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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人情債

 1


廢區裡趨近停滯的生活步調,常令徐良俊感到無聊。

每當他想找個伴聊天,見到阿飛痴呆傻笑的模樣,往往自己先打退堂鼓。因為阿飛整天叼在嘴邊的菸裡,含有某種強烈致幻物質,搞得他神經兮兮的像個瘋子。

和瘋子聊天究竟有多麼痛苦?恐怕只有親身經歷過才能夠體會……

然而自從那夜,徐良俊初次遇見阿蓮,日後便時常想起她。

不只因為阿蓮是廢區裡,唯二能和他語言相通的對象,更讓他想起「李洋蘋」這個人。至於洋蘋是誰?好像已經不再重要。對於如今的徐良俊而言,僅僅是腦袋裡殘存的記憶片段。

不曉得阿蓮是否也曾想起他?無奈的是,徐良俊已經很久沒見過她。

另外再說起,關於廢區裡主要使用的語言,源自東南亞某個島國語系。也就是這些戰後滯留於此的外籍勞工,他們國家的母語。

徐良俊對於語言學習方面提不起興致,因為他明白,「離開廢區是遲早的事情。」他寧可放棄目前的安逸生活,放逐自己在島上四處流浪,或再次隱居荒山野嶺,反正不想後半輩子都賴著混吃等死。

最無奈的是,當時阿飛要求徐良俊得替他辦的事情,過了幾年仍沒有下文。

「有什麼事情能讓我幫忙嗎?」每當徐良俊主動問起。

「耐心點、再等等、時機還未成熟。」阿飛總是敷衍。

不曉得又過多久之後的某天,徐良俊再次問出同樣問題:「需要我幫忙嗎?無論幫派裡的事情,或打雜……」

他已經快要失去耐心,恨不得早點把事情做個了結,瀟灑離開廢區。

豈料這天,阿飛的態度與往常不同,明顯特別焦躁。他搭著他的肩膀,力道沉重,冷冷反問:「怪傢伙,你知道嗎?」

「你指的是哪件事情?」

「別管哪件事情,我問的是,『你知道嗎?』」阿飛不愉快的加重語氣。

「你什麼都還沒說,我哪會知道。」徐良俊尷尬搖頭。

「聽不懂人話嗎?喂!喂!喂!」阿飛像吃到炸藥般的,猛烈搖晃他的肩膀,激動的追問:「你知道嗎?你知道嗎?你知道嗎……」

不曉得是不是吸食太多菸的緣故,阿飛瞳孔擴張到無法聚焦,像被鬼附身。

「你為什麼會覺得,我應該要知道?」徐良俊一個字接著一個字慢慢說。一時之間他被搞得驚慌,但很快就強行鎮定心神,以更強勁的力道抵抗。

「因為我覺得,你應該會知道。」阿飛堅持。

「分明耍賴,哪有這種道理?」徐良俊反過來抓住他肩膀。

論體魄,阿飛遠不及徐良俊壯碩,力氣哪能比得過。「去你的!」想不到阿飛忽然揮拳,猛襲對方面門,轟!

拳頭揮空,因為徐良俊的反射神經相當靈敏。「你到底搞什麼……」

「混蛋!」

阿飛沒有給他機會抱怨,反而衝著他大聲咆哮:「就好像你總認為,我必須找件事情讓你去幹!就算只是件狗屁倒灶的鳥事情也無所謂!」

「別誤會,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
「不就是想早點走嗎?好,快走吧,反正你仗著勇猛,廢區裡沒人攔得住。」

「發什麼神經啊?有事情就說清楚!」徐良俊只覺得,越來越困惑。

「你以為我吸毒吸到腦袋壞掉?省省吧!呸──」阿飛不屑的朝旁邊吐口濃痰。

接著憤恨的又說:「該清醒的人是你,留你在我身邊,當然是有目的,但時機尚未成熟。你急著想幹大事?我比你更想幹!」

「你總得讓我明白些事情。」徐良俊要求。

「在我的計畫裡,你最好保持現狀,像朵蓮花別被汙泥沾染。直到該你登場的時刻,才能夠呈現最理想的姿態。」阿飛說的煞有其事,但沒繼續解釋。

「咦?」徐良俊被唬得一楞一楞。

「遲早你會明白我用心良苦……」阿飛話還沒說完,轉身急著要離開。

「等等!」徐良俊快步搶到他身前,攔住他。他先猶豫會兒,才有些尷尬的改口說:「我有個問題,或許你現在就能回答。」

「又怎麼?」

「知道阿蓮吧,在哪裡可以找到她?」徐良俊硬著頭皮問。

「怪傢伙!你見過阿蓮?」阿飛瞪大雙眼,顯然非常驚訝。

「前陣子見過一次,在荒宅裡……」

「你們之間沒發生過什麼吧?」阿飛表現得很介意。

「純粹聊天。」

聽到這裡,阿飛鬆口氣,「呼──」

「怎麼?」換成徐良俊更困惑。

「我現在鄭重警告你,如果你只是想洩慾,儘管去幹廢區裡的任何一個女人,或男人。除了阿蓮!唯有她例外,沒有我的允許,誰都不准碰她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沒有為什麼!」

阿飛不顧他糾纏,使勁掙扎推開,頭也不回的走了。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處,留下嘴裡含著鉛筆的徐良俊,還有他困惑到極點的腦袋。

自從那天阿飛莫名其妙的發飆完,行蹤竟然跟著變得神秘。徐良俊見到他的機會越來越少,好像他總是很忙。

偶爾碰見,也只是簡單的點頭打聲招呼便離開,連說幾句閒話的時間都不夠。

兩個月後,阿飛再次出現在熟悉的街道時,手裡提著一把鋼叉,身後帶著幾名手下。臨走前他匆忙吩咐說:「時機快要成熟,現在是非常時期。」

「這又是什麼意思?」

「細節等我回來再談,反正你記住!千萬別在晚上離開荒宅,很危險。」

「喂!你等……」

沒等徐良俊追問,阿飛已經離開。

令人困惑的事情越來越多,推測與廢區南邊的幫派鬥爭有關。最近有時會見到幾夥人持械鬥毆,有時也會聞到空氣瀰漫血腥味。


2


說起黑店,徐良俊總在裡面用餐。

有時一天兩次、有時兩天一次,頻率全看他的腸胃狀況而定。「或許真的水土不服?」他總認為自己永遠無法習慣廢區裡的食物。

盤子裡黑糊糊的東西,混雜黏膩絞肉,味道極鹹、極腥、極臭……

「這種東西真的是食物嗎?」幾年前剛來廢區時,徐良俊曾經懷疑。

但當他光臨過其他店鋪或攤販,品嘗過更多更詭異的料理,才終於明白,「原來在廢區裡被稱叫黑店的舖子,被歸類為高級餐館。」

畢竟黑店開出的價碼,對於多數遊手好閒的居民,特別昂貴。

居民們平時會在用餐時間,聚集於掛名「牛寶寶」的幾個攤販前。不必負擔任何費用,但拿到的碗裡,裝著幾乎和水一樣稀的湯汁,上面漂浮不曉得什麼植物的葉子,吃完以後卡在齒縫的全是泥沙。

不得不承認的是,若不是受到阿飛關照,徐良俊在廢區裡根本混不下去。他曾試過自己打野味加菜,無奈廢區裡捉到的老鼠特別瘦,全是皮包骨。

之所以特別提起黑店,是由於最近這陣子,每當徐良俊從黑店裡走出來時,肚子特別撐。端上桌的盤子裡,依然裝著黑糊糊的東西,但份量明顯比之前更多。

不禁想起從前,阿飛曾多次叮嚀黑店裡的規矩,「只要是端上桌的食物,全部都得吃完,否則以後別想再來。」

如今徐良俊懷疑,這條規矩其實還有另一層意思?尤其最後一句話說的「以後別想再來」,很可能在諭示,違反規矩的某人將遭遇不幸。

「食材來源相當可疑……」

考慮到居民只顧著享受當下,沒有期待自然也不會失望。當一切只憑本能行事,無論多麼荒唐的怪事,都會變得理所當然。

他越想越覺得詭異,「幾乎不曾在這裡見過老人和小孩?」

以前徐良俊認為導致居民早逝的原因,應該是居住環境太差、和疾病肆虐。況且居民的心態普遍欠缺責任感,嬰兒得不到妥善照顧便容易夭折。

「雖然他們沒有婚喪喜慶等概念,生死依舊總在發生……」

「就算不舉辦喪禮、祭祀,總得處裡屍體……」

關鍵在於,屍體被如何處裡?

諸如此類的懷疑,源自於最近這段日子,幫派鬥爭時有耳聞。械鬥中總有傷亡,但極少在街道見到傷患,因為全都離奇消失。

儘管他找不到證據直接證明,心裡卻忍不住擅自推導出結論,「這還需要猜嗎?每當有居民消失,黑店裡端上桌的食物份量越多。」

又回想起,徐良俊與阿蓮初遇的那夜。曾見她手握廚刀,在馬桶蓋上切著來路不明的生肉。「很可能是人肉?」詭異的是,阿蓮渾身染血的模樣,令徐良俊恐懼卻不願忘懷,因為那是她留在他記憶裡,僅有的畫面。

「阿蓮呢?難道她早就失蹤?」徐良俊走在街道上,常左顧右盼,為了找尋阿蓮的蹤影。且常在嘴裡含著鉛筆,假裝抽菸。

每當他探頭探腦,傻呼呼的模樣,便引來背後訕笑,「嘎苟……」

除了訕笑,有時也會有女人主動投懷送抱,畢竟在廢區裡,處處都是豔遇。

徐良俊是廢區裡極少數的本國人,且肌肉發達身材壯碩,難免特別醒目。事實上,居民們多半都認得他,不只因為外貌、行徑特異,更因為他擁有特權。

雖然沒有多大實權,至少能在黑店裡用餐,能自由出入荒宅。

總有些女人特別傻,以為只要討好他,就能享受優渥的物質生活。

「拉拉唧……嘛噠利克……」

「好啊,來吧。」

徐良俊並非聖人,當然有慾望,也會尋歡作樂。語言不通無所謂,幹那檔事只需要憑本能,衣服脫光自然能夠解決。

「咕嘛應……啪嘎應……」女人穿起衣服,口氣像在要求。

「什麼意思?抱歉,我聽不懂。」徐良俊好歹在廢區住了幾年,或多或少能猜到意思,但他故意裝傻。

「嘎苟!」

至少能夠確定,這句話是在罵人,「你才嘎苟!」他本來還考慮,要帶她去黑店裡吃頓飯,做為餞別。被這麼一罵,索性直接揮手趕人。

「走開、走開,就這樣吧,你自己保重。」

「嘎苟……嗚囉咖……」這女人情緒起伏劇烈,得失心作祟而憤恨不平。

幸好她脾氣來的快也去的快,幾天後情緒恢復平靜,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,興沖沖的跑來糾纏。「嘛噠利克……嘛噠利克……」

或許因為,她腦袋特別傻,好了傷疤便忘了痛。

「不好意思,我沒興趣。」

「拉拉唧……拉拉唧……嘛噠利克……」她仍不死心。

「不要就是不要,你去找別人吧。」即使這位傻女人可能已經忘記,但徐良俊記得清楚,彼此不久前才發生過關係,且不歡而散。

他稍微打量她,懷疑她已經生病,皮膚長出許多贅疣,化膿或潰爛。別說他薄情,任誰見到這副病懨懨的模樣,都沒興致再和她幹那檔事。

誰也沒特別在意的後來某天,這位特別傻的女人沒再出現過,離奇失蹤。

徐良俊仍記得,阿飛曾經如此強調,「千萬別在晚上離開荒宅,很危險。」或許意謂著,夜裡總有事情發生?

最近徵兆越來越明顯,再怎麼遲鈍也很難不察覺,街道上遊蕩的居民一天比一天更少。以致於接連幾天,徐良俊的胃口特別差。


3


放眼望去,熟悉的幾條街道空蕩蕩的。相較於幾年前,徐良俊剛來到廢區時的模樣,顯得特別荒涼。

真得是因為幫派鬥爭,或某種傳染性疾病,才導致居民數量銳減?徐良俊暗自懷疑,「總覺得詭異狀況背後,存在著更深沉的陰謀。」

「好像有誰在刻意操弄,意圖降低人口數量……」

當分配資源的人數變少,能讓每個人能分配到的份量變多。

最近看來,連掛名「牛寶寶」的攤販,都能讓人吃得很飽。然而這並不是什麼好現象,若居民繼續減少,廢區遲早會淪為死城。

直到這時候,徐良俊才驚覺,連阿飛也無預警的失蹤了。

回憶起最後一次見到阿飛時,見他手上提著一把鋼叉,身後還帶著幾名手下,似乎要去攪和幫派之間的紛爭。而那陣子阿飛的態度不太對勁,特別焦躁。

後來阿飛一直沒有回來,包括當時跟著他的幾名手下,全都沒有回來。

正當徐良俊陷入困惑,「咦!」沒想到,阿蓮卻在眼前出現。

這次不是在荒宅裡見到阿蓮,更不是在廁所裡,見她在光天化日下,大搖大擺的走在街道上。

她穿著剪裁俐落的黑色皮衣,身後還帶著幾名手下,模樣威風得很。

「等等,我認得你。」徐良俊快步奔跑至路中央,張開雙臂阻攔。

「拉拉唧……阿噥唧哪嘎瓜哞……」

跟在阿蓮身後的手下以為他要惹事,紛紛舉起武器威嚇,並大聲怒罵:「噗噠以哪哞……」

「嗚囉咖……」

阿蓮以手勢勸阻雙方,回過頭對手下吩咐:「挖康嘛……拉啦啦……」接著對徐良俊說:「我也認得你,自稱善良又英俊的男人。」

她不給徐良俊接腔的幾會,搶著繼續說:「在外面不方便解釋太多,居民聽不懂,難免猜忌,很容易造成誤會。」

「挖康嘛拉啦啦……挖康嘛拉啦啦……」她又回過頭安撫焦躁的手下。

「還能再見到你嗎?」徐良俊不願放過難得機會。

「今夜,我在老地方等你,不見不散。」

阿蓮和她的手下,已經離開這條街道。但她話語中的餘韻,仍留在徐良俊耳邊,尤其是最後那句「不見不散」。

此刻距離太陽下山,還有半天時間,足夠讓人獨自思考很多事情。

「剛才阿蓮的舉動,以前也曾見阿飛做過,應該是在遊街造勢……」

推測是因為這段日子以來,原本負責管事的阿飛已經失蹤。考慮到廢區裡的政治局勢,及幫派之間的鬥爭情形,不能放任地盤無主。

阿蓮和阿飛同為羅楠幫派裡的幹部,由阿蓮正式接管阿飛的地盤相當合理,「唉──」木已成舟,不得不做最壞打算,恐怕阿飛再也不會回來。


4


同一天之內,廢區南邊發生了另一件大事。

綽號叫牛寶寶的角頭殘遭殺害,行兇手段毒辣,屍體被攔腰剖成兩半,分別掛在兩處特別顯眼的地盤交會處。像某種宣示,或為了製造仇恨。

「雖然這麼說有點殘忍,這樁兇殺案稱得上稀奇古怪……」徐良俊呢喃。

從他來到廢區已經好幾年,從未見過人類屍體暴露在陽光底下。

偶然經過現場,見到許多居民圍觀。「咖奇拉……奇拉巴伯……」彼此交頭接耳,嚷著他聽不懂的語言。

「梅喃……奇呀利……傍嘎尼普……」

要知道,牛寶寶被稱為南邊四友之一,且是公認最有威望的一位角頭。

回憶起從前,曾聽阿飛說過,「倘若南邊勢力聯合,就有機會併吞北邊地盤。南北地盤若合併,幾位角頭中最有機會統領一切的,是牛寶寶。」

「因為他確實是個英雄豪傑,居民們樂於傳誦與他有關的事跡。」

可惜當時阿飛並沒有解釋清楚,與廢區政治有關的議題,他向來都是興致來時才說個幾句,沒頭沒尾的只是草率帶過。

或許是因為私心,阿飛從來不打算讓徐良俊攪和幫派事務。

「留你在身邊當然是有目的,但時機尚未成熟……直到該你登場的時刻,自然能夠呈現最理想的姿態……」儘管阿飛曾把這段話說得豪氣萬千,但從如今的狀況看來,他對於政治情勢的誤判程度相當離譜。

最被阿飛看好牛寶寶,再也沒機會參與往後的角逐,連阿飛本人也是如此。無論他們心中曾有多麼遠大的抱負,都已經隨著失蹤或死亡,消逝於無形。

「搞成現在這麼尷尬的處境,想後悔也已經太遲。」徐良俊打定主意,一旦確定阿飛的死訊,便要瀟灑離開廢區。

他唯一牽掛的,剩下阿蓮,因為幾年前,她曾答應要和他一起離開。如今他準備要離開,她還願意同行嗎?不曉得,因為人心時常改變。


5


深夜,荒宅,三樓某間廁所。

徐良俊依約前往,穿過銜接樓與樓之間的通道,抵達時,阿連已經在裡面等待。整年不見,她的臉上多了幾分滄桑,容貌因憔悴而衰老,令人惋惜。

「我看得出來,你有話想說。」先開口的,是阿蓮。

「自上次分別,確實有很多話想說,現在卻不曉得該說些什麼才好。」徐良俊其實想問她,是否還願意隨自己離開,但害怕被拒絕,只好往心裡壓抑。

「想離開,又不甘寂寞,是吧?」阿蓮輕聲問。

「果然,什麼都瞞不住你……」徐良俊的聲音聽來,像塊沉在水底的巨石,悶得幾乎要窒息。

「你隨時可以走,沒人會阻攔,因為你始終是個外地人。說就到這裡,你應該已經明白我的答案?」阿蓮勉強擠出微笑。

「你離不離開,無關你的意志,因為你是本地人。」徐良俊沮喪說。

「我身為幫派裡的幹部,享有特權的同時,必須承擔責任。」

「唉──」徐良俊嘆氣,因為他已經篤定,「你不會隨我離開。」

「或許你……」這次換成阿蓮欲言又止,但她還是勉強把話說完:「我認為,你也不應該就此離開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原因重要嗎?阿飛曾經來找過我,說了很多與你有關的事情。但我決定不告訴你,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較好,只要心裡沒有包袱,選擇權便在你手上。」

「為什麼躲了我這麼久,現在又肯來見我?」徐良俊不服氣的又問。

「那是阿飛的意思,如今他已經不在,沒必要在遵照他的意思。」

「你又是什麼意思?」

「我都已經來到這裡,意思還不夠明白嗎?」阿蓮忽然情緒激動。

她急著繼續解釋,嘴卻被輕輕摀住。同時,徐良俊笑著對她說:「自從來到廢區,我從來沒有這麼清楚的,明白過一件事情。」

「你指的是,什麼事情?」阿蓮脹紅臉頰。

「我愛你。」

心意若相通,一句話便能道盡千言萬語。

這夜,荒宅三摟的某間廁所裡,有對男女不顧一切的,瘋狂交纏著。彷彿打算永無止盡的,探索彼此身體裡的奧妙。

「嫁給我,好嗎?」太陽初升時,徐良俊開口求婚。

「你明明知道,廢區裡並不存在婚姻關係。」

「我從來就不屬於廢區,是從深山裡出來的野人。雖然是外地人,卻是本國人……」說到後來,他自己都覺得好笑,「哈哈哈──」

「是啊,你在這裡住了這麼久,竟然連最基本的語言都沒學會。」阿蓮注視著他的雙眼,柔聲說:「儘管如此,我還是願意嫁給你。」

叩叩叩──叩叩叩──門板傳來敲門聲,頻率快又大聲,顯然是某位住戶正急著想上廁所。

「抱歉,裡面有人。」徐良俊刻意說的特別大聲。

「啊嚨……」

這位住戶不肯放棄的繼續拍打門板,叩叩──叩叩──似乎狀況很急。

「就跟你說了!裡面有人啦!」徐良俊繼續加大音量。

在荒山野嶺鍛鍊出來的肺活量相當驚人,只要他有意思,甚至能夠把整棟樓的住戶都吵醒。

「嘎苟咖!噗噠以哪哞……」

「就算不會說廢區的語言,至少聽得懂這句話是在罵人。」徐良俊開玩笑般的對阿蓮說,接著操起怪腔怪調,轉頭朝門板咆哮:「你才嘎苟!嘎苟!嘎苟!」

「嗚囉咖……」急著想上廁所的住戶已經離開。

徐良俊和阿蓮原本就無意要霸占廁所,於是他們也離開。

「下次我們別約在廁所裡見面?」阿蓮像是忽然想通了些什麼。

「直接來我房間吧!」徐良俊跟著茅塞頓開,補充說:「至少裡面有張床,不必坐在硬梆梆的馬桶。」

「好主意!但為什麼我們一開始沒想到?」

或許是因為,當初他們誰也沒想到狀況會如此發展。

「至少,現在已經想到。」

徐良俊陪伴阿蓮走出荒宅時,只見街道似乎又比昨天更冷清。原本掛在顯眼處的牛寶寶屍體已經不見,不曉得是由誰去收屍,更不曉得下落。

廢區的夜裡總有事情發生,多半是不為人知的喪事,偶爾也有不為人知的喜事。


6


經過阿蓮解釋,徐良俊逐漸明白廢區裡的政治局勢。

「對於牛寶寶的死,有人懷疑是由畢枋主導,也有人懷疑是熙婷在背後唆使。因為畢枋和熙婷之間的關係,早就不是秘密……」實際狀況太複雜,很難解釋得清楚。莫說傳聞純屬臆測,就連身為幫派幹部的阿蓮,也像從霧裡看花。

攪和政治像在下盲棋,旁觀者永遠摸不透當事者的意圖,因為就算身為當事者,眼前也被蒙上一塊黑布。每個決策都在賭博,背後存在太多算計。

「那麼,你們的老大,羅楠呢?」徐良俊追問。

考慮到羅楠同為南邊四友中的角頭,地位和畢枋、熙婷相仿,即使羅楠向來都以行事低調聞名,但這回遇害的是牛寶寶。依舊不曾表態,很難不招惹懷疑。

「其實老大已經失蹤超過一年……」阿蓮湊到徐良俊耳邊,悄聲說。

「咦?」

「雖然不見老大本人,他卻時常透過信使捎來消息,安排大小事務。」

阿蓮解釋,起初幫派裡的幹部們誰也沒有懷疑,直到半年前漸漸聽見反對聲浪。「躲在背後算什麼老大?」

「擺明是有人假借老大的名義,挑起事端!」

可想而知的是,羅楠的幫派因此引發內鬥。幹部之間本來就存在許多新仇舊恨,一旦讓他們逮到機會,任何聲浪都會被解讀為挑釁或陰謀。

「幫派內鬥期間,依舊有信使替老大傳遞消息,且內容完全符合狀況。即使是不曾對外透漏的部分,也能精確下達指令……」阿蓮越說越困惑:「感覺好像老大一直待在幫派裡監視,卻不曉得是透過什麼辦法?」

「然而真正該擔心,卻不是老大為何行蹤!」

她話鋒一轉,改口說:「近期以老大名義捎來的消息指出,中央工廠裡的政府軍有所行動,揚言要剷除廢區、收復國土……」

「還扯上中央工廠?」徐良俊聽得目瞪口呆。

「雖然令人懷疑,但以老大名義捎來的消息,至今為止都相當準確。」

若依照阿蓮的說法,這段時間裡忽然消失的大批居民,並非死於幫派之間紛爭,而是被秘密派往中央,補充戰爭人手。「政府軍隊仗著槍砲有恃無恐,尋常幫派分子哪裡能夠抵擋?當然不能!所以死傷慘重。」

「事態發展攸關到生存,就算得因此犧牲性命……」阿蓮的身體微微顫抖,因為她害怕,發自內心感到害怕。

「那麼,阿飛呢?他也是死於中央工廠?」

「對……」

阿蓮所謂的戰爭,情勢根本一面倒,沒有抵抗餘地,簡直像去送死。

幫派分子當然也明白這點,於是他們分批,一波一波的趁夜潛入。暗殺似乎成為唯一的辦法,所有被派進中央的傢伙,都是抱著必死決心。

「那麼,你呢?」徐良俊顫聲問。

「依照戰況需要,隨時可能輪到我被派往中央。」阿蓮面容苦澀。

「愚蠢!」徐良俊怒罵:「這麼個死法,未免太冤枉?」

望著眼前,才剛答應自己求婚的女人,竟然急著去送死!她無懼,他無奈。

「唉──」不禁嘆氣。這個時空裡的徐良俊,獨自在荒山野嶺住了二十多年,哪裡能夠理解,記憶中的文明社會為何變得如此野蠻。

「但如果阿飛推論正確,你來到廢區並不是巧合……」阿蓮接下來說的話,令人百思不得其解:「他相信你是拯救廢區的希望!是真正的勇士!」

「咦?」

「當時他來找我,並要求我遠離你。」

「咦?」

「因為他怕你從我口中聽見太多廢區裡的真相,因為他怕我們會愛上對方,因為他將你視為扭轉局勢的最關鍵棋子,因為……」

「哪有這麼多理由,簡直狗屁不通!」徐良俊插口打斷,反駁說:「他向來只當我是個從深山裡來的怪傢伙,是個什麼都不懂的野人。」

「那只是你妄自菲薄,阿飛可不這麼想,他從你身上看見潛力。」

「什麼潛力?」

「『不輸給牛寶寶的領袖條件,有朝一日能夠凌駕地盤角頭,成為決定性的關鍵人物。』當時我聽完阿飛的推論,曾覺得荒謬。」阿蓮歪著頭。

「豈止荒謬,荒謬得離譜!」徐良俊猛烈搖頭。

但當我再次見到你,便明白那些荒謬的推論,原來是真的。」阿蓮痴痴的望著他。

「阿飛本來就是個偏執狂,連你也跟著發神經?」徐良俊氣得想狠狠抽她一巴掌,要她腦袋立刻清醒。但沒有這麼幹,因為他捨不得她受到皮肉苦痛。

「因為你是廢區裡,絕無僅有的純正本國人,不只血脈,包括思想……」

「你憑什麼這麼認為?要純正的血脈,不如去山裡抓猴子!」

「就憑你的眼神不會說謊。」阿蓮淡淡的笑了起來:「我們初次見面時,你稱自己善良又英俊。我覺得很奇怪,但從你的眼神看見真實,於是我相信。」

「你知道嗎?深山裡其實很有趣……」

徐良俊心裡亂得很,索性改口說起無關緊要的話題:「我和山貓特別有緣,對了,牠叫巧巧。如果再遇到牠,介紹給你認識。」

「等戰爭結束,如果我們還活著,就照你的意思。」阿蓮摟著他。

「前提是!我們還能活著!」徐良俊同樣摟著她。

「對,所以我們必須活著。」

後來她說了,他才曉得,「原來阿飛和阿蓮是對兄妹,同父異母。」

阿飛本名叫劉雲飛,出身自官宦世家,接受過良好教育。

而他的父親貴為政壇高官,卻仗權勢為所欲為。某次酒後亂性,強暴家裡某位外籍女傭,導致她懷孕。阿飛得知此事,暗地裡幫助這位女傭逃跑,替她在工業區裡安排住處。幾個月後女傭生下女兒,從母姓,全名叫阮氏阿蓮。


7


日後的某天夜裡,徐良俊獨處在荒宅裡自己的房間。

等不到阿蓮的消息,又見不到她的人影。徐良俊沒半分睡意,索性將鉛筆含在嘴裡假裝抽菸,望向窗外沉思。

他想起自己剛來到廢區時,期待已久的文明社會落空,還因為語言不通而處處碰壁。若不是阿飛出手幫助,關照生活需要的一切,恐怕他早就沒命。

因此欠了阿飛一筆人情債,即使他已經死了,債務仍未償清。債主由阿蓮繼承,不只因為他們是兄妹,更因為他和阿蓮訂下婚約。

「一夜夫妻百日恩!」

這份債務,如何能夠清償?阿蓮妄想對抗的敵人,是盤據在中央工廠裡面的政府軍,連阿飛前往後都沒了消息,徐良俊何德何能?若在荒山野嶺,他有自信能找出幾百種生存手段,但面對廢區裡永無止盡的政治鬥爭,他沒有半分信心。

奇妙的是這天夜裡,徐良俊意外的又想起一些事情。源自於靈魂,原本並不屬於他的記憶,「其實我是個時空旅人?」

「如果這些記憶是真實經歷,或許我真能幹點事情!無論遭遇什麼樣的凶險,我沒理由害怕……」

人一旦變得勇敢,事態發展便可能因此改變。

「只不過當我死後,靈魂又會穿越到下一個時空。」

或許,僅僅是或許。當靈魂穿越到下一個時空,在這個時空裡曾經歷過的一切,不過是自己在下個時空裡的一場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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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12號房客

  1 我早就明白租屋的這棟樓不太對勁,關於這點,大夥應該都明白。雖然說是明白,但程度僅止於嘴上敷衍的明白。 「其實,根本誰也不在意。」 或許因為大夥都很忙,即使是忙著遊手好閒,也不會有心思去在意居住環境裡潛藏的危險;又或許,僅僅是習慣成自然。「哎呀!」說來很糗,直到我真正對於租屋的那棟樓感到恐懼,已經是搬進來的第四年後。 最近,我時常回顧起剛來首都的那一陣子。「唉──」不禁歎氣,對於自己淪為籠民這件事情,我總感到有些自卑、難以啟齒。 「又不是犯傻!之所以會住在這種鳥地方,不過是權宜之計啦。只要讓我等到適合的機會,立刻搬得遠遠的……」我心裡面一直都是這麼想著。 豈料就這麼等著、等著,一直等到現在。 「一條蘿蔔一個坑,倘若注定住茅坑,又何必妄想金坑、銀坑?」 不得不承認,我對於籠民身分逐漸感到認同,認同到即使明白「認同」是件很可怕的事情,卻像在溫水裡煮青蛙,已經麻木得動彈不得。 2 回顧幾個月前的「蠟塊婆婆」事件,雖然自己並沒有親眼目睹兇案發生過程,但在樓頂加蓋的鐵皮建築裡發現被支解的屍塊,也嚇得讓人夠嗆。 而最尷尬的是,即便如此,仍沒有成為說服自己搬家的理由。 房市、物價逐年攀升,唯獨薪水和從前差不多。「工作越努力,錢卻越來越不夠花……」於是我越來越擔心,「離開這棟樓並不是太困難的決定,卻恐怕再也找不到租金如此低廉的選擇。」 人類這種生物總是如此?往往有辦法找到各種藉口,說服自己繼續將就。 「其實,我明白。」 「將就」和「講究」兩個詞彙,不僅讀音聽來相近,觀念也只在一念之差。有些事情,可以將就;但有些事情,必須得講究。否則,這棟樓裡隔出如棺材般狹窄的十六個房間,遲早會成為住戶們真正的棺材。 曾經住在01和11號房的兩位房客,被分屍於頂樓加蓋鐵皮屋裡,兇手仍然逍遙法外。更令人介意的是,散落於各處或大或小的屍塊,全都包裹著厚厚一層的琥珀色蠟液。以及,裝載更多蠟液的神秘棺槨。 總覺得那股味道聞起來特別熟悉,「既腥臊又甜膩……」難道是春水爺生前老往身上猛噴的香水、混合屍臭?不對!很明顯的,兩股味道並不一樣。 我試圖尋找更多可能性,無奈至此為止,什麼都想不起來。 想到後來,又推導出另一種不可思議的論調。 「那些黏乎乎的玩意兒,該不會是活的吧?」 若這麼解釋,豈不是正好符合,某種電玩遊戲裡的謎樣生物──史萊姆?我大膽進一步想像,「蠟液包裹屍塊,其實是在進食?」 強烈懷疑...

第4章 牠來自體制外

 從前從前的校園時代,大家都曾寫過作文標題──我的志願。 記得有同學想當除暴安良的超硬派警察、助人為樂的消防隊員……教師、醫生……也有同學寫說要當總統…… 而說想當超級英雄的那位,曾惹來哄堂大笑。至於他是誰,「嘿──」儘管去猜,反正我絕對不會承認。 成年人的生活模式真的很單調,早上剛睡醒就曉得自己該幹嘛,晚上睡前也曉得自己明天該幹嘛,反正都是固定的。 難怪很多成年人都羨慕小孩子,因為他們還不曉得自己該幹嘛,未知同時也代表無限可能性,充滿想像特別令人憧憬。尤其出社會後,自然而然將重心擺在工作,久了便忘記生活其實值得思考。 我們這代人,不曉得是幸福或倒楣,科技進步的速度越來越快,隨之而來的開銷越來越高。 社會階級造成貧富差距,早就不是靠努力就能夠彌補的程度。身為貧窮的一方,我每個月能領到的薪水,絕大部分進了房東口袋,接著是遙遙無期的學貸,再扣除水電瓦斯等基本生活開銷。「實在很緊繃!」相對的,飆漲的房價已經高到遙不可及,買車夢想更變得不切實際。 既然努力存錢也存不到的屁,何不乾脆及時行樂?於是我們這代人,隨處可見月光族、卡奴…… 我雖然不至於欠債,但也寧可把每個月的結餘拿去買啤酒。 值得一提的是,老友阿瓜偏好模型公仔,寧可吃泡麵充饑,湊錢參加玩具店舉辦的預購活動。辣妹則專注於超商滿額贈點數印花、美食優惠券。 不知不覺中,我們習慣妥協於滿足微不足道的小確幸。偶爾和朋友相約聚餐、唱歌、看電影……或乾脆睡到自然醒,然後宅在家裡打電動。 感官上的滿足,來得容易,去得也快,連回憶也稱不上。事實上我們已經麻痺,變得像是例行公事,並不是因為快樂而這麼做,僅僅是想填補空虛。 自從搬進頂樓加蓋的房子,每逢假日獨處,我感到特別空虛。 我不由自主把小事情放大,好讓自己覺得,平淡無奇的生活,其實也能夠很有趣。 例如,今天早上,我迷迷糊糊的把洗面乳當成牙膏,擠在牙刷並送進嘴裡。「瞧我真傻!那味道真詭異……」還無聊到把糗事當成茶餘飯後的笑話,逢人就說。 又例如,前天到公司才發現手機忘記帶。即使工作中幾乎使用不到私人電話,我卻神經兮兮的感到不踏實,試圖在恐慌中尋找微薄刺激。 鳥事情當有趣,因為我們已經快要忘記有趣是什樣的感覺。 改口說起另一件有趣的事情,發生的相當突然。 那天晚上,我下班回到家開門的瞬間,「咦!」有團拳頭大的黑影朝門口逃竄,猶如閃電般的速度很快。 「什麼啊?」 當時我剛把鞋子脫...

第42章 奪舍

1 他泡在燈紅酒綠的聲色場所中左擁右抱,並且隨便挑了位看得順眼的小姐做伴,然後在不算寬敞的包廂尋歡作樂。「沒什麼好在意的,一切都和往常差不多。」 「與其落得有錢沒命花,不如趁沒命以前先把錢花光……」 洪源泉長年待在前線單位,出勤過大大小小的特殊任務。早在接收到公文的第一時間內,他就已經想通,「『人事異動』是個幌子!」文中透過亂碼隱藏的部分,不外乎是機密。 「若是尋常單位調動,根本沒必要隱藏信息。」他並非第一次接到類似通知,事實上,早在十幾年前被分派到這個單位時,公文內容同樣神秘。 事隔十幾年,洪源泉對於類似的異動通知,有著截然不同的感受。 「恐怕是被交付了相當危險的任務,而這一去,不曉得還有沒有機會再回來……」這時候的洪源泉已經四十幾歲,以尋常人類來說並不算年老,但對於和平年代裡的軍人而言,距離退休門檻已經不遠。 「我確實動了退休念頭,但上面的大人物們,肯放我走嗎?」 莫說國家為了栽培精銳得投注多少資源,在和平年代裡能夠像洪源泉這般,身經百戰的軍人更是罕見。「並不會的,他們不可能輕易放手。」如此淺顯易懂的道理,洪源泉當然早就想通。 「幹過太多齷齪勾當的傢伙,無意中曉得太多秘密,又怎麼能夠全身而退?」 洪源泉身處於這支以「鬼」自居特種部隊,他並非第一任「鬼王」。據說早在他以前,該頭銜已經替換過數十回。 有個傳聞在圈子裡眾所皆知,但心照不宣,「一個人能被稱叫鬼王,的確是份得來不易的殊榮。只不過,同時意謂著,此人已經悄悄被死神給盯上。」 聽說,僅僅是聽說,「從前的鬼王,沒有誰能活過四十歲。」洪源泉是個例外,因為那時候他的年齡已經四十好幾。無奈這並不代表鬼王的詛咒已經破除,正好相反,近幾年他能夠清楚感受到,自己被指派的任務,一次比一次更凶險。 「不成功,便成仁。」這句話是他們隊裡的口號,洪源泉至少呼喊過上萬次。當然,他們任何一位隊員向來只想著如何成功,誰也沒有過輕易犧牲的打算。 「曉得從前諸位優秀學長的下場後,我可沒打算步上他們的後塵……」 荒唐糜爛的夜裡,包廂裡的嬌喘聲不曾停止。洪源泉的心思從不在此,他像頭野獸憑藉本能宣洩慾望,腦袋卻比平時更冷靜。 「想弄死我?沒這麼簡單!」他一心惦記著內容神祕的公文,「好個人事異動通知,嘿嘿──來得還真是時候。」 即將天亮的時刻,洪源泉已經穿好衣服、戴上扁帽,瀟灑離開包廂。由於他留下的小費從來不比別人少,小姐們也總表現得對他依依不捨。 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