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回憶那年春天,我因為工作而認識一位女孩。
我們互有好感,且同樣喜愛單車。交往剛滿一個月,還處於曖昧階段,甜甜蜜蜜的。「真的!甜甜蜜蜜的。」
仍清楚記得那天傍晚,抬頭便能見到天空呈現浪漫紫紅色。
我和她牽著各自心愛的單車,漫步走在河濱。
「正是醞釀愛情的理想環境,說不定能順利發展到下個階段。」我內心歡呼。
我們並肩走著,走著──忽然,腹部傳來劇烈絞痛,非常痛!
要爆了?屎快要爆出來了啊。該死!這麼關鍵的時刻,竟然鬧屎急?怎麼辦?到底該怎麼辦?尿急已經夠難忍,屎急如何能忍?甚至感覺到大腿不由自主打顫。屁股夾得越緊,腿抖得越厲害。
忍耐,我強忍著繼續前進。
一座深藍色的塑膠製流動廁所,從眼角餘光閃過。
河濱公園設置流動廁所,那實是非常貼心的設施,但對於當時的我而言,卻是從未涉及過的領域。千萬別小覷,它們在民間可是擁有許多異色傳說,「形同玩具屋的小門,通往深不可測的另類世界。」
稍微走神,噗──我竟然放了個屁。操!這種時候放屁,根本是在玩命。括約肌因過度緊繃而掙扎,那意謂,「沒時間婆婆媽媽!」
強忍屎急,猶如被困在濃稠的沼澤中,掙扎不僅徒勞無功,更會加速自己滅亡。若非抱持破釜沉舟的決心,是絕對熬不到安全彼岸。
若錯過這座流動廁所,還要走多遠?誰曉得啊!一陣接著一陣腸胃痙攣,讓我的意志力越來越薄弱。心中忍不住抱怨,「不過就是個約會,有必要這麼痛苦嗎?」
「呃……抱歉,我想去廁所……洗個……手。」我低聲說。
走在我身旁的她,竟似看穿我的內心,先是噗哧一笑,然後貼心的遞包濕紙巾:「喏,請用。」小小舉動,可愛極了。
帶著心儀女孩的祝福,我鼓起勇氣伸手,轉動有點黏黏的門把。
嘎──門,理所當然的開了。
「呃……好臭!」我的眼壓瞬間增高,淚水奪眶而出。
我機警憋住呼吸,深怕多吸口氣,可能會對肺部造成傷害。
直覺告訴我,「這地方是邪惡的。」真的需要勇氣,而且是極大的勇氣,看著塑膠製的U型馬桶,我實在沒心情解開褲頭,更別說解放……什麼什麼……等等之類的。
上個使用者是誰?上上個使用者是誰?上上上個使用者?上上上上上?極度反胃的同時,我竟然起了憐憫之心:「這座可憐的馬桶,究竟被多少人給摧殘過?」
好髒!好髒,好髒啊──不曉得該不該照實形容,因為這段經歷,確實在我心裡面造成陰影。即使在多年後回想起來,依舊感到無比顫慄。「僅不到一坪的狹小封閉空間內!像是間大便博物館!堆滿各種各樣的屎!」
「為什麼要讓我經歷這一切可怕的過程?」
打從進門瞬間,我就已經踩到屎……重心沒站穩,伸手扶牆支撐身體,又摸到屎……抬頭一看,昏黃的燈炮旁邊,竟然也有屎……
我閉上雙眼,嘆口氣:「豁出去,屎就屎吧。」
汗水滑過眼角,順著臉頰往下流,在下巴處聚集成汗珠。汗珠越來越大顆,終於承受不了重量而滴下。滴下的不僅是汗水,包含心中的淚水。
挺是挺過去,但也夠狼狽,「如同在密不通風的惡臭空間裡,被屎給強暴。」
再一次轉動黏黏的門把,終於能夠回歸世界。
等候著我的她,雙眼緊盯手機螢幕,相當入神,似乎正在玩電玩遊戲。
我試著保持紳士形象,輕聲叫喚:「抱歉讓妳久等。」並遞上沒用完的濕紙巾。
濕紙巾還停留在半空中,我的手卻震了一下,因為注意到她臉上表情的細微變化,是恐懼夾雜鄙視。雖然那樣的表情,只維持幾秒鐘。
從行為舉止,能看出一個人的教養,有教養的她,依舊微笑:「整包送給你吧。」即使她刻意壓抑住嫌惡的表情,可惜仍被無情的冰冷語調給出賣。
那一刻,我覺得好悲哀。我知道身上沾滿自己與別人屎尿的氣味,就像泡在化糞池中醃製過。連純潔的濕紙巾,也因此被玷汙。我知道,「很臭!」
事後,我們依然一同去廟街旁的小夜市,吃過當地有名的小火鍋。且在行程結束後,微笑互道晚安。無奈是,隔日起她不再接電話。
剛萌生的愛苗,就這麼結束。
倘若我在出門以前就先去上過廁所,是否能改寫結局?
也許能保持完美紳士的形象?也許能進一步發展?也許將來能結婚?也許能有幾個孩子……孫子……之類的也許?我感到後悔,但後悔已經太遲。
2
此刻,我正悠閒坐在外星人家的馬桶上。
手裡握支蠟筆,在筆記本上面畫圖,畫的是一片樹葉。
我邊畫圖,邊哼歌: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嘟啦嘟……啦……」這是在很久以前,我自己寫的歌。
雖然他們都說很難聽,但我仍堅持唱著,堅持未曾實現過的音樂夢想。
儘管沒靠音樂混出名堂,不要緊,因為我發現自己畫起圖來,似乎還挺有天份。加點陰影,勾畫細節。看著自己在筆記本上,創造出充滿藝術感的樹葉,越看越得意。
啪啪──啪啪啪──門板正不斷發出的敲擊聲,聽起來相當粗暴。是外星人正拚命拍打他自己家裡的廁所門板,因為他正瀕臨屎急。
但我不會開門。
「抱歉啊!我曉得自己家裡的廁所被霸占有多委曲,但在清空腸道以前,我絕對不會開門。」我心中默默哀悼,手上仍繼續一筆一畫的,繪製越來越抽象的樹葉。
「望你體諒一位曾經因為拉屎,而失去溫暖感情的男人。」
我的口中重複又重複的哼唱:「嘟嘟……啦啦……」
樹葉畫完,腸道清空,歌曲停止,廁所門板終於打開。
我悠哉走出,彷彿過去聯考結束般的如釋重負,一切都成定局,再也沒有什麼值得煩惱。
嘩啦──沖馬桶的剎那,煩惱跟著被捲入下水道,順著水流,最後會流到哪兒?我不曉得更不在乎,保持神祕也是件浪漫的事情,不是嗎?
外星人顯然是被體內的洪流給壓迫到極限,以至於他連幹譙我都來不及。門才剛打開,就見他急忙叼支菸,邁步衝向我身後的馬桶,留有我屁屁餘溫的馬桶。
騎單車出遊時,因屎急而造成的悲劇實在太多,若是把其中經典的故事給湊合起來,足以整理成另外一部故事。但那是後話,就此略過。
值得一提的是,小雪茄也曾分享他的親身經歷,曾經為了,「不願在路途上經過的流動廁所解放。」咬緊牙關硬憋,一路從郊區憋到市區的超商。
儘管這份毅力值得嘉許,老天爺卻對他開了個玩笑。
清空腸道的過程很順利,畢竟憋那麼久。狀況發生在他完事後,按下沖水鈕時,嘩啦──馬桶瞬間溢滿水,水上飄浮排泄物。「浮浮沉沉的,很噁心。」
「搞什麼?這馬桶竟然塞住!」
水位以不可思議的緩慢速度下沉,直降回原本的位置。
「但這坨屎沒沖掉啊!」小雪茄不可置信的瞪大雙眼。
同時,外面傳來敲門聲,啪啪啪啪啪──從敲擊頻率判斷,對方恐怕也很急。
「但屎沒沖掉啊!」
縱使他心急如焚,馬桶水箱卻無情,依舊緩慢注水。水箱水量不足的情況下,根本沒有力道再沖洗一次。時間每經過一分一秒,都像針尖刺激大腦。
啪啪啪──啪啪──
情況緊急,但小雪茄不願放棄,煩躁的繼續掙扎,掙扎──「Fuck!這是什麼爛廁所?」小角落擁有的,只有支馬桶刷。
未曾間斷過的敲門聲,轉為瘋狂拍打。劈!哩!啪!啦!不難想像對方勢如破竹之態,門板幾乎要被拆掉。
向來冷靜的小雪茄,終於失去理智,他拿起馬桶刷,奮力捅向馬桶,試圖要攪爛裡頭的屎。期望較小的顆粒能夠隨著下一波水流,順利被帶往化糞池。
馬桶水箱終於注到八分滿,決定性的一刻,刻不容緩,趕緊往沖水紐狠狠按下。
嘩啦──瞬間,水位又滿起來。
這次更慘,被弄碎的屎塊,經水流衝擊後竟然化開,更將水染成拿鐵咖啡般的褐色。水位依舊不疾不徐的,緩緩下降。接著傳出味道,是令人反胃的惡臭。
「Fuck!好髒!」他急得想哭。
啪啪啪啪──被敲到鬆動的薄門,眼見是抵擋不了多久。
小雪茄當機立斷,主動拉開門閂以搶佔先機。縱使緊張卻不失冷靜,門剛開啟條縫隙,立刻規劃好逃亡路線。
門縫開至足以容身時,他低頭掩面狂奔,飛也似的跳上停在門外的白色摺疊式單車。發勁猛踩踏板,用與他身形不符的超高速度逃離現場。
「只憑黑白畫面的監視器,認不出是我吧?」隔天他換過新髮型,買件新外套。
就算變裝能讓他逃過制裁仍躲不過良心譴責,若站在對方立場思考,「當一個屎急的傢伙等呀等的,終於等到廁所門打開,卻不曉得即將面對的不是救贖而是屎。」
「缺德!簡直造孽啊!哈哈哈哈──」儘管明白嘲笑別人很不道德,但當小雪茄說出這段往事時,我跟外星人完全笑瘋了。
3
說起RB騎士團,最早是由外星人發起的活動,行程基本上都是騎單車出遊。
他喜歡嚷著,「發起任務。」或類似的說法並邀約我們參與,路線及目標通常都是由他親自規劃,有點類似大夥兒時常玩的探險遊戲。
聽來難免覺得幼稚,但身歷其境的感覺,挺刺激的。
RB騎士團的隊長自然是外星人,成員只有我跟小雪茄。
外星人這傢伙是個奇葩,無論什麼時候看見他,嘴邊都叼著菸。若老菸槍能算是種技能,他大概屬於國寶級。
相較之下小雪茄正常許多,面貌和善、中廣身材,在電玩遊戲公司當個上班族。他菸酒不沾,幾乎無不良嗜好,僅沉迷於二次元世界,偏好蘿莉、胖次……之類的。
至於我,我叫獅子王,這綽號是源於我的髮型──金黃色的龐克爆炸頭。
RB騎士團成員彼此的性格、喜好都大不相同,生活圈和成長背景更相差十萬八千里,平時沒有太多交集,唯有在發起任務時才會集合。
擁有的設備器材很陽春,不過是輛輛入門級別公路車與一輛老舊折疊式單車,更別提其他專業設備、知識……幸好還能依賴彼此間的默契與風對抗,享受自由。
起初只因為好玩才開始的活動,不知不覺已經持續四年多。「到底還會騎多久?能夠一起騎多久?」
「誰曉得啊!」既然誰也不曉得,就不必多花心思。一屁股跨上單車,抓緊龍頭握把,雙腳貼緊踏板,踩著,踩著──就這麼出發。
無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,都等發生以後再說吧。
RB騎士團的故事發生在鬼島首都,接續十年前,我為追求成功隻身闖蕩首都。
曾經我擁有夢想,更努力追逐夢想,只不過從來不曉得,「為此得付出的代價,究竟有多大?」
時光飛逝,如今我已經三十四歲,身分是個打工仔,任職於某間販售平價義大利麵的西式餐廳。
在複雜社會結構中,我被歸類在人生失敗組,辛苦工作換取微薄薪資,不至於餓死卻也吃不飽、穿不暖,相較歸類在人生勝利組的傢伙,心裡面實在難以平衡。
活在拚爹比娘的年代,有些人整天吃喝玩樂,照樣能夠發大財。
「唉──算了,管他的。」反正我們這類人的視野很淺,看不見太遠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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