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天亮時,霧氣已經消散。
只顧著猛踩踏板的徐良俊,漸漸放慢踩踏頻率。
總算逃出荒山野嶺中天然迷障,「好險!」回想起荒山野嶺中發生的種種怪事,仍覺得非常詭異。他慶幸自己沒有放棄,更慶幸自己冒險硬闖濃霧夜路。
「等等,還是不太對勁……」
幾個鐘頭後,徐良俊已經來到山下的產業道路。沿路走來,竟然沒看見車子或其他交通工具。途中經過幾間店鋪,模樣全都破破爛爛的,似乎都已經荒廢。
雖然還沒搞清楚,自己在這座島上的確切位置,但追朔記憶中的文明社會,無論如何都不該呈現這般荒涼。
「咦?」
稍遠處看見有幾個人,呆坐在路邊。
徐良俊躍下單車,主動湊過去向他們打招呼:「你們好!」
那幾個人先抬頭打量他幾眼,又低下頭繼續發呆,誰也沒有答腔。
「抱歉,請問……」徐良俊不肯放棄,繼續糾纏。
起初他擔心是自己話說的不標準,但稍微打量過對方的外貌,便懷疑,「他們不是本國人?」從膚色等特徵推測,應該是來自東南亞,某個氣候特別濕熱的國家。
如果他的懷疑沒錯,彼此使用的語言並不相通。
「這裡是哪裡?」徐良俊手舞足蹈,試圖透過肢體表達。
其中一位老漢被糾纏到不耐煩,不情願的站起身。伸手指向遠處,嘴裡叼唸聽不懂的內容:「瑪嘻啞……啪拉拉擺……」
「咦?」
「嘎苟咖……」老漢顯然不願多談,話說完又坐回原處,繼續發呆。
「嗯,好吧,謝謝。」徐良俊猜不透對方的意思又感到好奇,索性親自走訪一探究竟,於是轉動龍頭,改道朝老漢剛才指的方向前進。
道路越來越寬敞,沿途景物卻越來越荒涼,處處皆是斷壁殘垣。偶爾見到有人呆坐在路邊,盡是些無所事事的流浪漢,且全為外國人。
「請問?」
「喔拉斯……古溜波……嘻啦槓康古啦……」
「好吧!沒事了,不打擾你們休息。」
徐良俊心裡越來越困惑,「這裡究竟是哪裡?難道我其實遠在國外?沒道理啊!我從深山裡回來,又不是搭飛機出境……」
隱約見到遠處有座相當高聳的建築物,頂端豎立幾支特別長的煙囪。
「什麼詭異建築?簡直大得像怪物?」
天空灰濛濛的,分辨不出是煙囪太高而沒入雲端,或是由煙囪冒出的濃煙掩蓋建築?從徐良俊的位置望去,只能看見烏雲壟罩。
單車又騎了段路,距離更近些,再從建築物的輪廓推測,「應該是工廠?」
根據了解,早年政府為了迎合國際市場需求,曾在島上建設幾座規模特別大的工業園區。其中做為生產核心命脈的,就是這類如怪物般龐大的巨型工廠。
工廠運作當然需要人力,而如此規模的巨型工廠,需要更多人力。「原來稍早前碰上的老漢,指的是這個意思!」前往人口密集的地方,便容易找到答案。
徐良俊使勁踩動單車踏板,盼望能早點抵達工業區。
2
還未正式進入工業園區的範圍,附近建築物已經相當密集。
一輛吉普車疾馳而來,與徐良俊的單車交會時,並沒有減慢速度,像在趕時間般的呼嘯而過。「咦?」他偏擺重心,側滑後輪將單車煞停。
回頭只見揚起的塵土,吉普車已經離得很遠。
這地方明顯是座城鎮,卻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,如今看來更像是,經歷戰亂摧殘後的城鎮。周圍道路被破壞得坑坑洞洞,層層壕溝邊緣堆疊砂袋……
較高的幾棟樓,疑似被改建為哨塔。上方有人正拿望遠鏡觀察他,但似乎沒打算阻攔他繼續前進。
「這地方是怎麼回事?」
處處覆蓋塵土,瀰漫難以言喻的萎靡氣氛,顯然已經荒廢很久。找不到結構完整的建築,全都瀕臨倒塌,有的整面牆都沒了、有的連地基都裸露出來。
徐良俊從單車椅墊躍下,改用牽行。見到有人在街道遊蕩,便湊過去打探:「你好,想請問,這裡是?」無奈沒有誰願意搭理。
這裡的居民對他態度冷漠,卻在背後議論紛紛。「巴沙嘻洛……瑪嘻啞……拉斯溜波……啪拉拉擺……」
更詭異的是,他們竟然全都是外國人。
「喂!有誰會說國語嗎?」徐良俊嚷嚷。
「哪嘎阿拉……塔嘎桑嘎……」
「好吧,沒有。」
好不容易才來到這地方,卻半點都不像預期中的文明社會。自從徐良俊下山,整天以來連個文字也沒看到,路標及店鋪招牌不是被砸爛,就是被噴漆覆蓋。取而代之的,只有莫名其妙的圖騰、符號或塗鴉。
牽單車繼續走著、走著,經過外觀像雜貨店的鋪子,裡面聚集許多人。「咦!」徐良俊打算進門碰碰運氣,但還沒走到門口,忽然被人給拉走。
「咦?」
「別瞎闖!你這樣很危險!」拉住他的是一位中年男子,約莫五十來歲,髮型紮馬尾、蓄鬍,身高偏矮但體態硬朗。
「你會說國語?太好啦!」徐良俊瞪大雙眼,興奮說。
「廢話,我跟你一樣是本國人,當然會說國語。」
「那為什麼我看見的,都是些外國人?」他又問。
「這位朋友啊,你是真傻還是裝傻?」馬尾男皺起眉頭。
「哪有什麼傻不傻的?等等,或許你說的對!我傻,才會被困在深山裡二十幾年……」徐良俊大略解釋自己經歷。
「或許我說的不對,而你也不傻。哈哈──」馬尾男莫名其妙的笑了起來。
「什麼事情這麼好笑?」
「笑是因為我開心,因為我本來很苦惱,但碰上你這位橫空出世的怪傢伙,忽然心中燃起一股希望。」馬尾男沒有解釋原因,一把拉著徐良俊,改口介紹起這座城鎮:「類似這樣如廢墟般的聚落,居民們稱叫廢區。」
有一搭沒一搭的,內容相當隨意。
「至於城鎮原本叫什麼名字,已經不重要,反正已經荒廢。」
徐良俊點頭,安靜的走一旁聆聽。
「對了!我叫阿飛,你呢?」
「徐良俊,善良又英俊。」
「說什麼啊?你果然是個怪傢伙……」
傍晚,阿飛帶著徐良俊走進一間小吃店。饒有興致的打趣說:「有件事情,無論到哪裡都一樣,肚子餓就得吃東西。」
「說的沒錯!」徐良俊用力點頭,因為他真的很餓。
但前腳剛踏進小吃店門檻,便聞到一股濃烈的腐敗腥臭味。「咦?」頓時激起他的警覺心,探頭快速環視店內。不算寬敞的用餐環境裡,堆滿大量鍋碗瓢盆,有的裝在箱子裡,有的碎裂散落在地上,整體亂糟糟的。
阿飛見他探頭探腦,湊到他耳邊低聲說:「別找了,根本就沒有菜單。」
「不是、我……」
阿飛沒給他機會辯駁,搶著繼續解釋:「當地人稱這裡叫黑店,至於原本的店名也不重要,反正是間黑店。」
「黑店?」徐良俊心中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。
「你在深山裡住得太久,大概很難想像吧!這座島已經和以前不同,將來有機會再慢慢跟你解釋。」阿飛輕拍他的肩膀,淡淡說:「你得先有心理準備,咱們待在廢區裡,凡事只求有不求好,生活品質方面別太挑剔。」
「好,知道了。」
「伊稿盯哪某……伊斗拉拉唧瑪哈啦嘎……」阿飛轉頭旁邊的侍者吩咐,接著向徐良俊說:「以後餓了就過來,招呼一聲就有東西吃。」
「可是,我沒有錢……」徐良俊擔憂。
「別擔心,這間黑店是我管的,吃喝都算我的。」
阿飛大拍胸脯說的豪氣,忽然壓低聲音故作神秘的補充說:「但這裡有條規矩,只要是端上桌的食物,全部都得吃完,否則以後別想再來。」
「沒問題!」徐良俊餓得發慌,哪管得了這麼多規矩。
他好歹當了二十幾年野人,為了生存再怎麼難吃的東西也嘗過。但當菜餚端上桌時,他才明白自己實在太天真。
「呃……」
兩盤煮到黑糊糊的東西擺在眼前,像從沼澤撈出來的汙泥,聞起來特別臭。「這種東西真的能吃嗎?」徐良俊強忍住困惑,不敢說出口。
阿飛早就見怪不怪,端起盤子咕嚕咕嚕的,全倒進嘴裡。
徐良俊先拿湯匙舀起一小口,捏著鼻子含進嘴裡。「好鹹!」湯汁混雜黏膩的絞肉,口味鹹得不可思議。
推測這種過份誇張的鹹味,是為了掩蓋始終揮散不去的腐臭氣味。幸虧這道菜餚被燉煮成糊狀,不必咀嚼便能吞嚥,否則停留在口腔的時間太長,真的會嘔吐。
阿飛已經把屬於他的那份給吃完,還打了一個又深又長的飽嗝。
徐良俊把心一橫,放下湯匙,「既然你行,我沒理由不行。」直接舉起盤子,仿效阿飛剛才大口吞嚥的模樣。
「好吃嗎?」阿飛好奇問。
「不太好吃。」徐良俊誠實回答。
「朋友,務必記住這味道,裡頭蘊含真實。」
阿飛忽然開始發表長篇大論,內容聽來莫名其妙:「自從這座島沉淪,處處都成為廢區。要想回歸往日榮光,必須進行改革……」
「先別管什麼改革啦,有水嗎?我覺得口很渴。」黑店裡的第一餐令徐良俊噁心反胃,肚子疼了好長一段時間都無法適應。
3
剛抵達廢區的前幾週,徐良俊透過阿飛安排,住在廢棄廠房改建而成的宿舍。與當地居民一起,睡在類似軍營裡的大通鋪。
男人和女人並沒有被區分開來,且誰也沒有無固定床位。意謂著,「想睡哪便睡哪,想和誰睡便和誰睡。」
充斥賀爾蒙的宿舍裡,時常能聽見交媾伴隨的喘息聲。
「在夜裡找個伴,對象是誰都無所謂,反正烏漆抹黑的。」
他們多半聞彼此身上的氣味,做為篩對象的標準,感覺對了就撫摸彼此生殖器,有反應便直接辦事。令人不解的是,隔天醒來,他們誰也不認誰。
白天時閒著沒事,徐良俊牽出單車,想四處探索新環境。
不料阿飛見狀立刻阻止說:「收好你的交通工具,免得招來側目。」
「我不過是隨便晃晃,沒打算惹事生非。」徐良俊反駁。
「廢區裡人人都是遊手好閒,雖然沒有硬性規定不能使用代步工具,但任何招搖的行為,都會被視為異端分子而遭到排擠。」
「但我曾見過一輛吉普車……」
「那是從中央工廠裡出來的,上面不是載著貴族就是軍隊。他們是例外,並不屬於廢區。」阿飛草草解釋。
「等等!中央工廠究竟是怎麼回事?」徐良俊急忙追問,因為他只從遠處看過巨大煙囪,湊近卻只能見到高聳圍牆。不像工廠,倒像碉堡。
「那裡被歸列為禁區中的禁區,千萬別靠近,小命丟掉都不奇怪。」阿飛臉色變得陰沉,與禁區有關的話題,他從來都不願多談。
「好吧、好吧,聽你的就是了。」
徐良俊只知道,目前廢區裡的政治局勢混亂,時時刻刻都在變化。
阿飛曾大略解釋,十幾年前這座島曾發生過內亂,由本國人民組織的革命黨軍,與政府軍發生嚴重衝突,導致青壯年人幾乎死絕。戰後,元首、政客等權貴人士經由軍隊護送,遷移至各大工業園區,強佔巨型工廠做為堡壘。
「幾天之內就在外圍築起高牆,頂上煙囪仍有濃煙排出,不時有軍車出入……」
然而中央工廠與廢區,彼此隔絕的相當徹底,幾乎沒有往來。真正影響廢區政治局勢的,並不是躲在中央工廠裡的權貴人士,是後來陸續崛起的地方角頭。
其中勢力最大的叫阿爆,其次為羅楠、熙婷、畢枋、牛寶寶。
撇除中央不提,南北分界明顯,雙方極少公開形式上的交流。北邊屬於阿爆的地盤,南邊則複雜許多,由幾位角頭相互合作,分別掌管幾門生意且相互制衡。
主動幫助徐良俊的阿飛,也是幫派分子,他在羅楠底下擔任幹部,負責幾處轄區的保全。名義上跟著他辦事的小弟、小妹很多,粗略估計近百人。只不過他平時總是屌兒啷噹的,除了偶爾遊街造勢,幾乎整天都待在廢工廠裡,不是在抽菸,就是在幹那檔事。
確實受到不少關照,例如某天,阿飛扔給他一套衣服。「湊合著穿吧。」
「謝啦!」徐良俊接過衣服,立刻換上。
這套衣服上面沾滿污漬、有股怪味,外觀老舊但還算合身。他當然不介意這套衣服已經轉手多次,比起原來那套破破爛爛的,已經好得太多。
但總覺得,「這套衣服很眼熟,好像在哪裡曾見過?」雖然類似款式在廢區裡很普遍,但污漬分布稱得上是獨一無二。
「早跟你說過,咱們待在廢區裡,凡事只求有不求好……」阿飛提醒,要他別再胡思亂想。
「明白,生活品質方面別太挑剔。」徐良俊點頭,替對方把話說完。
見阿飛離開後,他才想起,「這套衣服的上一任主人,好像叫派恩?」
如此猜測的理由,不全是污漬分布,徐良俊還不至於無聊到,去觀察別人衣服上的污漬。主要是因為派恩已經失蹤好幾天,才讓他忍不住多做聯想。
至於派恩失蹤的真相,並不在徐良俊的考慮範圍內。他們之間不只沒有交情,連語言都不通,只知道是阿飛的其中一位手下。
況且,廢區裡時常有人失蹤,不值得大驚小怪。
很快的,日子又過去幾個月。
某天徐良俊吃完午餐,剛從黑店裡出來,就見到阿飛興沖沖的跑來,朗聲說:「怪傢伙!你運氣不錯,荒宅裡空出了一個房間。」
「真的嗎?」
「當然囉,從今晚開始,你不必再跟陌生人擠大通鋪。」
阿飛賊賊的瞇起眼,湊到他耳邊悄聲說:「如果捨不得廢棄廠房裡夜夜笙歌,也沒人會阻攔你。」
「呃……」
荒宅和廢區一樣,只是個別名,廢區裡很常見,規模有大有小。通常是由幾棟鄰近的建築改建而成,將內部相互打通,增建警戒設施,儼然像座城寨。
出入荒宅的辦法有很多種,能走大門,也有暗門。其中一扇暗門,得穿過曲折小徑,與黑店後門相連。從外面看上去,只見到停滿廢棄機車,相當隱蔽。
關於這棟荒宅的內部格局,地面以上有七個樓層。一、二樓並沒有實際用途,堆滿雜物。三、四、五樓做為宿舍,以上被列為禁區,平時有警衛駐守,只有幫派幹部能自由進入。值得一提的是地下室,雖然被列為禁區,但沒有警衛駐守。或許是考慮到人力有限,只在出入口全加裝門栓,鑲著比拳頭還大的鎖頭。
「禁區的意思,你明白吧?千萬別因為好奇就闖進去,是禁忌!」阿飛強調說。
「知道了,我會遵守規矩。」
除此之外,內部還保留著幾座升降機,但全被貼上封條,因為廢區裡根本沒有供電,上下樓層得走樓梯。
至於阿飛替徐良俊安排的住所,在三樓邊間。
「該有的家具都沒少,床、櫥櫃、桌椅……」
阿飛大致介紹完環境,把鑰匙交給他。臨走前補充說:「其他還有什麼需要的,改天再告訴我,就這樣吧。」
「先等等,幹嘛對我這麼好?」徐良俊趁周圍沒別人,攔住他追問。
他其實已經困惑好一陣子,「明明自己是身無分文的外來客,卻享受著明顯比當地居民更優渥的特權?哪有這種道理!」
「肯幫你當然是有原因,我有個計畫,但現在還不方便透漏。你儘管享受,只要記得一件事情就好,欠我的人情遲早得還。」
4
荒宅三樓,由一條蜿蜒走廊貫穿大部分房間。不同棟的樓與樓之間,存在高低落差,由木板、鐵皮等建材,拼湊搭建的通道相互銜接。
由於廢區裡沒有供電,從前電器用品全都失去作用。夜間只在走廊掛幾盞煤油燈,視線很差但無所謂,除了上廁所,通常沒必要於夜間出門。
「竟然有廁所!」
剛搬進荒宅的第一天,徐良俊驚訝的望著馬桶,陷入複雜情緒。
「能夠使用馬桶,代表著高人一等的地位象徵。」阿飛曾這麼解釋。
根據觀察,廢區居民對於衛生方面的習慣,可說是非常糟糕。「找棵樹就撒、挖個坑就拉。」戰後十幾年以來,公共廁所從沒清潔過,早就變成垃圾場。
回憶起徐良俊在深山裡的二十幾年,對於使用馬桶這件事情,早就成為不敢想像的奢望。而他不曉得的是,馬桶之於他的靈魂,還有著更深層的意義。靈魂經歷過的上個時空裡,曾經在馬桶水箱後面,藏了一把重要的鑰匙。
徐良俊呆坐在馬桶上,嘴裡含著鉛筆,久久不肯出來。
「嘎苟咖……噗噠以哪哞……」
「唧唧喳喳的,有完沒完啊?」
這座荒宅裡的住戶幾乎都是外國人,就算是極少數的本國人,也已經習慣以外國語言溝通。
「嘎苟……嘎苟……嗚囉咖……」隔著廁所門板,耳邊不斷傳來聽不懂的內容,從激動的語調推測,應該是在罵人。
「我愛拉屎就拉屎,不拉屎也能與馬桶溫存,你管不著。」徐良俊反嗆。
「嘎苟、嘎苟、嘎苟、嘎苟、嘎苟……」
廢區裡的步調緩滿,時間流逝之於人的感受,卻特別快。不知不覺又過去幾個月,好像也只發在幾天之內。
徐良俊已經習慣遊手好閒,畢竟從廢區裡見到的,全是些閒人。
他雖然被阿飛關照而擁有特權,能自由進出荒宅,且能在黑店裡用餐,但心裡卻常覺得,「自己其實與當地居民,其實差別不大,同樣都在混吃等死。」
從他眼裡看來,「阿飛也差不多,整天渾渾噩噩的。」
幾次徐良俊因為無聊,從阿飛手上拿菸來抽,「咳咳──」但受不了濃煙太嗆鼻,後來寧可含著鉛筆,像從前一樣假裝抽菸。
他不只因為行為特異,被阿飛稱叫「怪傢伙」,每當他蹲坐在路邊假裝抽菸,總會聽見有人在身後訕笑說,「嘎苟……」
某天,他終於忍不住好奇心,拉住阿飛就問:「『嘎苟』是什麼意思?」
「那是在罵人智障啦!」
「混吃等死的傢伙,竟然有臉罵人智障?」徐良俊不甘受辱。
「混吃等死有什麼不好呢?」阿飛接腔,淡淡說:「廢區居民原本都是工業園區裡的外籍勞工,他們越洋來到這座島,為的是能多賺點錢。」
「這我當然知道。」
「但你可曾經想過,勞工們想賺更多錢的原因,其實是為了混吃等死。」
阿飛的意思是,無論他們賺到多少錢,或讓他們放多長的假期,他們的生活也不會有什麼改變。「戰亂後工廠停擺,被迫提早退休,才成為廢區居民。」
「既然留在這裡賺不到錢,為什麼不離開?」徐良俊追問。
「起初是因為走不了,後來習慣,便賴著不走。」
戰亂期間,港口和機場都被摧毀,外籍勞工雖然沒有參戰,卻因為交通癱瘓被困在工業區裡。至於本國人,尤其青壯年的,戰後幾乎死絕。
權貴人士強佔中央工廠便撒手不管,表面上這座島已經被解放。
根據阿飛的論調,「世界上沒幾個地方,能讓人活得這麼輕鬆。」在地盤角頭的治理之下,居民不必付出勞力,就享有基本生活條件。
儘管生活環境其實非常糟糕,日子久了也會習慣。重要的是廢區對於毒、賭、嫖等娛樂相當開放,隨處可見聚賭或濫交。
「廢區裡住著廢人,既然是廢人,哪怕被道德觀念綁架?」
阿飛為了向徐良俊強調自己的論點,刻意揚手招來幾位小妹,吩咐說:「啪唧唧啪塔……嘛噠利克……」
接著便見到幾位小妹,全身脫個精光,在光天化日之下和他幹起那檔事。
「不被道德觀念拘束的地方,是能讓本性放縱的天堂。」阿飛玩到腿軟,拍拍小妹的屁股,後者似乎意猶未盡,裸著身子又跑去勾引別的男人。
廢區裡人人都能這麼做,與錢財、身分地位無關,純粹靠感覺行事。男人找女人、女人找男人、男人找男人、女人找女人……隨便他們愛怎麼搞都行,搞出人命也不要緊,無論生死。最重要的是,誰也不必負責。
值得一提的是,延伸出潛規則,「只管靠本能辦事,絕不談情說愛。」
如此荒唐的風氣底下,當然有著相應的配套措施,幾間掛著「熙婷」名號的舖子裡,專門處裡與性愛有關問題,舉凡各種疑難雜症。
「懷孕了怎麼辦?找熙婷!」
「得性病怎麼辦?找熙婷!」
「沒對象怎麼辦?找熙婷!」
至於熙婷是誰,她是廢區南邊的角頭之一,與羅楠、畢枋、牛寶寶齊名,合稱南邊四友。羅楠管毒,畢枋管賭,牛寶寶管食,熙婷管色,若有相關方面的需求,都能前往掛著他們招牌的舖子裡,就算沒錢也行,支付代價辦法總是很多。
「我想,我永遠都無法習慣這種生活。」從徐良俊的眼裡看來,廢區文化與自己格格不入,「墮落、放縱,毫無未來可言。」
人類一旦脫離道德框架,仗著小聰明幹出來的勾當,比起野獸更低俗。
「你以為這樣叫墮落,我卻認為是貫徹民主。」阿飛冷冷反嗆。
或許阿飛說的沒錯,廢區裡的許多規矩,其實都是順應民意而訂立。只不過大部分居民盼望縱慾取樂,才造就廢區如今的文化。
5
每到傍晚,徐良俊回到荒宅裡屬於他的房間。裡面除了有床、衣櫥、桌椅等家具,還停著一輛單車。
他嘴裡含著鉛筆,趴在窗邊欣賞落日餘暉。
雖然沒機會在廢區街道騎單車兜風,徐良俊仍相當珍惜這輛單車。並四處收集零件,用來修復、保養,甚至改裝。
不只當成打發時間的興趣,還帶有一份期盼,「遲早我會離開這座廢區,在島上四處流浪,或回到荒山野嶺……」
還未離開的原因,是考慮到他欠阿飛一份人情債。
無奈阿飛一日不提出要求,他只好一日待在廢區。
6
凌晨三點半,天還沒亮。
徐良俊已經睡醒,肚子疼得受不了,連一刻都忍不下去。於是他走出房間,循著油燈指引,朝廁所方向走去。
料想是黑店裡提供的食物不太衛生,自從來到廢區,他總是吃著味道太鹹的黑糊糊詭異料理。
這層樓的廁所總共只有三間,分別設置在三棟樓裡。
當徐良俊來到同棟樓的廁所前,彎腰摀著肚子,腸胃疼得快要受不了。卻見到門板緊閉著,且門鎖被鎖上。於是他輕敲門板,叩叩叩──
叩叩──裡面立即傳回敲門聲。
「還要很久嗎?」徐良俊焦急問,明知對方很可能聽不懂。
「嘎苟咖!」至少他已經明白,這句話是在罵人。
「算我倒楣,你慢慢享受,隨便你要拉屎,還是與馬桶溫存。」徐良俊低聲抱怨卻無能為力,畢竟他自己也幹過類似的事情。
只好轉過頭,繼續循著油燈指引,朝另一棟樓的廁所方向走去。
銜接樓與樓之間的通道,搖搖晃晃的似乎並不牢靠,中間有幾處明顯塌陷,只好小心翼翼的從旁邊繞過。「嘖!」這一耽擱,讓肚子疼得更厲害。
不禁在心裡祈禱:「希望那間廁所裡沒人……」
從稍遠處見到他正要前往的廁所門板,頓時心涼了半截,「搞什麼鬼?」
見到廁所門板並沒有完全闔上,搖曳的火光從門縫透出。除此之外,還聽見奇怪的聲響傳來,頻率緊湊且規律。剁剁剁──剁剁剁──
繼續朝廁所走近,從門縫望去,見到裡面有個年輕女人跪在地上,面對馬桶不曉得在搗鼓什麼。
剁剁剁──剁剁剁──剁剁剁──剁剁剁──剁剁剁──
從外貌猜測,這女人應該也是個外國人,彼此之間語言不通。但徐良俊哪管得了這麼多,強忍腹痛才跑來這棟樓的廁所,卻碰上莫名其妙的狀況。
「喂!你到底在幹嘛啊?」他指著她後腦勺質問。
女人聽見身後有人叫罵,停下手邊動作,表情無辜的回過頭。「咦?」接著,徐良俊看清楚廁所內的狀況,嚇得倒退幾步。
這女人的手上,握著一把大得誇張的廚刀,與她嬌小的身材極不相襯。被放下的馬桶蓋擺著大塊生肉,滲出的血水沿馬桶蓋邊緣低落至地面。
「看不出來嗎?我在切肉……」女人嘴裡咕噥。
「咦!」徐良俊暗自吃驚,想不到她竟然也會說國語。
更令他困惑的是,「為什麼要在廁所裡做這種事情?」簡直莫名其妙,這女人竟然將馬桶蓋當成砧板。
「廁所是用來拉屎撒尿的地方!」徐良俊情緒太激動,不小心讓括約肌鬆懈,搞得自己臨門的屎差點噴出,嚇得他急忙使勁收緊。
彷彿自尊心被觸動,難得碰見有人和自己語言相通,如何能夠失態?況且對方是異性,且外貌還很清秀,自己無論如何都得把持形象。
暗想,「不能讓任何一滴屎落下,連一滴都不行。」
「說得沒錯,廁所不是廚房。」女人口氣出乎預料的平靜,緩緩解釋:「所以我通常只在半夜才過來切肉,絕對不會在白天霸佔。」
「可是……我想拉屎……」徐良俊額頭冒出冷汗。
「另一棟樓還有間廁所。」女人伸出染血的手指,熱心的替他指路。
「可是……我怕,忍不住……」
女人掩面偷笑,「呵呵──」同時將馬桶蓋上的生肉收進塑膠袋裡,接著打開蓮蓬頭,大略沖洗馬桶上的血水。「逗你玩的,不要沮喪,讓你先用。」
「謝謝、謝謝,你人真好。」他等不急讓她先出來,快步搶進廁所。
「小心啊!」她手上的菜刀差點劃傷他大腿,但他不在意。
當她後腳跟跨過門口,他立刻闔上門板,脫掉褲子就坐上馬桶。撲通──煩惱頓時煙消雲散。
直到心情不再緊張,才聞到廁所裡不只瀰漫屎臭,還夾雜濃烈的血腥味。微弱的火光照映出牆上和地上血跡斑斑,簡直像在凶案現場。
隔著門板,忽然傳來女人的聲音,「帥哥,怎麼稱呼你啊?」
或許她是因為在外面等得太久,感到無聊?
「徐良俊,善良又英俊。」他覺得自己心情似乎不錯。
「我叫阿蓮,你自我介紹的方式真奇怪,呵呵呵──」女人笑了起來,似乎心情也不錯。
「這樣啊!哈哈──」
剎那間,徐良俊隱約想起李洋蘋的面容輪廓。
他暗自驚訝,「她們長的有幾分相像……」但他不願糾結於過去的記憶,又想起自己剛才口氣很差,便低聲道歉:「抱歉,我不是故意要兇你。」
「沒關係,我不介意。」阿蓮輕聲說。
「話又說回來,你怎麼會說國語?」徐良俊好奇問。
「我是在這裡出生的,當時工業園區還沒變成廢區……」阿蓮解釋。
原來阿蓮是混血兒,擁有一半本國人的血脈,她不只在這座島上出生,還念過幾年書。戰後,她是極少數懂得兩國語言的人才,因此被羅楠收留。
「你有想過要離開廢區嗎?」徐良俊不經意的脫口說。
「目前沒有,你呢?」阿蓮反問。
「有,但在還阿飛人情以前,我還不能離開。」
「如果有天你要離開,可以帶我一起走嗎?」她追問。
「為什麼想跟我走?」他困惑。
「因為你說自己善良又英俊,我相信你說的沒錯。」
「咦!」徐良俊起身,按下馬桶沖水鈕,嘩啦──開啟門板時,與阿蓮面對面站得很近,兩人四目交接,又同時低下頭。
「你真的願意跟我一起走?」先開口的是徐良俊,他的臉很紅。
「我願意。」阿蓮的聲音細微,臉也很紅。
那晚,他們聊起很多話題,但都沒有結論。至少,他們聊得愉快。
徐良俊回到房間後,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,還做了場與阿蓮有關的美夢。而阿蓮在徐良俊離開後,又回到廁所裡,放下馬桶蓋,取出生肉,繼續未完成的工作。
剁剁剁──剁剁剁──剁剁剁──
他們共用一座馬桶,分別是急的要拉屎的男人,與在馬桶蓋切肉的女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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