?」我替他取下車架上的水壺,遞過去。
「還活著。」小雪茄接過水壺並壓低身子,試圖伸展小腿肌肉。
「挺不住要講,任務隨時可以取消。」外星人的意思是,「沒必要勉強。」任務參加與否,是自由的;退出與否,也是自由的。
據我所知,小雪茄的職業是個基層上班族,既然是基層,工作量當然重。長期過勞對他造成的傷害,不只是肥胖,健康檢查的項目,他通通不合格。
這地方是座鬼島,人們從很小的時候就視勞動為常態,念書、補習、考試、才藝等栽培,甚至在成年出社會後仍得不斷進修,只為證明自己擁有足夠的勞動生產力。勞動、勞動、勞動──彷彿人活著,只為勞動。
過勞侵蝕的,往往不只是肉體,包括精神。逐漸失去熱情、心靈變得空虛,為了填補空虛,便執著於金錢。金錢像毒品,花錢會上癮,體驗過消費帶來的美好之後,任誰都甘願屈服並成為奴隸。
忽然有個想法竄入腦袋,於是我要求改變原定任務路線:「不如,我們今天一路向北?」其實我根本不曉得往北走會通向哪邊?但我想打破計畫,打破規則。
「就算身在鬼島,也能爭取到片刻自由。」我堅持。
外星人攤手,表示他沒意見。
小雪茄想了想,投下贊成票。
我們騎著,騎著──直到經過河岸碼頭旁的廣場時,彼此很有默契的同時降速。找張鄰近石椅停靠單車,做為第二個休息點。
沿途看見河口特有的沼澤生態,水鳥棲息於此。
不遠處能看見綿延紅色大橋,呈彩虹般的弧形貫穿河面。
小雪茄的臉色已經緩和不少,他拿出手機,玩起電玩遊戲。
外星人依然在抽菸,他沒騎車的時間幾乎都叼著菸。「啊──嘶──」又來了,他又開始發出怪聲音。
於此停下腳步的當然不只我們,更多單車騎士、遊客等聚集於此。廣場內不僅能做簡易補給,還能享受專屬於此的閒暇氣氛。
靠山壁一側有座歷史悠久的媽祖廟,香火鼎盛。據當地人說,「這地方開發得早,當年移民就是從這座碼頭上岸開墾。」
「可惜後來因為河口泥沙淤積,才漸漸沒落。」
有位賣烤香腸的老伯,正在整理他的攤車,剛生起炭火,準備要開始營業。
「我肚子餓,你們呢?」我悄聲問。
這時間挺尷尬的,吃午餐嫌太早,吃早餐又嫌太晚。明明大清早就起床,卻為了個援交女郎的事情嬉鬧而延誤,導致我們什麼都沒吃就趕著出發。
「再撐一下吧,待會直接吃午餐。」外星人大口抽著菸,邊說:「吃火鍋吧!肚子很餓的時候就會特別想吃火鍋。」
「這種地方有賣火鍋?」小雪茄質疑。
我們位在河濱,放眼望去只能見到零星的小吃攤。
「繼續往北的路上,應該能碰上火鍋店。」
外星人認為就算身處河濱,仍屬於首都的範圍,篤定說:「想吃什麼沒有?只怕身上沒錢。」
「好吧,火鍋就火鍋。」
「走、走、走,繼續上路吧。」我催促,雖然沒吃到烤香腸而感到不捨,但見他們討論得興奮,讓我跟著期待。
順著牽引道爬上稍早看見的紅色大橋,從遠看這座大橋已能感受其宏偉,直至身在其中更覺得氣勢不凡。車輛來往穿梭,凌空跨越河面。
下橋後,轉接另一側河濱,我們繼續向北方騎著,騎著──
經過幾間景觀咖啡廳時我們沒有逗留,隱約望見更遠處有個攤販密集的商圈。「說不定能如願找到間火鍋店。」
話說完,我稍微提高騎行的步調,外星人與小雪茄跟著加速。
越靠近商圈,越覺得是自己想像太美好。「唉,遊客比想像中的還多啊!」原來是碰上商家聯合舉辦的活動且規模不小,人潮實在太洶湧。
接著,我們被拆散。
眼看外星人被擠到前方,我卻追不上他。
回頭才發現,小雪茄早就不見。
5
彼此被人海阻隔而動彈不得,想下車改用牽行,卻連這舉動也相當勉強。「拜託,請讓讓。」遊客們騰不出讓我抬腳跨過椅墊的空間,不是他們不願意,是太擁擠。
「呃……」
總算勉強下車,我抬頭張望,連外星人也不見,只好牽單車順著人流緩慢移動。
到達商圈盡頭,遊客變得稀疏。
再次看見外星人,距離我約幾十公尺,單腳撐地半跨在車架上且頻頻回頭。我加速迎上去:「有看到小雪茄嗎?」
「胖子早就脫困,而且沒等我們。」
「咦?」
原來趁我們陷入人潮之際,小雪茄竟然偷跑。料想那胖子向來冷靜,八成早就看準脫逃路線,並徹底發揮小輪徑折疊式單車的機動性。
唰──唰唰──小雪茄肯定知道我們被困,卻裝作不知道。沒拉煞車,見縫隙就鑽,再鑽縫……縫隙漸大,腳步漸快。他頭也不回,繼續瘋狂加速。
對於小雪茄而言,這是極少數能夠徹底反超我們的機會。體能不如人,器材也不如人,想贏,就得抓住機會。唰唰唰唰──唰唰唰唰唰唰──
「追嗎?」外星人提議,但他的口氣更像是命令。
「廢話!」
早在他開口的瞬間,我已壓低肩膀,拱起背部並收攏肌群,為爆衝蓄勁。「別被甩開啊!」
雙手緊握彎把最末端,臀部離開坐墊,運用體重增壓。踩下踏板的同時,雙臂向斜後方抽送。重心前傾,以霸道手段強制加快踏頻迴轉,像支尖銳箭矢般的,激射!
我搞不清楚原因,覺得特別不爽,是因為肚子餓?是因為小雪茄偷跑?
噠、噠、噠──右手中指連敲三下,連續升上三個檔位。已經達到我能駕馭的最高速度,但我仍打算繼續加速,彷彿心中有股執念,「不想輸,就是不想輸。」
無奈速度並沒有如預期般的上升,相反連想維持都異常吃力。
風壓像隻巨大的手掌,在我面前阻擋,推擠力道實在太重,逼破妥協。噠、噠──我被迫降下兩個檔位,仍感到吃力。
噠──檔位再降,若不肯降,只怕速度會掉得更快。
我擅長衝刺卻無法持久,給風壓阻擋一陣之後,雙腿變得僵硬。
外星人看準時機甩動單車,閃身換位至前方。「跟緊!」
「拜託你了!」我慶幸他時間抓得精準,若再晚幾秒鐘,我大概會被拋離。
在我領頭爆衝的路程中,外星人一直躲在後方,不只為積蓄體能更為避風。風的可怕,越是高速行駛越能夠體會。
外星人利用我爆衝後留下的餘勁破風,維持定速巡航,頓時讓我雙腿負擔減輕許多,心中估量,「應該還能再衝刺一次。」
「帶進射程距離內,必定能反超。」
我的衝刺速度最快,比起向來講究平衡的外星人,追擊小雪茄的最後一箭由我來擔當更適合。
小雪茄的肥胖背影跨坐在白色折疊式單車,正一扭一扭的穩定前進,放眼望去這條路的盡頭處豎立木製圍欄。
「很棘手啊!」不衝,必輸;衝,或許會贏,但撞上圍欄,不死也得重傷。要衝嗎?還是不衝?呃……咦?等等──「喂!」
做為發射台的外星人突然降速,與他並排時我不可置信的急問:「機會擺在眼前,為何減速?難道你的車子故障?」
「沒有啊,車子很正常。」
「操!那你幹嘛?」
「衝個什麼鬼?你白痴啊!」外星人瞪大眼睛,手指著木製圍欄。
唰──小雪茄抵達終點。他氣喘如老牛,仍不忘回頭露出囂張的表情:「Fuck!總算贏了。」這是他渴望很久,只限於我們三人間的首次勝利。
路已到盡頭,木製圍欄後方是片沙灘,再下去是海。
海是平穩的,能讓人短暫忘卻煩惱。
此刻情境浪漫,若帶著心儀的女伴肯定能讓感情增溫,可惜這裡只有三個大男人,而且渾身都是汗臭,實在煞風景。
「啊──嘶──啊嘶──」外星人叼著菸,又開始發神經。
「操!你變態?」我完全無法理解,他究竟是餓昏頭,還是想女人想瘋?誰曉得啊!我只覺得自己餓得難受。
「懂什麼?這叫美景啊嘶。」外星人繼續強辯:「看見真正的美景,聲帶會發出由衷的讚嘆。」
「呃……」
「『啊嘶』是人類最原始的本能,上天賜予的天賦。」
「你絕對是變態。」我由衷鄙視他。
「孩子們該吃藥了,吃藥以前得先吃飯。」小雪茄跨上單車,往旁邊的小路騎去。
我嫌惡的看外星人一眼,跟著跨上單車,沿著小雪茄走的小路離開。留下他還在那邊「啊嘶──啊嘶──」,簡直沒救。
瞧外星人平常總是正經八百,不曉得是不是積壓太久,必須得適時發洩?他偶爾會突然崩壞,每次崩壞都像個智障,類似電車痴漢的下流智障。
我們以緩慢步調騎著,騎著──已經不是為了向北走,或追尋自由等崇高目標,只過是想找吃的。「不是說好要吃火鍋嗎?」
「你覺得這種地方會有嗎?」小雪茄冷冷答腔。
路上荒涼,只有幾隻營養不良的野狗,瘦得能清楚看見肋骨。
柏油路鋪到這裡為止,接著是碎石路,然後是泥土路。騎過段好長的泥土路,終於接回柏油路。「還得繼續騎下去嗎?」這問題我們都很好奇,但沒人敢問出口。
我想,我們已經騎了很遠,很遠──是我提議要改變原訂路線,為了打破計畫、打破規則。打破是打破了,相對得承受的代價還真不小。
誰也沒再說話,彼此都害怕對方的精神會先動搖,也擔心自己若是動搖,會連帶影響到彼此的意志。我們像被鎖鏈綑綁在一塊兒,誰都不准扯後腿。
「山窮水盡疑無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」外星人忽然感性。
他沒眼花,真的沒看錯!我們都看到,是條純樸的鄉間小路,路旁停輛鏽蝕的老舊卡車,幾棟磚瓦造的舊式建築比鄰,紅磚牆上攀附許多粉紅色花朵。
「不可思議,想不到海岸的另一側有如此仙境?」
「仙境個屁!」小雪茄繼續抱怨:「別說賣吃的,連人影也沒見到。」
看似廢棄的電線桿掛塊斑駁路標,上面字跡模糊不堪,推測應該是某個文化遺址。「遺址?那種地方會有賣吃的嗎?」
「走吧,說不定有賣火鍋喔。呵呵──」外星人苦笑。
「如果那裡只有死人骨頭,小心我把你們兩個給宰來吃。」小雪茄目露凶光。
「少廢話,最慘不過是掉頭。」
也只能這樣,面對困境,唯有團結。
6
天空像片畫布,染上蔚藍色水彩,浮雲倘佯其中,暖風輕撫臉頰。
「RB騎士團任務成功。」費盡九牛二虎之力,我們總算到達目的。
眼前這座文化遺址的外觀很難形容,也許是因為與我們的生長年代相差太遠,看不出文化倒覺得挺前衛。「有點圓又帶點菱角的幾何圖形,堆疊成詭異建築。」
「不愧是文化遺址,果然有間博物館。」外星人伸手指向前方。
「寶貝早被幹光,留下死人骨頭當文物,繼續賺門票錢。」小雪茄冷冷諷刺。
大門前掛著宣傳用的紅色布條,推測應該是在營業中,卻沒瞧見遊客。
「門票特價唉,想參觀的舉手?」外星人有氣無力的提議。
「文化能吃嗎?要看你自己看!」
「兇什麼!我又沒說想看!」外星人反嗆。
「那你問個屁!」我才不怕他。
「問問都不行嗎?」
「不行!」
「別吵啦,耍白痴也得看時間。」小雪茄無奈勸說。
我們誰也沒半分興致買票參觀,因為我們都很餓。從昨日宵夜算起,已超過十五小時未進食,其中又有將近八小時都在騎單車。「快瘋了!真的快要餓瘋!」
值得慶幸的是,路邊架著幾支大陽傘,傘下是販售食物的攤車。簡陋的招牌寫著豬血糕、大腸包小腸、臭豆腐……
「我一定要吃臭豆腐,誰都不准阻止!」我哽咽。
「我也要臭豆腐!要大份的!還要吃烤香腸!啊嘶──」外星人又崩壞。
小雪茄什麼也沒說,他早就溜去排隊。
心雖荒但不亂,我們有效率的分工合作,各自採集糧食再到附近小土堆上集合。
盯著兩大碗臭豆腐,任誰都是口水直流。
說到臭豆腐,簡直是勞碌生活的救贖、心靈上的依託。俗話說:「聞之臭,食之香。」臭味由發酵而來,經高溫油炸不僅能殺菌,同時還將味道由臭轉香。
外表炸至金黃酥脆,內部保持鮮嫩。淋上略帶辛辣的蒜泥,混合略帶甘甜的醬汁,伴著酸甜泡菜。咬下去瞬間,高麗菜的清脆結合豆腐皮的札實,這還只是前奏。
咀嚼,內部綿密豆腐餡大膽溢出,交融在蒜泥與醬汁間;再咀嚼,所有食材在口中混合,酸轉鹹再回甘甜。「如此細膩的美食,堪稱口中交響樂。」
「忍不住了!」我急忙伸出筷子,夾起其中一塊,往嘴裡塞。
泡菜與豆腐皮,咦?完全不能結合!咀嚼,豆腐餡呢?炸過頭,太乾!蒜泥呢?沒有!醬汁呢?死鹹!泡菜呢?既不酸又不甜,菜生味很重。「操!難吃到無極限!」
「獅子王,這麼難吃的東西,你竟然買兩大碗?」外星人面有難色。
「你以為是誰害的?」我不服氣。
「別廢話乖乖吃,吃飽記得要吃藥,治療腦殘的藥。」小雪茄啃著豬血糕。
外星人點支菸抽,呆呆望向遠方,呢喃:「不是說好要吃火鍋?」
「去你的。」我跟著點支菸抽,但懶得理他。
「腦殘。」小雪茄取出手機,玩起電玩遊戲,也懶得理他。
傍晚,我們手捧吃完食物剩下的空碗,傻望著夕陽。
天空還是那張畫布,悄悄疊上一層又一層的橙紅色。
晚霞很美,小土堆上只有我們三個。
「外星人,問你個問題……呃……」我猶豫究竟該不該說下去。
「幹嘛啦?」他面容正經。
「其實你喜歡住對面的援交女郎吧?兄弟一場,讓給你了,儘管追吧。」
「幹!」他只回答一個字,這個字表明一切。
突然注意到小雪茄正望著我,臉上的表情像同情又像無奈,更像在看白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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